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光棍节、民族主义和千年畅想
11月11日是传统的光棍节,大学时这一天是所有还没有谈恋爱或者女朋友在外
地的兄弟们饮酒狂欢的日子,和几个正在准备考研的同学喝了场酒后我决定开始我
的第二次考研生活,和当年在学校相比,环境要相对艰苦的多,但是为什么不利用
做巡警这段时间好好再读一下书呢,毕竟大多数时间都是坐着车在街上巡逻。我去
书店买了新的政治和英文复习资料,去政治冲刺班报了名……
韩班长的胆子越来越大,常常让我把车停在迪厅等娱乐场所门口,盘查进出各
色人等的身份证,这时候老板往往会出来对他予以若干表示,然后他便用电台呼叫
我们收队。
晚上巡逻的时候他基本一上班就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车一停,把椅子往下一放便
仰躺着睡觉,这实在让我很看不惯。而小丁也正处于求进步的阶段,每次出任务时
都很想能抓到个大贼立功受奖,每当韩班长睡着了,他都会自己下车,在夜幕中沿
街缓行,希望能有所收获。
矛盾在一天晚上激发了,韩班长说要去解大手,这时候突然总台呼叫说有人打
架,他实在急的不行,就让我们先去。我们赶到现场后,抓住一个打人的货车司机,
情况也不严重,骂了几句就让他坐到车后面和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很快我们就办好了移交手续,接着我下车去后座拿台帐包做记录,定眼一看我
差点昏了过去,后排座位上赫然放着韩班长的手枪,估计是他忘到上面了,要是刚
才那家伙是刑事犯我和小丁估计已经……我告诉了小丁,他脸都吓白了,接着就都
很生气,觉得韩班长对工作不负责任可以,但不应该拿同事的生命开玩笑。
第二天,刘队长开会宣布调换车组,把我调到和陈班长一组,韩班长狠狠瞪了
我几眼,其实我并没有告发他。小丁被任命为29号车的班长。
陈班长军人出身,待人热情实在,哭酷爱玩PC游戏,但是对工作极为负责,就
是很容易冲动。有一次一个新疆人在大街上调戏一个女大学生,我们上去干涉,那
小子仗着民族政策撑腰料定我们不敢在街上把他怎么着,气焰愈发嚣张,居然拿把
长刀在我们身上比划,周围群众都大怒,对我们警察的软弱瞎起哄。陈班长顿时来
了神,猛的一下掏出枪来顶着那新疆人的脑门,大喊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
是枪,你说是你刀快还是我的枪快?”我一看他动了手就更来了劲,一把把那厮推
倒在地,用冲锋枪枪托在他身上连戳几下,身边掌声大作。
我一直很奇怪,自己并不是个民族主义者,可为什么会对这些违法犯罪的新疆
人这么痛恨,甚至包括我们身边的人都是如此,当我们在大街上抓到一个汉人小偷
时,总有些老太太对我们说:“孩子,放了他们吧,经济环境差都下了岗,都是穷
人家的孩子没办法。”但我们抓到新疆的小偷时,周围的汉人会突然变得象野兽,
纷纷冲过来饱以老拳,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些人就算抓到派出所也会很快放出来,
你去抗议,那里的民警会解释说是为了各族人民大团结,而那些外族犯罪者习惯了
后就更加有恃无恐了,即使把他们遣送他们也会原路返回重操旧业。所以,有时候
我们刻意地追求平等,反而造就了新的不平等。
陈班长很照顾我,白天没有警的时候他会把车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我可以
专心地在车上复习,即使遇到什么事情他也尽可能替我担待。晚上,夜深人静,我
们的车就找有亮光的地方停,开始是找路灯,后来发现那样停着很容易妨碍交通,
正好那时候这个城市正在进行“亮化工程”,大东门立交桥的桥墩下缠满了小灯带,
彻夜长明,于是陈班长就把那里作为我们定点停靠的位置,他们二人撑不住了就打
个小盹儿,我则借着缠绕着桥墩的微弱的灯光读着法学理论,背着英语单词,思绪
偶尔会飞到一年前,那时候父母为了让我安心学习,专门出钱在学校边给我租了间
房子复习,屋子里堆满各种食品和饮料,那时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好好珍惜学习的机
会呢?
当然,偶尔陈班长也会很古板,他从来不让我们在执勤的时候在外面吃饭,认
为这样很丢警察的形象,于是我和另一个同伴不得不忍受队里送来的“轮胎食品”。
说它是“轮胎食品”是因为队里每次都由专车给我们送饭,送饭的人每次都把送来
的饭菜(我们事先把碗和餐票交给内勤)搁在后备箱里与备用胎放一块儿,本来饭
菜就很差,再被轮胎一熏那味道就更别提了。后来我们也逐渐理解了陈班长是个很
重视荣誉的人,无论是警察还是他曾经做过的军人,有次我们在小东门抓到了一个
骑摩托车抓妇女脖子上金链子的战士,这小子虽然已经办了退伍手续但是还带着军
衔,陈班长和我追了半条街才把他扑倒在地,只见陈班长二话没说就冲上去把那家
伙的军衔和领徽扯了下来,,然后照那小子就是两耳光:“你真是给我们复员军人
丢人!”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议论纷纷,我这才理解陈班长为什么扯下那人的军
衔和领徽,他是怕有损军威呀。
平安夜到了,我们车组正好镇守市郊,很为不能感受市区的圣诞气氛而苦恼。
这时候杨班长他们把车开过来,说:“乡下警察们,咱们换换防区吧,你们也进城
看看。”都是爱看热闹的年轻人,于是我们就临时换了防,市区的教堂边车水马龙,
里面飘出阵阵飘渺的圣歌合唱。车流动的很慢,这时候几个红衣少女突然羞涩地靠
近我们的巡逻车,递了一支很漂亮的小蜡烛进来,陈班长红着脸把蜡烛接过来,我
坚持把它点着,在窗外流畅的圣诞音乐中,烛光映亮了我们年轻的心和脸庞……
11月下旬,我得知自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
26日,江北的黑社会为了争地盘在一家夜总会发生了枪战,我们赶到的时候人
已经全部散了。
27日,有人报警说火车站旁的菜场有人准备械斗,我们车组接到指令去探看究
竟,到了菜场,风平浪静,陈班长也懒得下车,就让我和战友小毛下去看看好做汇
报,我们懒洋洋下了车,当时自己正背《民法总则》背得头昏脑涨,进了菜场觉得
也没什么大动静,正打算向总台报平安,一个人突然从菜场左侧的铁门里窜出来往
外面跑,小毛大喝一声追了过去,我则一脚把门踹开,门开了,空气在瞬间凝固,
十来个人很惊愕地看着一个警察出现在面前,他们手里都拿着火铳和土枪,有的已
经装好了火药,正对着我。
在那一瞬间,我吓傻了,说实在的,出娘胎来我一心也就想做个律师或者商人,
甚至想过做老师,被这么多枪指着只是看港台片时的幻想和做噩梦时的经历。这群
正打算出去打架抖狠的古惑仔,也没想到突然会和警察正面遭遇。
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人脸上的肌肉轻微抖动了一下,我怕他真的要开枪,忙大叫
一声:“不许动!”接着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开保险、上膛等一系列动作,枪口朝
天“蓬蓬蓬……”打了半梭子子弹,枪声就是命令,所有人都炸了窝子,但不是朝
我开枪,而是跑头鼠窜。我想去追,可是压根迈不动步子,感觉吓得已经快尿裤子
了,后来大批人马赶来了,看着一地的火铳和砍刀,刘队笑道:“你命很大嘛?!
要是在抗美援朝那阵子,缴获敌人一个排的武器起码是个战斗英雄。”我连赔笑的
劲都没有了,一夜无眠。
千年夜那天,我们结束了巡逻任务,转为防暴警察,城市在那个夜晚沸腾起来,
校园、广场、街道……到处是欢乐无眠的人群,我们则疲于奔命地在这个城市的各
处穿梭,先是在江北护送省市领导看广场的歌舞,接着去大学校园维持千年晚会的
秩序,然后又去江南万人狂欢现场进行保卫。
大钟敲响的时候,万众欢腾,我浑身疲惫地倒在巡逻车里,吃着两块五毛一包
的饼干,喝着矿泉水当做晚餐。读书的时候,和大学同学谈起这个夜晚时,我曾经
做出过一个设想,和我最爱的人在长江边听海关的大钟鸣响,吻她。身后,焰火漫
天。……
1999年过去了,我很怀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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