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魂飘散落
仲夏夜晚的天空里不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是月亮变换了她的颜色,是郁闷的红
月亮……
在家里贮藏了几天,月儿开始坚持不住了。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漫漫悠悠地溜
达。一抬头已经是FLEETING了。听着里面经常吵得她头昏脑涨的音乐,迟疑了很久
才推开那扇门。遥遥望着舞台,今天的气息和往日不同。昏暗的灯光模糊了三个人
的脸。更稀罕地是他们在唱歌,这么长时间以来月儿头一次听到他们唱歌。
舞台前月儿愣住了也惶恐了:三个人的表情特别异常,痛苦得扭曲!脸上的肌
肉紧紧抽缩着,流淌在上面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他们似乎已经唱了很久,嗓
音嘶哑近乎失声,听得出那是从心底发出的悲嚎。
三声另人心惊肉跳的尖叫,吉他的一、二、三弦尽数崩断了。皓野扔下琴靠在
墙壁上,仰着头闭紧了双眼。吉他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不堪沉重,像是一
个怨愤的生命痛苦而又从容地陨落。月儿打了一个寒战全身冰凉,心中莫名的压抑
扼住了灵魂,她的脸感到灼痛,和上次大哥打的一样,她又看见那盘磁带摔得粉碎、
溅得老高,一下子仿佛透晰了整个生命,那是一种直截了当可怕的惩罚和告诫,不
容反抗、来不及悲伤。罪恶感让她的魂魄无地自容。就在那生与死极度矛盾的一瞬
间,家驹(Beyond乐队主唱黄家驹)的微笑彻底赦免了她。他赋予她使命,要她替
他去把他这三个朋友的悲痛转化成一种前进的力量。月儿坚信在那一刻家驹对她说
:“面对脆弱的生命你必须坚强!”就像他每次和朋友聊天时微笑着讲粤语一样。
月儿从吧台拿来矿泉水和纸巾。把一份放在高飞的鼓架上,望着他疲惫的神情
她柔柔地说:“累了就别打了!”这让高飞感到慰藉,心里暖暖的,目光留恋在她
脸上,可她给他的安慰仅此而已。月儿走到皓野身边,打开一瓶水放在他手里,帮
他擦去脸上的汗水,之后一颗心就全系在了战家烺身上。
整间酒吧响彻着他沙哑抑郁的歌声和低沉哀怨的贝司声。头发飞散在音乐里;
身体发了狂地随着节奏扭摆,汗水浸透了衣服;手指在四根钢弦间疾驰呼啸,每一
个动作都透出狠狠的劲道。紧锁的眉头告之世人他心里满是仇恨;声嘶力竭地呼喊
好像只有喷出血来才能解脱——他在发泄沉积压抑了太久太多太过苦闷的怨愤,充
满着愤怒、忧伤、痛苦和挣扎……过了很久他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紧闭的双眼渗
出的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
他不会就此放弃,一旦体力略有恢复他就会继续弹下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和
月儿吵架了,现在想强迫他停下来太容易了,但是月儿没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
他需要一处软软的着陆地。她在他面前同样跪在地上,替他取下挂着血滴的贝司;
扶起他撑住地血肉模糊的双手,很重,他累得只剩下身体的重量了,两只手臂如同
脱离了生命,他扑倒在她肩上。高飞想过来扶起他,月儿坚毅地摇头。
“大哥,你帮我找些药和纱布来。”月儿娇弱的肩胛被压得生疼,说话都有些
吃力了。她咬牙坚持着,直到家烺抬起头。她用仅有的简陋的医学知识给他处理伤
口。接触到酒精伤处火辣辣的疼,他倒像是得到了解脱,脸上露出快慰,显得轻松
了许多。他看到她手腕上青紫色的淤血,一道寒光凝结在她脸上。
“你喜欢自残也喜欢残害别人!”月儿仰起头毫无畏惧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打
开矿泉水送到他干裂得出血的唇边润湿了他的嘴唇,可他没有喝。她站起来,也费
劲地扶起家烺. “高飞,你陪三哥去换身衣服吧。”
家烺冰冻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月儿的脸,月儿也偏就用一双倔强的大眼睛迎着他
的眼光目送他进屋。
拾起贝司月儿坐到皓野身旁,“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家驹死了。”他的伤痛已经淡化只剩疲惫。
月儿不再说话,默默擦拭着贝司上的血迹。其实他们在唱Beyond的歌时就表现
出了不祥的隐寓。愧疚地追寻家驹留下那关于生命的声音,她还记得老爸的棍子;
还记得八八年那场演唱会留给大哥的兴奋;还记得那盘《爱》和《再见理想》(Beyond
乐队第一张专辑);还记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疼;还记得刚刚吉他落地的一刹那“面
对脆弱的生命你要坚强!”还有家驹祥和的微笑。
皓野看着月儿,突然感觉到妹妹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只会无理取闹的小丫头了。
发现她很美!
在外人眼中他们这些人是很看得开、活得很自在的一群放浪主意者,什么忧伤、
打击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当回事,天大的事也只是玩。其实他们是太过在意,可他
们只会积攒从不流露,他们去承受直至超出负荷。他们不敢奢望谁来理解,假装得
无赖泼皮一样。他们的剑胆琴心、英雄重英雄的那分侠义是另这个麻木发达的世界
阳痿的!
月儿情愿和他们同流合污,而不去适应这个社会世故的生存法则。跟着老爸她
见过不少衣官楚楚的体面人。国家机关的工作餐鸡鸭鱼肉都溜肥溜肥的,就像干部
们泛着油光的脸。
酒精和着大肠的气味经过交杯换盏又回到肺泡里。人心的颜色应该像新鲜的羔
羊肉!
第二学年皓野也退学了。没有战家烺和大哥,月儿在学校每天的生活就像大清
早太阳就落山了。身边的朋友只剩下林夕和高飞。
月儿很难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大家的性格好像都很孤僻。除了小集团议会高谈
阔论哪个明星的小道新闻、张三李四的家长里短、脚下穿什么牌子的鞋时教室里会
充满活跃的青春气息,其余就是死气沉沉的学习和乌烟瘴气的竞争。月儿没有什么
上进心总是希望与世无争,其实她只是懒得去计较什么,有人却说这是傲得看不起
人,说她是成心装得楚楚可怜。月儿总以为清者自清,可别人却总是欺负她的懦弱。
月儿越来越沉默。她厌倦了小虎队悠扬细腻的嗓音,觉得自己的偶像是舞台上
最滑稽的小丑,花样百出哗众取宠。摇滚乐——愤世嫉俗自由的呼喊才能让她感到
生活的热情和生命的意义。Beyond、Led Zeppelin、Black Sabbath 、Pink Floyd
……成了她呼吸的新鲜氧气。她也老是想宏冰,想和她聊聊天。
学校里关于她和高飞的流言飞语越来越多。月儿不能再像一年以前那样大骂一
顿就可以消气了。她不去理睬,把一切都装在心里,有意和高飞疏远。
高飞却没有辟谣的打算,众目睽睽之下依旧十分招摇。“媳妇,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就算你不叫我‘大哥’,我也得替皓野照顾你吧!”
月儿对着土地爷轻轻说了声“谢谢”。
一路月儿都没话,高飞的话也比平时少得多。
到家了。
“Bye-bye !”
“月儿——”
“还有事吗?”
“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干吗老躲着我?不愿意给我当媳妇了,还是我真招你讨厌了?”
高飞的玩笑月儿已经笑不出来了。“不是!你——我已经这么大了,别老媳妇、
媳妇的叫我了成吗?”
“你长大了,比小时候更漂亮了。跟我交朋友吧!”高飞那分把握,那分自信!
月儿的心有点热,手却有点凉,脸有点红,不敢看着高飞的眼睛。
“虽然我不叫你‘大哥’,可在我心里你和我大哥一样。”
“我不是非要当你大哥——我喜欢你!”
月儿有那么一点点喜悦,有那么一点点烦乱,又感到一阵遗憾。
“高飞。我知道如果你想制止就不会有人敢说什么。别再逼我了好不好!”
“我怎么逼你了?我等了多久你应该知道!”高飞爱笑的脸上很少会有如此严
肃和紧张的表情。
或许是感动或许是被压抑得太久,两行热泪淌落了月儿的面颊。
“我没想惹你哭。不过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是为了你才留在学校的,没想到
让你这么不开心。我不去制止那些谣言是因为我希望它成为事实……其实你我心里
都明白。”
月儿流着眼泪不说话。高飞的好她当然都看在眼里,可她心里却有着另一个幻
影,有着另一个远得不切实际的奢望。
“和我在一起吧!”高飞就像开玩笑说“嫁给我吧”一样深情,声音中还略略
搀杂着一点紧张,好像真的是在求婚。
“做好朋友不好吗?你非得逼得我叫你一声‘大哥’——那样还有意思吗?”
“为什么?”
她看得出他生气了。“我才上初二,不想交朋友。”
“……好吧。一个星期之内所有的谣言都会消失,我也会离开学校。可你记住,
我会等你!”
“我不想让你伤心,更不想骗你!别为我浪费时间了,没意义。”说话时月儿
很冲动,她害怕高飞等自己,也是真的不想骗他。
高飞沉默良久,微微点点头,离去。
月儿强止住泪水回到家里。
“那个男孩是谁?”老爸瞪着一双牛眼训月儿。
“同学。”
“同学用那么亲热地说话吗?小小年纪居然偷着谈恋爱,你还想不想上学了?”
“我们没有!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大哥已经被你赶出家门了,难道非得
把我也赶走你才好受吗?”
父母与子女间的隔阂往往就是缺乏信任的产物。月儿刺中了老爸要害,他喃喃
地垂首自问:“真的是我错了?”
月儿“砰”地一声锁上房门。放上一张重金属摇滚乐,把录音机的音响开到最
大。狂暴凶悍的乐器合成,野猫思春般的人声——无尽的嘈杂中月儿找到了一片安
静宁和的大地,躺在这里她感到舒畅,不用眼泪冲刷心也能觉得平静明亮。
第二天。月儿没去上学,她不敢想象等着她的将会是什么,不知道在学校里少
了高飞会是怎样,他也许再也不会理她。她独自来到那块自己用泪水冲净的大青石
上席它而坐。望着不远处一株残挂着几片枯黄叶子的小树傲然耸立在寒风中,一股
凄然的感觉侵袭全身……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飘雪了。
皓野远远望见妹妹孤零零坐在飞舞的雪花中,周围一片荒凉,铁轨延伸到没有
尽头的远方:这一切如同一幅灰白色调的水墨画,寂寞凄美。让人见了不禁要为之
痛惜,却又无限怜惜舍不得去打破她……
“月儿!”
“大哥!”
皓野掸落妹妹头发上的雪花。月儿感到大哥手中传来的温暖。冰天雪地里洋溢
着无限亲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去学校没找到你。” “是为了我和高飞的事吗?”
“高飞对你真挺好的!为什么不答应他?”
“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我不敢保证我会喜欢他,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可也不想
失去他这个朋友。”
“为了三哥?”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其实我心里特害怕他!”
“如果你不愿意和高飞交朋友就好好回去上学吧,别老记着三哥的事。他不可
能像高飞那样对你。你和他根本就不可能。”
“我……”以前对大哥可以无话不说,可现在月儿提起勇气却难以启齿。
皓野不是故意要打击她,可他的话已经伤害了妹妹,她不怪他,她只是更想宏
冰了:如果宏冰在就可以对她说,她一定会明白,一定会安慰自己。
“三哥是好,可他和高飞是哥们儿……”
“大哥!你别逼我面对这些问题了好不好?你们三个我谁也不想失去!”
皓野一笑,“你也太贪心了!那你要怎么办?”
“经常看到你们排练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走吧!”
“去哪儿?”
“看我们排练哪。”
“可高飞……”
“你早晚得和他说明白吧!”
月儿跟在皓野身后硬着头皮进了FLEETING. 皓野老远就嚷了一嗓子:“高
飞,下来!”
月儿不知该如何面对高飞,低着头坐在吧椅上。
“我妹妹交给你了,别惹她生气啊!”皓野跳上舞台和家烺一起练琴去了。
高飞尴尬地坐在月儿旁边。
“昨天惹你哭对不起!”
“我也不想伤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吗?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你不用躲着我。”
“……如果你愿意我想叫你‘大哥’。”月儿说得十分心虚。
“没必要!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开那些没边儿没沿儿的玩笑了。我不在学校也不
会有人再说什么了。高飞的口气完全变了,不开玩笑了。
“谢谢。”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走回舞台前跳了上去。他今天的鼓声特别狠却杂
乱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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