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徐明贤的新婚之夜过得很是寒心,尽管他和艾妮都作出了很大的努力,但他仍
然无法达到目的。他为自己的身体而悲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方面过早地丧失
了能力,对一个妙龄女子来说,几乎变成了个残废,这又如何来做她的丈夫呢?他
不知道他的性无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说在结婚前他是有过性冲动的,见到
艾妮的时候,有过那种强烈的要求,下面也有感觉,虽说都受到理智的克制,但总
是作出了生理的反应。他哀叹自己的年龄,哀叹生命已经到了晚秋时节。他不仅为
自己痛苦,更为艾妮痛苦,艾妮嫁给他已经非常的不平等了,没想到在这方面,再
加了一个不平等,这是何等的残酷。新婚之夜,艾妮给了他很多的安慰,说不要紧
的,以后慢慢来。他真的希望以后能够慢慢来,可他以后能够慢慢来吗?艾妮熟睡
后,他偷偷地流泪,彻夜不眠,想到以后的日子,感到害怕。
男人没有了性功能,还叫男人吗?再高的修养,再多的文化,又有什么用处呢?
即便不为自己而活着,形式上也应该为艾妮而活着,可他拿什么去为艾妮而活
呢?
生命的本源部分已经丧失了,就意味着男人的资格没有了。太监是男人做的,
但不是男人,人妖也是男人做的,也不是男人,这是多么惨痛的事情。
新婚第二天,天不见亮,徐明贤就象越狱的罪犯,溜出了新房。外面星月当空,
蟋蟀叽叽叫着,空气凉飕飕的。学校大门还没有开,他怕守门的老头看见,不好去
惊动,因而撑着拐仗走到围墙,寻找到一处学生经常攀登的墙面。这里被学生橇了
不少的洞,学校维修过几次,但每次维修以后不久,又被学生弄成这个样子。学生
的调皮是一种天性,他的这种天性泯灭了三十多年,今天迫于形势,又复燃了。他
果决地将拐杖扔了出去,开始越墙而出,由于腿不方便,用了很大的手劲,好不容
易攀了上去。他觉得心里很累,便骑在墙上,发麻的手紧紧抓住墙头,由于离开了
地面,好象另外一只脚也失去了似的,不停地发抖。他骑稳后,镇定了一下情绪,
便小心地向周围观看。黎明前的宁静让人害怕。要是某个起早的人,碰见他这般荒
唐的行为,该是如何的取笑呢?不行,得赶快下去。他心里有了恐慌,下去时便乱
了手脚,抖动的鞋尖,半天塞不进墙中间的小洞,一脚踩滑,栽了下去。还好,眼
镜没有掉,他坐起了,戴正它,检查着自己,摸到衣服裤子上有不少泥砂,额头也
摔破了皮,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他掏出卫生纸按住伤口,感到疼痛由剧烈到渐
渐消失。他模糊看见拐杖就在旁边不远,伸出另一只手去拣,拿过来放在腿上。他
拿开伤口上的卫生纸,看了看,微白中有血,他将卫生纸折叠了一下,又止血,止
了几次,血住了,他丢掉卫生纸,然后双手撑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用手再摸了摸伤口,没有血了,这才撑着拐仗向县城外走去。
他一个人摸索着向望城坡登,露水打湿了他的双脚和拐杖。有几只飞虫被惊动,
从他脸前掠过,弄得他好一阵心烦。他终于爬上了坡,在往日与艾妮相坐的那块大
岩石上坐下来,鸟瞰着眼前的小县城。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县城被一片晨雾青
纱般地覆盖着,仍然沉睡着。凉风吹着他的面庞,往领子里钻,他感觉凉爽,舒适,
脑子也清醒起来,心里的忧伤没有先前那么强烈了。他木然地在这里坐了整整的一
个上午,县城从沉睡到苏醒,到活跃,在他看来,都是那么的迷茫和遥远。他的心
情很沉闷,他的双眼因而也就什么都看得没有兴趣。他为这片土地付出了大半人生
的心血,把生命的乐趣都寄托在为它添姿添彩上,他感到是一种欣慰。这片土地没
有辜负他,给了他个美丽的姑娘,应该说,他是这座县城中最幸福的人,他应该知
足了。是啊,他是这里最幸福的人,他哪能有不幸福的感觉呢?如果他的结婚是一
种不幸,那这里所有的人都要诅咒他。可是,他毕竟感到了婚姻的不幸。
马光明一早从山里打猎回来,经过望城坡,看见徐明贤发神地坐在那里,拐杖
放在一旁,感到好奇,便招呼着走过去。
“老徐,新婚第二天,不在家里陪着新娘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里干啥?”
徐明贤怔了一下,抬头望着他,没有回答。
马光明见他情形不对,额头上又有一块伤,便将独臂扛着的猎枪从肩上拿下来。
猎枪上挂着两只野兔,凝固的血已经将那毛衣浆得发硬了。他把猎枪放在地上,坐
在徐明贤的身旁。
“老徐,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上山不小心摔了一跤,”徐明贤敷衍着说。
“我觉得你有问题,”马光明直言不讳地说,“一大早爬上山来,一定有啥心
事。”
自己是有心事,不然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干啥?徐明贤觉得没有必要对这个老朋
友隐瞒,把闷在心里的苦楚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马兄,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怎么了?”马光明不太明白地看着他,“说这话是啥意思?”
“哎,难以启齿,”徐明贤把头埋下了。
“新婚之夜跟新娘闹别扭啦?”
“没有,”他仍然是埋着头。
“那是为啥?”马光明低下头去问。
“马兄,”徐明贤抬起头来,“看在你我都是残疾人的份上,有些话不好对别
人说,对你说,我想你是会理解的。”
“当然,我们有共同之处,”马光明替他拍着他摔倒时没有拍干净的衣服。
“你说吧,要是我能够帮助你,那最好。”
“马兄,”徐明贤取下眼镜擦拭着,因为镜片从出来时直到现在还没有擦拭过,
模糊糊的有些看不清楚,“你说,一个男人五十来岁了,是可以结婚的吧?”
“谁说不可以?婚姻法没有不可以的条文。”马光明为他拍干净了衣服,从新
坐正。
“从法律上来说,是可以的,”徐明贤戴上眼镜,“从观念上来说,也是可以
的,我是说从生理上。”
“这个……”马光明楞了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吧,男人五六十岁,还是可以
干那个事的嘛。县上供销社的老蒋,人家六十二岁了,结了个三十岁的女人,不照
样生了个孩子。”
“这是个例子。”
马光明显然已经明白他今天的行为了。
“老徐,你昨晚……”
徐明贤悲哀地叹息着。马光明为他感到遗憾。
“老徐,莫难过,你多试几次,要是还不行,就和艾妮都去医院检查检查。”
“我们婚前都作过检查,没有问题,”徐明贤沮丧地说。
“那绝对是你的心理障碍。”
“我想应该是这样,不然太可悲了。”
马光明替他松了口气,觉得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徐,莫去想那些事了。”他拣起地上的猎枪,欣然地说道,“我今天运气
还可以。看,打了两只野兔,加起来有两斤多重,下顿酒没问题。到我家去,我们
兄弟俩喝几杯,啥忧愁都化解了。”
“谢了,我还是回家去,艾妮还不晓得我在这里。”
徐明贤拣起拐杖,站了起来,将拐杖夹在腋下。
马光明跟着站起来,将猎枪扛上肩。
“你这个样子回家去,如何向艾妮交待?我看不好。这样好不好,干脆把艾妮
叫到一起,都到我家去,我老婆烧野兔的 手艺是一绝。”
徐明贤觉得这样做,自己见了艾妮不至于太尴尬。
“马兄,就只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两个残疾人回到学校。见艾妮惶惑不安的样子,马光明知道是徐明贤把她给吓
坏了,于是上去帮助解释。
“艾妮,你好!你看,我这个人太没有道理,你们新婚蜜月刚开始,我就把新
郎一大早从婚床上叫起来去打猎,真是罪该万死。现在我给新娘子赔罪!”
“原来是跟马大哥打猎去了,我还以为是鬼把你抓走了,”艾妮盯着自己的新
郎,带着怨恨的口气。“天一亮醒来,连个人影都没有,出来四处找了半天,也没
有人,真把人骇死了。”
“有罪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徐明贤连连说道。
“我一定要拿你问罪!”
“是是是,”徐明贤狼狈地说。
“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艾妮一下看见他头上的伤。
“上山的时候,摔了一跤,”马光明替他解释道。
艾妮将手伸上去,仔细检查着,发现伤势并不严重,心里踏实了。
“你这个人啦,自己身体又不方便,居然一大早往外跑,有鬼在撵你么?”
徐明贤只是一阵尴尬地笑。
马光明见他一副老朽的样子,觉得好笑。
“你看,你看,哪有这样子的新婚夫妇?新娘子不象新娘子,新郎官不象新郎
官。好了,你们都用不着如此认真。老天爷都给脸,让我打了两只野兔办招待。
走,到我家去,省了你们在家煮饭,叫我老婆给你们烧道美味。“
他将猎物在艾妮眼前幌着。
“几十岁的人还贪玩!”艾妮善意地骂道。“为了惩罚你一大早把我丈夫拉走,
这顿饭非吃你不可。”
“好,我认罚!”马光明笑着说。“我先回去,你们跟着就来。”
“你慢慢走,马大哥!”
送走了马光明,徐明贤和艾妮回到自己的新房。艾妮没有开腔,徐明贤心里胆
怯着,怕她往心里胡思乱想,于是主动向她道歉。
“艾妮,这个事情是我的不对,请原谅我!”
“没啥,我理解。”
徐明贤完全明白她说的那“理解”二字,心里更是羞愧。
“不过,以后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骇死个人喽!”
“是的,我晓得自己错到底了。请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艾妮伸出拳头在他肩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又用怨恨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徐明贤
讨好地笑了笑。艾妮先为他包扎了额头上的伤,接着为他换了衣服。徐明贤激动得
几乎要流泪了。
二人收拾好,便出门。徐明贤让艾妮先走,艾妮知道他心头想的什么,故意挽
着他的手。
“不要这样,”徐明贤躲闪着。“你还是先走吧,我跟在你后头。”
“你莫说,”艾妮拉着他不放,“我是你妻子,我们就要走在一起。”
命运真怪,你不想的事,偏偏让你想躲也躲不开,徐明贤没法,只得让艾妮挽
着向学校外走去。学校里的老师见了,纷纷打着招呼,但徐明贤分明看得出来他们
眼神里有种刺人的东西。他一路忍受着,强装着笑脸应付。学校里的怪眼固然能够
忍受,但上了街,人们抛过来的不光是怪眼,还有他完全听得见的议论声,他婚前
担心自己这个老头子娶黄花闺女将要遭到的社会指责,果然发生了。
“你看,徐跛子终于结婚了。”
“那就是他的老婆?哦哟哟,不简单。”
“那女子好标志,好年轻。”
“听说是他的学生。”
“啥好小伙子不嫁,偏嫁个老乌龟。”
“肯定是想他的钱。”
“教书匠有几个钱?我看是先被他搞了,生米煮成熟饭,没办法才嫁给他的。”
“缺德!缺德!还是个特级教师。”
“人面兽心。”
“人嘛,平日的道貌岸然,只是一种面子。”
“对对对,你说得太好了。”
“小女子经不住诱惑,可惜。”
“瘟猪仔敷辣子酱,世间啥怪事都有。”
“对对对,你太会说了,哈哈哈!”
徐明贤简直抬不起头,他当老师的尊严彻底扫地了。难道这就是做人所要面临
的现实?他感到这现实的污浊,实在是可恶。还是艾妮的胆子大,显然她也是听见
了,但她却更紧地挽着他的胳膊,亲昵地依偎着他。
从县中学出来到马光明家的路,不到五百米,但徐明贤却感到出了一次远门,
这路,好象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他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年前自己被人抓上台斗争经过
的那段路,跟现在的很是相似,不同的是,挽着他胳膊的是自己的娇妻,而不是让
他成了残废的红卫兵战士,艾妮将他的胳膊挽得越紧,他就越感到那种情景的相似。
路上,他们碰上了罗廷钧。这个人哼着小曲,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子,发现他俩,
笑嘻嘻地拦住去路。
“哈哈哈,老徐!新婚不在家里睡觉,牵着新娘子逛街,不觉得浪费了床上的
好时光?”
“小罗,你又在瞎说!”
罗廷钧瞟了一眼脸红的艾妮,徐明贤他拉到一边,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
“老徐,你好福气。黄花闺女床上功夫如何?”
徐明贤被问得满脸通红。罗廷钧使劲拍着他的肩哈哈大笑。徐明贤只感到肩上
如同重锤在砸,身体不由得矮了一截。艾妮见了不忍,走过来推了罗廷钧一把。
“罗大人,他身体不好,你莫这样。”
“看,新娘子多心痛你,真让人羡慕死了,哈哈哈哈!”
徐明贤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不知道如何来对付这个兴妖作怪的家伙。
“老徐,莫生气,开开玩笑而已。”罗廷钧将酒瓶提高着说,“走,到我哥老
官家喝酒去。”
“谢谢!马光明请我们了。”
“老马先请了么?那好,明天我请。”
“明天我们要外出,”艾妮见他不怀好意,忙说。
“那我改天再请,”罗廷钧笑着说。
“改天再说,”徐明贤说。
罗廷钧好不容易被打发走了,徐明贤心里终于好受些了。他生怕在这县城里再
碰上一个罗廷钧似的人物来,跟艾妮向马光明的家匆匆走去。当他与艾妮进了马光
明的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马光明的爱人张玉莲见客人来,热情地接
待着。
“徐老师,看你走得好累,快进来坐下休息。”
徐明贤一边道谢,一边坐下了。
“这就是新娘子艾妮么?”马嫂子热情地问。
“是的。”徐明贤对艾妮说,“叫马嫂子。”
“马嫂子,你好!”艾妮叫道,随手将带来的一件别人送给他们的结婚礼品
(布匹)送上。“这点小意思算是见面礼。”
“来耍就行了,还送礼品,太讲礼了嘛!”
“第一次上你家,怎好空手?”
“你看,徐老师的爱人就是与众不同,多懂礼节。”
马嫂子嘻嘻笑着收下了礼物。艾妮觉得这个家亲切。徐明贤也坦然多了。
“光明不是先回来了么?”
“他说你们要来,上街去买东西了,说是一定要招待好徐老师夫妇,”马嫂子
边倒茶边回答。
“何必这样客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
“光是你来,他才不会这样隆重呢,是看在你新娘面子上呀。”马嫂子看着艾
妮又夸奖道,“这妹子长得多水灵,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艾妮微笑着回答。
“老夫少妻,懂得过日子。男人大点,好!”
“看来马嫂子很会过日子。”
“女人不懂得持家,还叫啥女人?现在杂志上登载的那些大明星,她们个个都
还是想当家庭妇女,只是人家社会地位不同,没有这个时间。”
“我赞成你这种观点。”
徐明贤看着艾妮,见她跟马嫂子谈得投机,心里很是欣慰,觉得马光明确实是
个不可多得的知己,找的爱人,也是很体贴人的。
马光明提着一瓶泸州老窖酒和一斤新鲜猪肉进来。
“你们二位已经到了,我很高兴。夫人,今天就看你的手艺了,莫让人家小两
口吃不舒服。”
“有你的吩咐,我敢出岔?你放心好了,”马嫂子接过猪肉。
“我跟你到厨房学手艺,”艾妮说。
“好,我们姊妹俩,聊聊女人家的事,”马嫂子说完,就把艾妮引进厨房去了。
马光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来到徐明贤旁边的椅子坐下。他下意识地观看着
徐明贤,觉得这位兄弟显得比婚前老些了,完全没有新郎官那种滋润的容光,心里
更加同情他。他对这位兄弟的婚姻并非无动于衷,只是那天在婚礼上实在看不惯一
些人的作法。在他看来,徐明贤的婚姻确实非同寻常,不说在这个小县城稀奇,就
是在大城市恐怕也是少见。社会谣传,说是徐明贤把女学生先搞了,这个他不会轻
信的。他跟徐明贤是多年的知己,徐明贤的人品他是清楚的,应该说,是一个地地
道道的教书人。徐明贤多年一直不提结婚的事,不光是因为他是个残疾人,而且更
重要的是,他年轻时候爱情不遂,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他对工作的狂热,用现
代人的观念来说,是一种变态人格,他能够在工作上取得惊人的成绩,恰恰是这种
人格的力量。今天,徐明贤能够在两性生活上重新获得生机,阴阳得到协调,作为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好象现实把这位兄
弟又抛到另一个不可琢磨的痛苦深渊,并没有给他这方面的幸福。艾妮看上去,显
然是个好姑娘,她的单纯,实在是令人欣赏,你要说她在爱情婚姻上的选择,是一
种猎奇,喜欢干超乎常人的事,但又有哪些值得旁人指责的呢?不外乎就是这个女
子,喜欢上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男人而已,这纯粹属于个人私事,外人没有权
利指责。何况小女子嫁大男人,生活中大有人在,艾妮的这种做法应该不算违反常
规。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嫁大男人的小女子,好多出于别的因素,比如生活所迫,
或者是把婚姻当作发财的门路等等。而艾妮的婚姻,却是情爱的结果。在这之前,
徐明贤也跟他谈到过此事,当时他是劝过徐明贤的,婚姻问题还是想现实一点为好,
毕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要是太理想化,太爱情至上,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徐
明贤似乎也赞成,谁知道,这位老弟还是抗衡不了年轻女子的魅力。既然事情已经
成了今天这种结果,你也不能说不好,徐明贤能够娶到艾妮这样的女子,是许多人
做梦都想的事,当然是值得庆贺的。
他为徐明贤高兴,更为徐明贤担忧,因为今后他们的生活,就不能象谈恋爱那
个时候容易了,应该是非常具体的事。新婚之夜是男欢女爱的美好时光,过了这一
夜的人都容光焕发,充满生命的活力,而这位兄弟却阴斯倒阳,一副痛苦不堪的样
子,这也许是新婚遇到的最苦不堪言的一桩事。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
徐明贤。
“老徐,你现在是已婚男人,跟过去单身汉不一样了。我想提个问:以后的生
活,你是如何安排?总不能靠一个人的工资供两个人吃饭吧?”
“这个事我考虑过,校长过完暑期才回来,等他回来时,我打算找找他,看校
方能不能给艾妮考虑考虑。”
“做啥事呢?一个年轻女子,不可能叫她去厕所吧?”
“当然。目前学校缺教师。”
“她是农村人口,不可能分配工作。”
“这个我清楚,正式工作没门,只有干干临时的。”
“但这不是个长远之计呀。”
“社会在变化,以后情况是怎样的,谁也说不清楚,先干着再说。”
“当然,那你想她干啥呢?”
“艾妮算是高中毕业了,教教初中,我看是没有问题的。我的想法是,先让她
去初中一年级代课。”
“要是这样当然最好。我祝愿你们这个事情能成。”
“谢谢。”
艾妮跟马嫂子在厨房里打整野兔,聊得很投机。马嫂子热心,又能够体谅人。
当马嫂子问到艾妮为什么作这样的婚姻选择时,艾妮一点也不保留地把自己的
思想交待给这位大姐了。
“大家都奇怪,我为啥嫁给徐明贤。要说我图他啥呢?按现在人的标准,他应
该是有钱,应该是有势,至少也应该跟我年龄差距不大,这也许是正确的。但我有
我的选择,我不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我喜欢哪个,是
我自己的事。难道徐老师就不应该有我这样的人做他的妻子?真是怪事。
我讨厌周围的人指责我这一点,包括我妈,我的态度都是非常鲜明的。“
“艾妮,你很有个性,我很欣赏你。我当初跟老马,也是遭到很多人的反对,
家里人,外面人,都反对,我觉得他适合我,心头很坚决。嫁给他过后,我遭受了
不知多少人的侮辱,口水都不晓得挨了多少,石头瓦块都不晓得挨了多少,这个世
界有的人,就是这样坏,但我还是熬过来了。”
“马嫂子,也只有你能够理解我,我们有相似之处,我很喜欢你。”
“残废人也是人,何况老马是个残废军人,他的残废是抗美援朝留下的,是光
荣的事,我就是这样看的。”
“徐老师的残废是那个年代造成的,他不但不去计较过去的事情,还能够意志
坚定,在事业上有所作为,我就佩服他这一点。”
“世界没有完美的东西,人人都有残缺的地方。残肢怕啥,怕的是人的良心上
有了残缺。”
“是你说的这个道理,马嫂子。”
两个女人有了共同的观点,自然是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中,她们就将一顿丰
富的午饭做好了。客厅里的两个男人见了,好不欢喜。这顿饭,徐明贤是把所有的
忧愁都吃掉了,最后满面笑容,跟艾妮回到了他们的新房。今天晚上,他想自己是
会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心情很好,那股劲儿一直冲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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