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记得销售科的张涛明目张胆追求她时，我虽然没有表示自己在意，可也从不给
他俩创造单独接触的机会。每次小茹谈到他时，我都有一种酸酸的感觉，不是故作
冷静剖析他的缺点，就是故意岔开话题。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冷静。也许我过于看重心灵中的感情，而习惯于冷酷的
面对现实。那年中秋，素雪在深情的月色下展开了她的故事，而我则在大喜大悲中
随波逐流，宛如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大彻大悟，没有激情没有冲动。

    素雪租了一间两室的小屋，略略装修一下，就成了这几年学业的家。而我，老
家在远远的村落里，被大地上那些一栋又一栋的小楼在无声息间就掩盖住了。我无
法回家，于是带了两瓶葡萄酒、一些月饼去看她。夜清而凉，如一瓶苹果汁，墨黑
之中闪烁着点点艳红。

    素雪冷静而沉稳，用脆脆的声音娓娓诉说着一个个惊心动魄。她出生就失去了
母亲，十四岁那年被自己的父亲奸污。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家伙是她们村的族长兼村
长。同族的人为了颜面，用了一个两全其的办法：把素雪装入萝筐投江。素雪对那
个送给她“生”这个权利的人，只肯称为“老家伙”。她说她对那个老家伙最深的
印象，是戴着黄金戒指的干枯的手指，就象是那种竹制的烟斗。

    我极力试图想像那只皱巴得象树皮，抽抽褶褶的大手放在素雪那赤裸裸光滑白
皙的皮肤上的情景，可想像不出。十四岁的她是什么样子？那大大的戒指可否使她
有冰凉刺痛的感觉？我不知道答案，目光由她脸上移下，麻木的拿起块月饼，不知
其味的嚼着。

    素雪说：“上帝很眷顾我，它从来不让我死。”她说这话时，连干了两杯酒。
眼眸里雾气朦朦，不知是欢是悲是喜是怒。小楼静了下来，整个夜也静了下来。

    素雪得救了。那是个漆黑的雨夜。她不记得经过，只记得醒来时漆黑的玻璃及
雨点敲在上面的“啪啪”声。附近还有一团白光——那是烛火的光芒。

    她住了不到一年，收留她的老大娘就出了车祸。为了手术费，她一咬牙，将自
己卖了六千块钱。可手术后三天，她却目睹老大娘的去世。“那一刻，我抓着白白
的床单，泪如泉涌却哭不出声，脑海里浮出的只有一个念头：逃走！逃走！！”素
雪逃了，在医院出逃。她还记得那个山东汉子找不到她的哭声。她淡淡的说：“他
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可那时，我只求对得起自己。”

    “再以后，你都知道了。打工，初恋，逃走，开店，求学，来找你。”素雪用
舌头轻舔着淡红的嘴唇，头发披散在乳白色的睡衣上。在她纤细手指中把玩的空空
的酒杯映衬下，一切都让人怦然心动。细腻的皮肤，弧形的脖颈，一笑嫣然，倾国
倾城。呵，我赞美造世主！多么温柔的小屋，多么温柔的夜！

    在我怦然心动的刹那，一只黑猫从走廊里窜过，吓坏了蜷缩成一团的小茹。走
廊里亮着柔柔的绿色的光。风吹过，带着说不出的寒意，一块裂了的玻璃“滋滋”
的笑。

    事隔多年以后，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我欠小茹的太多，所以才肯迁就她那么久？
我是不是把感情当成实物来衡量了？是不是我在苛求一种理想与现实的结合？

    我会常被同一个梦惊醒。我梦见自己在阴暗中被人追杀。我梦见自己的房子里
有人在搜查。我梦见我跳过铁制的大门后，趴在树林中，接着一种奇怪的意识告诉
我，这就是发现女尸的地方。一片幽黑里飘荡着一个白衣女人，长发披散着，我猛
然觉得我们是应该如此的亲近，我努力看清她的脸。我要看清她的脸的意识欲强，
那张脸就越模糊，最后当我完全清醒时，那张脸就消失了。迎在眼前的是继梦中之
后的又一片幽黑。

    她是谁？我问自己。我寻找自己所认识的所有女性。素雪？小茹？她，抑或是
她？我不知道。我在一片茫然中失落了现实，镜子里那个人是我还是梦？

    人生如梦，我坐在床头，看着小茹那张苍白的脸时，这样想。是这张脸吗？三
年前公司里最诱人的风景。我们曾经一起在雨中散步，在夜里大喊。可如今，往事
不再，灿烂如太阳似的笑容已黯淡了昔日的光辉。我明白我错了，我这辈子欠小茹
的永世也还不清。

    小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看清是我，睁大眼睛，使劲将头扭了过去。

    “小茹，对不起，我昨天去看素雪了。”我没多解释，因为我相信她一定知道
我去哪里了。

    小茹哭了，咬着嘴唇。她用手擦了擦泪，猛的坐起，说：“你不用再说了，是
我的错，我不应该没告诉你一声就去找你。”

    “小茹！”这话刺痛了我的心。我握住她双手，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说
这样的话？你知道是我的错，你知道是我的错，对不对？”

    小茹的泪又流了下来，苍白的脸更见瘦削。我一手环住她的腰，紧紧搂住了她。
“小茹，对不起。”我喃喃的说，伸出手帕为她擦去泪。

    我真的不敢想象小茹是如何在痴痴的等待中挨过了那一夜，如同我不敢打听素
雪是怎样面对那突然而至的凌辱一样。我从不相信轮回，可这冥冥之中又是谁在主
宰呢？我努力的拼搏着，可作用微乎其微，我走自己的路，可这路是前人开拓出来
并且以付出时间为代价才能走到尽头的。象小品所说的那样，“左转，左转，左转，
左转，好象是个圈圈哟。”不是圈圈吗？生死轮回，因果相报。是怎样的因，报得
今生的果呢？

    小茹用手将头发高高挽起，正色对我说：“知道吗？我前生是个捕快，只因办
错一件案子，冤枉了你这个书生，这才投胎成女子，将欠你的还你。”言罢切了个
苹果，“这一半给你。”“什么？”“将欠你的还你呀。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纠缠
再无瓜葛。”她严肃的将半块苹果咬了一大口。我看着她冷艳的神情，想着可能的
离别，心中有说不出的痛楚。她看见我痴痴的样子，嘻嘻笑起来，这调皮让我心动
心惊。谁若伤害了她，无异于伤害天使！小茹挑起眉毛睁大眼睛轻轻的问：“怎么
了？”我摇摇头，“小茹，我好喜欢你。”这句话使她一愣，接着激动的扑到我怀
里，扑掉我手里的半个苹果。“我也是！”她喃喃的说。我们紧紧的搂在一起，为
这突至的激情与缠绵。那掉在地上的半个苹果晃呀晃的，就象一尊不倒翁。两个黑
黑的苹果籽无言的注视着一切，那冷静的目光让人心悸，就象……就象是素雪。

    素雪坐在蒲团上，盘腿正襟，庄严如一尊菩萨。“老天在整我，不让我死，又
不让我好好活。”“你不觉得你活着是一种幸运吗？因为活着，才有一切；因为活
着，你我才相识。这是缘份。”素雪冷笑，“你知不知道你我为什么相识？因为前
世我是你在市井之中发现的一块玉，名为‘凝霜’。你发现了我，赏识我，珍惜我。
后来你死了，玉碎了，再次轮回，变成你我。”“怎么玉还有魂魄吗？”“哈哈哈
哈……”素雪仰天一阵大笑，目光凝在窗外的远方：天蓝蓝，云悠悠。“人死有人
魂，鬼死有鬼魂，妖死有妖魂。人魂为鬼，鬼魂为气，妖魂为精。玉之魂，就是前
世的你在玉上那份痴迷和执着寄托而成的灵性。”我心中一动，轻拉住她的手。她
收回目光，平视着我，嘴角浮出笑意，“其实，认识你就足够了。”

    这一句，让我感动了一生一世。我将它深深的珍惜起来，如同一个走出荒漠的
人珍惜怀里的那个苹果。我不敢拿出它，生怕触动了泪匣。可我终于哭了，为一个
女人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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