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平章三岁的时候，发现了爷爷与村子里其他老人的不同。爷爷也像其他老人
一样背着锄头到田地里去照看庄稼。可是忙完后，爷爷的手里总会多出一本页面有
点发黄的书来。有时，爷爷又老半天的站在书桌旁，写啊画啊，那么专注。
每当这时，他就跑到爷爷那去捣乱。帮爷爷磨墨的时候，他就学着爷爷的样子
在白纸上涂鸦。
爷爷也不生气，反而很高兴的样子。“我的乖孙子，还是你跟爷爷最亲，爷爷
教你画画。”爷爷的大手握住他的抓笔的小手，一笔轻一笔重的在白得耀眼的纸上
勾勾划划。黄平章觉得自己的手背被爷爷的大手握着，爷爷忽轻忽重的运力，手背
痒痒的，他就咯咯地笑。
“嘘——菩萨在看着呢。”爷爷躬下身来，下巴擦着他的头顶，左手轻轻的拍
拍他的小嘴。他仰起面，刚好看着爷爷的眼睛。“爷爷，你的眼睛好像菩萨的眼睛。”
他很认真地说。
“小鬼，爷爷也有菩萨在看着的。”爷爷爱抚的摸着他的小脑袋，“菩萨看着
爷爷长大也会看着小平章长大。所以呢，你要是淘气的话，菩萨会半夜下来打你的
小屁股。”
“是吗，爷爷？”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菩萨是不是长着大胡子？爷爷？”
“你怎么知道？”爷爷很奇怪。
“我在书上看到的。”黄平章得意地晃着手臂。
“我们的小平章也能看书了？”爷爷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爷爷，您不信？”他急了，甩脱爷爷的大手，朝爷爷的书架跑。
搬来椅子，他扶着后背爬上去，踮着脚，伸手往书架上拿书，翻开看看，摇摇
头，“不是这本。”又拿一本，又不是，他真急了，回头看看爷爷，爷爷还是那样
的笑着。
“爷爷，您不信我啊。”边说他边往书架上拿书，可是接连拿了几本书，都没
有找到那本有菩萨的书。爷爷走过把他抱下来说：“好，好我的乖孙子，爷爷信你
了。”
“不行的，爷爷。”他重又挣脱爷爷的双手，重又爬上椅子。一本挨一本的找
那本画有菩萨的书。
爷爷就任由他去了，自个画着画。
过了好久，没有任何动静，爷爷以为黄平章找不到书自己出去玩去了，也就没
留意。
突然，“哇”的一声把爷爷吓了一跳。爷爷转过身去，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摊
着一地的书。
黄平章蹲在椅子上，很伤心似的，抱着一本书，眼泪鼻涕一起来。
“呦，我的乖孙子，怎么了？”
“我找不到那本书了，爷爷。”黄平章用手背擦着眼泪好似有天大的委屈一样。
“找不到就算了，好了，不哭了。”
“爷爷，我是说真的，我没骗您的。”
“好，爷爷相信你。”
“真的？爷爷，您相信我了？”他一抹挂在脸上的泪，马上又是一脸的灿烂笑
容，嘿嘿的笑。
“真是傻孩子。”爷爷也笑了。
爷爷总喜欢坐在冬日的阳光下，鼻尖上挂着一副老花镜，腰挺得笔直，双手举
着书本很专注地看。有时爷爷会不由自主地读出声来，可是他一句也听不懂，他就
站在那给爷爷一根一根的锊胡子，爷爷的胡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发着金光，映着
他的眼睛。他虽然听不懂爷爷在读些什么，可是他觉得爷爷的声音好舒服，就像妈
妈的手一样轻柔，听着听着他就安静地睡着了。
妈妈要领着黄平章去学前班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肯去，他双手抱住爷爷的双腿，
头夹在爷爷的两腿间，不管妈妈怎么说他就是不出来。妈妈没耐心了，抡起巴掌就
要打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听话呢？”妈妈火气上来了。
爷爷不高兴地瞪了妈妈一眼：“你都说他是孩子了。”
“爸，平章都六岁了，不能老这样由着他去。您老这样会惯坏他的。”
爷爷摆摆手，弯下身子，拉着黄平章，让他站直了身子，轻轻的拍拍他的头又
为他慢慢的拭去脸上的泪珠，问他：“跟爷爷说，怎么不去上学？”
“我要跟爷爷玩。”
“真是乖孩子，爷爷好高兴。可是你长大了，长大了就应该去上学。”
“为什么，爷爷？”
爷爷放开他的手，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来，那是一本发黄的线装书。爷爷把
书递给黄平章，让他翻开，对他说：“孩子``，这本书讲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你
想知道是什么吗？”
“太好了，爷爷，您看过了吗？快讲给我听啊。”
“不行啊，爷爷老了，记性不行了。爷爷还等着我的好孙子长大了识字了讲给
爷爷听呢。”
“这样啊，爷爷。”黄平章很失望地嘟起了小嘴巴。
“怎么？你不爱给爷爷讲故事？”
“不是不是，爷爷，我只是有点害怕。”
“孩子，你怕什么？告诉爷爷。”
“我怕我太笨了看不懂故事。”
“所以你就应该乖乖的跟妈妈去学校读书。读书了，我的乖孙子就聪明了。”
“真的吗？爷爷，能跟您一样聪明？”
“比爷爷还要聪明才行。”爷爷双手捧着他的头，“看着你这双活灵活现的大
眼睛就知道你会比爷爷聪明。”
“真的？爷爷，你没骗我？我能给您讲故事？”黄平章扬着他那颗大虎头，双
眼正盯着爷爷，天真地问。
“嗯。”爷爷很认真地点头，“爷爷等着你放学回来后给爷爷讲故事呢。”
“好，爷爷，我答应你。”他赶忙转过身去拉着妈妈的手，使劲的摇：“妈，
您快带我去学校啊，我要上学。”
妈妈被他逗乐了，却仍然假装生气地不理他。黄平章急了，拉着妈妈就往外走
：“妈妈，快点啊，我识字了也给您讲故事。”
妈妈看着爷爷哭笑不得。
走到门口，黄平章还转过头看着爷爷，一本正经的：“爷爷，我上学去了。等
我回来讲故事。”
“好，爷爷等着。”爷爷高兴得大笑。
“我还要讲给小宝听。”小宝是跟他一起玩耍的小女孩。
上学了，每天早上，黄平章跟着爷爷带乡音大声地朗读《千家诗》：五绝——
春眠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访袁拾遗不遇孟浩
然 洛阳访才子江岭作流人闻说梅花早何如此地春 送郭司仓王昌龄 映门淮水绿
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掾春潮夜夜深 洛阳道 储光羲 大道直如发春来佳气多五陵
贵公子双双呜玉珂 独坐敬亭山 李白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
亭山……
一首接一首不间断地。虽然诗里的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更不用说诗的意思了，
但是爷爷仍旧让他跟着他大声的朗读。
在学校，黄平章的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数学，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他的数学
分数总是一百分。这在这个几近穷乡避壤的小山村的小学校里，几十年也难得出现
一个这样的一个小“神童”，所以凡是教过黄平章书的老师都倍感自豪。在这所小
学里，有这样一位数学教师，姓张，把酒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每次来上课都
醉醺醺的，讲课丢三落四，曾经有一次在教学生们乘法表时，将三乘八跟二十一对
在了一块。但终究他教了几十年书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再说在这种小山村，朴实
的村民们向来对老师很尊敬，而且家长们对孩子们的学习不是很关心，这样学校对
他也不是很过问。教了几十年书，他的糊涂也是众所皆知，村里孩子们传唱着一首
小调就是唱他的，有几句是这样的：张懵懵死酒鬼，三八二十一，害得孩子们没出
息……
黄平章是张老师的骄傲，在黄平章拿回了全县小学四年级数学竞赛第一名的奖
状后，张老师就像新婚一样的幸喜莫名。他举着黄平章的那张奖状逢人就说：“谁
说我教书不行？我的学生得了全县第一，比那些城里的孩子还行，可是人家那条件，
嘬嘬，没得比的……”
从那以后，张老师戒了酒，他说：“我不能误人子弟。”
说实在的，张老师除了糊涂了点，数学还真的教得不错，从一年级一直到五年
级，他教给了黄平章很多很多很有用的数学学习方法，也是第一个教会黄平章去独
立思考问题的老师，这让他对张老师至今仍心存深深的感激。
五年级读完后，黄平章要随妈去城里，跟爸住在了一块，爷爷还住在村里。爷
爷给他装了一整箱子的书，有他熟读过的也有他从来都没翻过的。“爷爷，这么多
书我看得完吗？”“慢慢看吧。”爷爷很舒心的笑。
走的那天，爷爷穿着一件青布褂子，新剪的头发显得特别有精神。清瘦的脸上
流淌着黄平章最熟悉的笑容。
“孩子，你长大了，爷爷送你一个字。”爷爷随即铺开一张白纸，仍旧白得耀
眼。
黄平章低着头，慢慢地给爷爷磨墨。爷爷抓起笔，望着笔尖许久，然后挥笔写
了一个“稚体”
的大“心”字。“记住，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要忘了你自己的那颗心。”
“记住了，爷爷。”黄平章鼻子发酸，眼圈有点红。
“好孩子，这样爷爷就放心了。”爷爷习惯性的轻轻拍拍黄平章的头，“好好
读书。”
“哇！”黄平章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爷爷，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傻孩子，爷爷在家住惯了，舍不得家。”爷爷把黄平章抱在胸前，“好孩子，
长大了，不应该哭鼻子。有泪也要忍住，知道吗？”
黄平章擦去眼泪，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流，“爷爷，放假我回来看您的。
给您讲故事，我现在知道好多故事了。”说到着，他想起以前答应给爷爷讲故事的
事，竟然扑哧的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爷爷双手捏住黄平章的胖呼呼的脸蛋，眼圈竟也有点红，心里
突然之间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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