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车子开出牟溪镇,徐明贤大大地喘了口气,暗暗发誓以后不到这个地方来了。
看着亲热地依偎着自己肩膀的新娘子,他感叹地说:“艾妮,娶你真不容易呀!”
艾妮向他笑了笑,仍然是那样温柔地依偎着他。徐明贤心里还有几句深刻的感
叹,不忍说下去了。
徐明贤和艾妮回到县城,便匆匆到当地政府去办理结婚手续。婚姻登记处值班
的是个老头,一见徐明贤来到,很是敬重,先是请坐,接着倒茶。不知老师今天找
他有什么事,以为是帮助身边带着的女子解决什么问题来的,当知道是和这女子办
理结婚手续时,老头惊得差点把茶杯打倒,他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瞟了瞟两人,
觉得实在不相称,但又是真的,为了把稳起见,他把茶端到两人手上,带着关切的
口气问道:“你们之间,都慎重考虑好了吗?”
徐明贤只是笑着,没有开腔。老头把目光转向年轻女子。
“考虑好了,”艾妮爽快地回答。
“你呢?”老头转向徐明贤。
“考虑好了,”徐明贤说。
老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仍然有些不放心,于是又问,“那么,我再问一遍,男
方自愿娶女方为妻吗?”
“自愿,”徐明贤回答。
“女方自愿嫁男方吗?”
“完全自愿,”艾妮说。
“好,请二人把照片拿过来。”
老头戴上老光眼睛,将二人的四张照片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小心地分
别贴在两张结婚证上,接着将钢笔递给他们签字,最后盖上婚姻登记处的印章。
“好了,”老头笑着说,“从现在起,你们二位,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夫
妻了。你们的婚姻行为,将受到相关法律的保护。同时,你们二人,又必须履行法
律规定的义务。”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愿你们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二人向老头感激了一番,送上准备好的喜糖。
老头望着这对极不相称的新婚夫妇,目送他们离去了,连连摇头叹息。
他们的婚礼举行得非常简单,总共花费五百元人民币。徐明贤一直生活得很俭
朴,这些年的工资,除了一般的生活费,多是用在资助艾妮这样的穷困学生和购买
书籍上,没有多少结余,他的存折总数不到七百五十元钱,到牟溪镇接新娘子,花
费了一百多元,因而所剩无几。
来参加婚礼的人不多,因为徐明贤不愿太声张,大多是本校的老师不请自来,
县上机关里的熟人来了几位,他们都是与徐明贤素来有交往的人士,对社会对人生
有着相似的态度,有一定共同语言。艾妮家里的人,除了艾妮的母亲,没有别的人
来。这倒省事,他们来了,不晓得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婚礼就在学校教师宿舍举行。由于徐明贤是特级教师,并且又是县政协委员,
在住房上享受特殊待遇,分房优先考虑,他完全可以按照金三银四的标准选择三楼
的,但考虑到自己行动不方便,就要了一楼一套二的住房,面积六十个平方米。
楼后是一片空地,他在后面开了一道门,将属于自己范畴的一块小地,用篱笆
拦了起来,栽种了一些花草,这便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后花园。
客厅较宽裕,尽管徐明贤不想请太多的人,但还是把这里挤得热热闹闹的。
虽说客厅没有沙发一类的好家具,但从学校教室临时搬来的坐椅却不少,几乎
每个客人都有座位。
徐跛子点大蜡,人们颇为惊讶,当然是要来好好祝贺祝贺,看看这个年满五十
岁的人,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新娘,是不是跟他一样的是残疾人。当好奇者闹嚷着
叫新郎赶快把新娘牵出来让大家看的时候,徐明贤乐呵呵的迟迟不肯,好象是怕什
么宝贝露相会不翼而飞似的。
县民政局的马光明,是个退居二线的调研员,在抗美援朝时受伤失去了一只手,
是个独臂残疾人,徐明贤终于娶上媳妇,他非常高兴,在婚礼上表现得特别活跃。
“老徐,又不是黄花闺女选女婿,何必金屋藏娇不露面嘛,快牵出来大家看看。”
“我是丑媳妇怕见公婆,实在不敢,”徐明贤故弄玄虚地说道。
“莫这样说,我们残疾人娶媳妇不容易,今天值得祝贺,你一定要牵出来给大
家看看。新娘子总是要和大家见面的嘛,快点快点!”
徐明贤仍然是乐呵呵不肯。
“徐老师今天是故意调我们这些未婚青年的胃口,”年轻教师顾小龙说,“怕
我们见了眼红,日后给他戴绿帽子。”
“别乱说,别乱说,”徐明贤忙说道。
“怕开玩笑啦?”顾小龙又打趣道。“徐老师,今天你是新郎官,大家来闹你
的新房,理所当然。你平时是很严肃的人,大家不敢跟你开玩笑,难得有这个机会。
新房一定要闹,而且要闹个彻底,把大家平时的玩笑损失补回来。”
“好好好,算我说错,算我说错,求大家还是放我一马。”
“不行,今天硬是要你把新娘抱出来。”
“这个建议好,我表示赞成,”马光明说。“不过,看在老徐身体不方便,宽
容宽容,就叫他把新娘牵出来,大家觉得如何?”
满屋子人都说好。徐明贤仍然是不肯进卧室,不停地笑着躲闪,这反而使闹新
房的人更是起劲,几个男人一起上来,揪住他,把他往卧室推。他终于奈何不过,
叫道:“好了好了,我照办,我照办。”
徐明贤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去,然后又关了门,好半天不出来。大家嚷着,说
再不出来,就要冲进去啦。就在有人蠢蠢欲动推门的时候,门不推自开了,只见徐
明贤满脸笑容牵出一个遮着红盖头的女人来,大家只见这个新娘身材高佻,但不见
容貌,渴望得心里发慌。
教师们异口同声地唱道: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眉毛!
你的眉毛细又长啦,好象树上的弯月亮。
你的眉毛细又长啦,好象树上的弯月亮!“
屋里所有的人都鼓着有节奏的掌,就象体育场上的拉拉队。
徐明贤躲闪了半天,才在不停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揭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众人
的笑声一下消失,只见一双双惊异的目光,呆呆地直着。徐跛子,他妈的,竟然娶
了个人见人爱的天仙玉女!顾小龙心里想着:这女子一定是个聋哑人,徐跛子即使
有天大的福气,也不至于十全十美嘛。那知道,新娘却开口大方地对客人们说:
“感谢大家的光临!”
妈妈的,这跛子,还真有天大的福气呢!顾小龙惊讶得几乎叫出来。
总算是教育局的卓局长见识多,沉得住气。
“老徐,”他笑道,“你真是好福气,这哪里是啥丑媳妇,明明是个天仙玉女
嘛。”
“这仙女是哪里下凡的?真让我们这些人开了眼界,”郭主任说。“老实说,
我在我们这个县工作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女子呢。”
徐明贤只笑不答,他那素来很好的口才,今天似乎一点作用也起不了。
“难怪老徐迟迟不让新娘露面,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啦!”马光明说,
然后伸出唯一的一个大指母。“好,你是为残疾人争了光。”
“这倒符合老徐的性格,素来做事都是让人大吃一惊,”郭主任说。
“羞愧,羞愧,”徐明贤说。
大家欣赏着新娘,大大饱餐着一顿秀色。
教务主任仔细地观看着这位新娘,似乎大有发现,他将头偏向身旁的顾小龙,
小声地问:“你看出她是谁没有?”
“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子,我是第一次看见。”
“小顾,你眼力太差,你应该是经常看见的。”
顾小龙经他一提醒,猛然看出来了,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心。
“哦,是她!一个小女子,居然一下出落成了个大美人儿。是她,没错!没错!”
“徐明贤不简单啦!”
“看我的,”顾小龙得意地说,然后起身,大不趔趔地走到新娘跟前,故意惊
讶地叫道:“你就是王艾妮吧?”
“是啊,”新娘微笑着说,“你教过我体育呢,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啦。”
“想不到,想不到,一晃半年不见,你居然当新娘了。看来我们这些人是落伍
了。”
新娘看不出他是在恭维还是在讽刺,没有开腔。
在座的人也都感到惊讶,纷纷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徐明贤,后者仿佛做了错事,
慌忙端糖来应付大家。
“这是新郎以前的学生,”顾小龙对卓局长说。
“你莫乱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千真万确!”
卓局长见他说得如此认真,便仔细看新娘,果然发现这女子确实很小,徐明贤
端糖来到他跟前,他拉着他手上的盘子,小声说道:“老徐,你这不是在犯法吧?
我看你的新娘,顶多只有十六岁。”
“我们是合法夫妻,”徐明贤红着脸说,“有结婚证。”
“你真有本事啦,”卓局长小声说,“竟然把一个黄花闺女弄到手了,你这条
老牛,倒真会啃嫩草。”
“不,我们是自由恋爱。”
徐明贤想躲开,局长大人拉着盘子不放。
“老徐,我不是两岁小孩,莫哄我。”
“真的。”
马光明走过来,拍了一下徐明贤的肩,又伸出那只唯一的大指母。
“兄弟,好,好,你是为残疾人争了光,我为你高兴。”马光明说完,伸出独
臂用劲拥抱了一下徐明贤,又拍了拍,表示理解。然后,他拿开局长大人抓住盘子
的手说,“卓局长,我们县里这条老牛很棒,你说是不是?”
“是棒,是棒!”卓局长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调侃道,“老徐你有本事,我要是
还没有结婚,一定向你学习,哈哈哈!”
尽管卓局长这样说着,但在他眼里,自己曾经亲自颁发特级教师证书的这个教
员,一下黯然失色了许多。人啊,终归摆脱不了七情六欲,搞教育的也一样。
郭主任看见这边几个老同志说话蹊跷,便也好奇地走过来。
“你们神神秘秘的,有啥好事?”
“大家都在说老徐有福气,”卓局长说。
“是有福气,”郭主任说,“年过半百,还能讨到黄花闺女,真是鸿福齐天啦!”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老徐,你是如何把这个小女子弄到手的?介
绍介绍经验。”
徐明贤面对这个离婚不久的中年人,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真的,介绍介绍,”郭主任逮着他的手追问。
“个人创造,无法奉告。”
“老徐,真是个老徐,技术保密,怕仿制品多了,真货反而不值钱了,是不是?”
“这是老徐的专利,哪能让你随便剽窃了?”教务主任说。
徐明贤强装着笑脸,赶紧躲开这几个老鬼。身后爆发出一串压着气儿的笑声。
新娘被几个年轻的女教师围在中间,她们也十分好奇,想听听艾妮跟徐明贤的
爱情故事。
“没啥说的,我们就是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哪有这种自然而然的?啥事都有个前因后果。不行,一定要交待!”
女教师们团住她不放。
“真的是自然而然,没啥秘密。”
“那就交待,你嫁给徐老师图他啥?”
艾妮看着一张张怪模怪样的笑脸,本不想回答,但想了一下,回答道:“我崇
拜他。”
“就这样简单?”
“是的。”
“我看现在小女子嫁老头子,十有八九,图他的钱。”
“图他钱说不上,教书匠没几个有钱。”
“我看是图他的名。”
尽管她们象是在开玩笑,但艾妮觉得不舒服。
“随便你们怎样说,反正我们是自然而然在一起的。”
“唷,了不起,奇妙的爱情,伟大的爱情!”
“……”
婚礼正热闹时,一个叫罗廷钧的中年男人赶来了。他个头高大,有着一张冬瓜
脸,也是徐明贤的相识。这人先在教育局人事科当主办科员,后来觉得在机关工作
太清闲无聊,正逢新县长上任实行新政策的机遇,便主动要求承包一所小学,这所
小学在艾妮的老家牟溪镇。艾妮嫁给徐明贤的事,后来他听牟溪镇的人说。
当时他进省城去办事,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这件怪事。看在跟徐明贤平时友
好往来的份上,他特地赶来参加婚礼,一见面就对徐明贤埋怨起来。
“老徐,有好事居然都不请老朋友,你实在太过分了!”
“对不起,对不起!”徐明贤向他解释着,“我这年龄的人,是不想声张,他
们都是自己闻讯而来的。”
“我也是听说,”马光明解围道,“老徐谁都没请,我们都批评过他了。小罗,
今天是老徐的大喜日子,大家不跟他计较,以后再跟他算账。”
“这个账,一定要算哟,”罗廷钧叫道。他转身四处看,“新娘子是哪个?
还是让我看看啦。“
徐明贤马上把艾妮从女教师中拉过来,罗廷钧同样是看得眼睛发直。
“哎呀呀,是艾妮嘛,我当是谁呢?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大人了?你莫骇死人罗。”
他一把拉住艾妮的手,艾妮怯怯的不好挣脱,他玩味地捏着纤纤玉手,说道,“艾
妮,你也是过分,我们不是一个镇上的人么?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到我家来说一
声?”
“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惊动你罗大人?”艾妮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老徐,”罗廷钧转向徐明贤,“你真厉害,娶的老婆嘴巴子都是很厉害的,
以后可得当心哟。”
徐明贤憨然一笑。
艾妮应付完这个不速之客,便赶忙进卧室去和她母亲在一起。
客人们并没有完,特别是罗廷钧,他嫌徐明贤的婚礼办得小器,吃几个糖就想
完事,闹着要喝喜酒,几个男教师跟着响应。
“不好意思,鄙人今天没有预备宴席,只想一切从俭。”
“不行!不行!哪有结婚不办宴席的道理?你怕出钱,我来为你操办,我们朋
友一场,这点钱,说啥我也得出。”
“我一万个赞成,这个喜酒一定要喝,”顾小龙说。
“我举双手赞成,”教务主任说。
要喝喜酒的男人们都举手了,几个女教师也跟着举手,徐明贤真不知道如何办。
“这样吧,我和艾妮商量一下。”
“可以,”罗廷钧表示同意。
大家放他进卧室去了。
徐明贤把客人要求喝喜酒的事对艾妮说了。
“请就请!”艾妮毫不犹豫地说。
“你们经济上周转得过来么?”王穆英担心地问道。
“这次办喜事,花了一些钱,手头剩余不多,大概一百来块吧,这几个钱,显
然是办不了宴席的。”
艾妮把她母亲给她的五十元拿出来。
“这个加上,简简单单办,应该是应付得过去的。”
三人商量着如何办,到馆子还是请人到学校帮着办。
客厅的叫嚷声又响起了,罗廷钧不停地敲着门。
“商量好了没有?要是商量不下来,这个宴席,就由我来操办喽!不过,艾妮
要先拜我为干爹。”
徐明贤很是难为情,艾妮鼓励着他。
“莫怕,请就请嘛,吃了喜酒,免得以后有人说闲话。”
“一百五十元是可以办的,”王穆英说,“我找几个乡下的人来,自己动手。”
“没办法,”徐明贤苦笑着说,“我这几个狐朋狗友,看来是非要吃这个喜酒
了。”
卧室的门开了,大家睁着贪吃的眼睛,紧盯着走出来的徐明贤和他的新娘子。
“这个喜酒我们同意请!”艾妮说。
“老徐呀,”罗廷钧说,“看来你的新娘比你大方。”
“不是他不大方,”艾妮说,“我们只有这个经济,自己的事,无论如何也不
会让你掏钱的。”
“好,算是。遗憾啦,我没有当这个干爹的福气了,”罗廷钧说完,哈哈大笑,
开心的表情布满了那张冬瓜脸。
“小罗,”卓局长说,“喜酒讨到了,你该满足了,莫那么咄咄逼人嘛。”
“卓局长,”罗廷钧止住笑声说,“老徐跟我是老朋友,艾妮也是我们镇上的
人,他们两口子是不会生气的。”
“当然,当然,”徐明贤说。
马光明把徐明贤叫到后花园,掏出一百元人民币。
“老徐,我晓得你的经济,这个钱你拿去,既然要办,就莫显得寒酸了。”
“这不行,这不行,”徐明贤忙推辞。
“拿着,你怕欠我的情,就算是我借给你的,以后手头宽松了,再还也不迟。”
断臂人说着,把钱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
“那我们就说定,这是我借你的。”
“随便怎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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