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今夜星光多美好,适合用寂寞去凭吊,想一个人多美好,就算只剩记忆可参
考。被爱放逐到天涯海角,我的思念你不用都知道。直到有天你我年老,回忆随
着白发风中闪耀,至少我清清楚楚知道,你若想起我,会微笑。
我之所以成为医生的新娘,是因为小妖。
但自从她不辞而别离开酒吧后,我就一直没见过她。那时候我手上没有她的
任何照片。只觉得此后一生见不到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而我果然此后一生也见不着她了。在西部浪荡了约模两个月,回来的时候,
秦宇告诉我有我的一封信,寄出地不详,收信人写着“秦宇转娅娅收。”
在拿到那封信前,直觉已经提醒我有事发生了。这是经验,又或者是我越来
越相信宿命。
我很少收信,但总有事情就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突然呈在我面前。
“娅娅,我亲爱的唯一的朋友,可我甚至连你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但愿上
帝能把这封信顺利送到你手上。
我要死了。也许当你收到这封信,我已经死了。不就是死吗?有什么好害怕
的?真正的无药可救,我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不劳神不费心的事。
我回老家了,所有积蓄给了父母,告诉他们我要死了,但在死之前我想一个
人过些宁静日子。他们帮我在山腰找了个守林的房子。我住在那里的第二天就想
到在这样的环境,认真吃药控制的话,应该还可以多活十年八年的——可是,这
十年八年的时间多出来,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像你。有时候我想自己的爱心怎么这么容易就耗光了,并且一直看不见
曙光,也许跟从小成长的环境有关。如果不是那些钱,他们也不会理我的。不过
我母亲听说我要死的时候,倒是哭了。可她一哭我更烦。总觉得她的哭与爱无关,
是害怕、懦弱、无能。她在男人的奴役下过了一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只
知道每天晚上做她男人的泄欲工具。
我曾经很妒忌你,其实我也可以念大学的,如果我不是生在此家此地。我在
这也能把高中念完,就证明我不是没有念书天分的。
我爱过的那个男人,不,那时候他应该还是个男孩,也自认为没有我聪颖。
他就是这么说的。他搂着我帮我抱怨命运的不公平,他还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
看见男人流泪,也许这也是唯一一个会为我流泪的男人。在他去省城上大学之前,
我把自己给了他。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的,虽然他后来并没珍惜我,但把自己最好的东西
给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为我流过泪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何况我们当时真的相爱。
他再“爱”别人也有他的苦衷。看见我在爱字加的双引号了吗?我一直都怀疑他
并不是真的爱那个城里女孩,可他肯定不会回老家的,他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
我清楚,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前一夜我一巴掌把他半边脸都打肿了,第二天我就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
小山村。其实现在回想,当时更多是怕他内疚难过,又希望他内疚难过,我在省
城呆了几个月——你想像得到我为什么会去省城,我有空就会去他的学校,但从
来就不打扰他和那个女孩,哪怕大家都面对面了,我也只是看着,心里的那滋味
……
他肯定更难受。终于他来找我了。他哭了,不是流泪,是哭;不是为我,是
为他自己。他说他不是不爱我了,他只是顾不上我。他说回到这个小山村我们大
家都不会有幸福,他是一定要想办法留在城市里的。他说他是个大学生,不能像
我这样给人做小工。他说我已经被命运糟蹋了,他不能再听任命运断送他的前程。
他说即使是手段,即使是不道德的事,即使违心,有些事他也一定要做的。
我也哭了,我说我可以守在他身边,我会默默地给他做奉献。我开始哆嗦着
解衣服。可他却闭上眼睛摇着头,说不能再这样了。他说他已经很觉得对不起那
个女孩。
我哭着说,难道你就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他说,我也对不起你,可两种内疚是不一样的。对你的内疚会让我心痛,我
同时也得到了惩罚。可对那个女孩,我会一辈子不安。把她骗过来,我已经很不
安了,我只能对自己说,对她好一点,对她好一点,我不能再伤害她了。
娅娅,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于是我第二天又离开了省城。
我就在那时抱着被命运嘲弄的心态,开始了对人和生活的新的态度。
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他的话似乎有了新的理解。每次回忆都是痛心疾
首的。他已经跟那个女孩结婚了。我有一次特意回去找了他。他看见我时,脸上
的肌肉太紧张了,说话的声音一直都在颤抖——肯定不是因为害怕,我约他时说
我路过,只想见见他这个老朋友,不知道他有没有空。他显得苍老了,跟我坐在
一起竟有点像我叔叔或伯伯。他问我现在好不好,我笑着说很好。我问他老婆对
你好吗?——我不必问也知道他对她一定好。他笑笑,我觉得那是满足,不是幸
福。
可是,话说回来,从省城回到酒吧,我整一个星期对男人提不起兴趣。
娅娅,说到结婚,他肯定是个好丈夫。我爱他的时候,他也爱着我的。这样
的人我遇上了,又如何?
你还在等那个人吗?你还固执地认为非他不嫁吗?除非你真打算孤独终老,
否则我劝你还是嫁人吧。医生挺好的,如果他能跟老婆离婚。我现在相信,很多
东西都能导致婚姻,唯有爱情不能。你常说人生是有轨道的,我觉得人并不是单
独走在轨道上的,而是很多人坐在同一部巴士上。就像城市里公共汽车,车会进
站,不停地有人上车下车。有人一直坐到终点站,也有人换车;有人换一次车就
可以到达终点,有人要换好多趟,还有人说不定到死了都不知道哪里是终点。结
婚的,肯定是同一部车上的人。结了婚就不好自由换车,因为即使想换,也还要
商量着找两个人都想上的车,这还实在不容易。于是有人便在进站时下车找别路
车的人随心所欲一下,最终还是要回到原车的。
我越写越糊涂,这车一进站人一下车,就会有增加很多可能性。可是,说到
底,我其实想告诉你,同车的人才可能结婚并过婚姻生活,但我们最注意的往往
不是同车人,因为我们心有不甘,我们不满现状,我们喜欢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想想你坐车的经历吧,最好的风景一定在窗外。
你准备转趟车后好好生活吗?不要老想着那些与你擦肩而过的风景了,转过
头来看看同车的人吧,也许有一个很好的人因为你而上了你坐的这趟车,你再无
动于衷,他可能要下车的;当他上了别的车,可能也会成为你眼里的美丽风景。
可是,你原有跟他一起转车的机会的。
可是娅娅,生命就这样到了尽头。我才意识到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
足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关于“处女”的话吗?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层膜啊,现
在我甚至认为,当你以为它不在时它就可以不在了。我想嫁人的话,还是可以嫁
的,虽然我离处女就像隔着一天一地的距离。
爱情与处女无关,处女只与婚姻有关。可婚姻既然与爱情无关的话,如果我
已经把处女献给了爱情,还有什么好后悔好顾虑的呢?
离开他以后,我是那么崇仰真正的爱情,希望有人不顾一切地爱我!这种强
烈的渴求无情地折磨着我的精神,在无望中后来演变成对肉体的自虐。我恨自己
的无能为力,我拿精神这渴求没辙,但我还有人的欲望。你知道,跟不同的男人
上床,身体欲望得到了满足,又践踏了一直在折磨着我的所谓的真正的爱情。我
就把这当作一个宣泄口了。
现在我知道,其实我还在等,即使在最堕落的日子里。我是别人眼中不懂得
自重自爱,只知道满足欲望的人,但我一直在等。最后,我把死神等来了。
死神对我说,这就是我的一生,不如早早结束吧。
可你不一样的,到底不一样在哪里,我已经没有精力帮你分析了。要知道写
上面的东西已经耗掉我剩余的很多精力。我不甘于平凡也不行了,不会有人给我
写传记,但我可以给自己弄个结案陈词之流的东西。我也希望像你一样写点什么,
结果只留了这一封还有点样子有点意思的信。酒吧里的很多人你都写过,可你还
没写过我。
我爱你!这是我内心的说话。
结婚吧。我问过医生为什么爱你却不直接对你说。医生说承诺对你是没有用
的,已经有人伤害你了,他不想再让你受精神折磨。他说一定要先离婚了,那时
即使你决意孤身上路,他也可以自由地跟随你。
娅娅,如果一个人已经得到了你的身体,却仍然顾虑着你的感受,还希望和
你结婚,那么这段婚姻一定与性无关,不是我曾说过的那种幌子。即使你不能爱
他,就当是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一起,慰藉旅途的寂寞吧。
别担心我,我已经托他帮我联系火葬了。他知道我是什么病,不过我不肯见
他,反正没有一定要见的冲动,反正找回了那份平常心,反正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何必还看他的反应?
最后的日子,在这山里静下心来看看书,发发呆,思想自己的经历,是的,
我决定了早早死去,但我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上帝在召我回去之前,还是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
那天也有很好的阳光,天朗气爽。我看完信后就趴在阳台上,附瞰地上来来
往往的如蚂蚁一样的行人。信纸就在风中、在手中摩擦出轻快的声音,有一种轻
舞飞扬的感觉。
我看着看着,觉得任谁纵身一跃便能飞起来。
幸福正以任何一种形态存在着,关乎你是否感觉得到。在你右手握紧得而复
失的平常的心时,左手一定不会是空的。
再后来,《印象》要出版了,秦宇帮我联系的书商。
书商看起来颇有点修养,只有眼睛闪烁着商人应有的精明。出版的具体事宜
秦宇已经代我谈妥,我只是去签协议。书商打着“商腔”问我下一部大作写什么。
我抱歉地笑笑,说:“我不是作家,只能依赖自己生活的真实感受写字。《印象》
是十多年的感受堆积出来的。”
“开头就是不容易。”秦宇打断了我,圆场说,“有了这种创作思路,第一
部要十多年的感受,第二部说来也就来了。”
书商高兴地点着头。我明白秦宇的良苦用心,也笑着不再说扫兴的话。
秦宇送我回家,我问他书商怎么会看中《印象》。秦宇笑笑,说:“是我先
联系他的。不过他说,他喜欢《印象》里面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心理变化。”
秦宇的回答有点让我意外。我想了想还是想不通,便笑着问他:“你也觉得
里面的人物关系和心理复杂吗?”
秦宇没马上回答我的问题,想了好一会才委婉地说:“如果你打算从事创作,
人物故事和情节还可以设计得更复杂更玄妙点。当然,让我写我也写不出你现在
的水平,但我总觉得情节还是太真实了。没办法,小说一真实,往往就让人觉得
单薄,一般的读者更会觉得没意思。”
其实,我一直喜欢真实的事物,真实得你看见那是怎样便是怎样;也喜欢简
单的事物,简单得你看见那是怎样便是怎样;还喜欢纯粹的事物,纯粹得你看见
那是怎样便是怎样。我有幸在西部的荒芜之地,无所顾虑而痛快地经历过这些喜
欢的感觉。
那时那地,只需要看风景,或者自己也自然而然地成为风景的一部分。我把
最真实最随心所欲的自己摆在别人面前:三个星期不洗澡;两个星期想不起洗一
次头;半个月不换一次衣服。我灰头土脸,但依然分得清哪是灰哪是头,哪是土
哪是脸。
我坐在拉卜楞大寺角落的阳光里,对着几个年轻喇嘛笑得很暧昧。
我爬上桑科大草原的野马,一个老了的藏族少年带我领略“飞”的感觉——
风在耳边呼啸,马儿疾步如飞。藏人驾御野马仿佛要证明力量就是生命。
我对着大昭寺主殿外面石阶上的母女乞丐亲切地久久地微笑,心生微妙的感
动,仿佛于茫茫人海中不期遇上了自己的灵魂。
我曾为取暖而不停地在黑夜里奔跑,太阳出来时像盘古那样倒下——在一个
村落的入口,靠着一棵孤独的树,睡到下午。更妙的是,睁开眼睛除了看见太阳,
还有一个白胡子老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笑着问我:“小孩,睡得好吧?”
我喜欢真实的、简单的、纯粹的事物。
多喜欢翻出口袋告诉他们我没有一分钱时他们依然宽容、真诚的笑。
多喜欢遇上就是遇上,离开就是离开,没有因果牵连的感觉。现实生活中,
因果已经演变为天罗地网,铺向文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从你出身那天起,做任
何一件事作任何一种决定都既是因也是果。
世界因而复杂。其实上帝只造物,因为一只辨善恶的果,人类才生了事。
最简单的是生命,最复杂的是生活。简单因为物,复杂因为事。生命是物。
生活却包含了事和物,它们在天平的两边晃动着,迫使你时刻都要决定怎样往上
面加砝码。
生活两难,你平衡得了吗?感谢所历过的痛苦给了我割舍的勇气,那一个多
月的西部之旅,天平完全倾向了物。
我从拉萨飞了回家,用了医生存在卡里的钱。走到拉萨,突然有了回头的念
头。回头就是回头,很纯粹的决定。那时侯不问为什么了。
回到这城市,医生已经离婚。
他说:“嫁给我吧,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休息的驿站。就算再喜欢旅行,你也
总会觉得累的。一想到你累了只能在路边休息,我就心痛。或者只当是给我一点
鼓励,好在你迷路的时候,我有勇气去把你领回来。”
婚姻就是婚姻。爱情就是爱情。爱情在车窗外,婚姻在车窗内。我靠写字平
衡着自己,我不会像小妖那样不幸,也不会像小妖那样幸运。我一无所有毫不设
防地在西部走了两个月却突然决定平安地飞回来,这就意味着旅途似乎还未到尽
头。我需要伴侣。小妖之前就说过:“就当是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一起,慰藉旅途
的寂寞吧。”这是她走向生死地平线时,留给我的信息。
我其实不喜欢拉萨。这个更容易到达的中转站,聚满了人,我因闯进这里络
绎不绝地出站进站的人群中,才顿觉寂寞。
只要还活着,总难免要去到人多复杂的地方。如果有一个驿站,医生会帮我
打发掉很多前来敲门的“事”,而我就可以躲在简单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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