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彭安尧笑笑,又走回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水果,放到果篮里,又将整个果
篮提起来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面。做完一系列动作后,才掸了掸衣服坐了下来。
彭安尧就是个瓷花瓶,还是从末代皇室传下来的经久不衰的瓷花瓶,无论何时
都是从容不迫镇静自若的,即使把一大捧的狗尾巴草插到他的小花瓶里,依然会含
笑对待,蓄水灌养。
所以,他在看到赵芸这么失态之后,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反应,只是歪着脑袋慢
悠悠的问:“您还准备躺多久?”
赵芸不答话,收了尴尬的表情,瞥着他不发一语。
彭安尧也不急,只是偏着头把玩着寄存在他那里的红色盒子。
“彭安尧。”赵芸一字一顿的叫他。
彭安尧抬眼看向她。
“你试过爱一个女人,会为了她连命也不要吗?不用回答,听我说就好。我爱
秦风,曾经很爱,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女人会像我一样爱他爱
到会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会比我爱他。我可以原谅他所有
事情,只要他能够虔诚的来求得我的原谅。可是我错了,我发现我爱不起他。当我
被山岩压在下方,被罗霍护着的时候,我甚至记不起他的模样,只记着他向我肚子
上踹的那一脚,只记着他在我面前和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的幸福模样。”
赵芸睫毛微扇,面上死寂如冰,声音却平稳的更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淡
的叙述一件简单的小事情。
彭安尧就这样安静的听着,就和她要求的一样并不回答,安静的好像这个房间
里面只有赵芸自己的呼吸声。
“西西里时,他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看到过窗前摆放的夜来香,你知道夜
来香的花语吗?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它的花语是危险的快乐。如果现在让我来选
择,我宁愿没有去过意大利,宁愿没有那时的快乐。我累了,所以我不会原谅他了。”
彭安尧的目光很柔和,温良如水的眸子专注的注视着她,依然不回答,就当做
一个称职的听众。
赵芸感觉舌苔苦涩,语调凉薄:“把一个男人这样的刻在生命里真的不是件好
事,或者你,”赵芸看了看淡雅出尘的彭安尧,无声的笑了笑:“不,将来刻在你
生命里的女人会幸福的。”
彭安尧笑而不语,倾身上前对着赵芸的额头印下轻轻的一吻,无关爱情,无关
情. 欲,仅仅朋友身份的一个安慰之吻,然后抬起头无言的对她说:“你会幸福的。”
彭安尧的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不带任何的私慝,如剔透的珍贵璞玉
一样。清浅的眼眸,柔和的动作,总是能够抚平人不安的心。
赵芸的眼睛有一瞬的湿润,眨了眨朦胧的眼睛,变得清亮了很多,轻笑:“你
比陆彦可爱多了。”
彭安尧笑笑,坐回椅子上,双腿交叉,随手拿着一旁的杂志放在腿上看着,依
然不说话,好像真的全神贯注的将注意力放在杂志上。
又像是回到了赵芸刚去部队时的情形。
赵芸心里难过时去找他,然后两个人静静的待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偶尔说
两句话,心情就自然的好了很多。
现在也是这样。
良久,赵芸才轻启朱唇:“彭安尧,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但仍然是
听我说,不准插话。”
彭安尧将杂志拿开,点头,翘首跂踵。
赵芸自己坐起倚在床头,好像是因为长时间躺着或是其他原因,有一阵晕眩,
晃了晃脑袋看清了面前的东西后,才继续道:“我们向西南处方向飞行时,采集到
了采石场山体岩石处的信号,飞机坠毁的地方大约距离采石场200 公里的湖泊处。
根据当天的风向,我们判断跳伞的飞行员应是在采石场附近,我们就在那里降落了。
结果是很快的我们找到了那些飞行员,他们正聚集在采石场附近,准备进行求救活
动。当他们看到我们时,很激动,但罗霍却不是。他只是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改了
飞行计划,他质问我是不是有目的的想害他死……”
彭安尧蹙起了眉头,罗霍虽然耿直爽快,但不会这样轻易的做出判断,认为赵
芸私自改了飞行计划。
“罗霍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样,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好像听不见一样。他
掐着我的胳膊,甚至指甲都陷入了我的肉里。后来几个飞行员看到他的疯狂,跑过
来拉开他才制止了他。之后,罗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要再次解释时,岩石就倒
塌了,正在和我谈话的罗霍迅速的扑倒了我,我在他的身下,他用他的身体为我挡
了那些岩石。”
说到这里赵芸的脸色明显的变得很差,甚至有些发黄,像是旧纸书一样难看的
黄,彭安尧俯身向前打断她:“怎么回事?你现在的脸色很差。”
赵芸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继续说着,声音却逐渐变得细弱,到最后几个
字彭安尧根本听不清:“罗霍应该是知道谁做的手脚,只是他不愿相信。”
彭安尧要伸手按下呼叫器,赵芸伸手阻止了他:“别,扶我去卫生间。”
彭安尧见她难受的要窒息的模样快速的扶她下了床,但赵芸的脚步发虚,连支
撑的力量都没有,彭安尧自她腋下伸过去将她架了起来快速的带到卫生间,然后就
看到赵芸弯腰对着马桶吐出了一大滩的污秽物,连带着黄水。
彭安尧用力的搀着她,一边用手顺着她的背,赵芸大力的呕吐着,蹲在马桶旁,
本来似是绸缎般柔软的头发全部垂落在脸旁,好像要垂进马桶,连着眼泪口水全部
吐出来,还不停的干呕。
彭安尧手下的身体纤细瘦弱,不盈一握,这才发觉这几天的赵芸太过异常,皱
着眉看着她难受的呕吐,一边抽出手拿纸巾递给她。她用不上力气,甚至纸巾都拿
不住,几番下来都是彭安尧擦着她的唇角。
吐了将近十分钟,赵芸再也吐不出来了,才虚脱着让彭安尧拉起她。
彭安尧给她倒水涑嘴,擦脸擦手,赵芸就那样无神的倚在他怀里。
彭安尧轻声问:“之前也这样吐过吗?有和医生说过吗?”
赵芸没听见一样没有回答。
她足够倔强,这是彭安尧一早知道的事情,没再逼迫她扶着她从卫生间走了出
来。
等两个人从卫生间出来走到病床前,再抬头时,正看到刘小傲和秦风一同站在
门口望向她们俩。刘小傲的眼里带着对彭安尧的深深敌意,而秦风绷紧着脸,这个
倨傲的男人脸上满是痛楚,视线从两个人的脸上垂落到彭安尧揽在赵芸肩的手上,
再垂落到彭安尧握着赵芸的手上。
像是被伤到了一样,垂下眼,双手紧握成拳,站在那里的身体僵硬到发颤,甚
至刘小傲都感觉到他背脊的僵硬。
赵芸只看了门口的两人一眼,就未再看过第二眼。彭安尧小心的扶着她躺下,
然后盖上被子,说了句“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转身离开。
赵芸忽然叫住他:“带走那东西。”
彭安尧转回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椅子上的红色盒子,再看了一眼隐忍着的秦风,
还是走过来将盒子拿起,然后向外走出几步,递给秦风。
秦风接过盒子,彭安尧拉着刘小傲一同离开。刘小傲见室内的气氛不对劲,只
执拗地吼着“你怎么待这么久”就跟着出去了,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他狼嚎着“嘉
一哥会杀了我的……”
赵芸还是闭着眼睛,不看他一眼,秦风想说些什么都无力说出口。
这样的赵芸,让他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脸色发黄,唇色苍白,没有血迹,头发胡乱的粘在脑袋上,甚至还带着水滴。
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匆匆赶来时不顾刘小傲的阻挠硬踹开了门,却看到病床
上空无一人,心惊,害怕,连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后出现在眼前的下一个画面,是彭安尧扶着她走出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一次她受苦,他还是没能在她身边。
秦风将手伸进赵芸的软被里,握住她的手,然后一同拿出来。或者是赵芸没有
力气反抗,总之她没有反抗。
他掰着她的手指边低声轻语:“这枚戒指,是我为你打造的,我不求你再次戴
在手上,哪怕只是随身携带着就好。”然后将红盒子放在她的手心。
赵芸仍然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他松开了她的手,让她的温度渐渐自他的触觉
中消失,然后站起身,让她休息。
他想,那就这样吧,她不回应他,那他就等着。
可还未等到他迈开第四步的时候,一个坚硬的东西不偏不倚的砸到了他的后脑,
然后,是金属碰地的声音。
猝不及防的后脑猛的一震,脑里也跟着嗡的一声,然后听到赵芸冷绝的说:
“拿好你的东西,出去。”
秦风缓慢的转过身来,好像一秒钟被拉长了很多秒,当他全部转过身来时,整
个身体都是发凉的,如锥子扎透整个心脏。
掉落在地的是那枚镶着金蔷薇的戒指,红盒子滚到了一旁。
秦风凄惨的笑了,抬眼看赵芸,她还是闭着眼睛的。
金蔷薇,是曾经她和他说过的,俄罗斯作家康? 帕乌斯托夫斯基写的著作。里
面提及了代表幸福的金蔷薇,一个因患了热病而被送遣回国的叫沙梅的将军,为那
个苏珊娜的女孩用积攒的金屑打造出了一朵金蔷薇。因为沙梅和苏珊娜说过,谁拥
有一朵金蔷薇,谁就会拥有幸福。
当时的赵芸带着期翼的和他说她想要一珠金蔷薇。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这句话秦风记了那么久那么久,最后亲自将金蔷薇打造在
戒指上时,她都已忘却。
他缓慢的蹲下,捡起戒指和滚在一旁的红盒子,站起身,小心放好,温言道:
“那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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