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寒风吹起,细雨迷离,风雨揭开我的记忆。我像小船寻找港湾,不能把你忘
记。爱的希望,爱的回味,爱的往事难以追忆,风中花蕊深怕枯萎,我愿为你祝
福。
终于又见到许戈了。
看起来他还是那么孤独。
那是我回家过年的时候,一些老朋友来电话说想组织同学聚会,希望我串头。
我委婉地推掉了。晚上接到肥佬的电话:“你回来不是为了做隐士吧?”
我笑,说:“不是做隐士,但也是回来渡假的,何必搞那么多事情?感情好
的朋友不需要特意搞聚会吧?没什么感情的,也用不着现在就聚会,都在一个城
镇里,分开还没几年呢!”
肥佬说:“你说的怎么跟许戈一样!”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见过许戈了?”
“没有。听说他们高中理科班搞聚会,他没去,理由跟你刚才说的差不多。
怎么?很有感触?”
我沉默了一会,说:“一点点。他肯定是说感情好的不需要聚会,感情不好
的更不需要聚会,是吗?”
“大概就这样。怪人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肥佬淡淡地说。
后来我把话题扯开了,但情绪却一直没好起来。第二天闲来无事,我决定到
街上走走。
城镇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变化。江心公园湖畔的牛杂摊档却还是老样子,不过
摆摊的女人明显老了。看见她我就想起有一次跟许戈去她那吃牛杂,正吃得起劲
时,她突然好奇地问许戈是不是我弟弟。我当时有点尴尬,与许戈对视一眼后,
大声笑着说:“是的。我们是不是很像?”
她认真地打量着我们,说:“是挺像的。眼睛、神情。”
许戈吞掉一块牛肠,插嘴说:“不过你还是错了。”
我和女人都转过头去看他。他得意地瞟了我一眼,说:“我是哥哥。她比我
小,就是老不服气,总在人家面前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其实,很早我就发觉许戈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我一直对人强调“明天会更
好”的生活信念,也是他首先灌输给我的。“明镜本无尘,何处惹尘埃”也许能
稍微说明他如今孤独无为的心态。
这世上已经无处不是尘埃了,惹又如何?不惹更如何?一切于他不外心里的
一个念头。他愿意孤独的时候,谁能让他回头!
我没去那家牛杂店,却进了一家书店。多年以前就是在这家书店,许戈被人
误认为是“窃书贼”。
翻书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像梦境一般,回头竟看见许戈站在身后,
我愕然得连“这么巧”都不会说了。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哭泣的骆驼》,问:“你还来买这种书?”
还是那样深的眼眸,还是牛仔衣,还穿着拖鞋,头发却留长了。他家就在闹
市区,却很少上街。以前上街,也常常懒得换拖鞋。
我笑笑,说:“虽然看过了,但一套就缺这一本。”
他不以为然,说:“这种书也有收藏价值吗?”
我再笑,说:“你知道,有没有价值其实因人而异的。不管别人说什么,我
始终坚持自己认为值得的东西。”
他未置可否地笑笑,闷声说:“你还是老样子。”
我还在笑,说:“其实里外都变了。”又说:“你呢?还好吧?”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抬头看看我,问:“抽烟吗?”
我皱了皱眉,摇摇头。他犹豫了一下,把拿出来的烟又放进口袋。
“你以前不抽烟的。”我说,像在自言自语。
许戈自我解嘲地一笑,说:“你都会说你自己里外都变了。”又说,“有时
候真的很烦。”
“是为了解闷,还是自虐?”我表情冷淡,但心在隐隐作痛。虽然自以为已
经不爱眼前这个人了。
他却只是笑,冷冷一笑,似乎要表示他并不在意我怎么看他抽烟的事。他一
直就不曾在意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我们默默地在街上走了一段。在一个路口,许戈停了下来。我抬头马上就认
出这个路口拐进去,不远就是许戈的家。
记得以前,很久很久的以前,我们常常在这个路口道别后各自回家。
这时候,许戈说话了:“今年我可能会应征,去西藏当兵。”
晚上我先打电话找大卫。他在上海,似乎很热闹,没说几句话就挂了。我总
不能太厚颜薄耻。在过去半年的时间里,我“占有”着大卫。过年了,总得让他
跟未婚妻亲热亲热。
接着我拨秦宇的手机。
我想象他在哪个角落快乐着。我并不是一定要找他。可我想找他。虽然不知
道找他干嘛。
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与过去相关的事,应该就是现在的
人和事了。比如现在的朋友,我在另一个城市认识的朋友,他们最可能与我的过
去没有联系。
客套后,我说放假了也不到外面去疯两下?
秦宇说在家里挺好,正好休息。你呢?
我说今天出去了。
我又说没想到回来第一次出门,就碰见以前的老情人。说完我就听见秦宇笑
了。
我继续说:“你不要笑,是真的。他拿出一包烟问我要不要来一根。他还说
今年要去应征。他以前不抽烟的。”
秦宇不说话,估计正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来着。
我接着说:“不好意思。我想我已经不爱他了。可我还是莫名地难过,想找
人说话。对不起……”
秦宇低声说:“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我说:“从前他就孤独,现在还是那么孤独,他说想进藏。他一直很有自己
的想法,可我还是觉得,他之所以会是今天这样子,我有责任。”
“为什么?是你要跟他分手吗?”
“不知道。开始和结束都那么……开始了就开始了,结束了也就结束了,大
家都没怎么说话。可他对我的影响是那么大,我一直承认没有昨天的他,就不会
有今天的我。影响难道不是相互的吗?”
秦宇沉默了一会,说:“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有些事情可能根本不是你想
象中的那样子,又或者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这句话让我冷静下来。
“你不是说他一直都很有主见吗?”秦宇安慰我说,“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太
伟大了。就算他曾经为你改变,也是以前的事了。没有人能一直影响另一个人的。”
我想自己其实心里并不怎么认同秦宇的最后一句话,可还是说不出什么来。
秦宇继续说:“再退一步,就算你们分手使他的人生观改变,做出了今天这样的
决定,追究起来也不能怪现在的你。如果现在你还能影响他,他肯定当不成兵,
是不是这样?”
“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再让他说下去,不知道还有多残酷的话会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秦宇笑了,说:“难受了?你不能老是逃避的呀!我说的可能就是事实。”
“我没有逃避。现在已经好多了。以前,我根本不会对别人说这些事!”
“这算不算暗示我,我是很值得信任的人?”
我听了便笑,说:“怎么变得跟大卫一样无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不快:“这也叫无耻吗?怎么又跟大卫扯上了?我就这
样子,关大卫什么事?”
很多话说出来时,自己并没怎样有意识。很多时候对秦宇说的话,我若表示
认同,还会加上一句:大卫也是这样认为的。
大卫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把大卫挂在嘴边已经成了我
的习惯。
想深一点,竟然发觉自己开始害怕孤独了,于是把大卫标榜出来,常常挂在
嘴边,好像这样就能告慰自己:“你并不孤独的。”
又或者,我根本是害怕真的就认定秦宇在自己心里特别的与众不同。
当我手上拿着那本三毛的书,当许戈说“你还是老样子”时,事实上我已经
不那么渴望流浪,并且还开始害怕孤独了。
当许戈把烟拿出来,当我说“你以前不抽烟的”时,事实上他还像以前那样
孤独地守着寂寞,并依然抗拒试图接近他的人。
算起来,认识许戈十年,爱了七年。在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后,却发觉除了些
已经不大确定的记忆外,这份感情似乎没留下任何有牵连的痕迹。时光把我们抛
离在相隔很远很远的两条轨道上,甚至连在后来的日子里相互眺望都不大可能。
如果这时候许戈说我要到哪里哪里去,你会不会跟我走,我想我的回答会更
倾向于否定。任何一个人来问,我的回答可能都会是这样。
因为我开始怀疑爱情了。怀疑会不会真有那么一个人值得我放弃自己的立场
和追求,无怨无悔地追随他一辈子。
休完年假上班,日子依旧。没人会提起过年时我那次不和谐的心情。
大卫开始盘算把女朋友接过来。秦宇继续在我的世界里时有时无地“飘”着。
我知道事情总要自己去适应,于是低调地在身边的人和事之间周旋来往。曾经很
有吸引力的工作,开始有点让我厌恶,以至有一天我忍不住问秦宇:“每天都重
复同样的工作,这么多年了,你不烦吗?”
秦宇反问我:“每天都吃饭睡觉,你烦吗?”
我无言以对。接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难道就不能把工作看作是生活的一
部分吗?不工作,你怎么生活?”
想来大家对生活的理解是不同的。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工作当然重要。但如果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活
一天跟活一年,活一年跟活十年,活十年跟活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特别空虚的时候,一个人在街上走,偶尔有些面孔擦身而过,一时的视觉
冲击会引发我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看见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麻木的脸、无神
的眼睛、死寂的皱纹。如果活着就是看时间怎样用这些东西消磨生命,这样的生
活想想都让我恐怖不已。
另一些让我颇有感触的,是那些直到白头都还相互执手搀护的老人。
能够与爱相伴,走过大半生直至终老,该是多么奢侈的幸福!时间能把一切
改变,还可能把一切夺走,但因为拥有永恒的爱,我们却可以坦然而骄傲地笑看
时光飞逝。我越来越觉得只有爱情才能焕发永恒的生命之光,于是心里对爱情的
渴望其实是越来越深了。但现实种种,又分明让我意识到它正离得越来越远。
现实的情形是要人努力去适应的。但忘掉过去对我来说却是件难事。
就在年假结束前一天的傍晚,我骑着自行车从奶奶家出来。那时天已经黑了,
路上人来人往,突然我就想起以前念中学时走读的日子,一时间幻觉顿生,仿佛
奶奶绑在车后架的特产,只是要带回学校,而并非马上就要被带到另一个城市去。
我还是多年前那个女孩,因为忍受不了集体宿舍的吵杂,常常半夜还骑着自行车
往家里跑,而陪伴在我身边的,几乎都是许戈。有时候他就骑着车在后面一路猛
追,突然就出现在我身旁,幸福也“从天而降”。
日子真的一去不复回了。
没有许戈。没有回家的温暖感觉。没有了依赖。我想我真的开始在孤独中坚
强并寂寞着。寂寞让我更多地想念从前。从前的记忆却让我在现实中更觉得困惑。
困惑中的我懒得搭理身边的人和事,于是只能更加显得孤独。
这天上午,秦宇有事外出,嘱咐我把下个月的版排好了送印出样。
下午,我从编辑部搬了张椅子出外面的小阳台,心不在焉地晒起早春的暖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份杂志大样突然撂在面前,抬头正好看见秦宇紧绷着的脸。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半假不真地问:“城东那个大客户的广告呢?我临走前可是
特意、特意嘱咐过你,别忘了加上去的啊?”
我接过那堆大样快速翻了翻,傻着眼看着秦宇,自知理亏,半天也吐不出个
字来。
秦宇摇了摇头,说:“干活也魂不守舍的,活得不耐烦了?快去改了再出一
份吧。”
我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不说话表示认错。
秦宇笑了:“这次还好,算是我救了你。说吧,怎样报答我?”
说实话,虽然排版出了这样的差错,但我心里也没怎样觉得紧张。如果来问
我的人不是秦宇,如果秦宇不是开着玩笑教训我,我想我依然会面不改色心不跳
地接过那份大样,眼皮也不抬一下就说:“啊?忘了。再补上吧。”——绝对是
一副看破红尘、无所畏惧的模样。
此刻对着秦宇,我叹了口气,“既已消灾,何惧破财?不过小女子最近灾事
连连,钱财所剩也不多也。钱包在这,都拿去吧!”
我把钱包掏出来,还没作势递过去,秦宇却毫不客气地先抢了转身就走。知
道他在逗我,我也懒得起身去追,只在后面冲着他渐渐走进去的背影叫嚷:“天
哪,我终于知道贫富悬殊是怎么造成的了。如今的富人都是强盗呀……”
我把版改好再送去出样,回来看见秦宇正跟大卫他们聊天。
走过去的时候,秦宇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钱包在你抽屉里。”说完又专
心接上了大卫他们的话题。
不知是我的原因还是大卫的原因,过完年后我和大卫的共同话题明显少了。
我想人与人的心灵交流也可以用坐标曲线来反映。就这段时间而言,我和大卫的
默契程度肯定要落在离坐标轴最远的点上。他正准备着过两人世界,我却像困在
孤独的旋涡里,彼此心态迥异。我连试图跟他谈谈心的念头都没有,他看起来对
我似乎正有同感,这也算朋友之间的默契了吧?
差不多下班的时间,编辑部的人也走了大半,留下的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
我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钱包拿了出来,决定先到街上转悠两
圈,找个地方吃了晚饭再回编辑部。晚上一个人可以安静地写点东西。
吃过晚饭准备付钱时,我才意识到下午让秦宇把钱包拿走可能犯了大错误。
因为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已经有点发黄了的秦宇的名片。回想下午秦宇拿走钱包
后的情形,应该是看到这张名片了。
钱包里除了钱就是卡,秦宇的名片显得特别抢眼,就放在别人通常放照片的
透明夹层里。数个月前当我把名片放进去的时候,有点遗憾它不是照片。不过即
使这张名片,也是我偷偷拿过来的。
当初把它放进去的情形,多少有点玩笑的心态。记得那次聊天,大卫老生常
谈,调侃我说:“你大部分的私人时间好象都奉献给编辑部了,到底哪里不对,
怎么就不去谈恋爱呢?”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刚准备开口还以颜色,就听见秦宇对大卫说:“此话
差矣,你不也跟自己的未来老婆天南地北?我看她有空就喜欢写呀写的,说不准
那些都是情书呢?”
“我倒是很怀疑她会不会这么有情调?”大卫笑着瞟了我一眼。
他们俩人已经摆出要唱双簧的架势,就等我开口提供更多话题了。我只好装
傻,歪着嘴巴不说话。
秦宇见我不说话,又对大卫说:“啊,把我们的小才女看扁了!”然后转过
头来对我说:“来,钱包拿出来。”
我奇怪,故意捂着口袋问他:“怎么扯到钱包上了?”
大卫说:“傻瓜,钱包里除了钱还会放什么?”
我说:“卡。”
秦宇笑了。他似乎很喜欢笑。事实上他也笑得很好看。他说:“你是真傻,
还是装傻装得多,就真变傻了?”
我却笑大声说:“把自己心爱的人的照片放在钱包里的才是傻子!又脏又臭
的,简直就是对爱的亵渎。我要是你们的女朋友,肯定跟你们翻脸。”
就在那天下班前,我找秦宇借东西。那时侯他正准备离开,让我自己找。
打开秦宇的抽屉,名片就放在最外层。因为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名片,我顺手
拿了一张起来,看着看着就想起下午的聊天,后来一时冲动,就把名片放进了钱
包的夹层。头几天还觉得钱包里放张名片怪别扭的,后来慢慢也习惯了。这些日
子心事太重,精神无法集中,老是忘这忘那的,结果就出事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编辑部大楼时,又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祸不单行,
我忘了带钥匙。
这钟点,楼上应该不会有人了。我一边上楼碰运气一边盘算着给大卫还是给
秦宇打电话。
秦宇有车,当然是第一人选。不过一想到他可能看过我放在钱包里的名片,
我不由得犹豫起来。
编辑部的灯还亮着,里面看不见人。
我试着推门,门开了。轻轻走进去,看见秦宇的背影,我一下子停了脚步。
接着就看见了我的钥匙。
那串害我担心的钥匙,就在办公桌上的背包旁边悠闲地呆着。
也许是我发出了声响,秦宇回头了。看见我,他似乎也有点不自然,说:
“回来了?”
“唔。”我应了一下,低头匆忙走过去拿桌上的钥匙,却发现旁边还放着一
封信。伸手拿信的时候,听见秦宇说:“是不是忘了带钥匙?这么粗心怎么行呢?
幸好我还在。”
我笑了,不知怎么就说:“谢谢。是不是又要我掏钱包?”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感觉周围的空气凝滞了几秒钟,随后秦宇幽幽地说:
“还说呢,下午太忙,还没来得及看你钱包的钱够不够请我吃一顿,就先欠着吧。”
秦宇如果不是这样说,也许我还要费点心思来推敲他到底有没有看到了钱包
里的名片。但这么一句欲盖弥彰的话,使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那张名片了。
我心里暗暗乐着。这家伙留在编辑部没走,说不准就因为发现我忘了带钥匙。
想到这,我改变了一个人留下来写东西的主意,决定在秦宇离开的时候跟他
一起走。桌上的信正好可以缓一缓时间。看完一信的时间,总够让我鼓足勇气问
秦宇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了吧。
我拿起那封平信——寄信人一栏什么也没写。
看看邮戳,居然是从许戈所在的城市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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