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
没跟你牵着手,走进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我
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先哲说“有所为,必有所不为。”
如果我继续留在编辑部,就等于跟秦宇站在同样的跑道上,但就起跑时间而
言,他比我早得至少要用年来计算。最重要的是,在杂志社,我看不到哪怕一点
可以追得上他的希望。虽然离开意味着我们将在不同的圈子里生活,但我也许能
另辟蹊径,在某天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和秦宇平衡的跑道上。
这就是我心里一直存留着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我拼命写稿投稿,这是我
计算过的最可能拉近我和秦宇的距离的途径。
文科出身的人进入社会,那时候如果想有所作为,不做官,不当记者,又不
做广告的话,大概就只能做做当作家的梦。我自以为还能写,并且有那么一点当
作家的孤独和敏感,自然便想着走这条路。所以我在重新找工作的时候,很在意
它会不会占用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大卫曾介绍我到另一个杂志社去干老本行,
我考虑过后还是拒绝了,因为如果工作就是写,我怕早晚会磨掉我对写字的激情。
就算激情还在,也怕会写出一种惯性来。
就这样,离开杂志社的头两个月,我没正式上过一天班。因为有些积蓄,所
以也不太觉得紧张。
大卫一直跟我保持联系,有时候刚好写了些他能用的稿子,他就会拿去,然
后算足稿费给我。那些文字都是我在混日子的过程中,对所见所闻的某些人某些
事的小感想,他用“娅娅”的笔名帮我发了,有些还会推荐给他的同行朋友。
大卫说是“推荐”,但我总怀疑是不是他硬塞给人家的“人情稿”。不过稿
费总算是收入的一种,有时候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让我写我就写,稿子应该
也不会太差。“人情稿”是不会发得这么频繁的。
1994年底,受村上春树影响,我决定去酒吧上班。
那时候,城市的酒吧还很少,并且是颇高消费的场所。面试时,我换了身比
较艳的衣服,穿了双跟比较高的鞋,还特意买了支口红。
老板看了我的学历证明后,上下打量了我很久,才警惕地问我为什么好好一
个大学生要来应聘服务生。
我看着老板笑笑说:“为了钱。”然后就低下头不说话。那一刻,觉得自己
像堕落红尘的天使。
第二天就有人电话通知我到酒吧去上班,工作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
开始时我并不喜欢酒吧的气氛。
酒吧里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醉生梦死,你在他们身上看不到生命应该有的气
象。惟有他们的嘴脸,却给着我战胜孤寂的莫大勇气,因为我从内心深处害怕自
己将来要变成他们那样。
但有爱就会有欲望,爱得越深,欲望其实就越重。虽然已经不再与秦宇见面,
但他在我的脑海里却是顽固的清晰。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有过突然就因为某
些契机而想起他的经历。有时候这种契机很短暂,甚至持续不到半秒钟,但已足
以影响我一天的情绪。
爱一个人却不能向他表白,又不能常常见面,还无法远远地离开,这种煎熬
对我来说其实比无边无际的孤寂更让人难受。
我给秦宇留了电话,但他一直没找过我。有时候打电话回编辑部找大卫,我
听得出接电话的人是他,心里地震着,却只能说:“你好,找大卫。”
每一次,秦宇什么也不说就把电话转给了大卫。他一定也听出了我的声音,
因为后来有一次打电话找他,我只“喂”了一声,他就说出了我的名字。
有时候我想,自己这样没日没夜地惦记着他,惦记着过去我们在一起的点点
滴滴,他到底有没有想起过我,想我现在生活得好不好。从接电话的过程来看,
他对我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不闻,但肯定是不问的。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让我开
始怀疑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有些事情想得多了难免压抑,我越来越喜欢在街上跟陌生人聊天。比如买东
西的时候有没必要都喜欢跟人讨价还价一番,又比如跟卖报纸的聊这个城市的交
通;跟电话亭的工作人员聊这个城市的物价;跟非法小贩聊这个城市的人情;跟
卖便当的聊这个城市的卫生;跟收垃圾的聊这个城市的饮食。每一次流连街头回
到家,关上门后我喜欢什么也不想地静坐一会。当我重新动起来时,脑子里首先
想到的,通常是我又做了一件把自己推得离秦宇更远的蠢事。
不过,这种情形并不因为我意识到这是蠢事而有所减少。似乎蠢事要做得越
多,我才越能给自己的情绪找到平衡点。
当然,如果不蠢,我大概也不会孤独而寂寞地守在这城市了。
虽然常常在街上和陌生人说话,但我在酒吧却不喜欢说话。也许潜意识里不
愿意与那里的人有太多瓜葛。
后来,酒吧里一个叫小妖的“小姐”,改变了我这个观点。
我想我从来就没见过小妖的真面目,因为她总把自己藏在厚厚的妆粉后面。
她的妆是酒吧里化得最浓的。我永远记得她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
“别这样盯着我们,在这里你跟我可能是同类,看我们对化妆品的态度就知道了。”
这句我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难以否认的话,是我和小妖的开始。
我的妆永远是酒吧里最淡的,通常只用一种材料,就是应聘时买的那支口红。
有时候太仓促,我干脆连妆也不化了,反正酒吧里光线阴暗,别人也不怎么看得
出来。
不知是谁的功劳,酒吧里的同事都知道我是大学生,几乎每个人在交谈三句
之后就会问我相同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到酒吧来?”只有小妖例外。
小妖在酒吧里也很少说话。对同事,她是无话可说;对顾客,她更喜欢眼神
和身体语言。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我在吧台里面收拾东西,小妖靠着外面的吧台抽着一根
烟。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走过来,样子虽然有魅力,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有钱人。
在酒吧里呆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了,我在这方面多少有点敏感。男人停在小妖
身旁,两个人很快就粘到一起。我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因为他的样子有点像周
峻,不过周峻的身材估计要比他小半圈。
男人离开后,小妖对我说了上面提过的与工作无关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多少斗志,并且在昏暗的环境呆多了,更加显得颓废。
小妖的话虽然也带刺,但我并无痛感,反而用带着嘲笑意味的语调,不痛不痒地
说:“这家伙,可不像个有钱人。”
话一说完我就碰上了小妖奇异的目光。接着小妖笑了,她吐了很漂亮的一个
烟圈,不紧不慢地说:“大学生,这不像是你说的话?”
我自我解嘲地笑笑,说:“姑奶奶,你才说过我们是同类。”
“那你是承认了?”
“我没心情跟你贫嘴,你爱怎么认为就怎样认为吧。”
我边擦着一个高脚玻璃杯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想知道,没有钱你也跟他
上床?”
“你会只为了钱跟人上床吗?”小妖又吐了个很漂亮的烟圈。
我说:“我是我。你是你。”
“你才承认了我们是同类。”小妖冷笑着。
我也冷笑着,“教导”她说:“人跟人都是同类,但人跟人又都有区别的。”
这时,小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我没有看她。我的表情自认非常坦然。
小妖的第三个烟圈优雅地吐了在我脸上。虽然有点呛,但还是觉得美。她不
以为然地说:“你说得对。但看起来不一样的事物,本质也可能是相通的。我们
肯定是怀着不同的心愿来这里,但你能肯定我们那些心愿没有相通之处吗?”
我低下头一时无话可说,感觉小妖还在看着我。后来想起呼哨声,小妖向那
个吹口哨的男人走去,走出两步又转身对我说:“小妹妹,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我跟别人上床不是为了钱。当然,有钱永远是最好的。”
这就是我跟小妖的开始。
后来我们在一起断断续续地列举了很多所谓的“相通”的事例。比如,我们
都是女人。我们都是这城市的异乡人。我们都孤独。我们都是因为男人才来到这
座城市。我们都相信世上有真爱。最后我们也都没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小妖的故事被她自己说得很简单,但我也用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断断续续
听完。这个女人似乎总闲不住,我粗略计算过,在酒吧的六个小时里,有时她真
的“一刻”也没停过。而下班后,小妖和我从来就不在一起。我在下班后,常常
一个人想象她不知正和哪个男人在一起,但有时候脑子也会无声地闪过她孑然孤
独的身影。
小妖说,我年轻时爱过一个人。
我笑着说,你现在也不老。
她苦笑着。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心老了。
第二天她才边抽着烟边接着说,他离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了,钱和自己。
我不恨他,一直都没有,连自己有时都会奇怪,最多我就会想——我怎么会喜欢
上他了?
说到这里,她又应着别人的叫唤快乐地走开了。我看着她妖艳的背影,怀疑
她到底可以裂变成几个人才到达精神分裂的上限。
第三天,小妖主动找到在烟雾中穿梭的我,帮我收拾杯盘一起回到吧台。她
笑着说,你刚才的样子好狼狈。
我趁势反问她,够得上你刚来这城市时的心情吗?
小妖愣了一下。接着淡淡一笑,说,我当时只想换换环境。也许我的真爱在
远方,于是我就来了。
我不相信,取笑她说,哪里会这么简单?
小妖像跟很多男人调情时那样,笑着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叹了口气,说:是
——我在老家呆不下去,才决定出来的。朋友和家里人都知道我们的事,暗里明
里都有人骂我贱。我又不知道忏悔,只想着既然没有知音,不如走了算。
我说,你一换就换了一种活法吧?
小妖说,没这么严重。现在我觉得,也许今天这种活法才是我潜意识里最真
实的一面。我想嫁的人不肯娶我,我又不愿意嫁自己不爱的男人。天生孤独却害
怕寂寞,你说我还能怎样!不就干些自己想干的事吗?
现在还有想嫁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小妖低头想了想,又看了我一会,才说,你这小姑娘好奇心太重!还太聪明
了!这有什么好呢?——说到这,她又被人热热闹闹地叫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一个人缩在昏黑的小房子里,孤独和寂寞迫不及待地挤了进
来。耳畔却突然响起小妖有点冰冷的声音:“天生孤独却害怕寂寞,你说我还能
怎样?”
我披着被子在床上干坐着,不知怎么就是不想动。黑暗中看见床头的电话,
几次拿起来又放下,后来迅速拨了几个数字,动作却越来越慢,终于还是在拨最
后一个数字时停了下来。黑暗中我叹了口气,重重地放下话筒。
后来我从床上站了起来,开了灯,翻开日记,不得不承认自己跟小妖本质上
其实是一样的。小妖如今的作为,如果解释为在孤寞中绝望后的不作为,那么我
只是还在挣扎着。是因为还心存希望吗?而希望在哪里?它从何处来?是真有其
事,还是只得一个幻象?
第四天,小妖一直陪着一个熟客,下班时跟他一起离开了。第五天,还是那
个熟客。不过,下班前我却在酒吧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发现喝多了的小妖,只有一
个人。
那时段客人少,我走过去坐下来。小妖勉强抬起头,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我来,
但她笑了,是傻笑。我头一次看见这种笑出现在小妖的脸上,这让我心里难受,
仿佛看见的是自己。
“回家吧。”我动手拉她。
她挣脱了,喃喃地说:“不用你管。”然后歪歪斜斜地继续倒酒。
我冷眼看着,说:“你不自认很潇洒、都看开了吗?”
小妖不知有没有在听。她趴了在昏暗的酒桌上,黑糊糊的一团。
酒吧里还比较闹,煽情的音乐下,最风尘的女子竟然哭了。肩膀开始抽搐。
我有点不知所措。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冷漠的一句话:都是自找的。但这
时候的这个念头令我目瞪口呆,好象莫名其妙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一个人是不可以这样背叛自己的。
我靠过去,对着她的肩膀用了点力,幽幽地说:“不是已经干着想干的事情
了吗?多少人想这样都不行啊。”
小妖发出既像哭又像笑的声音。我默默听着,想着她总会好起来,或者清醒
过来的。可过了一会小妖就没了声息,居然乘着酒意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小妖住在哪里。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弄醒,但想到她醉熏熏的样
子,弄醒了也不见得能顺顺利利回家,于是放弃了。
那天凌晨,后来大家都走了,就我陪着小妖留在酒吧里。小妖趴在酒桌上,
在黑暗中像死了一般沉寂。我挪张沙发过来,在她旁边躺下来。其实也没有睡意,
只乱七八糟地又想了很多,比如我如何来了这城市?如何走到如今这境地?怎样
认识了一些人?比如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底想在这城市干什么?如果秦宇与我
已经永远错过了,我还能干什么?又比如为什么会有小妖?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喝
醉了?为什么我却要在这陪着她?……
对于答案,即使脑海里存在零星的意见,也不见得能好好地理顺并组织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也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我又见到许戈了,居然就在以前梦中见过的那块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只是没
有那个女孩。我认真地四处看看,确实没有女孩。许戈刮着我的鼻子,笑说:
“看什么呢?我要回家,你跟我一起吗?”
许戈以前也喜欢刮我的鼻子,我笑着往边上轻轻一闪,抬头却看见秦宇。我
大吃一惊。秦宇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这?”我焦急地说:“我一直在这。人
呢?”
“什么人?这里没有别人。”
“刚才明明在这,还说要我跟他回家的。”我急得想哭,四处张望。突然大
卫就闪了出来,冷冷地说:“秦宇不要你了。秦宇不会要你的。”
我更急,并怕得发起抖来,强忍着不哭,心里想着秦宇走了,我怎么回家?
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咦,怎么就上了火车了?火车
怎么摇得这么厉害?秦宇呢?许戈呢?……
小妖把我推醒。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我的脸颊,淡淡地说:“你哭了。”
我低下头,庆幸一切只是个梦。抹抹眼角,果然是湿的,于是怪异地笑笑,
说:“没事。梦见自己迷路了。”
我们在黑暗里沉默着,也不知什么钟点了。营业时的酒吧像个颠倒的世界,
人人于里间醉生梦死。人去楼空的酒吧像坟墓,只有黑洞,时间在这里停止流动。
后来,打火机在黑暗中亮出一道火光,小妖开始抽烟。在她吐出第二口烟圈
时,我说:“少抽点,吸烟危害健康。”
我听见小妖笑了,看不见她的表情。小妖说:“不抽烟照样也有人得肺癌。
再说,不抽烟也不见得就是个健康人。”
似乎为了证明我们在黑洞里活着,过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对对话,内容是
跳跃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点无聊。
我问小妖是否厌倦现在的生活,只不过身不由己。
小妖说她没有身不由己。反过来问我是否厌倦以前的生活,所以到酒吧来了。
我说我说不上厌倦,但身不由己。
小妖问,如果或在古代,我们是不是要被装进猪笼里?
我笑了,说坏就坏在我总认为自己一直都很专一的。
小妖说,可惜不是别人眼中的专一。
我以为她这句话是有感而发,想了想便问她,跟自己不爱的男人上床怎么会
不恶心。
小妖一时无话,想了颇久后才反问我,你爱的人一定就会爱你吗?他爱你,
难道真的会娶你吗?
这句话像根尖针,被小妖随手扔中了我的心脏。
小妖接着说,那么多人跟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了,他们那种性生活又怎么说。
一个烟圈在她头顶袅袅升起,鄙视地说,不就打婚姻幌子,行暗娼的所为罢。
我承认小妖说的话有点道理,但也觉得偏激了,便说:“社会还是需要法律
的。”
小妖说,社会首先应该是人的社会。我不犯法,就可以照自己的思想像个人
一样活着而已。
我笑了,叹息着说,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家庭被你破坏过。
小妖冷笑着说,我可没对那些男人提出任何非份要求。如果婚姻本来就有问
题,法律硬把他们绑在一起,像不像强奸?
我说,法律也不是不让人离婚。说到底还是个人的问题,影响着这个社会的,
更多是社会大众的意识和观念。
小妖看了我一眼,不满地问,你到底什么立场?
不等我回答,她的语气马上又变平缓,接着说:反正与我无关。我改变不了
他们的人生观,还不能躲吗?我不与他们为伍。
小妖的话使我想起了打算离开杂志社时大卫对我的告诫。他说,如果你不准
备向某种现象妥协,慢慢地适应它,那么你能做的大概就只是远离它。在那一瞬
间,我强烈意识到我与小妖是同道中人。可我还是反驳她了,就像有时候也很残
酷地否定自己那样。我说:“可你终归是一个因素,你的出现破坏了原先的某种
平衡。”
小妖又冷冷一笑,说:“什么平衡?都是虚假的表面工夫。”
我说:“表面的平衡也是平衡,它也是真实的。”
小妖掐灭闪闪的烟头,打断我的话:“别说大道理!不是说世界在平衡、不
平衡与新的平衡之间循环进步‘吗?我难道就不能说自己在为社会进步作贡献?”
我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因为的确没有道理可值得一说。
小妖点起另一根烟,说:“说说你的事吧?”
我挪挪身子,说:“好呀。说什么呢?”
小妖说:“你以前干什么的?一个大学生,到底为了什么到酒吧来?别告诉
我是为了好玩,说了也没人相信的。”
我笑笑,突然觉得当初的一些想法很不真实,便像在开玩笑般把话说得满不
在乎:“我写东西。发着当作家的白日梦。”
小妖静静地听着。我继续着:“所有一切的动力,是为了将来可以如愿嫁那
个自己爱的人。”还像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些想法看来压抑了很久,仿佛如今才有了个宣泄口。选择小妖的理由很复
杂,但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认定着她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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