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如一个世纪的三分钟和离开时的感悟
这次事情后我简直是用崇拜的眼光看待大刘,觉得他当一巡警实在是糟蹋,他
也很乐于接受的我崇拜,经常教我些辨别事情的小技巧,但我没想到我们很快就因
为一件事情决裂了。
事情起因很简单,解放公园门口每天都有很多晨练的人,于是总有人在那里偷
晨练者的自行车,有个中学体育老师先后被偷了三辆车,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偷偷
藏在车棚的暗处观察,结果终于让他看到了那帮偷车贼,于是打电话报警。我们刚
好正在附近吃早餐,听到电台呼叫的地方就在附近,放下碗撒腿就往公园门口跑,
贼一看到我们过来马上作鸟兽散,杨班长和大刘分头去追,我照着一个中等个头的
直扑过去,那小子正要跑,突然被埋伏在那里的体育老师绊倒,接着那体育老师冲
上去就对被绊倒者拳脚交加,我看那教师拳拳用力,生怕打出人命来,忙过去劝架,
不知觉间被那气红眼的老师塞了几拳头,疼得我半死,又不能还手,只好死拉活拽
把他们拉开,喝令那贼跪下,然后让报案人退后十步,我大骂他:“打就打,你他
妈准头也太差了,五拳有三拳招呼在我身上了!!”他只好连连道歉。
这时候大刘跑过来了,他没追到逃跑的家伙,看到跪在地上那人,甩手就是一
巴掌,我说:“别打了,刚才被打惨了。”“搜身没有?”大刘问。我回答道:
“还没来得及。”大刘就站着在那贼的口袋里翻,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我看到大刘
很迅速地从嫌疑人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几张百元的钞票,然后以极快的动作装到自己
口袋里。我心中一寒,但什么也没说,嫌疑人就更不敢张口了。
把人带到派出所里,照例要办各种移交手续,报警人和值班民警一起去做笔录,
我们三个则和一名民警办赃物移交的手续,我把搜身搜出来的钥匙、起子和工具包
一一清点清楚,派出所的民警也一一登记,都快办好手续的时候,所里的民警抬头
看看我,问:“差不多就这些吧?”我想了想,看了下大刘,他和往常一样目无表
情,我便问他:“大刘,上衣口袋搜出的那几百块钱刚才专门让你收好的,别忘记
了。”大刘脸色一变,但迅速恢复正常,连忙说:“对,对,我差点忘记了。”说
着把钱掏出来给派出所的同志登记。
从这件事情以后,大刘再也没理我,我也收回了对他的崇敬,觉得他当巡警就
足够了。
盛夏炎炎,我们继续着我们的巡逻生活,当时曾经有位领导发过话:“张君一
天不抓住,广大公安民警就一天衣不解甲,严整以待!”领导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
可是炎热降临的时候我们依然被要求每天穿着厚厚的防弹衣,头戴钢盔,身上还揣
着电台等十几斤的装备,在太阳下走一圈下来人都快休克了,更别说下车抓贼了。
暑还是要避的,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各种避暑方法,守湖的时候我们就把车停在
湖边,听任湖风往车里灌;守市区的时候,一上岗我就先买个西瓜,然后在路边找
个小店给店主一块钱让他把我们的西瓜给放到冰柜里,快下班的时候用电台把周边
的几台巡逻车一起叫过来,找个僻静的地方一起开瓜解暑,至今仍怀恋和战友们一
起大快朵颐时的那份痛快。
偶尔我会怀恋自己的旧感情,但正如每个用事业来冲淡情感沧桑的男人一样,
那种怀恋只是一瞬间的心中绞痛或者黯然神伤。
7 月的一天,已经快凌晨零点了,我们车组正在做下班交接前的准备工作,突
然电台里一片嘈杂起来,指挥中心在疯狂呼喊江北沿线的巡逻车,称区法院家属楼
的施工工地上有人正在持枪杀人,让最近的巡逻车马上去现场。
正处于半睡眠状态的我们马上来了精神,打开警灯就直奔现场,因为我们就在
那个工地的附近停靠。赶到工地时,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地
上还坐着一个人,看到我们来了,一个为首的招呼了一声,其他人迅速往工地后面
的山上跑,那为首的缓缓后退,然后从容不迫的拿出一把火铳来,照着地上那人就
是一枪。“反了!反了!居然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杨班长大叫起来,叫上我和大
刘一路追过去,路过被打倒的那人时,杨班长说:“算了,你看着他。”我虽然不
情愿,但只好服从命令,大刘看了看四周空旷的环境,对我说:“接着!”顺手把
自己的弹夹甩了一个给我,我感激的看看他,把弹夹别在腰里,他们二人迅速消失
在夜色里。
我俯下身探了探被打倒那人的呼吸,感觉已经没气了,子弹全部打在他大腿上,
但其身上已经有几处刀伤。我用电台向总台报了情况,指挥中心说已经弄清楚了情
况,是一群沙霸为了抢业务而发生的内哄,并称救护车、刑警处的扫黑大队马上就
赶到,让我先看住现场。
我警惕的左右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块工地三面环山,天上也没有星星,四周静
得吓人,我把保险打开,到处看了一下好象没别人。这个时候,身边的那具尸体突
然动了几下,我吓得半死,差点把子弹全部射到那家伙身上,只见那人开始在地上
不停抽搐,嘴里念着:好冷,好冷。我小心翼翼的上去碰碰了他,发现身体还是热
的,“原来不是炸尸,我一颗心者才落了地,我见他叫冷,只好把外面的衬衣解下
来盖在他身上,心里暗骂:”上次呕吐搞坏了一件衣服,这次又要搭上一件了。“
衣服盖上后那人依然叫冷,我这才注意到他大腿处被轰了个洞,鲜血正泊泊地
往外流,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要不止血的话这个人马上就会血尽而亡,只好到处找绳
子好把他的腿扎住,结果找了半圈仍无所获,看着地上那人的身体正慢慢变冷,我
一急只好把自己的皮带解了下来,然后紧紧勒住他的大腿根,接着把皮带打了个死
结。直到看着血被渐渐止住。
这时候我算是彻底清凉了,光着上身,一支手还得捏着裤腰,另一只手则拿着
开了保险的五四手枪,长夜漫漫,援兵始终没来,大刘和杨班长那边也没有消息,
我突然备感孤独和恐惧,想想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正在家里一边吃着冰荔一边看
着《快乐大本营》,和女朋友在电话里约着第二天在哪里约会,哪里想到会在荒郊
野外和一垂死之人为伴,我突然很想找到些人间的感觉,不是想说什么话,只是很
想听听那个曾经温暖我心的声音。于是把枪别在怀里,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的
CALL机号码,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改用手机,CALL机也不知道
是否还保留着。那几分钟象几个世纪般漫长……
我的手机终究没有响起,几分钟后,无数红蓝灯交替闪烁的警车开到了我的面
前。
第二天刘队破例让我们车组睡个懒觉,迷糊间手机响了,我睡眼惺忪的接起:
“谁呀?!”“请问哪位昨天晚上打我CALL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
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轻轻挂了电话,关机,然后沉沉睡去。
2000年8 月,我在警察队伍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年,我接到了公务员按期转正的
通知,同时被授予三级警司的警衔。我已经成了名老民警,车也不用我去洗了,自
然有警校来的新丁去图表现,让我去冲厕所的时候,我总是把一瓶浓硫酸往池子里
一倒转身就走,池子里面浓烟缭绕一天都不能去上。从此再也没人让我去做冲厕所
的工作。
我实在看不出巡警队伍里何时能待到尽头,是的,这里我可以看到学到很多书
本上学不到的的东西,但我的专业是经济,这里实在无法让我看到能发挥的地方,
自己所做的,无非是帮大队长写写其党校研究生的论文和战友们的报功报奖材料,
于是我渐生辞去公职,全心读书的想法。
临近月底,我想起自己的户口忘记落了,就独自到当地的派出所去办,我不想
利用自己的身份,就穿着便衣去办,结果被户籍奚落了一番,还把自己气的半死。
那时候互联网已经很流行了,我边随便找个网吧打算上网去诉苦,正聊得兴起一群
警察突然冲进来说要清理黑吧,我又被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欲哭无泪,独自回队,
想起晚上还要上的夜班我下了决定,老子回去就打辞职报告去!
走到队门口,正碰到刘队,出乎意料,他没有如往常般大骂我又出去乱窜,而
是一脸的不舍:“小子,你要脱离苦海了,市局下了调令,你明天去经济犯罪侦查
处报到吧。”
我惊谔、无言,进而狂喜,然后陷入是否辞职的思考……
晚上上了最后一个班,我违反纪律请全中队同志们在防区的一个大排挡吃饭,
点了很多平时嫌贵的肉食,但每次上了一盘好菜我们车组的电台就响了,中间我出
去接了我这辈子最后两个警,送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找妈妈,还有把一个当街晕倒的
老太太送医院,我们都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可那帮豺狼每次只给我们留下空盘
子。但是,到这天我才发现,我是如此的热爱这一行的工作,他使我从一个只会把
取悦女友作为幸福本原的学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能对社会负起责任的大
人。
2000年8 月30日,我穿着整齐的制服走进新单位的大门,所有人用奇怪的目光
看着我,管人事工作的大姐对我说:这里的人都只穿便服,以后别穿警服来上班了。
这一年的九月上旬,我进入大学报到,法学院迎新大会上,鹤发童颜的前国际
大法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我在下面心潮澎湃,暗暗决定好好看书学习,结合
公安实践工作,真正为中国的法治事业做出一番贡献。
对我来说,一个新的时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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