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悲歌

    我沉溺在都市中，苦年累月地为生计奔波，我总是想找个清净的山林喘几口气，
给我飘泊的心寻找一个停靠的码头。

    群山环绕的泗水小镇是多么好的港湾啊！苍松翠柏四季郁郁葱葱，四条溪水从
群山万壑中欢快的跃出，在小镇边汇集成一条河。泗水的名称便由此而来。小镇是
安逸的，镇上只有几百人，这还包括政府的机关人员。这里林场的场长老刘是我多
年的朋友，山上几十万亩的天然林是他的命根子。我曾几次踏进这片群山，在这里
蓄积能量，调整心态，重上路途。

    它和外界的浮华毕竟有了几十公里群山的隔阻。秋天，黄栌绽开灿烂的红叶，
在一座座群山的松柏间傲视苍穹；而林间的野果挂满枝头，小溪在脚下欢畅，苍鹰
在蓝天翱翔，暮归的老农赶牛的吆喝声，在山谷间回鸣，又总使人想起“空山不见
人，但闻人语响”的诗句。

    当我再次踏进晋南中条山深处这座小镇时，我失望了。

    隆隆的机器声响彻群山，南方的建筑工人来了。镇上的许多民宅拆除了，镇中
心建起了一个文化广场，小溪也被拦腰截断，白森森的玉石栏杆、粗糟的水泥钢筋
拄四处扩张着。

    生态旅游的热浪席卷深山，当地政府也在赶这趟前途未卜的班车。苍郁的群山
瞬间失去了幽幽的清醇，残垣断壁如泣如诉，林场几间简朴的客房在这热浪中也未
能幸免。

    小镇沉寂在秋雨的霏霏中，没有了朝霞，也没有了夕阳。冷清的街道偶尔走过
披着斗笠匆匆赶路的山民。小镇的人们是没有夜生活的。大家早早吃过晚饭，便呆
在家里看电视。

    心绪很燥的我不知如何度过这漫漫雨夜，找几个人打扑克吧，我告诉老刘。林
场的女孩小芳负责找人，一会她领着镇里机关一个姑娘来了。她们告诉我说，一会
要借用我房间的电视机看，她们今晚恰好没有地方看电视了。

    扑克玩的索然无味，我原本是从不玩扑克的，又何况在这样的心境中。好在小
芳一脸的青春热情，活泼顽皮，不时的幽默蹦出，让寂寞的雨夜透出一簌清新。而
她带来的那个姑娘却一直默默无语，秀气可人的脸上即使偶尔露出的笑意，竟也是
浓浓的凄楚。

    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她不时用手掠过额头前的秀发，当发现我注视她时，竟红晕了脸，含羞地侧过
头去；我在当时感觉她是非常的妩媚而温和的。但我不明白，她那双明媚的眸子后
面，为什么有那么渊深的忧郁。少女是游弋的天鹅、呢喃的桃花呀！而她的眼里却
为什么透着“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一般的破碎。我担心莹洁的泪花
从她凄美的脸颊流过。

    她婉娩的回答我，她叫小盈。那天夜里的电视剧是《情深深，雨蒙蒙》，琼瑶
写的。愣头愣脑的赵微又在胡乱夸张，我是一眼也看不进去的。天真烂漫的小芳此
时静静的盯着电视机，不时被赵微骗出几滴泪水。而小盈却一脸木然，望着电视机
发呆。

    滴答的雨声敲落在窗前，我怔怔地望着淅沥的夜空：是谁摔碎了小盈的心？难
道就没有人伸出一只手，为小盈遮住凄冷的飘雨？萍聚雨夜，同落天涯，一股怜香
惜玉的浓情冲荡在我的心头。

    随后的几日，我也经常见到小盈，她总是凄楚地对我一笑，算是问候。

    我以为像小盈这样的山里女孩能在镇机关工作，父母在当地一定是很有声望的。
但小芳告诉我，小盈的父母都是极其普通的农民，没有丝毫的背景，小盈能在镇里
上班，就是因为她长得楚楚动人，又有文化，镇里人都称她“泗水一枝花”。

    “小盈刚才又在我这里哭了一场，走了。”一天傍晚小芳黯然的告诉我，“真
是成了‘苦菜花’了。”

    那一夜，我知道了小盈的故事。

    小盈有一个男朋友，家在泗水山里一个小村子，俩人青梅竹马，同窗共读，苦
苦的相恋，现在小盈的男朋友在上海一家知名企业里打工。小盈的父母誓死不同意
这门婚事，原因是男孩子村里的风水不好，道路不吉利。小盈的姑姑以前也要嫁在
那个村里，结婚前和未婚夫回家，结果半路上车翻了，俩人同时遇难。从此小盈的
父母对那条路有了固执的看法。

    她们为了防止小盈偷偷的跑去上海，几次正色告诉小盈，如果小盈敢跑去找那
男孩，她们就死给小盈看。

    男朋友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小盈，苦苦的痴情让小盈肝肠欲碎；她无法说服父母，
又不想让男朋友每天这样无望地期待，她无论如何割舍不了这段贞洁的爱情，她更
不愿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使父母遭到不幸。在爱情和亲情间，她茫然无措，整日郁郁
寡欢。而小镇上有一些人还在打小盈的主意，这些人小盈是绝不敢得罪的，在不怀
好意的笑脸前，再苦的泪水，小盈也必须咽下去，强作欢颜。

    泪弹不尽临窗滴，悲凉莫断肠。多少人间美景的不幸，都在这些自以为是大智
者的狂热中发生了！悲壮如歌的小盈啊！一如这整容后的小镇风景。

    我正视着，又万般无奈，我单薄无力的手能撑起多大的天空？秋雨在这样的悲
苦中遥遥不绝，我终于没有等到红日照耀群山的那天。我知道不久小镇上便会有许
多楼堂馆所、红男绿女，幽寂的群山也必须接纳这人为的浮华，不知汹涌而至的喧
嚣能否冲破这厚厚的哀愁我是难以有休憩的境地了。我仓皇离去，在小盈凄楚的目
光中，在开发的隆隆机器声中。

    回首凝眸处，烟雨茫茫，平静的泗水又添了一段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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