第二节

    假期来去匆匆，食堂、图书馆恢复往日的拥挤，人群来去如潮。述茂进餐时听
说大四的老男生今天早上进行集体罢操，以抗议财院保留的出操制度，而学工办领
导大为光火，说是打算集体记过处分。目前，整个浔大其它学院旨已取消出操，把
时间留给学生自行安排，落后唯剩财院。述茂想，他们这一闹怎么说都是好事，至
少不出操可以增加睡眠时间，有利于身心健康。我们也就不用在清晨的薄雾中，睡
意朦胧地比划体操不是体操，舞蹈不像舞蹈的歧形动作，岂不皆大欢喜？

    述茂拎着饭盒，一脚踏进阳光，一片落叶拂过他的头。三三两两懒洋洋的男生
与他擦肩而过，哼着走调的曲子；同样懒洋洋的他向走来的几个女生瞄一瞄，哎，
怎么那么对不起观众呵！成何体统？于是，他想起阿文  “财院无美女，师院无处
女”的著名论断，不禁敬服阿文的先知。哎，真是被阿文不幸言中，他摇摇头径直
向宿舍走回。

    尚末踏入舍门，便有一股恶臭袭面而来，述茂立在门边，感到一阵眩晕，然后，
他意识到，阿文堆积起来的臭袜经过数日发酵终于向众人的嗅觉发出猛烈的炮弹了！
呵，这个死阿文――

    阿文其实是个四分憨厚六分狡黠的胖子。躺着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大团
肉堆在那里；站着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并不高，而且背有点驼。他基本上也就是一
座肉塔，走起路来身上一圈一圈的赘肉就不停地抖动，恰似刚装满水的热水袋挂在
身上摇晃。每次逛街的时候，他的回头率比校花都要高出好几个百分点！所以，各
位舍友都已经不忍心在他面前提“减肥”这样的字眼，兄弟们只能语重心长地劝导
他去日本的相扑界谋展。求发

    更引人注目的，恐怕还是阿文的脸庞。说实在的，不用上“满脸堆肉”这样的
词确已无法确切描述阿文的脸。他的鼻子、嘴唇基本上全被他的肉脸给淹没了。尤
为悲惨的是，阿文的眼睛恰恰又长得很小，在他精神涣发的时候，你或许还能够从
这白里透红的肉块中找到两点黑色；要是在他困的时候，你就完全只能看到一片肉
色了。有一回，在商业街逛的时候，一个女生看了阿文一眼与他擦肩而过，尔后她
又跑回来盯着他大喊：“啊，此人梦游！”可阿文却只能努力地瞪大眼睛，很有礼
貌地向她申明：“小姐，我清醒得很呢！这样的事我早已见怪不怪了。”其实大家
都听得出来，阿文的语气透着悲哀。然而，阿文却总是一副笑口常开的样子，每次
遇到上边那类事，他都会很阿Q 地说：“你们不会明白，人都说眼小有财，人胖有
福啊。”

    除了睡觉，阿文最大的嗜好就是读各种各样的情爱小说，不管是何种类型、什
么档次，只要让他遇上，他都能读得津津有味。现在，阿文正半躺在床上，极其投
入地游荡于情爱世界中。通常，读到激动处，他总会喃喃地喊某个女人的名字，例
如“倩倩”，“爱爱”之类的。今天，他喊的是：“兰兰”。

    “啊，兰兰，兰兰，我可怜的兰兰，你让我感动至死！……”他都几乎是全身
伏在床上，显得无比情真意切！然而，谁都知道，他肯定是死不了，而且还能活得
理直气壮，因为每天晚上，阿文的打鼾声都会震耳欲聋、时起彼伏、经久不息。

    “阿文，你今天读的是哪一部？”述茂本想再次催促阿文好好解决他的臭袜子，
可是阿文早已如痴如醉，整个人完全陷入书中，哪还能理会述茂。述茂并不没在意，
看着阿文，他便不经意地回忆起阿文的趣事――

    

    阿文是一个活宝，这个观点是任何时候走遍整个浔大都无人否定的。军训时，
他是让教官哭笑不得的人物。从走队列到踢正步，从翻单杆到打靶，他都能满足你
笑得满地找牙。僻如说正步定型，他全身上下的肉块都在打颤，让人怀疑要不是有
衣服包着，地上堆起来的都是他抖落下来的脂肪。他也并非有意捣乱，而是为难。
阿文双足并立尚且赘肉摇晃，不难想像，金鸡独立时他会抖成什么模样。好在大伙
都是充满爱心的男人，总是以关切的眼神怜惜他，尽管有时也会忍无可忍地爆笑。
而教官就不一样了，每次他都愤怒得像一只饿昏的狮子，怒发冲冠地想吼出一阵风，
企图刮走他――“阿文，你再给我猛抖！再抖，我就让你抖一个上午！”

    此刻的阿文，抖的不是赘肉，而是他对女性特有的爱心。他已经读完那部小说，
侧身倚在床上，不住地叹息：“可怜的女人啊，可怜！兰兰，你为何不是遇到我这
样的男人呢？要是你嫁给我阿文，你也就不至于为那个臭男人流泪到天明，最后郁
郁而终；要是你嫁给我阿文……哎，不说也罢，‘自古红颜多薄命’呵……”

    “阿文，你病啦？”述茂见他今天特别伤心，不免产生怜惜他的想法。

    阿文并不作答，目光呆滞，整个身心还没完全从小说中解脱出来。他沉默良久，
尔后喃喃地说：“世界上有爱心的男人不多，像我这样爱心尤其丰富的男人更少，
所以，女人难得都遇上好男人，进一步说，女人要遇上像我阿文一样博爱的男人就
是难上加难！因此，我应该出去外边活动活动，这样，世上女人幸福的机会就大得
多。我的口号是，‘牺牲阿文，造福少女’，当然，只限于少女，妇女我是不要的。”

    述茂见他一心想拯救社会，也不便打扰，就抽出日记本，准备到自修室到写今
天的心情。恰在这时，力中抱着一叠书神彩奕奕地走进来。他没跟谁打招呼，径直
到他的床坐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边眼镜，翻开一本书，立即投入其中。

    一阵凉风吹过，阿文基本已从梦中醒来，实际上他也不得不醒来，因为他那些
几乎发霉袜味再次散发出蒸气般升腾的熏天臭气。述茂再次用暗示性的咳声抗议阿
文，可阿文却装出一副全然不觉的样子，故作鼻塞状，自言道：“近日流感太盛，
小生不慎沾边，只恨嗅觉失衡，不识肉味三天。”

    述茂听罢，忍无可忍，愤然起身，一手捂鼻，一手拎只臭袜，直晃阿文眼前，
正色道：“君亦不识袜味乎？”

    “我保证今晚就洗，一定！君，满意乎？”阿文笑容可掬。

    “此话耳熟能详，敢问听过几回哉？”述茂挤出一丝苦笑。

    “喔，莫愁，莫愁，小生这就去借块肥皂来。”阿文见势不妙，立即翻身下床，
套上拖鞋，溜出宿舍。

    述茂望着他摇晃的背影，立在床边哭笑不得。他回过身，见力中在令人艰以呼
吸的空气中仍能专心致致、孜孜不倦，心底暗道：“又是一怪人。”

    力中并非对气味全然不觉，而是他已深陷书中，不愿再走动。对他而言，书最
具力量，在物质范畴中最为贵重。他为自己能够从书籍中吸取智慧之光，促进的理
性思考和精神探索而震奋，且由衷地欣喜。他认为上大学的意义就在于能在自己所
喜好的领域进行开拓与发掘，并与志同道合者研讨、共进。尽管现实的大学生活无
法尽如他所想，但他已经相当满足，因为这里的书籍数量和范围是他从前无法抵及
的。

    力中生于闽西一个偏僻、贫脊的村庄。艰辛和苦楚是那里每一个孩子成长的伙
伴，砍柴、放牛、下田是他们成长的主要内容。然而，他又和其它的孩子有所不同，
在别的孩子栓好牛哄闹着下河游水时，他总坐在山坡上，静静地阅读一些较为浅显
的如《水浒》、《说唐》一类的历史小说。早熟的他，初中时代就开始朦胧地想：
是否生活就必须这样？为什么会过得如些艰难？……

    考入县城高中后，他喜欢鲁迅的作品，也逐步接触了一些哲学方面的书籍，并
爱上它们。每当他取得思想上的一点收获时，他就对思想性的作品产生更强烈的亲
合力，也萌发与同学们交流的念头。可是，谈到哲学，多数人都讥笑他：哲学就是
马克思主义嘛――这点常识都不知道！令他更失望的是，他的政治课教师也理所当
然地说：“学好马克思主义就等于学好哲学。”于是，他只能相信自己，到图书馆
的角落里寻找那些覆满尘灰的哲学书籍。填报高考志愿时，他和家人发生了有生以
来最大的冲突――他坚持报考哲学专业，而父亲及整个家族的亲戚都坚决反对，并
极力要求他报财税。其实，他也知道，他是整个家族里知识层次最高的一位，被视
为这个家庭未来“发达”的希望。父母数十年如一日在田间的劳作不正是有这么一
个希望在支撑吗？可理想与负担之间，他该如何选择？实际上，他明白，他别无选
择，因为一个人并不完全为自己活着，每个人都有他对家庭的责任。

    他来到财院，阅读的空间大大地扩展了，这是他最满足的方面。军训期间，他
就在镇上办妥借书证，并利用闲余时间阅读完索尔仁尼琴的自传《牛犊顶橡树》。
他被这个执着于真理与自由的俄罗斯人深深打动，他在日记里写道：

    “什么是真正的爱国？索氏被污为‘国家的叛徒’，而他的所为却是对于俄罗
斯人民的真关怀、是对俄罗斯人民苦难的思考与挣扎，也是对俄罗斯母亲的无限热
爱。在俄罗斯文学一脉相承理性之光的照耀中，他选择冲顶，从地下写作到”浮出
水面“都为了冲破铁索，让良心和真知来诉说，为此，他付出的代价何等沉重？！
在背负了二十多年的骂名之后，俄罗斯人民终究献给了他掌声与鲜花。这是正义的
胜利！这说明，一切为时间所蒙蔽的真知终将由时间予以澄清。

    “从某种角度上说，索氏是幸运的，比起身在中国顾准，他是幸运的。为什么
追求真理的道路总充满血色？是否每一个求索者都必须和顾准一样‘卸下肋骨当火
把’？！  ”

    达夫楼116 舍的六名成员中，钱保升对刘力中最不以为然。他曾私自翻动过力
中的笔记，看到一些哲学术语，一些人名，如尼采，罗素。他公开表示蔑视来自农
村的力中，及其所好的哲学。他讥讽道：“只有疯子喜欢看疯子的书。”很明显，
中学语文课本中，关于尼采是疯子的内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钱保升来自湛江，他的名字听起来像股市暴涨的同义词。身为官家子弟，他的
言行间颇有官味，平日西装革履，走起路来有几分福态、几分霸气。他独来儿往，
少与舍友们交流，也很少在宿舍。据传，他和几个女孩的关系很不一般，常随她们
出入于酒店、馆子。

    钱保升的下床是来自杭州的程飞。程飞是笑一笑就能迷死一片女生的那一款。
他一米八零的个头，常着一身牛仔，很帅气，能自然地流入出一点“酷”。故而，
说他长得有八分像郭富城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诚如阿文所言，“他对于任何
雌性动物的杀伤力都是200 ％”。在财院，目前也只有他的回头率能与阿文攀比。

    睡在力中上边的是小个子邓彬，南昌人氏，大概一米五八的个，天生一张可爱
的娃娃脸，看上去作小弟很合适，故而被舍友们称作“小弟”。小弟高度近视，又
很削瘦，但他一头小板寸，看起来很精神。他似乎不善言辞，更注重于聆听，注重
实干，被大伙公认很“乖”，并被推选为一舍之长。

    就在阿文外出不久，程飞和小弟一同回来。述茂正忙着四处开窗扇风，看见他
俩蹙眉的模样，正欲开口解释，程飞已抢先道：“是不是阿文的臭袜子，今天的怪
味怎特别浓？”

    “是啊，这死阿文。我刚刚把他赶去买肥皂呢。”述茂也挺不满。

    “这个阿文啊，怎么会这样子？至今可能还没洗过袜子吧。前些天味道就不大
对头，原来是他的脚气。”程飞无奈地摇摇头，而后打趣道，“我就觉得近来这蚊
子怎么越来越少，这不都让阿文的脚气给熏死啦。”

    小弟微微笑了笑，没作声，他从草席底下拿出塑料袋子，悄悄地走到阿文床前，
偏着头把阿文的一打袜子全装进去，然后拧紧了，反挂在窗外。他又撕下几张纸，
在宿舍中央点燃，用浓烟来驱逐阿文的脚气。

    半小时后，阿文一摇一摆地踏入舍门，两手空空。他不声不响地爬上床，从臀
部抽出本书，把书反复抚摸几遍，然后躺下准备享受，一脸窃笑。不想，床板的震
动还是惊动了对面的程飞。程飞摘下耳塞，对阿文说：“阿文，你不是准备洗袜子
吗？跑到床上干嘛？”

    阿文一惊，书竟从手中脱落，他心想，程飞怎么知道我要洗袜子，难道述茂把
这等小事都传开了？无奈，他只好缓缓地转过身，对着程飞傻笑。

    程飞见状，真有些哭笑不得，“你对我笑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洗？！”

    阿文见程飞的口气并不是很强硬，便以商量的口吻道：“其实啊，这个脚气，
是内分泌失调所致。所以呢，关键要治本，我就买了相关书籍，以从根本上清除异
味。你说是吧，脚都不臭了，那袜子还能臭吗？因此，给我点时间，很快就会皆大
欢喜，OK？”说罢，立即转过身，拾起书继续阅读，心中充满大难不死的感叹。

    程飞被他讲得有点迷糊，他悄悄走到阿文床边，听到一阵淫笑，不禁疑云四起。
他踏上一张椅子，出手夺过阿文的书。原来那是一本色情杂志，封底印有一则治狐
臭、治阳萎的广告。

    阿文转过身显得很不高兴，又急得满脸通红。他向程飞抗议道：“有话好好说
嘛，干嘛侵犯我的隐私！”他见程飞也很尴尬，就疏缓口气，恢复往日的平和：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从地摊上买的，想看我可以借你。”

    “对不起。但，但这跟治脚气似乎没什么关系。”程飞还是有点尴尬。

    阿文的小眼睛迅速地转了一圈，立刻补充道：“你有所不知呀，这脚气是狐臭
中的一种，治脚气就是治狐臭，这道理是一样的。”从阿文的笑脸可以看出，他对
自己的回答非常满意。

    程飞摇了摇头，把书递还给阿文，留下一句话就回到自己床上去，“照你这么
说，治脚气和治阳萎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吧”。小弟正在一旁安排宿舍卫生值日表，
见阿文接过书又准备躺下，便起身拿出自己的肥皂，叫住阿文：“阿文，快去把你
的袜子解决掉，然后再扫地板，今天恰好是你值日。下来吧。”

    阿文极不情愿，可他知道再也躲不过了，便把书塞进被单，缓缓地从床上爬下
……

    述茂写完日记回来时，已近十点。阿文还在大汗淋淋地扫地。力中则在作读书
笔记，他这样孜孜不倦地读读写写，直到宿舍熄灯的时刻。

    随着浔大学生宿舍熄灯时刻的到来，男生楼的喊叫声、口哨声开始此起彼伏。
抗议熄灯制度的有之、发泄情绪的有之、借黑暗掩护满足暴露欲的有之、对着女生
楼肆意煽情的也有之。总之，黑暗是去掉伪装，展现人性真实的重要条件。

    黑暗又是一种默契，因为无论什么季节，只要在夜里，芙蓉楼外的呼唤都实在
丰富，短促急切型有之、情真意切型有之、柔声暧昧型有之、抢天呼地绝望型更有
之。在大学里追女孩子，难免都得经过这一道程序。当然，这样的呼唤在白天是少
有的，因此，姑且视此现象为黑暗同恋爱的孩子们达成的默契吧。一年年，一届届，
这样的呼唤几乎一成不变。据老生的经验，根据呼唤的类型，可以推断男女感情的
发展阶段。规律大致如下：

    短促急切的呼唤说明两人初步爱河，尤其是男生，心急如火，想成功约到女孩
；对于女孩而，有人约总有面子，故而听到呼唤后并不急于出现。当其它女孩告诉
她有人在叫她时，她可以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或是惊异的表情，好让其它女孩
多听一会。于是，楼下的呼声越来越急促，直至炽热如焰，女孩才踱至窗口“哎”
的一声，表示应承，然后缓缓下楼，实际上，她早打扮好在宿舍等待了很久。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的接触多多少少都能磨出点感情，于是，男生再来时
语调就开始有点像棉花糖，情意绵绵，丝丝甘甜，由此进入了情真意切型。此时的
女孩，该有的面子已作足了，就不再拖延时间，一听到呼唤就如花蝶般飞出宿舍。
当舍友们都奇怪她的听力大有长进时，她通常故作神秘，说是心灵感应。

    感情这东西，恰似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经过第二个阶段，双方的感情就会分
出两条道路，一条通向蜕变，升华，一条则通向死亡。前者的发展，便成为柔声暧
昧型的前奏，男生都已不再嘶声竭力地空喊，转而用上女方的小名，呢称，效果极
好。

    最悲壮的，当然就是那些动了真感情而又无力挽留爱情的男士，他们是一批受
伤的狼，在芙蓉楼外绝望呐喊她们的名字，企图以此感化众人，最终感化那个女孩，
来个“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效果并不见好。

    如果认真统计，芙蓉楼外的呼唤固然不止这几类，但上述几种却很具代表性，
故能流传至今。另外，据一个悲壮过好几回的老男生的经验，“悲壮都是迟早的，
伤心也是难免的，唯有培养一颗坚强的心才是真实的”。且不管他对不对，都听着
吧，或许用得上。然而，芙蓉楼下以悲壮的喊声居多确是个不争的事实。

    如今的大学校园，风行的是“男卑女尊”。除了那些长得实在是异常困难的，
一般的女生基本上能够做到傲视群“雄”。即使气质非常平庸，长相毫无特点的女
生也能在三两个男孩的追逐中从容不迫、游刃有余。面对这种被动的局势，男生不
想“很受伤”，就只好一次次“心太软”，让一朵朵“铿锵玫瑰”杀得乱不成军、
丢盔弃甲、一丝不挂。如果郑钧来这开演唱会，他一定要唱：“我的爱赤裸裸，我
的痛更裸裸。”任贤齐的下一张专辑干脆也顺势定主打歌为“对面的女孩你别过来”，
销路一定很旺。好在学院门口的酒馆多如牛毛，到此痛饮几杯“忘情水”还是很方
便的。不过，这倒也难为了洒店老板，害得他们个个起早摊黑，还得天天用男生的
泪水来拖地板，哎！

    熄灯后，人们才发现月儿已让乌云覆没，海风吹得好大，使那男生楼的叫喊更
具野性，芙蓉楼外的呼唤则使人倍感凄凉。伴随楼前株株白玉兰叶的沙沙声响，各
个女生的名字在风中交错、回荡，令人不免有几分同情、几分伤感。另有几名校园
诗人、几个校园歌手在黑暗里、夜风中，为他们心中的女孩呤和着、高亢着。虽然，
他们的东西很难懂、曲调也不好听，可谁都知道，他们很痴情。

    钱保升过了十二点才回到宿舍。他浑身酒味，摇摆着撞开门，口中反反复复地
念叨，“你们这些女人，你们这些女人，……”然后，他将秽物吐了满地，散发着
带酸味的异样的恶臭。舍友们被熏得无法入眠，纷纷起身。要知道，这已不是第一
次了。

    钱保升是独子，其父是湛江海关里的高官，上上下下颇有影响力。同钱保升交
往甚密的几个女生都是其父数位朋友的千金。平日，几家都别有心思地同钱家接近，
所以，当钱保升自费进入浔大时，几位千金也都不约而同地进了浔大。军训过后，
几位小姐便与钱保升左右相随。今天又是其中一位叫乌莉的小姐的生日，钱保升再
次请她们上大酒店，喝完酒唱卡拉OK.

    乌莉在几个女孩中最引人注目，不仅由于她高挑的身材、个性的短发，还因为
她青春的面庞上有一对活泼明亮的大眼睛，那是所有活力四射的女孩所必备的大眼
睛。也许，钱保升对她最为关注的根源还在于乌莉的高傲。她确实十分高傲，她的
步伐那么自信，她扬起头，带着微笑走路。她的目光能勇敢地回应所有注视她的眼
光，并留下毫不在意的一丝微笑。她对钱保升毫不奉承，更不言听计从，有时故意
令他难看。这一切，挑起钱保升征服她的欲望。

    “我知道你们这些女人，”钱保升同清醒时的胸有城府的他判若两人，他喃喃
地说，“还不是看中我爸的官位……什么友情，真他妈可笑！看来只有乌莉真实。
乌莉，你高傲，你有资本，但有一天，我要……我要……呵呵……”尔后，116 传
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干笑。

    舍友们把他扶上床睡好，开始在清理地板。述茂原本就难以入眠，如今更是无
法再睡，他和上衣，一个人走出宿舍。也许吹吹风有助于睡眠吧，他想。于是他沿
着石板向西走，经过一道楣上雕刻有“诚毅”二字的石门，一直漫步到三角林边。

    三角林是校园著名的三角地路口旁的一片很深的白桦林。三角地路口，一通学
生宿舍，一达学院大礼堂，另一道则廷至龙舟湖，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路口边上全
是布告栏，发布一切通知、告示，贴满各类海报、广告，是本学院的信息交流中心。
与外边的热闹和喧哗相对的就是旁边的这片静默的三角林了。

    林地是建校前就有的，据说，前人植树有激励青年奋发图强之意，可他们定然
无法料到，日后这片林了竟成为财院学生的恋爱圣地。这是学生中早已达成共识，
即，非情侣不进林，所以林地被赋予一层神秘的色彩。要是哪位女孩愿意同你共入
此林，说明你们的感情已经非同一般。因而，单身贵族决不会擅闯此地，就连几位
在此晨读的小女生听说此情后都羞得不敢再来，当然，也无法排除偶有大醉的男生
误闯的可能。

    学院里还有一片公共林，顾名思义，任何人都可以去。那是中楼后边的由凤凰
树和芒果树杂生而成较小的林子，内置石椅、石桌。那里毫无神秘可言，却最有校
园气息，很蓝调。每至毕业的时节，这里的凤凰花便如雪片似地应风而落，落地成
泥，化为足下那一道道红；而大大小小青黄的芒果则摇缀于枝叶之间，如同那些毕
业生，在青涩与成熟之间，对涉世都有些期待和畏惧。到了清秋时节，淡淡的雾气
浮动林间，清脆的鸟呜来自不知名的树梢；也有口琴声、吉它声和着秋虫的吟唱，
晨昏午后倾诉他们的激情与忧伤；多半在这时，兼有几个女孩围坐在音符边，拨弄
着一片落叶，遥想心思，仿佛自己那颗年轻多梦的心能随这游动的音律，在林间轻
舞飞扬。

    公共林的尽头，连接的是一片绿草，草地一直廷伸到芙蓉楼后方，其间有一石
径通向芙蓉楼。这一带没有路灯，所以在月朗星稀的夜里，一个人在此行走，常要
撞倒几个在星光下许愿的女孩。这时，如果你是男生，你的机会就来了，良霄姻缘
岂容错过？待到你已经追到这个女孩，你可以伏在她耳畔，轻声道：“这一切，都
是星光惹的祸。”如果这时你也是女生，撞倒对方后千万别恼火，你就不妨同她一
道在星光下默默地的双手合在胸口，抬头仰望星空，让星光记取你的心愿。即使这
样做你的很多心愿还是无法实现，但这至少增加了你被男生撞倒的机会，提高所谓
缘份的概率。据说，财院已找到男友的女生多半有来此许愿的嗜好。

    凌晨一点时分，风声更大，乌云愈浓，而三角林边尚有许多情侣出入。这让述
茂相当困惑：爱情真能产生如此强大的精神动力吗？看着一个男生揉着女孩的腰从
身边走过，他突然想到，哪一天我能进这三角林？他发觉这个念头有些可笑――那
还早呢。他在布告栏前看了几则消息后，产生几分倦意，也就原路返回。经过芙蓉
楼时，述茂仍听到痴情的男生在楼外歌唱，另有一两个名字被绝望而沙哑的声音三
长一短地叫唤。整个芙蓉楼内早已是一片梦境般地安祥。如此清淡的秋夜，做梦的
梦着、恋爱的爱着、痴情的痴着、悲痛的悲着，细细想来，那些歌声都能听得真切，
是一首郑智化的老歌：

    让风吹　吹动天边飘过的云

    让风吹　吹痛红尘飘泊的心

    让风吹　吹动你飘啊飘的发

    让风吹　吹痛我痴啊痴的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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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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