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外面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天气阴暗潮湿,艾米莉用不太别嘴的中文问:“先
去哪里?”她一直知道,秦风喜欢讲中文听中文。
回到C 市的秦风,一如既往的高调,打开新购的兰博基尼后车厢,放好行李,
艾米莉从秦风怀里结果雅各布抱着他坐进副驾驶。远离机场后,秦风才说:“先和
我去医院,然后我送你们去酒店。”
“酒店?莫妮卡说你在国内有房子的。”
秦风淡漠的瞥了一眼艾米莉怀里乱动正兴奋着的雅各布,忽然亲密的靠过来,
贴在艾米莉的耳边。雅各布两个小胖手迅速捂上脸,摇头晃脑道:“爹地要亲妈咪
啦,宝宝不看!”
秦风轻笑一声,随后在艾米莉耳边冷言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最好别在我
面前耍花招。”
艾米莉浑身一僵,噤如寒蝉,待蠕动着嘴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秦风已然含笑
着坐了回去,专注的开着车。
孩子的敏感永远都是不可忽视的。
雅各布反身扑进艾米莉怀里急声道:“妈咪妈咪你怎么了?爹地和你说什么了?”
艾米莉白皙雅致的脸上布上了一层微不可见的苦楚,边整理着雅各布的衣边,
边低声道:“没什么,爹地说想你了。”
雅各布笑眯眯一乐,露出亮白白的小牙齿。
“雅各布,记得在外人面前不可以叫妈咪妈咪的,知道吗?”
雅各布困惑:“可是在国内时是不想让那些人认出明星妈咪,为什么到了国外
还是不可以叫?”
秦风始终保持沉默,甚至都不知道是否在听她们的对话,只是偶尔腾出右手摸
摸雅各布的小脑袋瓜。
艾米莉忍着涌上来的辛酸,轻言道:“也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妈咪。”其实,
只是为了防止那个女人吧。莫妮卡说过,六年前回国的西蒙,就是因为那个忽然出
现在病房门口的女人,才那般狼狈的。
秦风算着时间,到了医院,可以先让艾米莉带着雅各布去旁边吃些东西,等他
送赵芸回去后再来接她们,这样的时间安排恰到好处。
可是还是让他始料未及,刚停好车准备下车的时候,就见赵芸陆彦凌烟三人打
着伞从医院走出。
秦风拍了拍雅各布的脑袋:“爹地出去一下,在这等一下。”
外面的细雨轻飘,秦风打开车门冲到三人面前时,雨滴一滴滴的落在头上,清
俊脸上,西装肩上,但所有视线都只锁在赵芸身上:“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抽时间
去看你的。”
赵芸不回答,静静的注视着他,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却看到她的伞向
他的头顶轻挪了一点。
秦风被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感动,欣喜若狂的看向赵芸,却听到来自身后的一声
“爹地”,几人齐齐转头看去,赵芸见其他人都转过头去看,也向那个方向看了看。
可这一眼却让她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紧握着雨伞的手露出了青筋。
艾米莉抱着雅各布自兰博基尼走出,手中拿着两把伞。
赵芸冷言道:“我们走。”
陆彦迅速跑去打开车门,赵芸转身欲走,秦风焦急的拉住她,又听到身后的雅
各布可怜巴巴的说:“爹地,雨好大。”
秦风渐渐松开赵芸的衣袖,任她离开。可是一瞬间,仿似是放她永远的离开一
般,心脏一缩,有些发疼。细雨逐渐变大,蒙盖了秦风的眼睛,入眼朦胧的只是一
个纤瘦身影,冷傲决然,渐渐地自他的视线消失,矮身进入黑色卡宴车里。
赵芸坐在车里一言不发,闭着眼睛,脸色一片苍白,锁骨凸显像在暗中用着奇
大的力道。
陆彦自后车镜里看着她也觉着事情不妙,这和预想诧异太大,明明应该是秦风
来送她,两个人回去温存一番,可是却凭空冒出了国外的老婆孩子。刚出医院时,
赵芸还是有血色的人,而现在,就这一会儿的时间,见了秦风一面,就已经毫无血
色。
陆彦抬头问赵芸:“芸姐,你还好吗?是送你回你自己公寓,还是送赵叔那里?”
等了半晌,没人回答,转过头才看到赵芸似是睡着了,而凌烟倚着赵芸的肩膀
也睡了。凌烟怀孕两个月,胎儿不稳,嗜睡,他也蛮担心的,车子一拐,拐进了单
行道进了赵天泰的别墅区。毕竟有个刘妈一同照顾着,他也能放心。
别墅区傍山依水,清泉声叮咚环绕,果然是搞房地产的,这样修建高级闲适的
地段怕是在C 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赵天泰不在家,家里就刘妈一个,见赵芸终于出院回来,有些激动,絮絮叨叨
的说了很多话,赵芸始终没有回答。刘妈后有些讪讪的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午餐。
赵芸站在入门处,久久不动,凌烟倚着陆彦还是迷迷糊糊的想要入睡,不知怎
么,赵芸忽然声音特别大的喊了一声凌烟,声调高的都吓了陆彦一跳。
陆彦顿时俊脸变冷,他一向护凌烟如护珍珠一样,肃冷的眸子登时朝赵芸射来。
一边护宝贝一样摸着凌烟的头发低声的说了两句“吓不到吓不到”,然后语气凉凉
的对赵芸道:“芸姐,我陆彦不过是看在几年前你照顾我的份上,现在这样鞍前马
后的帮你到现在。”
赵芸不语,陆彦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语带警告的继续道:“凌烟是看你这两
天心情不好才过来的,她现在怀孕了,你最好悠着点。另外,你再继续这么逃避下
去,相信我,我会替你做出让你永远无法回头的事情。”
凌烟在一旁连连掐了陆彦很多下,陆彦终于停了下来,她推了推他:“乱说什
么呢,芸姐又不是有意的。你快回公司去吧。”
陆彦挎着脸,亲了亲凌烟的脸颊,顺带揉了揉她的小肚子,低声抱怨:“我是
怕吓到你啊媳妇儿,那我回公司了,晚些时候来接你。”
临走时,又睥睨着给了赵芸一个警告的眼神,赵芸视而不见,带着凌烟向楼上
走去。
房间内,凌烟为赵芸整理着这几日她在医院里的用品,赵芸忽然冷不丁的抓住
凌烟的手将她拖到了一旁的高软缎沙发上,一同坐下。
良久,室内一片寂静,凌烟仿似一株令人心安的蔷薇,在一处静静开放,带着
温和的笑容。恍惚间如看到了赵芸早逝的母亲,她也总是那般沉静的坐在一旁对着
她浅笑,平静而温柔的望着她。
许久过后,窗外的绵延细雨已变成雷雨交加,轰隆作响的声音击破着室内的沉
静,窗外阴气逼人的暗流匆匆的融进赵芸从未有一刻平静的心,一滴足以令人心碎
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垂落在紧握成拳的手上。
赵芸偏过视线,看向窗外阴暗的苍穹,抹去眼泪,缓缓道“凌烟,我听不到了,
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就听不到了。”
没有人知道赵芸那种感觉,没有人会了解。
当从岩石下九死一生的活过来时,在那个洁白凄凉的病房醒来时,当看到周围
的人在她面前不停的探望时,看着她们一张一合的嘴唇,她什么都听不到。任指甲
陷入肉里,才能够忍住让自己不失常不发狂。
在心底一遍遍的尝试着以怎样的开口说话方式会是正常的声调。
从来都是坚强的人,在第一次开口的那一刻,她怕了,怕永远不能够听到声音,
也怕自己以后不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在心里舔着泪告诉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只有在没人的夜里,才能够发出声音,一遍遍的习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一遍
遍的开口说话,字句是否清晰她都不知道,有很多时候,甚至是她在说些什么都不
知道,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一遍遍的反复重复。
甚至爱上了做梦,好像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够活的真实,听到那些曾经的声音。
习惯了让自己闭上眼睛,不让他们发现她的异常,习惯了在前一天晚上反复开
口第二天要说的话,甚至习惯了看着秦风在她面前不停的言语。那样,至少不能够
让自己心痛。
秦风每日都会来,可是她听不到,听不到就宁愿他不要出现,想起那些他做的
事情,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和孩子,心痛有如针锥。
她会头晕目眩,她会呕吐不停,她会隐约的听到耳中鸣鸣作响,所有的涩然堵
在喉咙当中,她甚至会期望经常听到那令人眩晕的鸣鸣声,因为那是她唯一可以听
到的声音。
凌烟听到她说的话心蓦地一凉,怔忡的望着她,她虚弱的面容,紧抿的薄唇,
这该是多大的意志力,让她一直挺到今天。
伸出手紧紧握住赵芸的双手,揽过她的肩,让她伏在她的颈旁。
良久,在这静谧的房间内,听到的是压抑许久呜咽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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