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等待着一场风花雪月
作者:小桥流水
在我相距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河。夕阳西垂的时候,始终埋首于红尘忙碌之中
的我,往往会轻轻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极目眺望着那条河。
我其实根本就看不见那条在传说中如此美丽的河,那生动的河流与我相距不远,
亦不近。我只能于内心的观照中,窥见这河无声的流动。
我钟爱夕阳之下的沉静,它如天籁般地迷人。随着最后一束光焰的消遁,我听
见了河流之上回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秦淮河,我听见了你遥远的叹息,我来了。
我不愿目睹此刻的你,因为你不可能是我的秦淮。我无数次风尘仆仆地去看望
你,你让我陌生,以冷漠回应了我的绝望。
难道这就是那条秦淮河吗?“是一个从东晋以来就出名了的出产着美丽的歌女
的地方”?是朱自清与俞平伯泛舟同游的秦淮河?是那条烟云笼罩、桨声灯影、歌
舞升平的河流吗?我始终不敢相信。现实中的秦淮河,沉默地流淌着,无怨无艾,
就是一条彼彼皆是、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激情与梦想的河,浑然不觉出往日的繁华
与歌舞。倒是夫子庙的小吃喧嚣尘上,掩盖了秦淮的昔日风貌。
我始终相信那条秦淮河依然存在,我只能在迷惘中固执地寻找你的遗影。
我愿意活在你的遗影下,活在你优美的舞蹈中,活在你风花雪月的故事里。让
你轻缓荡起的绿波抚慰我游子的辛酸,以你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缀着孤独人生的空旷,
以你宽敞的温暖情怀容纳着每一叶无助漂泊的小舟。
我将你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看见你于黑暗笼罩之中生动的飘灵着……
我最初是在朱自清、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同题散文里,感受到
“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河中眩晕着的灯
光,纵横着的画舫,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到绿如
茵陈如酒的秦淮河”、河上飘浮着“茉莉的香,白兰花的香,脂粉的香,纱衣裳的
香……微波泛滥出甜的暗香”、“弦吹声腾沸了三里的秦淮河”。你暗香浮动的风
情,就这样一次次地飘进我的灵魂,吹拂了黯然的人生,熨帖着渴望激情的灵魂。
如烟的往事就此弥漫成一种繁华而怅惘的象征。在黄裳先生的笔下,你竟然开始了
衰败。先生于1943年动乱之秋,无限凄凉、悲哀地写道秦淮河:“桥右面有一棵只
剩下几枝枯条的柳树在寒风里飘拂。旧日的河房,曾经作过妓楼的,也全凋落得不
成样子了。那浸在水里的木桩,已经腐朽得将就折断。有名的画舫,寂寞的泊在河
里,过去的悠长的岁月,已经剥蚀掉船身的美丽的彩色,只还剩下了宽阔的舱面,
和那特异的篷架,使人一看就会联想到人们泛舟时可以作的许多事情,吃酒、打牌”
在这条永远也不会停留的河流之上,我仿佛看见了一些特殊的女性人物,栩栩
如生,且歌且舞般地灵动起来。
掀开中国文化史,我们往往无意间读到有关文人骚客与妓女相知相交的记录,
让人无法说清这其间蕴含着的是怎样的一种模糊、挣扎、温存的情感。观明代中叶,
随着江、浙一带商业经济的繁荣,处处呈现了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之景象,营造出
一派怡人的流金岁月般的风采。金陵石头城,为六朝金粉遗迹,人杰地灵,涌现出
众多绝代佳人(名妓)。《板桥杂录》就详细记载了明末秦淮名妓三十五人的才艺
性情、归宿下场、文酒风流、花丛轶事。“名妓失落,与名士落魄”,殊途同归,
一朝相逢,与君歌舞,与君耳鬓厮磨,纠合成说不清、辩还难的一段段传说。明末
秦淮名妓李香君“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婉转,调笑无双”;陈圆圆“蕙心纨
质,淡美天然。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柳如是“身材不逾中人,而丰神
秀媚,意态幽闲,性机警。知书善诗律”;董小宛“天资聪慧,容貌娟妍。针神曲
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经其户者,时闻吟咏声,或鼓琴声”……你
惊讶,古之娼妓,本是以音乐歌舞、酒墨悦人为生涯。因之沉落风尘,不免自卑;
因之不徒以炫色媚人,不免亦自矜。琴棋书画,红枕添香,流连风月,偎翠依柳,
无不构成了人生灿烂的一瞬。从这些才色俱佳的江南名妓身上,我们窥见了生命的
美悦,也直面了女性命运的无奈悲哀!
秦淮河,你是中国女性命运缩影之河。你以羸弱之躯,慰藉了落魄文人志士的
多舛;以独有的识见和义烈,映衬了虚伪男儿的所谓痴情;你最终沉沦于历史的云
烟,只留下永恒的歌舞在历史的长廊翩然。
往事如烟,繁华终将转身而去。物是人非,生命不再高蹈飞扬。
如今,我的身旁,一边依然是你孤独的历史的秦淮河,你们集体地如散落的星
辰淹没在黑暗荒凉的天际,无语地倾诉女性命运的辉煌与沉沦,一边是现代社会的
灯红酒绿,声犬色马,物欲横流,全然没有了那种激荡生命底蕴的弦管歌声。
秦淮河,你还在痴望地等待着一场风花雪月吗?正如我始终痴望着“魏晋风度”
的重现。
昔日,已不再重来。
别了,秦淮;别了,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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