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1 月6 日,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我们居然在一个周年酒会上又
遇上了。
一个星期像过了一个世纪。再见面已是人面依旧,风情各异。客套过后,他
在另一张饭桌,背向着我,与一帮年过三十的妇人谈笑风生。
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后来干脆毫不忌讳地盯着他的背影,仿佛又回
到实习的那些日子,在编辑室里,他全神贯注地工作,我对着他的背影如痴如醉,
并在心里默默地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所有幸福和快乐的感觉,都只能在回忆里寻找。我似乎不再心痛,有的只是
无奈。而说到无奈,即使不曾遇上他,也会永远跟随左右。毕竟,这就是人生。
散席时,他们比我先走。我看着他们站起来,目送他们走出去。走到转角处,
一行人中,唯独他突然回头了……过去我们共同参加宴请,都习惯了头也不回地
“开溜”,走得越快越好。可是这天,像平时那样往前走的途中,他回头了!
他在行进中的回头,在我看来已经是对失落在身后的日子的肯定,并至少让
我亲见了他还在茫茫人海中找过离开的我。至于自己到底曾是他生命中的无价瑰
宝,还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实在没必要苦苦考究了。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再回首,灯火阑珊处已经找不到过
往那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他回头的瞬间,我面不改色心跳如常,曾有过的窒息感觉竟那么遥远。也
难怪,长期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诱惑里,每个人随时可能连本体也把不住,何况感
觉这不着边际的东西?
后来,我清楚记得那是一年又七个月零二十一天后,在珠海的某个新闻发布
会上,见到他和另几个曾经的同事。
事实上,这段时间里我们偶尔总有机会见面。
我知道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混,我们就会有见面的机会。记得离开不久后有
一次回去串门,一进门他就盯着我手里的摩托车头盔。在我离开时,他似乎在自
言自语地问了一句:“怎么会有个头盔呢?”我已经走到门口,也不知该怎么解
释,回头笑笑便走了。那天,我只是正好有事约了个男性朋友,坐了朋友的顺风
车而已。
在珠海那天,大家开玩笑的时候突然提到他的婚事。我正喝着茶,一下子全
咽到气管里去。
大家趁机取笑我的失态。我则呛出了眼泪花。他在一旁以惯用的不耐烦的语
气问:“没事吧?你就不能秀气点,少点轰天动地的反应吗?……”
我笑着摇摇头,挡开他的手,故作怒目地朝他吼道:“你这不明摆着要我的
命吗?一声不响就准备结婚了啊?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在车上打盹的时候,我还梦
见你呢?真是的……早点说,我还可以少做点白日梦,多赚点钱呢。”话没说完,
我忍不住先笑了起来。大家更是大笑不已。我的眼泪都出来了。
也许,甚至是他,也会相信这只是一个玩笑。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乱弹
乱唱乱出牌,敢说敢爱的小女生,淘气而冲动。
他是不是也以为——我不说,便是不爱了?
在珠海的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其实还有些异样,但我勇敢地把它“打退”了。
直到大家各自散去,我才抬头望望远天,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半年我绝对自私,任何真实的感情都没让他知道。
从珠海回来,我着手开始离开的工作——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圈子,离
开曾经有过的,并且依然有着的心情。
他即将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另一半。就算我的解剖技术再好,也难以在心里再
拥有一个完整的他。感觉已经错位了。或者说,我依然留在这个城市,就是等今
天,等他开始他的另一种生活。一直以为应该有个人爱他。他终于让这个人出现
在他的生活中了,我似乎没有难过的理由。
回了一趟书屋,一年多前我曾经选择在那避难,从此与它结下不解之缘。我
在书屋呆了一天,漫无目的地翻着那里的书,最后带回了一把小提琴模型的音乐
盒。在我看来,他的一生和谐而完美,无异于小提琴拉出的和弦;而我就象在XX
山曾听过的萨克司,连奏《欢乐颂》都显得悲凄。
接下来一连六天我都在拨他的手机,任他温雅地呼唤,就是不出声。我揄揶
自己说:这是“最后的固执”了吧?
第七天,终于听到进入他的留言信箱的提示,积聚半年的感情却好象已经被
蒸发了。我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木然:“你终于要结婚了!我终于可以死心塌地地
离开了!”
“爱一个人真累。还好,你没让我累得没完没了。”
“好人一生平安,并且幸福。”
这个城市,我的故事算是落幕了。
……
窗前的雨还在下。
看着流水清凌凌地流走却无力挽回是什么感觉?痛心吗?还是像听到天空下
雨的声音那样,随它去了?当流水浑浊,谁还分得清深浅?
或许还能设想这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7 月22日,干脆就在他七十岁,我六十
五岁那年,突然间我记起了遇上他正是某年的这一天。
如果依稀熟悉的那一串手机号码还能拔通,会不会听到他一贯温雅的声音?
会不会在饱经风霜以后,他才说:我曾经认真爱过你。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去爱。
——这恰恰也正是我后来一直想说的。
而已经两鬓斑白的我,说不定会泪流满面,因为那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让我
惊觉:纵然都成往事,我依然爱他如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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