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一个闷热，没有阳光的下午。
    窗外的梧桐静静地伫立着，一丝风轻轻地吹过。寻呼台小姐说：对不起，小姐，上
午没有你的信息。
    放下电话，转过头，朋友站在我身后：我早就知道不会有。
    我看着她，她美丽的长发披散腰后，很美，而现在，这种美丽，有点刺痛我的眼睛。
我没吭声。
    事实上我无话可说，整整一上午，她眼见我傻乎乎地拨电话时，就在身后淡淡地不
屑地笑着看我，那时，我们还在文殊院，她喜欢这种地方，早年就曾努力地让我去明白
一些事物的不可测性。而愚顽的我总是拒绝接受。坐在那只老乌龟的头上，我对她说：
千年乌龟万年鳖。她就笑。那时，我心里有些快活，就对她笑，看她四处地瞧着那些老
佛爷，我就打呵欠，她说：人不可做亏欠人的事儿。她相信因果报应，前生今世，而我
打着呵欠说：我没有追求，我来这儿只是为了一餐斋饭。于是我傻傻的坐在老乌龟的头
上，瞧她去摸那佛象的头，她说要祈求好运。我却睡眼蒙胧。
    然后我们坐在那儿喝茶，淡淡地聊一些天，深的浅的过去的末来的打算，梦想，我
没有谈很多。听着她说起想离开那个偏僻的小城市，前天我就对她说：我只有一句话，
四年的青春已经过去了。你还在想，考虑，反反复复地思考，一个女人的青春岁月中，
能有几个四年？
    其实是我已经有些厌倦了这个话题，四年前我就开始听她说同样的话语，而四年后，
生命中太多的往事都如风吹去时，仍然在重复着同样的话题，四年里春花开过夏雨洒过
秋月哭过冬雷也阵过，我一次次地听着同样的话语时，早已经有些厌倦了。去年中秋时，
她也在这儿，那时，我就说：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any voice，今年，我连这
个都懒得再讲了。我想自己是个相当的没有心的人。她将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也许我走
过的路激起她对自己的挑战命运的欲望，而我，却有些厌倦了……
    我们在文殊院的饭堂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等到开饭。去买牌时，我好奇地瞧着
菜单：回锅肉，辣子鸡丁。就问：咦？这儿也有肉卖？人家笑着答我：哪里是的，这都
是豆腐。哦……我恍然大悟地点头，人欺骗自己到这个份上，也真够意思了。原来老佛
爷也是有着凡尘欲望的，不过是想着大鱼大肉，吃着豆腐白菜，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
鱼肉。忽然想老佛爷如果想女人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对着菩萨多跪一会儿，磕几个响头，
痴痴地念几句经？或者是恨恨地瞧那些非同性香客一眼，想着她们不过是一具臭皮囊徒
裹一堆污血浓肉尔？
    我这样想着这些大不恭的念头时，脸上就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情。她注意到了。嘿，
你又在想什么？答：我想吃老佛爷的豆腐。她用不算愕然的愕然目光注视我。多年朋友
成亲人，我在什么情况下会说什么话，哪怕是常常是最神经质最无聊的甚至是最不淑女
味儿的言语，她都只能这样瞧一眼我。如同我看着她披散满头如丝般的秀发，穿着长裙
婀娜多姿地走在街上时，也明白她不过是有着和我一样的念头，不过脸皮较厚的我常常
会就夸张地把它表达出来而已。我不是淑女，下辈子都不是。这让我想笑……
    从文殊院回来时，已是中午，继续打传呼，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早就放弃了，
其实我这时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虽然我知道这答案一定会是什么什么的。三年前她对我
说：那个人不昨的，不过是你把他夸大了。后来我离开了那个不昨的的人，或者是，不
昨的的人离开了我。这都无从深究了。而她，三年前我第一眼看见那个男人，也觉得那
是个不昨的的人。我却没有吭声。只是听着她常常地对我讲那个人的没心没肺的故事，
三年后了，她还在讲，讲起那个男人她就绝望。甚至不肯对人承认自己有了男友，却离
不开那个人，只不过是自己不能支撑自己的心和命运。心需要支撑。心需要安慰，心需
要同情和温暖，我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喜欢自虐，而她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喜欢有一
个男人的肩头，即使这个男人她一点也不喜欢。所以自虐到今天的我变得有点没有女人
味儿，而依赖到今天的她却是最有女人味儿的女人。
    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是他，关于这一上午空拨的电话他肯定会有令人满意的解释，
放下电话我对她说：抱歉，你的东西拿不到了。这时她就不屑地看着我，我想她在笑我
没名堂的举动，前天她就曾告诉我我现在的行为和三年前无甚分别，而傻乎乎的我还举
例证明我不是，证明我现在是长大了的女人，不再是那个纯情得捏出水的小女孩儿，小
女孩儿可以犯错误，成年女人却会尽量避免，否则还不如一头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她出去了，我又拿起电话来查台，得出那个结果时，我看见她已回来，把结局看得
一清二楚，这时我心中忽然无名火起，可是却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自己，我和她真是
天生一对，从来都把彼此的缺点错误瞧得再明白不过，我感觉到悲哀。
    我对她说我要走了。不去车站送她了。她好象并不惊讶，虽然肯定会十分失望，去
年她走时我就坚持不去送她，理由是我自己来来去去，都从来是一个人就这样地走过，
我自己孤孤单单地走过了春夏秋冬，就恶毒地不肯去让朋友也感觉到一点温暖，我记得
我曾找出过无数的理由证明我十分忙，脱不了身，而今年，我连理由都懒得再去找，我
只是说：我想走了，对不起，我不能送你了……
    其实我是想说：送走你，送走你之后，一个人回来，孤单的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回
来，我不想感觉寂寞。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想我常常是可耻得出奇。
    没有你的日子，我会感觉到寂寞，只为我知你是真心爱我的朋友。
    没有你的日子，我知道你也会寂寞，只为我是最明白你可以支撑你的友人。
    可是我帮不了你，我亲爱的朋友，你所有的问题，你所有的困惑，矛盾，痛苦，我
都帮不了你，而你也帮不了我，我所有的痴傻无奈，你也只有瞧着的份儿罢。我们都已
经长大了。
    你曾对我说：我喜欢你那时的大眼睛，很亮，很明，很可爱的笑脸。
    拖着重重的脚步，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的影子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人流中，
你再也见不着。
    风吹我面，我慢慢地走着。忽然间，泪流不止……

    9．26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