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一样的女子
又是杨花飘起的季节,上班的时候,也会有神游的机会,我的思绪像窗外的杨
花一样飘荡游走,四月的午后,阳光在树叶上跳舞,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些身影
和面孔,在晨光中的公共汽车站上,在大楼的电梯中,在黄昏的街角处,我常常看
到那样的年轻女子,匆忙若有所思地与我擦肩而过,落寞冷淡的神色中弥散着一种
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彷徨,她们寂寞而无助,美丽而敏感,一如随风飘荡的浮萍。
浮萍在我的心目中是一种美丽忧伤的植物,在盛夏的树林深处,一条浓荫遮蔽
的小河,水绿得酽酽的稠稠的,酷热和阳光被挡在了绿荫和水汽之外,青绿的浮萍
成片地泊在靠岸的水边,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着,不由自主没有归宿,美丽着飘荡
着,从此处到彼岸,直到枯萎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有些女子活着有着很强的责任感或者目标性,她们要么是枝冠茂盛的大树要么
是盘根错节的藤萝,依靠自己攀附别人,通常不会那么彷徨惆怅,而有些女子,她
们要寻找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她们被知
觉带领着,如同被水波驱逐着的浮萍。
就像她,一片美丽的惆怅的青绿的浮萍,她如今漂泊到哪里了呢?
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是2000年三月的一个晚上
我当时在一家全国知名的电脑公司里做信息系统,但是网络如同汹涌的潮水,
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在京城涌动,我原本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经不住涌动的
浪潮的引诱,也被卷了进去,一间小网络公司来挖我过去,条件非常优厚,而我那
时大学毕业才一年,只觉得精彩纷呈的前途在等着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跃跃欲
试地想投身到网络大潮中大干一番,我决定在晚上去那个公司熟悉熟悉。
这个公司设在三环边上的一个幽静的宾馆里,小小两个套房一共四个房间里挤
了二三十个人,有编辑、市场、开发等人员,加上几十台机器和无数的办公器具,
挤成了一团,但是拥挤中有一种专注而又热烈的气氛,一如当时的网络给我的感觉,
我很喜欢,于是常常在晚上过去帮他们做信息管理系统,同时我在做着跳槽的准备。
就是那样的一个晚上,当我匆匆走进公司小小的套间的时候,看见一个长发女
子坐在技术开发部的角落里专注地在电脑前干活,只能看见她的侧面,但是我就知
道她是个美女,就是那低垂的中分长发,那尖尖的下巴,还有身上穿的那件普普通
通的浅灰色衣服,传递着一种美丽的女子特有的气息,我是一个22岁的男孩,我喜
欢过几个女生,都无疾而终,因为我没有对谁有过触电的感觉,但是当我从她的身
边经过,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她没有抬头看我,我就在她对面的办公桌编程序,中
间隔着浅蓝色的隔板,那晚我神不守舍,十分钟之内洗了两次手,倒了三杯水,就
为了从她身边经过,可是她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她时而挺直了身体十指在键盘上飞
舞,时而耷拉下两只肩膀,盯着屏幕沉思。
她的名字叫rainny,她喜欢下雨的天气
2000年的四月我正式加入了这个公司,和这个女孩成了朝夕相处的同事,说起
来这个网络公司吸引我的地方,除了宽松的发展空间,就是她了。我查看贴在墙上
的员工通讯录,她在公司内部网络上叫做rainny,宅电、呼机、手机三栏中都是空
白,在名单上,她的名字就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可是rainny多么美的一个
名字啊。
那年的五月,北京着实落了几场雨,而且来之前都没有什么预兆,我们在窗帘
紧闭的屋子里埋头干活,突然风挑起了厚厚的帘子,忽忽地抖动着,rainny走到窗
边抓住帘子,看着窗外对着舞动的杨树叶子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好几次下班的时
候雨哗哗地下着,同事们个个着急着打车回家,她却一个人伏在深深的木制窗台上
看雨,楼前很多棵树,雨落在上面唰唰地,她的长发柔顺松散,在携着雨的风中轻
轻地飘扬,她好像有很多心事,可是转过身来,她一脸的满足和平静,我想她喜欢
这每一场雨,我想她心里一定有很多话,一些傻傻的伤春悲秋的感触,一些小小的
对空虚未来的惆怅,可是没有人可以倾诉,于是一个人静静地看雨。
我在网络公司很开心
因为公司规模小,我除了做公司信息管理系统,平常还是大家的软件硬件维护
师,经常在各个部门流串,渐渐地大家一天看不见我就好像不能活了一样,我觉得
很开心。
网站编辑部和开发部总是老对头,开发部是为编辑部提供工具的部门,编辑们
觉得工具用起来不上手,就往开发部跑,编辑们多是爱打扮的女性,一时间如同海
底鲜艳的热带鱼一样在开发部里穿梭往来,要求解决问题,开发部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技术开发人员觉得编辑们太菜,编辑部却觉得开发部编的程序不好用,大家就
吵起来了,编辑部里灵牙俐齿的女性,就在网上飞起粉拳群起攻击,最后总是开发
部的群雄们招架不住,跪地求饶。
Rainny就躲在自己的小格子里偷偷地乐着,她穿的衣服颜色总是很中性的灰白
等色彩,可是一张脸笑着的时候比窗外怒放的桃花还鲜艳。我看见她那么美的笑容,
我觉得很开心。
她并不是绝色女子,可是她能让人心动
她的长相属于那种恰到好处的女孩,头发并不很黑,皮肤也不白,眼睛是单眼
皮,身材苗条得有点单薄的感觉,穿的衣服样式和颜色都非常规矩,也不化妆,可
是那怕她只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也能散发出一种让人心动的魅力。我喜欢着她,
暗暗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北京是个异乡客,北方的春天对她来说好像是很严酷的样子,杨花飘起的
日子,她每天被呛得不行,只要一开窗就拼命地咳嗽。因为怕干,就特别爱喝水,
只见她一杯一杯的喝水,整个人仿佛都是水做的。偶尔下雨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成
了两汪碧水,泛着涟漪,波光流转。
我们之间的合作渐渐地多了起来,我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近她,我们开发部七八
个人从开始很客气而礼貌,到后来互相熟稔,开玩笑打打闹闹都是有的。平时我们
在各处论坛上游荡的时候,看到好玩的帖子就互相转发,常常办公室里一起笑一起
骂。Rainny是个情绪很极端的人,笑和骂她都认真得很,有些帖子看得流泪也是有
的,可见是个性情中人。可她还是给我一种跟众人保持距离的飘忽的感觉,我尽管
心动着,却没有勇气让她知道。
她是寂寞的,她凝神的时候有一种欲语还休的感觉
她每天上班总是最早到的一个,从来没有电话找过她,也不见她煲电话粥,她
不愿意公开自己的手机号和宅电,她上班了,就跟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她下班了,
就跟公司没有了任何关系,消失和出现都是那么干脆。
然而久了,我渐渐从她的片言只语,和别人对她的偶尔的谈论中,知道了她的
一些情况,我总以为她是数学系之类毕业的,她维护着公司网站也编程序,没有想
到她竟然是文科毕业的,还是外语专业,早已是名花有主。现在她在城里繁华地带
赁屋独居。
至于她为什么放弃了专业,为什么独来独往,这其中仿佛有什么曲折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她的眼睛那么清澈,看人的时候目光正直神情专注,但是那目光的后
面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她的人坐在我的眼前,但是,原来她的心早有所属了。那
段时间,我极其失望,常常失眠,每当我带着熊猫眼去上班,她就关注的盯着我的
眼睛看,然后揶揄地笑,也不管我心痛得更加厉害。
但是我知道她是寂寞的,我总记得她趴在窗前看雨的背影,有一种深切的欲语
还休的彷徨和无人倾诉的寂寞。宾馆的园子里着实有几棵大大的玉兰树,仲春的时
候,一树耀目的白,热闹繁华的花期过后,树旁的台阶上就铺满了白色的花瓣,好
几次中午阳光灿烂的时候,看见她独自在树下徘徊,她的寂寞不是那种彻骨的悲哀
的,而是细微的惆怅的彷徨的,转瞬即逝又时时涌现的。我想起一句歌词:寂寞是
因为思念谁。
在那个被她思念着的人那里,这些轻轻的寂寞淡淡的惆怅一定都变成小小的喜
悦和甜甜的幸福了。而她对我,这样一个无望的爱慕着她的人,跟对其他的同事没
有什么两样,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笑之外,公事之外,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这
样的女子,一点暧昧的态度都懒得摆。也就是这一点让我在爱慕之外不由对她多了
一份敬重。
2000年的炎炎盛夏,互联网的冬天却悄悄来临
我这样无望的喜欢她,渐渐地忘记了她已经是别人的女孩的事实,她每天坐在
我的对面,仿佛就是我的,能同她一道工作已经能让我快乐了,我们是忙碌的,晚
上不到八九点不回家,周末还时常加班,可是公司的氛围是轻快的自由的,身体虽
是劳累,精神却极愉悦。
然而,就在2000年的炎炎盛夏,互联网的冬天却悄悄来临,公司仍然不见盈利,
投资却渐渐不能到位,加班现象慢慢不见了,这种趋势悄悄的在网站中间蔓延着,
那些让我们忙中偷闲看上一眼的搞笑的帖子在各大网站都难得一见了,大家闷闷地
坐在座位上,手上的活,没有人在后面催命似地追着你要,干起来也不那么起劲。
终于有那么一天,编辑、市场和销售部的人员被裁掉大半,技术开发部的人虽
然没有被裁,但是大家都心灰意冷,一下子就有两个技术骨干出国了,剩下的人们
合并到一间屋子里,惨淡经营着。
我没有颓废,爱情虽然无望,但是我对自己的将来非常的有信心,我决心利用
这段空闲时间好好学习,把微软的、SUN 的、和LOTUS NOTES 的证书都给拿到手,
反正不能让时间白费。而rainny却晕乎乎的,整天只在网上晃悠,像转久了的陀螺,
一旦停下来,要半天也找不着方向,干脆听天由命了,转到哪里就是哪里吧。直到
我搬了一摞书放在她的面前,她才如梦初醒,感激而又信任的微笑着看着我。
她像浮萍一样,风吹起来的时候,她就漂走了
那个夏天她总穿着一件有着丝一般柔软的感觉和棉一般朴实的质地的灰白的大
T恤,一条长到膝盖的热裤,赤脚穿着凉鞋,走在灼热的阳光下,像透明的精灵在游
荡。这一个夏天,大家看看书上上网就过去了。
第一阵秋风吹起的时候,我们公司被一个较大的网络公司并购了,老板成了副
总,我们这些人又经历了一次裁员,只剩下我、rainny和其他几个技术人员跟了过
去,一开始,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非常的难受,没有多久,她就走了,很干脆,就
像浮萍一样,一阵风吹起来,她就漂走了,我的心这才彻底的灰了,天空一片暗淡,
我站在水边,而那片浮萍早已飘出视线之外。
不久我也跳到一家很大很有名的软件公司,彻底地离开了让我伤心的网络,我
虽不是为了她才投入到网络公司中来,也不是为了她而离开网络公司,但是这一段
与网络纠缠的日子将永远和她联系在一起。
又到了杨花飘起的春日,我初次遇到rainny的季节,我仿佛又听见她轻轻的咳
嗽抱怨着恼人的杨花,又看见她趴在木制的窗台上看雨的背影,柔顺的长发在带雨
的风中飘扬,那种欲语还休的彷徨和无人倾诉的寂寞啊。她好像水中青绿的浮萍,
我是夏日的池塘,而生活则是一条巨大湍急的河流,带着她从我的身边漂过,沉浮
跌宕地远去了,不曾在池塘里作过短暂的停留。
而我常常的,常常的想起她,每当我在晨光中的公共汽车站上,在大楼的电梯
中,在黄昏的街角处,看到那样的年轻女子,匆忙若有所思地与我擦肩而过,落寞
冷淡的神色中弥散着一种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彷徨,寂寞而无助,美丽而敏感,我
就想起rainny,一片美丽的惆怅的青绿的浮萍,她如今漂泊到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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