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池城连夜赶回瑞士,当然,还有时颜。
对待外人,他历来是冷静到几乎漠然的态度,因此过境检查时,见这个男人差
点因为申根签证问题跟工作人员打起来,时颜站在一旁,心里顿时凉成一片。
前一刻,他们还是窝在酒店房间里温存的新婚夫妻,这一刻,时颜却像看着个
陌生人般,看着他。
冉洁一滑雪时出了事,被搜救人员找到,已近乎奄奄一息,他们赶到医院时,
与无菌区一面玻璃之隔的小房间里,坐着个4 、5 岁光景的孩子。
孩子正捧着个iPad玩,听见动静,望过来。
与那孩子目光相碰的一瞬,时颜太阳穴“突”地一跳,那孩子却已经跳下沙发,
朝池城奔来。
“池叔叔……”正是当时那个电话里的童音,脆生生的,带着道不明的依赖。
池城抱着孩子来到玻璃墙前,冉洁一昏迷着。
主治医师把池城请去,时颜和这孩子单独呆在一起,是个很酷的孩子,没表情,
不说话。
“你是……冉冉?”
她这么问,孩子肩膀一震,扭头看看她,忽皱眉,从书包里摸出一小瓶香水,
对着时颜周身喷。
时颜赶紧捂住嘴,仍旧阻不住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BabyTouch ,池城身上
偶然出现过一次的味道。
“Your scent was terrible.”
是个漂亮孩子,英文也说的地道,可时颜第一眼看着就不喜欢,她猛地站起,
摔门而出。
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光可鉴人的地面,高跟鞋“哒哒”响,看到窗上倒映着
憔悴的自己,时颜突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可笑。
有股力道自后搂了搂她,她没力气回头。
“是不是很累?”
她不答。
“你找间酒店先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就好。”
时颜看了眼玻璃上折射的自己,妒妇二字就像写在脸上,那么明显。时颜用手
肘隔开他,转身,面对面,“麻烦解释一下。”
他皱眉的举动跟那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你见过她们,就在我们离开瑞士那天,对不对?”
他微垂下眼帘。
“为什么要瞒我?”她艰难地笑一下。
他只是叹气。
“你一直在我面前装作不知道她有个女儿……”
这女人已经给他定了罪,池城顿觉烦躁,千言万语要说,却苦于找不到合适字
眼,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我这么做,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
时颜直接坐到长椅上,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现在正好,你把前因后果都告
诉我,不用隐瞒,我保证不再胡思乱想。”
池城顿时僵立,表情似在挣扎,缓了缓,他一步步走近时颜,站定在她跟前。
“我在新加坡出差的时候,遇见了她们,那也是我第一次见那孩子。”
时颜食指死死绞着手提包的链子。新加坡……他这半年来往返过多少次新加坡?
“捡到你手包的服务生告诉我,冉洁一也在酒店,我以为你找过她,或者——”
池城话一收,没继续说下去。
他把她的包拿开,这女人的手指被绞得通红,她不疼,他心疼,“时颜,那只
是个领养的孩子,很乖巧,怎么一提到她你就情绪不稳?”
时颜长长吁气,有些艰难地调整呼吸节奏,忽而转了话题,问:“冉洁一的情
况,医生怎么说?”
池城一顿,不见舒展的眉目转眼间又深敛几分:“没有生命危险,应该很快就
会醒。”
时颜拨了拨头发,站起来,已恢复平静,寻向他的目光,带点寒意。
“她一醒我们就走,通知她的家人来照顾她,你别再插手。”
公式化的语调,不带半点感情,他听着,兀自摇摇头:“时颜,别对个病人这
么残忍。”
时颜顿时控制不住,将手提包砸向他,包里的东西转眼间散落一地。
“你这是在对我残忍。”
她声音压得低,说得缓,东西也不捡了,说完直接走人。
他扣住她,双臂环绕她整个腰,“对不起。”
时颜看不见身后的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已近疲惫,手臂却如同烙铁,怎么
也挣不开。
她在力气上从不是他对手,不,不止力气,连在感情上,她也被他压得死死。
时颜忽然错失勇气:“你不想对她残忍,可以;你不想走,也可以,我走还不
行么?”
池城心口一紧,赶紧扳过她肩。见她并未落泪,胸腔中盘踞的紧锢才平复。
他略松了怀抱,“洁一就是因为滑雪的时候突然雪盲才出的事,医生在她脑部
发现阴影,压迫视神经,引起雪盲的有可能是……”
他的世界,只有个冉洁一了,时颜没有勇气再听下去,又开始试着挣脱他。
池城一急,将她双腕攥紧,语调一紧:“有可能是脑癌。”
“……”
豁然间,病房门拉开,冉冉跑出来:“池叔叔,你快来,我妈妈她醒了。”
时颜就呆在酒店,哪也不去,上网,喝茶,购物,睡觉,蜜月期陪着她的是戒
指和信用卡,她的男人在忙着照顾另个女人。
酒店有导购,带她逛了圈名品店,极中意的一件华服买回来,她穿上,一个人
在镜子前照,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傻得可以。
脱下,去洗澡,出来见男人竟然回来了。
“老婆。”
她包着头巾,听见了,却没理,绕过他去找吹风机。
池城捏了捏眉心,走过去,看一眼她的瓶瓶罐罐,“怎么换香水了?”
时颜往脸上抹护肤品,眼睛都没睁。
她能说什么?说个孩子嫌她难闻?
男人在她身后微躬下` 身,她坐着,温热的气息正呵在她颈边,时颜睁开眼睛,
正对上他在镜子里直视的目光。
深潭之水般的一双眼里,有疲惫,看着她,带点漫不经心,“我们可以订机票
回家了。”他说。
时颜一时愣怔。
“她没事了?”
这女人几日来首次开口对自己说话,池城又叹了口气。
时颜打心底里笑一下。
曾经她胃部出现阴影,也怀疑是癌,精确检查之后才知是虚惊一场,席晟都说,
祸害是要遗千年的。
没事就好……时颜踮起脚搂一搂他,正准备找手机联络航空公司,他死死地反
箍住她。
“确诊了。是脑癌。”
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倦意。
时颜没听清,亦或,她不想让自己听清,池城在她陷入板滞时继续道:“时颜,
我答应她会照顾冉冉,所以……”
时颜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有些机械地重复:“所以?”
“……以后冉冉,可能要跟着我们生活。”
时颜额头木木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她是癌症第几期?”
“……”
“确定不能治好?”
“……”
“她的家人呢?她怎么会把女儿交给你个外人照顾?”
池城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搂紧她,不能松手,忽而庆幸她还带着他的戒指,庆
幸彼此还有一纸婚书。
“放开我。”她在他怀抱里动弹不得,也没力气动,“我现在脑子很乱,有什
么事明天再说。”
池城发现自己这几日来唯一能做的,只是对着她沉默,以及,紧紧地抱着她。
他试着松了力道,她挣开他,上了床,裹紧被子。
留他一人站在床尾,不知如何是好。
时颜回到上海,马不停蹄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许久没有如此热闹过,时裕今年效益好,恰逢农历年末,不知谁提议
要办个派对,期盼着她这个代理老板让财务拨钱。
“你们着手办吧,到时候报账。”
老板发话,年纪长的起哄欢呼,年轻的孩子们就更肆无忌惮,时颜拿他们没办
法,正要溜出这热闹非凡的格子间,有人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进来。
是花店的员工,似乎和Chris 很熟,花直接交给Chris 要她签收。Chris 笑眯
眯地指向时颜:“时小姐在那儿呢,我就不代收了。”
莫名其妙手里多了一大捧花,芬馥盈人,Chris 艳羡非常,“你不在的这些日
子,每天一束鲜花,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上班第一天就收到花,时颜僵硬的笑了笑。
Chris 连连赞叹那位无名氏的持之以恒,时颜无福消受,把花交给秘书,进了
办公室。
花红和奖金,她今天就落实了下去,一天忙下来,脑子都发胀,下班了,时颜
在下行的电梯里,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钻戒看。
这么大一枚,怎么就没人看到?
她连半声恭喜都没听到。
池城提前打了电话说要来接,她在停车场等,没等来池城,等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辆车停在时颜跟前,她就知道没好事,剪刀门升起,裴陆臣下车的速度快到
时颜绕路走的机会都没有。
“花店的人告诉我你今天来上班了。”
时颜打量他:“腿好了?”
“原来你还关心我。”他满脸欣慰。
时颜想,肯定不能从这男人嘴里听到“恭喜”二字的,或许就是那么一丁点虚
荣心作祟,时颜慢慢递出了手。
裴陆臣的脸是瞬间僵硬,笑了一下,极其勉强:“订婚戒?”
“结婚戒。”
“效率好快。”
“裴少,以后别送花来了,你也最好别再……”
“可你看起来不开心。”裴陆臣打断她的话,“很不开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盯着她,直看得时颜下意识摸摸脸,
这男人尽说扫兴的话,压在心底的某些酸涩情绪倏地被勾出,令她毫无防备。
“谁说我不开心?我刚度完蜜月回来,我……”
裴陆臣看着她,表情有点古怪,就好似看着人撒谎,却没有立场揭穿。
时颜不能直视他,她选择看看路况,转移下视线。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那么多,裴少,有很多小姑娘等着你,做人呢,及时行乐
的好,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正说着,远远看见一辆白色卡宴朝这方向驶来。
时颜终于有力气朝裴陆臣粲然一笑:“我丈夫来接我了,再见。哦,不,再也
不见。”
时颜拎着包,迈着大步,朝那卡宴走去,头也不回。
他车上有些医学杂志,时颜坐进副驾后,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颜偏头看窗外:“她们什么时候回国?”
“……”
“你帮她联系好医院了么?”
“……”
“别忘了提前通知我,我好搬回自己家住。”
池城猛一刹车。
时颜坐在那里,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沉默许久,他偏头看她,淡淡地笑一下:“想去哪间餐厅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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