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新学年很快地过了两个月,天气已经是深秋了,县城商场里的冬季用品开始提
前登场。这两个月,刘瑶认真地教着学生的数学课,由于她的性格活泼,学生都喜
欢她,再加她讲课也不呆板,学生进步很快。半期测试,她班上学生的数学成绩,
遥遥领先同级几个班,受到校长的表扬。平时没上课的时候,她爱找艾妮玩,也经
常到她家去吃饭。由于吃饭的时候较多,她对徐老师说:“我给你们交伙食费。”
但徐老师说什么也不收,说她又不是天天在他们家搭伙,只是偶尔去一次,何况她
还经常到市场上买一些卤菜之类的。他们不收她的钱,当然是令她过意不去,但她
还是有偿还的办法。她喜欢叫艾妮陪她逛街,有时自己买化妆品,就送一套给艾妮,
买围巾,买健美裤,同样也是两人各一条。
她不敢送太贵的东西给艾妮,否则艾妮不要,叫她难堪。
有一个礼拜天,刘半天开车到广元去办事,刘瑶邀请艾妮,想和她一同搭车到
广元市去玩。艾妮推辞着,因为出去,肯定免不了要花钱,广元那地方,吸引女人
的商品多多的是,不买也不好,买也不好,若是去了,刘瑶又买东西送她,叫她以
后如何来还这个人情债?
“你莫跟我躲躲闪闪的!我晓得你怕花钱,晓得你节约,我不会叫你破费的。”
“我真的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我是个瓜婆娘,一个人跑那么远去逛,你简直找不到说的了。
走,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机会不可错过,你今天非跟我去不可!“
艾妮犟她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跟她上了刘半天的车。
到了广元,刘瑶叫父亲去办自己的事,她要和艾妮逛街,办完事后,请他在嘉
陵江大桥接她们。他父亲顺手掏了几百块钱给她,叫她跟艾妮好好玩。艾妮还是第
一次到这个中等城市,因而看见的什么商品都喜欢,时装、化妆品、鞋子等等,真
是比县城里的丰富多了,而且非常时髦,可惜她手头实在紧,只能饱饱眼福。尽管
徐明贤让她管理家务,每月工资奖金全部交给她支配,但她一分钱也不敢乱用。结
婚以来,衣服就那么几件,鞋子也没有几双象样的,更不用说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妆
品了。刘瑶非常清楚她家的日子越来越紧,所以在广元买了不少的服装、鞋子、化
妆品,凡她要买的,她都买两套,自己留一套,送艾妮一套。
“瑶瑶,”艾妮难为情地说,“这样不行,我不能再收你的礼品了。”
“你敢不收,你说个‘不’字,我马上把这些东西全部扔到河里去。”
艾妮知道她说得出来做得出来,没有办法,只得收下。
“瑶瑶,你太慷慨了,叫我以后如何报答你?”
“谁要你的报答?我觉得你穿啥子都比我好看,我穿衣服只是蔽蔽体,你穿衣
服才是漂亮,我喜欢的衣服,自己穿起体现不了衣服的价值,所以我要你穿跟我一
样的,这样我才能欣赏到我喜欢的衣服。”
“那我算什么角色呢?”
“你是我的时装模特儿,”刘瑶笑着说。
“假如你真想我当你的时装模特儿,那还不如开个时装店,自己当服装设计师,
我来为你试穿你的产品。”
“你这个建议很好,等我将来有兴趣的时候再说,反正现在我穿啥你就穿啥。”
艾妮故作生气的样子。
“那我不是就没有自我了么?”
“你怎么会没有自我呢?要是你看中了哪件服装,你就说,我出钱买两件,同
样你一件我一件。”
“瑶瑶,我真不理解你。”
“艾妮,我喜欢这样。”
她们在广元市玩得很愉快,几家大商场都逛了一趟,到了中午一点过,才感觉
到肚子饿了。她们走进一家环境幽雅的火锅店。艾妮还是第一次吃火锅,她觉得很
新鲜。
“这个味道好,今天我们再去杂货店看看有没有火锅料,要是有,我买一点,
回去我自己做,请你吃。”
“我问问老板。”刘瑶向柜台里的老板叫道,“老板,你过来一下。”
“小姐,有啥事?”老板过来问道。
“你们有没有火锅料卖?我想买一点回去自己做。”
“我们没有专门卖火锅料,要是小姐想要,我叫厨师给你配一点。”
“很好。我们路远,到广元的时候不多,你多配点,配好点,否则我下次不来
了。”
“好的。”老板说完,就去叫厨师配火锅料。
回到学校,徐明贤见艾妮带回来不少的东西,感到莫名其妙。艾妮向他解释了
一下。徐明贤觉得还是不好。
“艾妮,刘瑶这样对待你,我怕以后这个情不好还。”
“我也有这个担心,但她太执着了,我拦也拦不住。说我敢不要,她就立刻把
这些全部扔到河里去,我真拿她没办法。”
“哪天她来,我教育教育她。”
“我想她肯定以为我们经济紧张,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
“可能是这样的,”徐明贤感到很羞愧。“艾妮,我真对不起你,让你吃苦了。”
“你又来了!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我们的日子,我很满足。”
“艾妮,”徐明贤仍然愧疚地说,“尽管你这样说,我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
我只有这个经济,想使生活富裕一点都没有办法。”
“不要紧的,”艾妮宽慰着他,“有钱就过好一点,没钱就过差一点。其实,
我们现在过的日子,已经比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好多了。”
见徐明贤还是一副惭愧的样子,艾妮拿出刘瑶在广元买的火锅料。
“你猜这是啥?”
徐明贤仔细看,说是中药,里面又有辣椒。
“是调料吧?”
“对,是火锅料。刘瑶在广元请我吃火锅,我觉得那味道很好,想回来自己做,
她叫老板给我配了一点。明天我就来做,把刘瑶请过来。我要让你好好尝尝我做的
火锅。”
“这个东西我还没有吃过,行。”
艾妮将火锅调料倒进一个大碗里,见徐明贤脸上愁容仍然阴沉沉的。
“你莫愁,”她说,“阴着个脸好骇人,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其实我也不愿
意接受人家的东西,要不是刘瑶,我死也不会接受的。等我以后有了工作,我一定
把她的情还了。”
“其实我是多虑了,”徐明贤说。“现在的人生活方式跟过去大不一样了,我
还守着老观念不放,是我落后了,不能懂新生活。艾妮,请你原谅我。”
“这有啥原谅不原谅的?你又没对不起我。是我做的不好,有些超前了。”
正当两口子在互相责备自己的时候,刘瑶就过来了。她手中提着服装,是要来
和艾妮一起试穿服装的。她把徐明贤赶到后花园。
“徐老师,对不起,你先在外面呆一会儿。”
“你这是干啥?”
“我要把你的艾妮打扮得象个仙女。”
刘瑶笑嘻嘻地把门关上,和艾妮一起试着新买的时装。
深秋,山里的月亮,刚从山颠出来,是那样的大而明亮,显得深邃,好象在注
视这个一天天变化着的小县城。
徐明贤扭开自来水管,将洒水壶灌满,借着皎洁的月光,开始浇着小花园里的
花草。他看着早已凋谢的菊花,被水一浇,更没了花的样子,心中感觉有种不可名
状的苦楚。难道这是由于刘瑶对艾妮的影响么?要是这样说,显然是他的自私,而
不是艾妮的不应该或者是刘瑶的不应该,生活始终按照着自己的运动轨迹在发展。
年轻女子喜欢漂亮,喜欢用漂亮的时装和化妆品把自己打扮得时髦,从中得到乐趣,
得到自我欣赏的满足,这是自然的事,没有什么不好。
那么,他感到的又是什么忧虑呢?是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能力不能满足妻子的正
常需求么?过去在和艾妮相爱的时候,他所忧虑的只是自己的年龄和残废的身体,
现在却多了一项忧虑,这就是经济生活的贫寒,要是以后再加有个孩子,他这个当
丈夫的不就更加的感到无能了吗?当然,就经济而言,按照他过去的想法,是可以
过生活的。但现实的今天,不免显得捉襟见肘了。来自社会经济的发展,市场的繁
荣,人们消费观念的大大变化,尽管对上了年纪的人产生不了多少作用,但对青年
人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个繁华的世界,似乎就是为青年人设计的,服装大师设
计的服装很少有为老年人的,中年人的都少,大多是针对年轻人的,特别是针对年
轻女人的。而化妆品世界里的产品,更是针对女人的。女人爱美和男人爱美不同,
男人爱的是智慧的美和才能的美,女人爱的是容貌的美、身段的美和打扮的美。提
高智慧和才能的美,不需要花费多少钱就能够办到,但提高容貌的美、身段的美和
打扮的美,就是需要大大地出钱,兴许这就是商人的精明,市场的繁荣的缘由吧。
说去说来,还是自己娶艾妮是个缺乏考虑的事情,自己只图一时的冲动,控制不了
自己的感情,抗御不了来自年轻女子的吸引力,尤其是艾妮这样年轻美貌出众的女
子的主动进攻。爱诚然是一种很美的东西,但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才能算是合
理的享用,而非掠夺。走到今天这一步,徐明贤觉得自己在婚姻和爱情问题上,颇
有掠夺之嫌,所以他老是生活在一种自我谴责的心境中,受到来自心灵深处自卑感
的煎熬。
徐明贤觉得自己缺乏责任心了,缺乏能力抵抗来自生活的挑战。因为他不是那
种可以生活得麻木的男人,他的修身养性,是为了弥补残废带来的身体缺陷,完善
灵魂的健康,是为了自己做什么事,都得象个男人,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还是
婚姻,还是现实的生活。
艾妮结婚后在家呆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徐明贤和她的生活过得
十分拮据。徐明贤过去爱拿薪水资助穷学生,现在自己倒变成了穷人,所以只好不
再资助学生了,购买书籍的开支,也不得不停止了。人生道路走到这道坎上,他不
能不停下来好好思索一番。想想志趣和生活这两件大事吧,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迫
在眉睫的是生活,吃饭是人生最大的事,所以只能要鱼更现实一点。乌乎哀哉,圣
人地地道道是圣人,你的思想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他的境界,他把什么都说穿了,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徐明贤发现今天的自己,说是畸形,世人反而要嘲笑,说是
现实,自己倒觉得滑稽。什么才是人生的真谛呢?他不知所云。难道自己就是人们
常说的书呆子抑或曰夫子?读书破万卷所得,不是下笔如有神,而是道不白。想到
这里,徐明贤忽然明白佛学的至理名言:“崇高必致堕落,积聚必有消散。缘会终
须别离,有命咸归于死。”佛学往往是针对四大皆空者而言,把人生说得象一杯白
开水,自己还不至于四大皆空的境界,因为什么都还有盐有味。那就想想老子的道
家哲学:“功成,名遂,天之道”,自己再加一句“性满足”,应该是“功成,名
遂,性满足,天之道”。满足了吗?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满足之感,忽然又想到老子
之后的学者加的那一句“身退”,自己能够身退倒也好,可现在还不能身退,或者
自己还没有达到身退的境界,因为有可爱的妻子,有那么多需要自己去栽培的穷山
沟里的孩子。还是学学诸葛亮的精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徐明贤终于为自
己的思想困境找到了一种积极的解脱,心里坦然了许多。听到屋里妻子和刘瑶开心
的笑声,他一下清醒到自己在干什么。手上提着的洒水壶里的水已经洒尽,湿渌渌
的植物在月光中泛着微弱的光亮,显得幽雅而静穆,于是他又想到现实。
那个可爱的女子刘瑶,艾妮有她这样的朋友,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她的那颗不
被世俗左右的心,还真象金子一样的闪烁着光亮,这也许是造物主有心安排的吧,
把她巧妙地放到了艾妮的身边,而不是别的女人。要是造物主将另外一个世俗的女
人安排到艾妮身边,让她们形影不离,他不光是烦恼多了,而且麻烦也多了。徐明
贤为此而感到庆幸。
艾妮和刘瑶在屋里试穿着购买的服装,有运动装,秋季职业装,还有时装套裙。
刘瑶觉得自己穿的每一件都是不尽人意的,而艾妮穿的件件都那么的合适,能够显
示出服装设计师的才能。
“艾妮,你看,这些服装好象是设计师专门为你设计的,我们这些人穿了,真
是冤枉。”
“你穿不是一样的好看么?”
“我这个人的身材,根本不是公众情人的料,设计师在设计时装时,他头脑中
的女人,都是公众情人,只有这样,他的时装才有市场。”
“但事实上,又有多少公众情人呢?”
“所以这就是个误区,女人在挑选时装的时候,都喜欢看模特儿身上穿的,而
模特儿穿上的时装,总是很漂亮的。但有身材的女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尺
寸都有问题,结果再好看的时装穿在这种身材上,都显示不出来。”
尽管刘瑶说的很在理,但艾妮还是想和她争论。
“照你这样说,何必设计时装呢,不然你说的那种女人,真是太悲哀了。”
“我就有种悲哀感。不过衣服总还是要穿的,而且总还是想穿好看的。”
“我觉得不在于时装的高档和华丽,也不在于穿时装的人的身材是否好坏,关
键还在于,是不是人人都穿着得体。比如,我穿起好看的衣服,你穿起就不一定好
看。你穿起合适的服装,我穿起不一定就锦上添花。”
“你这是在宽慰我,我晓得,这个我比你有研究。”
艾妮和刘瑶试好时装,就开门去叫徐明贤,只见他一个人拿着空洒水壶呆呆地
站在那里,两个小女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喂!”艾妮叫道。“水壶里水都没有了,你还在浇啥?”
“没有水了?”徐明贤显然还没有从思想的困惑中挣脱出来。“真的没有水了
么?”他看了看水壶,又倒了倒,确实没有水了,只得自嘲地一笑。“我是用心在
浇花,哪晓得壶里没有水了。”
见他语无伦次的傻相,两个小女子哈哈笑着。
徐明贤也笑着,放下手中的水壶,走进屋里。
刘瑶把穿好服装的艾妮推到他面前,得意地问道:“怎么样,徐老师,你的艾
妮美不美?”
艾妮穿在身上的是一套粉红色的秋季中长裙衫,把她的身材显示得娇好无比。
匀称的肩,饱满的胸,紧俏的腰,修长的腿,好象是设计师以前量过她身体尺寸似
的,非常的合身。徐明贤自然是感觉很美,他的妻子穿什么样的服装都美,何况这
种经过设计师精心设计的流行时装。他欣赏着,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卑微感,又冒
了出来。
艾妮好象是看出了丈夫的心理活动,微笑着对刘瑶说:“瑶瑶,这套裙子确实
太好看了,我舍不得穿,我看还是还给你算了。”
“你胡闹!”刘瑶生气地说。
“那我把它收藏起来,平日不穿,有事再穿。”
“用得着么?这又不是什么高档服装,几十元钱的东西,没有必要看得那么珍
贵。从现在起就穿,穿过时了,我又送你新的。”
徐明贤觉得这一切恐怕都是自己的原因,他坐下对艾妮说:“既然刘瑶一片诚
意,你就穿上吧,收下这份礼物,别让人家扫兴。”
“还是徐老师通情达理。”
“刘瑶,我是个老传统,尽管我非常喜欢你的个性,但我还得以你老师的身份
说句话,希望你别生气。”
“徐老师,你说,我不会生气。”刘瑶自我观赏着身上的时装。
“你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但你父亲的钱,还是挣得辛苦,以后不要再这样破费。
勤俭节约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年轻人还是把这个美德继承下去的好。”
“徐老师,你的批评非常正确,我虚心接受。”
“当然,女孩子喜欢时装,不是一件坏事。我今天向你提出这个问题,是希望
你在这方面有所节制。你对艾妮很好,我是看在眼里的,但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
来表达。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关键还是在情意。”
“徐老师,我觉得你们对我很好,经常在这里吃饭不收我的钱,我非常过意不
去,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番,其实没有别的啥。艾妮确实穿什么服装都好看,我喜
欢看她穿漂亮服装。”
“你到我们家来,我们非常欢迎,”徐明贤又说,“每次你都给我们带来快乐,
吃顿饭小意思,何况我们也没有啥好吃的给你,都是些粗茶淡饭,你就不要往心里
去了。”
见双方这样说下去实在没有多少意思,艾妮把话题转移了。
“瑶瑶,你说过帮我找工作的事,你看啥时候?”
“哦,这个事情让我给忘了,该死!我想想。”刘瑶想着,然后掐指头算,说,
“星期三,我只有上午一节课,下午我们去林业局。”
“好,我们就说定了。”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