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
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
的话,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眼前的周峻,就像看他的照片时一样,让我觉得陌生。
我轻轻甩了甩头,在心里告诉自己:永远不会有第二个许戈了。
但有些情绪,还是顽固地盘踞在心头。我强烈地感到自己抗拒说话。
周峻问:“是不是很累?”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仿佛累得说不出话来。他把手从后面绕过来搭在我
肩膀上。那一瞬间我本能地缩了一下,他却搂得更紧,并亲热地说:“肩膀免费
借给你。”
一走进周峻一室一厅的房子,我就到处乱串。周峻把行李放好,坐到沙发上
饶有兴趣地看我晃来晃去。
我知道尽管再不愿意,还是必须停下来。
他很有耐性。这样的开始实在糟糕。
想起前一天在北京,去火车站的路上,在出租车上看着京城的风景一路被抛
在身后,离别的悲伤说来就来,我一下子就哭了。马洁把纸巾递过来的时候,我
差点就想抱着她说:“我不想回去!”
也许那一瞬间的想法才是长久以来我最真实的想法、最想做的选择。但人已
经在归途,回头是不太可能了。
我暗自鼓足勇气,回头问周峻:“只有一张床,你看是你睡大厅,还是我睡?”
我的声音大得把周峻,也把自己吓了一跳。周峻笑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在我耳边轻声说:“难道就不可以大家都睡床吗?不过如果你喜欢大厅,我也可
以陪你。”
我脸红耳热、心跳加速,本想笑笑掩饰心里的尴尬与不适,脸上的肌肉却变
了形。幸好周峻的头当时正埋在我脖子后面。
夜来了。我以累为理由,早早就上床。事实上周峻在身边躺下来时我还没睡
着。直到肯定他已经进入梦乡了,我才舒了口气,很快就睡死了。
害怕面对的事情后来还是发生的。
晚上做了一夜的梦,清早睁开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北京,却听见周峻在耳边问:
“睡得像只小猫一样安静,有没有梦见跟白马王子在一起?”
我忙说没有,还来不及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周峻已经把手伸进我的睡衣,声
音含糊地说:“是吗?多可惜。来,我再带你去寻梦。”
我把他的手拿开,解释说:“早上我还要去杂志社。”
周峻的手马上又放在原处,还喃喃地说:“还早吧?有的是时间。”
我连忙再把他的手拿开,强调说:“第一天去上班,我心里没底。我想早点
做准备。”
“都是第一次,选日子还不如撞上的。今天我请假了,我陪你去杂志社吧。
不过现在,先让我帮你消除对第一次不必要的恐惧。”说完,他干脆不给我说话
的机会了。
那天早上发生的一切,让我想起在学校的饭堂吃饭的经历。饭堂里常常只有
几个看着就没有食欲的菜,硬着头皮咽下去还能填饱肚皮。一晃四年过来,也没
怎么不妥。也许谈恋爱就像吃菜,刚开始的时候再恶心,吃惯了也会好的。
但后来我还是坚持一个人去杂志社了。如果一道菜吃着让你觉得恶心,就算
它再贵昂剩得再多也不该打包。最好在离开饭桌后连想都不要想起来了。
临出门时看了一眼还躺着周峻的那个房间的门口,我为自己竟然把周峻跟学
校的饭菜联系在一起而惊讶。
在饭堂吃饭多少有点身不由己,但周峻明明是我认真选择过的。
我在杂志社的工作很明确,主要负责《都市闲情》版的采写和组稿工作,另
有时间再帮《都市心情》版处理一些稿件。负责《闲情》版的秦编辑正好出差了,
我只见到《心情》版的责编。
《心情》版的责任编辑姓戴,三十岁左右,很是幽默。我刚开口叫“戴老师”,
他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说:“别,叫我大卫。我很忌讳人家把我叫老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却打量了我一下,说:“不是非常出众。不过也行,
当我助手够格了。我也不过这流货色。”
我知道他在逗我,便说:“谢谢。您也实在太抬举小女子了。主编可能认为
我还不够格当您的助手,所以把我分到了《都市闲情》。主编的意思是,我把‘
闲情’搞好了才处理‘心情’。”
大卫被我说得一愣一愣,也不掩饰眼里的惊讶。我话刚说完,他先嘀咕了一
句“秦宇这家伙更没品。”
我还没听明白他的话,他又问:“中大毕业的?”
我笑着边摇头,边用带点教训的口吻说:“你有中大情结?只有名牌大学的
人才会说话吗!”
“噢,那么我是遇上高手了?”大卫的语气带着嘲讽。但他始终善意地笑着,
又问:“实习还是工作?”
我说:“主编说先试用三个月,只拿大半工资和稿费,没有奖金。”大卫不
以为然地笑了,招招手示意我靠近,压低声音对我说:“他们不过想省点钱。告
诉你,只要不犯错误,留下来肯定没问题。”
我故意问他:“怎样才算‘不犯错误’?”
大卫上下又扫了我一眼,故意提高音调说:“你这姑娘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比方说——千万不要爱上我!”
编辑室里很多人听了这话都好奇地看过来。有人笑着说:“大卫,小女孩你
也欺负呀?真没品呢!”大卫却回答说:“还不知道谁欺负谁呢?”边说还边扬
着下巴,求证似的冲我“哦”了声。而我就只有傻笑的份了。
我并不讨厌这个男人。说实话,我甚至宁可对着他,一直被他取笑消遣,也
不愿意回去对着周峻。可他却以为我呆得很闷,对我说:“今天是周末,最新一
期杂志刚出,暂时也没什么好干的,你还是先回去,下星期再开始正式上班吧,
有你忙的。”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离开杂志社在大街上溜达了两圈,发觉这种徒劳的逃避
也实在无聊,于是决定回“家”。回周峻的家。
周峻不在。我像逃过大劫一般呼了口长气,横在大厅的沙发上,盯着刚刷过
灰的天花发呆。
一个人安静下来后,我突然为自己悲哀起来。
不会有第二个许戈了,但我也不是没人要的,更不至于说没了周峻就过不下
去。而即使真的就没人要了,也不至于要跟一个让自己有恶心感的人在一起以自
虐吧?
也许对周峻的讨厌来得很唐突很没道理。但讨厌就是讨厌,它真真实实地影
响着我的情绪,不能因为唐突,因为没道理,因为时间太短,就无视它的存在。
从北京带回来的行李,昨天被周峻随手摆在房间角落。除了一个衣箱,其它
的还没开封,里面大部分是书和信,有些还是一直舍不得丢,四年前由家带到北
京,又从北京带到这城市。我走过去,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婴孩的许戈就睁
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盯着我,似乎在问——你怎么这样了?
我怎么了?
翻着许戈写的那些已经有点发黄的信笺,熟悉的字体像流水一般,融进岁月
的长河里一去不复回。我长期来只能站在岸边,一边重温曾经有过的幸福时光,
一边无奈地老去。那时候,许戈说:“到现在还觉得好奇怪,英语补习班里有很
多人,为什么要注意到我呢?并且问我的名字。”
那时候,对我青春期一些绝望的举动,许戈说:“哎,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当
话,叫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老是冒险,也不要老是让我担心,知道吗?”
那时候,我惊讶于许戈如此了解我的心绪。他说:“两个人在经历类似的事
后,想法总会有点接近的,对不对?我面对你的时候,倒觉得没那么寂寞。”
那时候许戈就贴着我的心。
他使我从闹哄哄的人群走出来,渐渐安静下来安定下来。我们看起来孤独,
但却不会觉得寂寞,因为总有东西把我们的精神家园填得满满的。也许我太理想
主义了,但理想主义也是一种人生态度。许戈曾经很想参军上到最前线去,他说:
“飞蛾扑火时一定极快乐幸福的,因为他们葬身于光明之中,而在最前线无异于
飞蛾扑火。”
如果理想才是最终的幸福,葬身于寻找理想的路上必定也是一种幸福。
结束一段感情有时候比开始这段感情还困难。面对突如其来的分手要求,周
峻茫然不知所措,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以为应该说点冠冕堂皇的话,但厌倦却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膨胀。喉咙已
经被堵得死死的。
周峻的脸在我眼前慢慢地扭曲着,最后演变成恼羞成怒地摔门离去。门“砰”
一声巨响。我告诉自己:“如果理想主义是你向往的光明。那么就勇敢地做那只
扑火的飞蛾吧。”
当天晚上我给周峻写了封长信,故意把自己的问题写重,而忽略了两个人格
格不入的精神因素。他的精神世界或许让我厌恶,但性格本身却没有错。
信的内容虽然不大连贯,但写出了我心里的某些想法。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
找房子了,中午回去搬行李时也没看见周峻。我把信放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转
身离开了周峻为我准备的“安乐窝”。
在这城市无亲无故,单身一个人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值得安慰的是,我
与杂志社的人相处得很不错,工作也进展顺利。
我常常在杂志社呆到很晚才回住所,也不觉得日子怎样难过。帮大卫拆信更
是工作的一大乐趣,《都市心情》的来稿讲述着不同的故事,描述了不同的心情,
虽然只是拆信读稿,仿佛也在经历着百味的人生。每当拆到比较有意思的信,大
卫也会拿过来给我看,并逗我说:“如果是你,会不会也作这样傻的选择?”我
的回答通常针锋相对但却答非所问:“你觉得他们很傻吗?你以为你每个月把这
些傻东西编辑归类,然后还拿来刊登就不傻了?”
大卫从不示弱,于是我们又会有一番唇枪舌战。编辑室的同事很快就习惯了
我们这种工作状态,还常常被我们逗得合不拢嘴。如果还有人说:“大卫,你别
欺负人家小女生了!”我会马上纠正说:“别把人看扁了,我可不是小女生了。”
接着就轮到大卫教训那人:“你这呆瓜懂不懂?这是工作情调!”
每天,我几乎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编辑部。有一次聊天时大卫奇怪地问我:
“怎么回事,你也不像工作狂呀?没事谈恋爱去也比呆在这好吧,又不会给你发
勤工奖。”
我笑笑,故意眨巴着眼睛说:“如果谈恋爱的对象是你,倒可以考虑考虑,
反正对着你跟在办公室里也没什么两样,将就吧。”大卫笑了,居然不好意思再
说什么。
爱的人和不爱的人都爱过之后,我怎么还有勇气轻谈恋爱?
爱情的确是一把双刃刀,而我又那么理想主义,也许本来就不适合在这个无
常而现实的社会舞刀弄枪。当日子有了空隙,我情愿对着许戈婴孩时候的那张照
片,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像施了魔法似的,竟能净化、抚慰我躁动不安的心灵。
再不,我就写写日记。
虽然从小学开始我就坚持写日记,但对杂志编辑来说,写日记无疑是个好习
惯。大卫知道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时,第一时间嚷了起来:“哪天拿些精华来润润
我们的《都市心情》吧?”
虽然我的主要工作在《都市闲情》,但两个星期过去,我还不知道《闲情》
版的责任编辑是高还是瘦,长什么样子。出了两个星期的长差,我估计他也该回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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