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渤海湾
机翼微微地一侧,就知道已经拐了两个弯了,不经意埋头向窗外望去,顿时惊
呆了: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渤海吗?我的想象何时变得这般粗陋短浅?
我们正好飞出云层,还有几丝几缕白得发亮的云片恋恋不舍地伸展向我们的前
方,更前方则是一大片万里无云的海域,犹如无边的银沙,异常整齐地铺满整个视
野。飞机又拐了个弯。大概已经到渤海中央了,更是晴空万里,更是没有一点船舶
的影子,只有海,隐隐地蓝着,银色地肆无忌惮地闪耀着,弥漫着,仔细看去,又
在缓缓舒卷着,水波不兴地呼吸着,游曳着,妩媚着,我感觉得到它在酷寒天气下
依旧温热的辽阔手臂,我也感觉得到它对我这样一个孤独旅游者散发的肌肤般的质
感。我唐突感知它内心的世界,为造化的天工目瞪口呆,倍感自己的软弱和渺小;
同时又为我与它在这不经意的交流中迸放的灵感而心神俱醉,让我知道,我会真正
融进大自然,变得雄浑有力。
下面开始出现船只。我在内陆长大,无法在九千米高空辨出它们的类型。天空
猖狂地晴朗着,如此浩瀚的大海中船只如同些黑色的米粒,稀稀落落点缀在蔚蓝上,
我却知道,或者想象出在今天凛冽的北风中,巨浪如何狂暴地打在铁骨铮铮的甲板
上,而骄傲的水手,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叼起被浪涛打湿的烟卷,在心中死
命搂住各自喜爱的女人,做一个和头上万米高空的人同样狂放恣肆的男人美梦:宝
刀赠美人,鲜花予美酒,江湖坎坷处,快意见恩仇。
船只开始多起来了。大概是已接近大陆架。惊奇的是,所有船只无一例外朝着
一个方向,或向前,或往后,在绒缎锦绣一般的海面上显得齐心协力,毫不迟疑。
可能是海岸参照,船只体积好像大了些,但仍然看不出披波斩浪的痕迹,就仿佛凝
铸在蓝色琉璃上的精巧玩具,一动不动,若有所思。我也在若有所思,思量刚离开
的真心朋友,思念刚离开的美丽城市,思虑刚离开的牵挂爱人。我流浪的地方可能
很多,但是我的心,每一次,只能有一个寄托。
突然下方一长条堤坝慢慢迎过来。如果没有猜错,该是新港了。刚下过雪,所
以港口和厂房的轮廓宛如刀削斧劈般玲珑剔透,又如雪花牛仔面料一般亲切可人,
仿佛伸手可及。如果这图案穿在年青的身体上,该是多么迷人。仔细俯瞰,根本不
见人影,原来我们仍然在很高的高空,虽然这边也是晴朗无比,但是相隔太远,所
以只能费力地望见尘埃般的车辆在雪地上移动,心中涌起一阵回家的感觉。北京还
有十五分钟就要到了。北京。我最爱的地方,我的梦爆发的地方。我知道,不管我
的心飞到我所能感知的宇宙任一个角落,我的人却会依然守在这里。因为北京,是
我的北京;而我,是我。
20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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