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假期的第二天
心情气象:多云
心情摄氏度:微暖
心情环保质量:中(有较多悬浮颗粒物)
心情紫外线防护指数:思念全面防护
大路朝天,窗外青青稻田,零星有黄花点染。假日的第二天,早起,长途去赴
小姑长孙十龄宴。可以出游,还是很高兴。
父母在我的名字里加上了他们各自的姓氏。很是市井的,偏爱父亲的氏族。私
的理由是,这一个发源于浙江海宁硖石的姓氏,因为有过一个20世纪初的新月派爱
情诗人,好象民意里显出些高厚来。其实至今也不过只是证明同宗罢了,曾祖父与
祖父的早逝,到我这里,连自家的故事都只是片言只语的传说在拼接,哪里还曾拜
谒过宗祠,细考过族谱。可我是一个深爱故事的人啊。爱屋及乌。
祖父出生于海宁硖石的一户书香门第。从上海的医科大学毕业后,自己也开诊
所。我的曾祖父是个书生,晚清年间还因读书有成在杭州为了不大不小的官。在我
父亲对自己祖父的模糊记忆里,只晓得曾祖父字季眉,名竟已佚失了,还有一个佚
失得差不多的曾祖父母的爱情故事。曾祖母是姑苏富户小姐。曾祖父未出仕时应聘
去督导这户人家浪荡跋扈的公子。二少爷没有姐姐的贤静聪敏,大他没几岁的先生
根本拘束不了他。到最后先生教起了小姐,是否从关关雎鸠发蒙至两情相悦不得而
知,但最终的结缡也算是一段佳话。拈花惹草的大舅子不成气候,倒是始乱终弃的
婢女带着一对没有名份的儿子投河自尽不成,巧遇一张姓琴师,把这对弃儿送进梨
园,幼子后来出道,最终成为菊苑一代大家。三、四十年代西皮二黄唱到上海,虽
然父子之名恩断义绝,可是血缘之情尚在。我的父亲也多次跟随着他的姑妈去那个
年轻的乾旦住处探班,对他在天井里轻移莲步,穿着水袖对花轻吟,至今记忆犹新。
故事很久远了,不那么真切。不过教书先生与大家闺秀的爱情故事还多少在晚
辈的演义里流传。我有的时候常常出神地想,自己禀赋中那一份追求真爱的浪漫大
概是因袭了血统的天性使然。曾祖的故事虽然也远了,祖父祖母的凄美故事却要真
切些的,深深震撼着我。
祖父病逝那年,父亲六岁,如今儿孙绕膝的小姑当时才六个月大。那是1937年,
旷日持久而苦难卓绝的抗日战争刚刚在华北打响。英年早逝,留下二十八岁的年轻
妻子和四个年幼的子女。在1937年伤寒还算是不治之症,但是卧床静养也有扛过去
的。岳父和两个妻弟都劝他在上海诊所里静养。祖父拒绝了。他可能有一种绝决的
心境,坚持要回杭州去,回到当时在老宅哺育幼女的妻子身边去。谁都无法劝阻得
了。
祖父拖着病体登上南下的火车。也许由于已经开始的战乱,那趟火车经过杭州
这个重站时鬼使神差居然不能停靠而被迫继续前行。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心思恍惚,
我好象看到了祖父憔悴的脸无望地贴紧车窗,滚烫的额头磕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
很快烫了,心也刹那间凉了。杭州就这样眼里近了又远了,他也许在那一刻已经知
道自己终于挣不过这一关,要离开心爱的妻子了,他上的是一列通向冥间的挽车。
祖父都来不及后悔没有留在上海,全部的心思就是回到妻子身边,这成了支撑他生
命的唯一念想。
火车在宁波或者其它什么站上终于停了下来,祖父被人潮推搡出车站。沉疴日
重,他拖着越来越虚弱的身子搭上各种各样能够回杭州的车,日夜兼程地赶路。他
是个医生,他也曾努力抢救无奈送走过多少伤寒病人,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越来越差。
就象蔡桓公向扁鹊问病,病势沉沉已进膏肓,神医都回天乏术。
祖父回到杭州没几天就去世了。
祖父死在祖母怀中。他们相拥着象相爱着那样。年轻挺拔的身躯在那温柔的胸
怀里无情地冷去,留下一张秀美脸庞挂满绝望的苦泪。
我在小姑家看到祖父的照片,有身著长衫站在医学校门口的,玉树临风,很是
秀逸的。有打球归来,短衣襟打扮,健康的在阳光下笑着。祖母是个非常美丽的女
子,直到今天翻出几张她人近中年的证件照,都要让我感叹秀色夺目。真的可以想
见,祖父母当年是如何让人羡慕的一对璧人。
祖母二十八岁守寡,一守就是整整半个世纪。我有的时候想,那生死别离的相
拥可以把温暖留得那么长久吗。他们结婚也不过十年左右。是什么支撑了祖母一生。
祖父去世以后,祖母的追求者很多,都是有才有貌的人。
但是祖母一个都没有在意。她的身心终其一生都属于一个男人。是真的把爱都
给尽了。
祖母是在一个除夕夜静静去世的。我相信在那边守候了五十年的祖父,一定是
能从苍老的形容中认出当年要与之生死共的美丽妻子的。
悠长假期的第二天,在无限冥想中倏忽而过。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天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