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开学前一天,刘勇开着丰田客货两用车,送姐姐刘瑶到县中学报到。
清静了一个暑期的县中学,又热闹起来。操场上,喜好运动的教员们,两个一
对,三个一群,搞着各种体育项目,男的女的都有。汽车开进学校,沿着操场边行
驶。刘瑶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混在几个男教师中间打篮球。这个时候,她对
刘勇道:“你慢点,那个好象是艾妮。”
“是她,简直象个假小子。”
“你把车停在一边,我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算了,你还是先到雷校长那里去报到,我要赶回去,爸爸走前专门打过招呼,
他今晚有事,要用车。”刘勇尽管这样说着,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车停了。
“我看你心里还想着人家艾妮。”
“没有的事,她已经是那跛子的人了,我想她有啥用。”
“你这样想就好。艾妮也是个可怜的人。”
刘瑶说完话,就准备下车。这个时候,刘勇拉住她,叫她仔细看。刘瑶透过挡
风玻璃向球场看去,只见那几个男教师抢艾妮手中的球,有个教师,竟然从后面揽
腰将她搂住,艾妮使劲甩着身子,没有甩开,便将脚狠狠地踩他的脚背上,那家伙
痛得大叫一声,松了手。艾妮转身抱着篮球就向篮板跑去,跳起来投了一个球。
“臊货!我过去教训教训,”刘瑶骂着。
“再等一下,看看他们究竟要干啥,”刘勇说。
艾妮喜欢体育运动,在家闲着,就跟这些男教师一起打打篮球,但中间有人想
占她便宜,甚至对她恶作剧,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当成一回事。刚才她投进了
一个球,几个男教师不服气。第二次争球的时候,他们故意玩着球,逗得艾妮四处
去抢,半天没有抢到,便蹲下不抢了。刚才那个从后面搂抱艾妮的教师,是顾小龙,
这人妒忌心很强,艾妮嫁了徐明贤,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便被人调戏的女人,
他双手举着篮球说:“艾妮,球来了!”然后狠狠地向她头上打去,艾妮一回头,
来不及躲闪,右脸上猛地挨了一下,被打得晕头转向。
“太不象话了!”刘瑶忿忿地说,推开门下车去。
刘勇坐在驾驶室里,远远地观望着。
刘瑶走到艾妮身旁,把她的双手拿开看着,她那白里透红的脸上,很大一团球
印,两眼里满是痛出的泪花,刘瑶掏出手绢为她擦拭。
“艾妮,有事没事?”
“是你,瑶瑶!”艾妮一手揩着泪花,一手又去摸着脸。
“痛么?”刘瑶又问。
“痛,”艾妮皱着眉头说。
刘瑶转身走到顾小龙跟前骂道:“你还是体育老师,狗日的心黑!你平时是不
是这样拿球打你妈的?”
“哎呀,我的小姐勒,你莫这样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谁是你的小姐,碰到你妈的鬼了!我清清楚楚看见的,你还狡辩!”
顾小龙被骂得埋下了头,原地拍打着篮球。
刘瑶走回来,又看了看艾妮的脸,见有些肿。
“走,莫跟这种人玩了,他们不起好心。”
艾妮摸着脸,跟她离开操场。
“狗日的,哪里钻出来的小泼妇,好厉害!”
刘瑶转身过去,几张调戏的笑脸,不清楚是哪个在骂。当她转身继续走时,后
面又说话了。
“你要娶了她,不把你鸡鸡拧断才怪呢!”
刘瑶转过身,那里说话的人又不开腔了,只见他们都在哈哈取笑。她狠狠地盯
着那几个装怪的男人,等他们收敛了笑脸,这才挽着艾妮向车子走去。
刘勇在车里看着,尽管也生气,但想到艾妮的出嫁,心里马上被另外一种气取
代了。自言自语道:“活该!哪个叫你不嫁给我,否则没有人敢欺负你。”
刘瑶和艾妮来到车前。刘勇见她还摸着脸蛋,心里觉得有点痛,于是伸手去为
她们开了后门。刘瑶和艾妮上了车。刘勇从后视镜看着艾妮。
“你也是太傻了,跟他们玩,那些人,哪里象当教师的,简直是社会上的渣滓。”
“艾妮,以后莫跟他们玩,”刘瑶说。
“没啥,是我来不及躲开,现在好了,”艾妮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又摸了摸脸。
“好傻的人!人家从后面给你打来,你还说来不及躲闪!”刘勇气得脚下一蹬,
呜地开动汽车。
两个女子向后仰了一下,这才坐稳。
“你神经病是不是?”刘瑶骂道。
“我手艺不好,你们要坐稳啦,”刘勇笑着说,将车子向球场开去,吓得那伙
打球的男教师鸡飞狗跳,骂个不停。
刘瑶将头伸出去,看着他们,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刘勇,开慢点,你莫撵着人罗!”艾妮说。
“莫怕,我给你报复转来。”
车子一直追着顾小龙,追得他得喘不过气,刘勇才放了他,伸出头去对他说:
“顾先生,以后莫欺负女人,下次让我看见,就不会对你这样客气了。”
顾小龙喘息着,两眼瞪着他,不敢回话。
刘勇将汽车开到办公楼前停下,下车帮姐姐取下行李,放在台阶上,走到艾妮
跟前,想对她说几句话,话到嘴边,他又算了,然后开车返回牟溪镇去了。
办公楼值班的一位老头把她们带上四楼,打开走廊头的一间小房间,说是雷校
长给她安排的住处。刘瑶谢了老头,老头把钥匙交给她便离开了。刘瑶拿着洗脸盆,
到厕所去放了半盆自来水,端回来,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张毛巾,叫艾妮洗脸。艾妮
洗好脸,刘瑶把自己的化妆盒递给她,她歪着脸照着小镜子看:还好,没有破皮,
只是微微有点肿。她用化妆品修饰了一下,看了看,摸了点口红,感觉顺眼了,这
才收拾好化妆盒还给刘瑶。
“你怎么跟那种人玩?”
“平时在家没有事,感觉无聊,所以跟他们打打篮球,锻炼锻炼身体。”
“以后莫跟他们玩了。几个臊鸡公,个个都想占你便宜,揩不到油,就对你使
坏。”
艾妮笑了笑说:“你莫说得那么骇人,我又不是臊母鸡。来,我帮你打整房间。”
两人打整着房间,刘瑶一直关心着艾妮的脸还痛不痛,怕她有脑震荡,她说现
在已经好多了,不会有脑震荡的。刘瑶想起艾妮现在已经不是姑娘了,便生气地说:
“艾妮,你怎么背着我悄悄把婚接了?我出去旅游,才十来天,回来听说你已经嫁
人了,我好吃惊,半天反应不过来。对你说,我很气你没把我当朋友。”
“你莫气,好瑶瑶,我谁都没请。”
“你骗我。”
“真的。说来辛酸,对周围的人来说,我嫁徐明贤,好象是犯了弥天大罪,我
哪里还敢请朋友三四?”
“不过,你这件事,确实做得荒唐,居然是资格的婆娘家家了。要是我在,绝
对不允许你这样做。”
“你瞧不起我啦?”
“哪里话。唉,木已成舟,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人家怎样说,我都还是要
向你祝贺。”刘瑶说完,从包里掏出礼物送给她,这是从苏州买的一件传统丝绸绣
花背心。
艾妮接过礼物穿在身上,觉得很合身。
“谢谢,瑶瑶,还是你理解我。”
“谁叫我命里生了你。”
她们收拾好屋子,艾妮便邀请刘瑶到她家去玩,刘瑶欣然接受了。
刘瑶有一张圆圆的调皮的脸,带着一副眼镜,是个性格热情而泼辣的女子,特
别富于同情心。她刚满二十岁,个头不高,但人很机灵,样子算不上漂亮,却十分
招人喜欢。
当艾妮带着刘瑶回家时,徐明贤正在擦家具,见来客是刘瑶,又是他以前教过
的学生,非常高兴,要为她倒茶。
“莫倒,徐老师,我自己来。”
“这怎么行?你是稀客。”
“我来为你倒。”
艾妮为刘瑶倒着茶水,徐明贤继续擦家具。
“耶,艾妮,你耍长了,”刘瑶接过茶杯批评道,“徐老师身体不方便,你当
老婆的,该料理家务嘛。”
“刘瑶,你错怪艾妮了,”徐明贤忙解释说,“是我要她今天好好玩玩,平时
家务事都是艾妮在做。明天开学我就要教书了,怕以后工作太忙,顾不了家务事,
今天特意向艾妮表表心意的。”
“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要我做事,我犟不过,只好依了。”
“哟,你们夫妻,还真是相敬如宾呢。”
徐明贤嘿嘿笑着,然后将擦布放进洗脸盆里搓洗。
刘瑶在艾妮的介绍下,参观着他们的新房。这个居室,尽管布置得非常简单,
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我们穷,不敢跟你们家比,家庭就这个样子,但我们非常满意。”
“过日子,莫太讲究,只要两口子和睦,比啥都重要。我们家,我看是钱太多
了,反而经常闹矛盾。我爸爸说我嘴巴子爱发杂音,经常教训我。他的那一套,很
落后,跟不上现代人的观念,我接受不了,所以我就想往外头跑。”
“那你打算长期在这里当代课老师?”
“先看看再说,要是行,我就时间干长点,要是不行,我就尽快打主意离开。
我还年轻着呢,要走的路还长。在这里,我是想先锻炼锻炼自己。”
艾妮挽着刘瑶坐在床边上,心里非常愉快。
“瑶瑶,你来了,我很高兴,总算找到一个能够说知心话的人。平时除了跟徐
老师在家,我很少和学校其他人交往,顶多跟他们打打篮球。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怪
怪的,好象跟我有种隔阂,不管是女的,还是男的,我都有这种感觉,大家过去都
认识,现在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慢慢谈,肯定中间有啥毛病。”
艾妮从家里取走的那幅字“藕花深处”挂在卧室里,刘瑶欣赏着。
“看这幅字,倒还真的体现了你的性格,你现在不是养在深闺,而是养在藕花
深处。”
“这样不好么?”
“我看你是怕见外面的世界,所以喜欢过小日子。”
“乱说!”
艾妮打开衣柜,拿出几匝蓝毛线,嘻嘻笑着跟刘瑶走出卧室。
徐明贤已经将客厅里的家具全部擦干净了,正将厨房里的菠菜拿出来放到地上,
然后拿个小凳子来坐下拆菜,那只残废腿直直地伸着。他对刘瑶说:“今天你就在
这里吃饭。”
“徐老师如此盛情,并亲自下厨,我就不客气了。”
艾妮请刘瑶帮她绷住毛线,她来挽。刘瑶双手绷着毛线,看着这个温馨的小家
庭,尽管夫妻俩年龄差距很大,但彼此却十分和谐,她不由得感慨。
“徐老师,你们两个都很能干,是你培养了艾妮,还是艾妮培养了你?我觉得
艾妮以前在家里,是从来不做家务事的,她妈妈全包了。”
“那就是我培养了艾妮,”徐明贤笑着说。“其实,是我们互相学习,真正做
得多的,还是艾妮,她比我操劳。”
“艾妮,”刘瑶笑着说,“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贤妻良母呢。”
“徐老师手脚不方便,自然是该我多做了。”
“徐老师,你找到艾妮,是你的幸福。我要是男人,我都会喜欢这样的老婆,
又漂亮,又能干。”
徐明贤笑着,显然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幸福。
“当然,这是我的福气。”
艾妮埋头挽着毛线,她动作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将线团挽得鸡蛋一般大了。
“艾妮,你现在有事做么?”
“你是指啥事?”
“我是说你有工作了么?”
艾妮看着徐明贤,徐明贤给了个眼色,意思叫她不要提曾经找雷校长的事。
“还没有。瑶瑶,你本事大,以后要靠你帮助我了。”
“徐老师本事大嘛,县上的政协委员,找政府,他们能够解决的。你不是享受
有知识分子待遇么?听说按这个待遇,老婆在农村的,还可以把户口迁移到城镇。”
“刘瑶,户口的问题有政策,好解决。但工作的事情,那就说起容易做起难了。
你不晓得县里的情况,那里面的事情,我们搞不懂。”
刘瑶一副满有社会见识的样子。
“我晓得,那些人是些啥人。艾妮,哪天我带你去找,我才不相信找不到一个
工作。”
艾妮笑了笑,理着缠在刘瑶指头上的毛线。
“当然,”徐明贤说,“你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他们会另眼看待的。”
艾妮望着自己的丈夫,分明知道他话里的含义,怕刘瑶多心,眼示他不要深说。
“徐老师,”刘瑶说,“你莫生气,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晓得,
你曾经在政协会议上说话,得罪过有些人,他们一直都记恨着你的。”
徐明贤笑着,他将拆好的菠菜放得整整齐齐的。
“刘瑶,你还真是消息灵通呢,要是有机会,你干脆到我国住外国领事馆去,
说不定真能发挥作用呢。”
艾妮心里的担忧消失了。
“徐老师,”刘瑶说,“你莫夸奖我,真叫我到那种地方去,我又傻了。”
“哪里,”艾妮说,“你应变能力强,又逗人喜欢,肯定没问题的。”
“我倒是适应环境能力强,脸皮厚,不怕见世面。”
“其实,艾妮的性格也比较外向。”
“应该说艾妮比我优越,她大方,人又长得漂亮,适合去当服装模特儿。”
毛线又缠在了刘瑶的手指头上。艾妮理顺了毛线,又飞快地挽起来。
“我们这个小地方,哪有当服装模特儿的事做?你不是说来逗我开心?”
“到成都去吧,那里有的是你施展的天地,就怕徐老师舍不得。”
“只要她有这个才能,我有啥舍不得?”
“你真舍得艾妮走?怕是你面子上这样说,艾妮真的去了那种地方,恐怕以后
就没有你的火烤了。人家说,花花世界是个大染缸,去了的人,没有不被染的。”
“现在倒有这种说法,‘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但我的艾妮不
是这种人,否则她早就参加高考,远走高飞了,哪里会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加残废人。”
刘瑶发现徐明贤说这话时,尽管显得很随意,但掩饰不住脸上露出的那一丝苦
笑。
艾妮挽好一匝毛线,又换了一匝毛线在刘瑶手上。她做好线轴,又飞快地挽起
来。
“我这个人很简单,没有多的想法,只想在这里有个工作就行了,我离不开徐
老师。徐老师三番五次要我参加高考,我就是不参加。”
“徐老师,你真有本事,把艾妮训练成了这个样子。”
徐明贤被刘瑶说得有些不自然。
“瑶瑶,你莫说,哪里是他训练我,我是自己要这样的。”
徐明贤欣慰地笑了笑。
刘瑶翘着指头,弄了弄落到鼻翼上的眼镜,笑着说:“徐老师,你莫生气,我
是开玩笑的,艾妮就是这个性子,我了解她。这是你的福气,你得好好保护着,要
是哪天你对她不好,她飞了,你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呢。”
“说到哪里去了,我哪里敢对她不好?我就怕她觉得我对她不好。不过,艾妮,
请相信,你始终是自由的,你随便做啥,我都不会阻拦你的。”
“瑶瑶,”艾妮有点生气地说,“你今天话说得太多了。”
“艾妮心痛啦?”刘瑶嘻嘻笑着逗艾妮,然后又掉头对徐明贤讨好地说,“徐
老师,你莫生气,我说得不好,你尽管批评。”
“不,”徐明贤停下拆菜,“我历来都是把一个人的自由看得很重,我喜欢自
由,我也愿意人家自由,我很爱我的艾妮,但我绝不会让她感到跟我在一起不自由。”
“艾妮,真的是这样的么?”
“是真的,他一直对我都是这个态度。”
艾妮将她缠着的线理了理,瞟着刘瑶那双闪烁着故意调侃意味的眼睛,后者笑
着看了她一眼。
“徐老师,你的心真好。我替艾妮感谢你!”
“刘瑶,你灵牙利齿,要是以后嫁了老实的男人,肯定会把他弄得傻兮兮的。”
刘瑶嘻嘻笑着。
吃完饭,徐明贤叫艾妮陪刘瑶玩,他来洗碗。
天已经黑了。刘瑶邀请艾妮到她寝室去,她有好多话想跟她谈,艾妮高兴地跟
她出了门。
刘瑶和艾妮回到校办公楼。值班的老头告诉刘瑶,说雷校长来过了,见她没有
在,就走了,等一会儿他还要来。回到寝室,刘瑶开了灯,和艾妮打开铺盖卷,整
理着床铺,没过几分钟,雷校长果然来了。
雷校长看屋里有艾妮,感觉有点意外,显得尴尬,不由得想到没有为这个女子
办好的那件事。
“刘瑶已经到啦?艾妮也在这里?”
“雷校长,我跟艾妮从小就是知心朋友。”
“是这样的么,艾妮?”
艾妮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想使他难堪,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哪好呀!”雷校长觉得心里坦然些了,然后转身以长者的姿态对刘瑶说,
“刘瑶,这里的居住条件,你还满意么?”
“很满意,谢谢你了,雷校长。”
“你满意,我就放心了,否则我不好向你父亲交待。”
客套话说完了,刘瑶谈到正题。
“雷校长,我代啥课呢?你不能叫我去代那些我代起来很艰难的课呀。”
“当然,你以前没有教过书,这方面没有经验。听说你数学不错,我考虑过了,
让你代初中一年级的数学课,你看这个安排没有问题吧?”
“很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新入学的学生好管,你干起来要容易些。有关教材,在教务主任那儿,等会
儿,我叫他给你送过来。”
“谢谢雷校长对我的关照。”
“你家没有在县上,我就等于是你父亲了,以后你有啥事儿,就到我办公室来
找我,也欢迎你经常到我寝室做客。”
“好的。”
校长掉头友好地对艾妮说:“艾妮,你也经常来玩儿。”
“谢谢!”
“艾妮,”雷校长笑眯眯地说,“那天我到牟溪镇,见过你母亲。”
“是么?”
“是的。你母亲是个很精干的人,你长得象她。”
“我没我妈吃得苦,她这辈子很辛苦的。”
“看得出来,她是个很坚强的妇女。”
“雷校长很有眼力。”
雷校长感觉眼前这个女子跟她母亲一样会处事,心里不由得又产生出那份羞愧,
他虔敬地说:“嘿嘿,你们忙,你们忙,我走了。”
听到雷校长的脚步声远去了,艾妮对刘瑶说:“看来雷校长对你特别关心。”
“他们就是这种人。唉,现在商品社会,把啥子人都会扭曲的,若不是我父亲
赞助了所学校,若不是我自费来教书,他肯要我?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种人。”
“你莫说得这样难听,我觉得他有他的难处,当个校长也不容易。”
“艾妮,其实你也可以在这所学校代课呀,”刘瑶突然想起了说。
“我跟你不一样,”艾妮埋头替她将蚊帐从包里那出来。
“不见得吧,叫徐老师去找找看,我想雷校长总还要照顾一下特级教师的家属
吧。”
“算了,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何必麻烦人家呢。”
“这有啥麻烦的?不就是多一个代课的教师嘛。”
两人牵着蚊帐,把它挂好。
“瑶瑶,莫提这个事,其实我无所谓。”
“我看你是有所谓。莫愁,我一定要帮助你。”
“瑶瑶,你真好,”艾妮又感激,又有几分酸楚。
收拾好屋子,刘瑶想好好玩玩了。
“走,这屋子空荡荡的,我们出去玩。”
“不行,”艾妮提醒道,“等会儿教务主任还要给你送教材来。”
“我把门开着,他来了,见我不在,会放在这里的。”
“我看,还是等一会儿的好,明天你就要代课了,今晚得好好看看教材,不然
在课堂上,没东西就出洋相了。”
“这个好办,要是没有教材,我就给学生吹牛,反正大家都是初次见面。”
刘瑶说完,挽着艾妮的手出去了。
二人走后不到一刻钟,教务主任就拿着教材来了,见寝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心想:这人跑到哪里去了?校长说好了我要送教材来的,也该在房间里等等呀。这
个人,看来是个很随便的人。他向走廊里喊了两声,没有反应,于是把教材放在桌
子上,将门关上,便离开了。
小县城的夜晚虽然比不上大都市繁华,但比起过去,却显得有夜生活多了,尽
管所有的大商店已经关门,但不少个体小杂货店、餐馆、火锅店,却亮着灯光,勾
引着人们的消费欲。艾妮和刘瑶一边摆谈,一边注意着亮灯的地方。十字街口,一
家歌舞厅装饰得五光十色,挂在门外的音箱传出舞曲声。刘瑶兴致来了,想进去跳
舞。
“算了,莫进去,听说里面很复杂,是男人玩的地方。”
“你莫怕,有我在,哪个敢对你怎样?”
其实,艾妮虽说不进去,但心里还是想进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场合,既然
刘瑶如此有兴趣,那就跟她进去看看吧。
这家歌舞厅,是本县某某大官的儿子与人合伙开的,据说投资了十多万,目前
是全县城最豪华的一家。艾妮跟着刘瑶走进歌舞厅,感觉里面很热闹。厅里五光十
色,流星闪烁,照着跳舞的人们。四周的卡座,却显得光线阴暗,只看得清楚一些
黑色的人影。今天好象有县上的大人物请客,跳舞的正是这些人,从组织者拿着话
筒在每段曲子演奏前说的开场白来看,客人是从成都来的,好象是某某大酒厂搞销
售的人员。请客的是县糖酒公司的人,还有几位公司的小姐奉陪跳舞。其中一个小
姐刘瑶和艾妮都认得,是林业局魏局长的女儿雅梅。
这女孩长得并不漂亮,但穿着很时髦,倒有一番气质,歌也唱得马虎,因而颇
受成都来的客人喜欢。刘瑶对艾妮说“莫声张”,两人便悄悄在角落里一个位子坐
下来。
巴台一个男服务生走过来,手上拿着笔和小本子。
小姐想喝点啥?“
刘瑶取下小条桌上夹着的一张卡片,在射灯下仔细看着印在上面的水酒价目表。
“艾妮,你想喝点啥?尽管要。”
“我啥也不想喝,坐一会儿就行了。”
“这怎么行呢?既然进来了,总要有点消费,不然人家就没有钱赚了。你说是
不是,小伙子?”
“是的,小姐。这里每客最低消费二十元。”
“二十元有些啥消费?”
“一杯柠檬茶,跳舞免费,唱歌每首两元。”
妈耶!艾妮在心里惊叫道,徐老师一个月才挣一百五十元。这里一杯水都二十
元。这是个啥社会呀?艾妮只想乘还没有消费前赶快和刘瑶逃走。她扯了扯刘瑶的
衣角。刘瑶打了一下她的手,把价目卡放回原处,对男服务生说:“好!我们先来
最低消费。”
“算了,瑶瑶,太贵了,我们还是出去玩吧。”
“你莫怕,我出钱,说不定今天还会有人请客呢。”
男服务生插话说:“小姐,这位小姐说的好,既然进来了,就好好玩玩,跳跳
舞,我们这里是全县城最豪华的,音响不错,服务也是最好的。”
刘瑶用手指向上抻了一下眼镜,向艾妮诡笑了笑。
“你难得有豪华生活,今天就享受享受。”
艾妮红着脸,只好依了她。
男服务生赶忙回去,不一会儿,便手中托着一个盘子走过来,盘子上面是两杯
柠檬茶。
艾妮喝了口柠檬茶,对刘瑶说:“这水没啥好喝的,就放了点白糖,居然要收
二十元,他们太会赚钱了。”
“做生意的人,都心狠,不然他们哪里去发大财?”
“不公道。”
“是不公道,但有人要来消费,‘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社会
就是这样的。”
艾妮不由得从心里佩服刘瑶。
“瑶瑶,跟你在一起,我真长了见识。”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只是好奇,有时想来观察生活,看看那些挥
金如土的人,到底是些啥子人。”
听刘瑶这么一说,艾妮倒有兴趣了,于是观察起舞厅里的人。玩耍的男人,大
多在三十岁左右,有两个恐怕在四十五岁左右,他们有的抽着名牌香烟,有的磕着
瓜子,还有的喝着拉罐啤酒。他们似乎都能唱,好象没有不会唱的新歌或者是旧歌,
显然是经常到这种场所玩的人。在门口旁边的一排椅子上,坐着四五个小姐,涂脂
抹粉,穿着外露,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艾妮小声问道:“那些女子是干啥的?”
“三陪小姐。”
“啥三陪?”
“陪舞,陪坐,陪那个。”
艾妮一下脸红起来,她敏感到刘瑶说的“那个”是什么。
“她们今天完了,没有生意,那些有钱的人,今天带有公司的小姐,看来他们
是玩素的。”
艾妮觉得刘瑶知道不少新名词,什么“三陪”,什么“玩素的”,这些她以前
从来没有听到过。看来这个小县城也现代化了,自己居然不清楚,原因是以往从来
没有到过这种场所,倒真是藏入“藕花深处”了。
一个成都来的男人,大概有四十岁,个子中等,面相地阔方圆,带着方框金边
眼镜,显得风流倜傥。他似乎早就发现角落里有个女子长得出众,眼睛向这个方向
瞟了不下十次,最后终于走过来了,姿态恭敬地笑着邀请艾妮跳舞。
“对不起,我不会,”艾妮惊诧地说。
“小姐,你谦虚,这么好的身材,怎么不会跳舞呢?我不相信。”
“你这个人讨厌,人家说不会就不会嘛,”刘瑶不客气地说。“你要跳,那边
有的是会跳的小姐。”
“小姐,你别误会,我觉得这位小姐气质不凡,所以才来邀请她跳舞,那边那
些小姐,我瞧不起。”
“对不起,先生,我确实不会,谢谢你的好意。”
“如果你们允许,我在这里坐一下,总还是可以的吧?我喜欢青水县的风土人
情,这里的人,淳朴,好客,很热情。”
“不行,”刘瑶说,“你要在这里坐,我们马上就走。”
成都男子继续纠缠着。这时候,魏局长的女儿看见了,马上走过来,见是艾妮
和刘瑶,便笑着打招呼。
“哎呀,原来是你们两个。”
“你们认识?”男子惊喜地问。
“我们怎么不认识?她们两个跟我是一个学校的,艾妮跟我还是同班的。”
“那真是太好了。魏小姐,请帮个忙,我想请这位小姐跳舞。”
“艾妮,既然陈科长欣赏你,你就陪陪他嘛。”
艾妮听到那个“陪”字,想到那边的三陪小姐,非常反感,忙推委。
“雅梅,你晓得,我真的是不会。”
“不会不打紧,我可以教你,”男人殷勤地说。
“陈科长舞跳得好,他教你没错。”
艾妮显得很为难。魏局长的女儿对刘瑶说:“瑶瑶,你世面见得多,开导开导
艾妮。现在马上就要跨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还那么保守。”
“艾妮,既然今天遇到了,你当一次主人嘛,人家是成都来的客人。”
艾妮犹豫着。魏局长的女儿赶忙说:“今天你们的消费,算在我们公司的账上,
我等会儿去给经理说。”
刘瑶得意地对艾妮说:“你看,我是说对了吧,今天有人请客。”
艾妮淡淡地笑了笑。成都男子欣喜地把手伸到她面前。
“小姐,那就请吧。”
没有办法,艾妮只好应邀起身,跟着他走进舞池。
有人开头,就有第二个人上。在魏局长女儿的交际辞令下,艾妮没有办法,又
陪酒厂的经营厂长跳了一曲,还陪糖酒公司的总经理跳了一回,其他人还想上,魏
局长女儿见艾妮确实显得非常勉强,于是才把他们挡住了。
艾妮觉得很累,尽管那舞学起来并不难,但她却并不想认真学。几个老板邀请
她跟他们坐在一起,她巧言谢绝了。
艾妮回到坐位,刘瑶忙给她端上柠檬茶,她喝了一口。
“瑶瑶,我们走了吧,你今晚还要看教材。”
“再坐一会儿,我还没有唱歌……喔!”刘瑶惊嘘着,一下把身子往下面缩,
悄声对艾妮说,“赶快走,我爸爸来了。”
艾妮朝门口看去,只见刘瑶的父亲刘半天和几个陌生的外地人进来了,还向糖
酒公司的总经理打着招呼。刘瑶乘他们相互介绍自己客人的时候,拉着艾妮躬着身
子溜出去了。
“妈耶!”出了歌舞厅,刘瑶就叫道。“今天收获不小。”
“哎呀,骇死我了!”艾妮终于喘了一口气,格格笑着。
“不过,这种地方以后没有必要来了。”
“我也觉得,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
刘瑶想起了什么,突然对艾妮说:“艾妮,你听说没有,前几天,县公安局在
这家歌舞厅抓了几个嫖客。”
“我好象听学校里有人在议论。”
“你晓不晓得,这个事情是如何处理的?”
“我孤陋寡闻,哪里清楚得这样详细。”
“我讲给你听:抓一个瞟客罚款三千元,可以提成百分之十,算一算,也就是
三百块钱哟,比工资高得多了,所以县公安局的人积极得很。那几个嫖客,是市上
邀请到青水县来考察投资的,市上怕得罪了这些财神爷,叫县公安局立刻放人。没
有办法,公安局只好把人放了。”
艾妮听得耳朵都立起了,她感觉到可怕,社会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是这样的么?瑶瑶,你莫乱说。”
“你真是孤陋寡闻!市上还骂县上的人不懂营造投资环境,说你穷山沟里其它
没有啥吸引人的,就女人多,人家来玩一玩,就被抓了,以后哪个还敢到这里来投
资?结果县公安局的财路被断了,这几天都还在发牢骚。”
“瑶瑶,看来你我以后晚上,最好少出来。”
刘瑶嘻嘻笑着。
“你怕把你当成三陪小姐,是不是?”
“你嘴臭!”
两人格格笑着,你追我赶地往学校方向跑。
刘瑶不喜欢他父亲那种场合,觉得做生意的人,大多素质比较低,他父亲就是
个典型的没有文化的生意人。他们有了钱,经常花天酒地,为了陪那些生意场上有
往来的人,可以给对方安排三陪小姐,特别是那些外省来的,对四川的女子很有胃
口。这种场合她曾经碰到过,而且也在他们说酒话的时候听到过,所以她很反感。
尽管她父亲喜欢搞社会赞助,但她懂得,那是生意人的一种把戏,就是他们所谓的
社会环境投资,目的是要在本地区站得住脚,营造好的舆论环境,她把这个看得很
清楚。她觉得他父亲在赚钱的问题上,有时候心很黑,这是他以前采黄金的时候经
常跟黑邦人打交道操练出来的。后来搞木材生意,那种坏脾气更是凶暴有加,对伐
木工人特别厉害,扣别人工钱的事情时有发生,那些工人都怕他,给他取了个外号
叫刘半天,说整个牟溪镇,就拿给他和高长根分完了,他们各占半边天。她讨厌父
亲跟官场上那些人打交道,做生意就做生意,何必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他们拿着
政府给的权,想干啥就干啥,一杆笔,一个章,就可以把政府的款想拨给谁就拨给
谁,有几个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他们就喜欢和有钱的老板在一起,互相利用,
讲排场,比阔气,跟电影里演的旧社会那些生意场上出现的官老爷有啥区别?国家
每年都在搞廉政建设,但不廉政的现象并没有被煞住,反而象三陪小姐一样越打越
多,政府官员的腐败,似乎已经是个无法根治的社会弊病了。刘瑶很同情那些没有
钱没有势的老百姓,象艾妮一家,她从来就是非常同情的。她觉得艾妮的妈妈非常
苦,一个妇女,为了养活一大家人,为了女儿艾妮能够读书,啥苦啥罪都能够忍受。
那天人家拿她开玩笑,她不但容忍下了,而且还大胆地向那些人敬酒,目的就是为
了女儿在学校的日子好过。艾妮她妈妈王穆英告诉过她,说艾妮在学校里受气,那
些男人经常想占她的便宜,今天她到学校,果然看到这是个事实,因此非常愤怒,
觉得这些人太坏了。艾妮嫁给徐明贤老师,当然是欠缺考虑,但木已成舟,外人也
不应该这样欺负她。好得徐明贤还是个好人,不然艾妮就里外受气无法做人了。
“艾妮,我想问,你结婚幸福吗?”
“幸福。”
“你莫嘴硬,说老实话。”
“怎么说呢?”艾妮叹了口气,“徐老师是个好人。他以前不主张我们结婚,
跟我讲了很多现实的可怕,那时候,我只想嫁他。我觉得他太孤独了,没有人陪伴,
又经常生病,没有人照顾,我应该来陪伴他,照顾他。现在看来,他说的那些,都
让我们遇到了。瑶瑶,我恨的不是我跟他的婚姻,我觉得我们没有错,我恨的是周
围的人。”
刘瑶同情地看着她。
“那你对婚姻缺乏信心了?”
“不,周围环境越恶劣,我越要和徐老师生活下去,我不会因为人家怎样说,
就改变自己的。”
“我相信你是这样的人。不怕,只要你跟徐老师两个过得好,啥都能够化解。”
“瑶瑶,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艾妮拥抱了一下刘瑶。刘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