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半年后,C 市的二月份,下午三点钟,“亚泰”地产总部一楼餐厅。泉水叮咚,
清雅音乐萦绕耳畔。
本来天气就已经冷了,赵芸又怕冷,在绿葱葱的园林餐厅内,还穿着厚重的羽
绒服。八个月大的肚子,再加上她圆鼓鼓的羽绒服,真是堪堪东北熊。
赵芸肚子有些偏大,又穿着厚,她负责对着面前的美食大口大口的吃着,陆彦
负责给她切肉调餐。又过了有半小时,陆彦拿起一张纸巾,递给赵芸:“芸姐,这
是你今天的第几顿饭了?”
赵芸停下正向嘴里塞着的酱鲱鱼,抬头看了一眼秦风,“第四顿,”然后继续
低头塞,一边塞一边吐鲱鱼刺。
陆彦感叹:“赵叔的公司会被你吃穷的。”
赵芸忽然幽幽的放下了筷子,抬头看着陆彦一言不发。
陆彦忙摆手:“您继续吃继续吃。”
赵芸打了个饱嗝,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怕什么,我是吃饱了。”
……真是迅速。
陆彦拖着腮看着一脸温笑的赵芸,打了个哆嗦,然后问:“今天的婚礼,你都
没去?”
赵芸瞥了陆彦一眼:“孕妇参加婚礼,会被挤死的。还有,你觉着我一个孕妇
能飞到意大利去?”
今天有两对新人举行婚礼,刘小傲和路阳,莫妮卡和亚瑟。一对在C 市,一对
在意大利。
之前秦风没有骗赵芸,赵芸也没有骗刘小傲,秦风真的是把路阳送回了乡下老
家。路阳本性不坏,只是被沈嘉一给宠的任性了。
路阳回到C 市后,赵芸找她谈过。路阳知道了关于沈嘉一的所有事情,知道他
一直在贩毒,也知道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赵芸带他去监狱里探望沈嘉一,但被沈嘉一拒绝了。了解来龙去脉的路阳并没
有怪赵芸,也没有联系刘小傲,又回到了乡下。再然后,是刘小傲将路阳追回来的,
两个小年轻人,总算是在一起了。
而莫妮卡,完全不意外的,被风流亚瑟给追到了手。
所以今天,是雅各布亲妈妈和亚瑟,以及雅各布亲姑姑和刘小傲的婚礼。
隔阂肯定是有的,但她们有她们自己的方式来调解,那些不是赵芸需要管的事
情。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健康的活着,将孩子平安的生下来,静静的等着秦风。
陆彦听到赵芸如此说,不以为意,摇头问:“你还忘不了他?”
赵芸温柔的笑了,摸着自己的肚子,反问:“我为什么要忘了他?他又没死,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当时的船爆炸了,你亲耳听到的。”
赵芸笑:“那又怎样,所有救援队也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是吗?我信他,
不会忍心丢下我。”
陆彦无可奈何,举起果汁和她碰杯,赵芸拿起吸管喝西瓜汁。看着她状态好的,
陆彦都有些惊讶。
只是低头喝着西瓜汁的赵芸,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失落。
“等待”两个字,从来是没有期限的。Hachi 小八可以等它的主人整整九年,
那么赵芸,怎会等不了秦风?她有疼她的爸爸,关心她的朋友,未来能够守护她的
孩子,这一切,都可以支撑着她。等待他的归来。
可是等待当中的日日夜夜,都是种难以承受的煎熬。
“唔,对了,彭安尧前些天给我打电话,罗良出狱了,让我转告你。”
因为主谋是沈嘉一,在沈嘉一受审的时候,赵芸替罗良重新申诉,罗良的案子
也就重新判了,同时,沈嘉一被判无期徒刑。可是赵芸疑惑:“他为什么不直接通
知我?”
“你知道他那个人,看似温暖阳光,实际凉薄,也就只有他自己的事情才能让
他上心,其他什么在他眼里都没有价值。”
赵芸呵呵笑了起来,想起了那个无论何时眼睛都是纯粹透明的男人了:“我记
得我说过,他喜欢的女孩一定会很幸福的。”
陆彦摇头:“幸福什么,他都离两次婚了。”
赵芸一口饮料全喷了出来,喷了陆彦一脸西瓜红的西瓜汁,“他什么时候结婚
的?”
陆彦脸色不渝的拿着餐巾纸擦着脸:“你问他哪次结婚?我和凌烟好的时候他
就离了第一次的婚了。”
赵芸吃饱喝足了,仰着头倚在椅子上,看着富丽堂皇的屋顶,感慨命运转盘的
不可预性。
因为想到了彭安尧,她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沈嘉一,他们都带着温雅的微笑,
但本质却是天壤之别。
陆彦将头转向玻璃窗外,看着楼下对面街边的人,偏头问赵芸:“你现在若是
见到了秦风,会不会喜极而泣?”
赵芸猛然一惊,倏地站起了身,碰到桌子,桌边的盘子饮料全部掉在地上,赵
芸置若罔闻,挺着肚子走至窗边,沿着陆彦刚刚所看的方向四处搜寻,高声问:
“在哪?你看见他了?他在哪?”
陆彦摇了摇头,看穿了赵芸,“芸姐,你心里若是难过就别强装了,赵叔看着
你这样子,已经担心很久了。”
赵芸低下头,摸了摸刚滑下来的泪,没再说话,独自走出了餐厅。陆彦从后面
追了上来,赵芸淡淡道:“陆彦,让我一个人静静。”
自她和秦风打那通电话,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爆炸声时起,她就没有哭过,但今
天,被陆彦简简单单的一句试探勾了出来。
二月份的C 市,白雪皑皑,太阳高悬,晃出地上一灿灿的金光。
裹着羽绒服的赵芸,在这个冰雪的天里面,一个人沿着长街行走。旁边不时的
有出租车声响起,赵芸摇了摇头,出租车驶过她离去,车轮压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一场爆炸的终端。
赵芸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还是觉着有些冷,伸手暖暖脸,才发现睫毛上已经有
了碎小成冰的泪,脸上也发皱的紧,忽然就在无人的大街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毫无预兆的发泄,任冰冷的眼泪划过脸颊,任刺骨的风吹在脸上。赵芸一个人
在寂静的大街上仰头对着老天哭泣。
嘴里边骂着秦风的狠,边喊着对秦风的思念。
整个大街回荡着秦风的名字,回荡着赵芸歇斯底里的话——秦风,你他妈的为
什么还不回来?
和亲朋好友在酒店玩到下午,坐车返回家的路阳和刘小傲,就在这个时候,看
到了街边的赵芸。
赵芸一个人孤零零的仰头哭泣,肚子已经很大,衬着身后的白雪,一片凄凉。
路阳率先下了车,她还穿着红旗袍,虽是棉质的,也是短款的,被刘小傲给拽
回了车。刘小傲开了车门向赵芸跑了过去。
地上很滑,刘小傲心惊胆战的跑过去扶住赵芸。
赵芸正大声的哭着,忽感有人扶住了她,只一个声音告诉她,是秦风。可是迅
速转过头时只看到了刘小傲。
赵芸的眼底从惊喜转变为失望,定睛的看着刘小傲的新郎装,凄惨一笑:“是
你啊,小傲。”
然后便晕倒在刘小傲的怀里。
醒来时,赵芸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睁开眼睛看到老爹红着眼睛担心的看着她,
还有一旁本该回新房的刘小傲和路阳。
赵芸一慌,迅速抬手摸上肚子,赵老爹忙道:“没事没事,孩子没事。”
赵芸的眼睛蓦地的红了一圈,喃喃道:“还好没事。”
又看了看周围三人担心的眼光,赵芸扯了扯嘴角:“谢谢你,小傲,还有路阳,
麻烦你们了。”
路阳也红了眼睛,刘小傲推了推路阳和赵老爹:“赵叔,小路阳,你们先出去
一下,我有话和芸姐说。”
不过几个月,刘小傲变得成熟了很多,这样说出的话也不再幼稚,赵老爹领着
路阳走出了赵芸的房间。
赵芸歪头,看了刘小傲半晌,像是看着一个蓦然长大的孩子,“还没和你说过
新婚快乐呢吧?小傲,祝你幸福。”
刘小傲没有说话,从衣服里面缓慢的拿出一封信,放在赵芸手上,“芸姐,这
是嘉一哥给你的信,昨天我和路阳去监狱看他的时候,他仍然是拒绝探视,但给了
我们这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赵芸“哦”了一声,放在了旁边,没准备看。
刘小傲问她:“芸姐,你还在恨嘉一哥吗?”
赵芸摇头,不带思考的答:“最初知道秦风被他所放的炸弹害……失踪的,我
当然恨,我又不是圣母。只是,这么久过去了,沈嘉一也有了惩罚,我没必要纠结
所谓的恨了。”
刘小傲从来不质疑赵芸的话,点了点头,默默收回了那封信,忽然低声问:
“芸姐,可以摸摸你肚子不?刚刚我扶你的时候差点摔倒,你好重的!然后我好像
感觉到他踹你时候的小脚丫了。”
赵芸笑了笑,拿开被子,刚要掀开衣服,赵老爹就冲了进来,手里拎着吸尘器
的硬管向刘小傲后背砸,吓得刘小傲噌噌的跑了出去,携着新娘子路阳一起跑了。
赵芸好笑道:“爸,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还把吸尘器拆了?”
赵天泰冷哼:“多亏我在外面听着,不然我孙子的节操都被那小子破了。”
赵芸哭笑不得,赵天泰忽然严肃问:“小芸,沈嘉一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吗?”
赵老爹的思维太快,问得赵芸一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答:“凌烟和我说过,
当时我有过不知所措,但后来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可能性。沈嘉一若是喜欢我,不会
让罗良陷害我。”
赵老爹点了点头,然后道:“后天是除夕了,你今天折腾的吓死我了,我想好
好过个新年你都不让,明后天别出门了,想吃什么,我把厨师叫家里来。”
说完就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赵芸对她多变的老爹,再次发了愣。
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哭,也没有人问她一个人在大街上哭了有多久。
赵芸目光空洞的看着墙上挂着的吊灯,刺眼的灯光,看了很久,直到眼前一片
黑暗时,赵芸渐渐的睡了。
除夕夜这天,赵芸赵天泰,还有凌烟陆彦以及他们俩的新生儿陆伯文五个人一
起过的。
凌烟和赵芸负责包饺子,陆彦负责炒菜,赵天泰负责看着在地上爬着的陆伯文,
全部是自己动手,没有任何帮佣。
因为是别墅区,只有赵天泰他们一家的人,很静,没有任何的响炮声,只有中
央台的联欢晚会在大声的嚷嚷着。
将近十二点时,四个人外加一岁多的孩子,一起坐下准备吃饺子,鱼肉馅的。
一整晚,除了凌烟和赵芸的小声细语,就只有赵董不停的喊着陆伯文的暴躁声
音,一会儿叫他不要乱跑,一会给他换尿不湿,一会把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此时
坐在桌边,终于休息了下来,却仍然烦躁不堪,对着赵芸怒吼:“你能不能快点把
你儿子生出来?我才不要哄他们的破孩子!”
陆彦激动,凌烟拍了拍陆彦的手,表示忍字头上一把刀。陆彦委屈的亲他儿子
一口,亲他老婆一口。
赵芸第一次听的赵老爹向她喊,心里有些不舒服,反驳道:“还有两个月,再
早就是早产了。”
还有两分钟到十二点,赵天泰却忽然甩着袖子噔噔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气儿
不是一般的大。
怀孕的女人,总是多愁善感的,被赵老一骂的赵芸,倏地红了眼睛,放下筷子
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听到陆彦和凌烟的谈话声。
陆彦说:“赵老见女儿就要是别人的,生气了。”
凌烟说:“赵老见孙子也要是别人的,生气了。”
陆伯文抬起了小胖手,啪啪的拍了两下手掌,小夫妻笑呵呵的笑了,拿筷子乐
呵呵的吃起鱼肉饺子。
楼上,赵芸刚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发现灯坏了,一片黑暗,再要转身出去时,
门却变成紧锁的了,刚要大声喊的时候,忽然被堵上了嘴。
自她耳边,她听到了让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小芸,我回来了。”
秦风放开赵芸,将她的身子转向窗外,从她身后拥住她。
同一时间,绚烂的烟花升起,新年的钟声响起。
若问爱情是什么?
或者是,经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暮色降临,我依然在原地
等你。
等待,从来都是幸福的经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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