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假期的第六天
心情气象:阴
心情摄氏度:凉
心情环保质量:差(充满悬浮颗粒物)
心情紫外线防护指数:极易受伤
晴了这些个日子的太阳终于没有那么早起。空气里凉凉的,有风如雨。
意外地接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说他在异乡染病,长假卧床,还得挣扎起来烧
水煮饭,好不凄凉。高烧的那夜觉得自己要死了,却不知道向谁去求援。父母对他
的坚强和独立早已不问不闻,异乡结交的同事朋友对他假日缺席似乎很是忽视,于
是难免念旧,虽然健康时实在疏于联络,可想来还是少年朋友更能担当苦难,于是
翻出我的电话,却被告知要换新号码,惊得他以为我结婚了,想起那些朦胧而暧昧
的少年,怅然的不得了。
心情被他煽动得沉郁起来,不知道谁来劝慰谁。他给我听他在的城市下了大雨
的声音,我说那且算是痛悼我们一去不返的少年吧。
他被我说哭了。
他的哭声很悲恸,我把听筒搁下坐开一些还能听到他那头的雨声哭声。
这让我突然想起另一个痛哭的青年。
大概三、四年前,去医院探望同事。那个挤了八张床普通而陈旧的大病房,满
眼里都是忧郁的人。门前,有一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扶着门框哭得就
是这样悲恸,那大捧大捧的眼泪让我心里充盈了不安、沉重和悲悯。同事还纠缠在
术后第二天的酸痛中,脸色灰白,但精神还好。
她告诉我,那个青年是对床女孩的男朋友,清华研究生。女友是在北京读古典
建筑的苏州女孩,不久前发现胸前有肿块去检查,医生就说要动手术。
因为妹妹在家乡当护士,所以回来检查。上午去做手术,刚刚切片结果出来说
是癌。手术于是继续了下去。家人和同房的病友都震惊不已。女孩子那时候毕竟才
二十一二岁啊。
我当时听了这些,觉得心里晦暗极了,因为这个女孩的情况太象我的中学同学。
我跑过去看那床边的姓名牌,不明所以,有一张重病号的红牌插在那儿,血淋淋的
触目惊心。这时候他们家有人送饭来,我看到那青年打开饭盒,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来,大颗大颗打湿了米饭。他噙了一口在嘴里,哽咽难当。我觉得我整个食道和胃
都堵得难受。
就这样又过一了会儿,就在我将要告辞的时候,女孩子被送了回来。
瘦长的身体在白被单下面好象什么都没有。我看到她的脸,我知道就是了,是
我中学的同学。那个喜欢看武侠小说,喜欢短跑和跳高,喜欢香港歌星谭咏麟,喜
欢用最简单的步骤完成最繁复的数学,然后用最骄傲地神色来挑战老师权威的那个
女孩子。我们不同班,但共有一个最要好的女友,相互也算是说得来的朋友。
可是现在她却躺在那里,得了这样的重病。
璀璨如花一样的女孩子,突然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美丽的一部分。
从病房里跌出来,我挂了电话给我们共同的那个女友,她在电话里当即就震惊
地大哭起来。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不算温暖的春日里,我在公共电话的大黄
帽下面和电话那头的好友,哭泣不已。
当然,女孩现在很幸福,因为她拥有爱情。清华的男友娶了她,爱着她。为了
治好她的病,他放弃了北京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东渡打工,奋斗一路站稳了自己的
位置,联系了良好的治疗条件。去年圣诞把女孩接了过去。女孩还依旧用最乐观的
心面对最残酷的疾病,然后用最骄傲地神色来挑战死亡的权威。
其实千里之外,家乡老友的安慰不过微风如缕,不能荡涤去在连思念都无可依
傍的失眠夜里精致营造出的心灵重伤。于是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哭泣男孩听。他安
静了很久。我对他说,把孤独从生理病痛上暂且剥离出来交给我,吃药睡觉,醒来
大雨停了,就是个炎炎夏日了。在人地生疏的他乡拼一个理想人生,要流汗,别流
泪。
挂电话前,他喃喃地说也许会就地安家了。我们就哂笑着彼此约定结婚要告诉
一声哦,生子要告诉一声哦,死亡要告诉一声哦——这也许是要转告了,但也要有
个交待。
原来——- 大段大段的未来的日子可以被如此简括掉了。
年少岁月,健康和青春一样是锐利的。这是一段向上的生命岁月,从“生”里
面走出来,离“死”还有一段时日,所以骄傲地昂首阔步。可是我们又步向何方?
悠长假期的第六天,忧伤总是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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