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心情在覆盖
作者:年志勇
傍晚下班时,雪依旧落个不停。这是冬天的头一场雪,转眼之间街巷楼宇就染
成了银白一片。初雪悄然而至,洋洋洒洒的又细细密密的,并不是想象里的那种鹅
毛飞絮,微风吹动近似于呈颗粒状雪屑扑打在脸旁。
许多小学生相互追逐着从身边涌过,追逐着打闹着,冬衣一律鲜艳,红的黄的
像一朵朵燃烧跳跃的火焰。我注意到有个男孩子,一边走一边仰脸朝天张大了嘴巴,
哦,原来他在用嘴接空中落下的雪花。
看着看着,我觉得这个男孩子挺有趣,记不得自己小时侯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想到这儿不觉笑了一笑。
这一笑让自己也感到吃惊,我好象很久没这样开心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笑
什么。地上的积雪很厚,脚踏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仿佛是一种遥远的节奏。天渐
渐黑了,街路失去了往日的喧嚣,路灯切割了缤纷的雪幕。
我发觉有一种心情在覆盖。
门外响起叩门声,我没有回头说“请进”,片刻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刘金
在吗?”
我停止了敲击键盘,身体随着转椅转了过去。刚离开显示器的眼睛一片模糊,
好半天才看清站在办公室门缝的是一位女士。室内光线幽暗,目光对视的片刻,我
感觉对方的眉眼轮廓有些眼熟,脑子飞转却又想不起来。
“请进请进。”我很客气,但是我止住了问你找谁之类的念头,因为我已经认
出了她,“哎呀,老同学。”
她走进房间,一袭草绿色羊绒大衣,我注意到她肩头的雪花尚未融化。“你是,
刘金?”她距离我很近,能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周身笼罩的寒意,这是冬天的气息。
“我,我是张燕。”“你的同桌。”她笑了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洁白牙齿
的弧光一闪即逝,剩下的是有些醒目的唇膏,唇膏下端的领口系着素花纱巾,还算
雅致。
我的心急剧跳荡起来,起身迎上前去,忽地打住脚步,自肘和异性同学握手拥
抱都不是个办法。口吻极其热情:“快请坐,快请坐。”
在我弯腰沏茶的工夫,她说:“你胖多了。”我感到了目光的压力,女人的目
光在无微不至地打量我,“要是走在街上我可不敢认你。”
我说:“是。”
“真的挺胖。”张燕像感叹似的,“成功人士的象征。”
“哪里哪里,好吃懒做的结果。”我口中应承,为了证明的确很胖,放下茶杯
后我还用力地拍了拍肚子,让自己状若小鼓的肚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回避了我并
不属于成功者的现实。
“还好吧?”我想我的样子极亲切。
“不错。”
“哦——”我一时语塞。
气氛忽然有些清冷,她垂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看着她肩头的雪花迅
速融化,一点一点地洇氲开来,弄得肩头斑斑点点。就明知故问:“下雪了?”
“下雪了。”
我站起来,认真地望了望窗外,弥天飞雪里视野有限,几乎见不到什么景物。
天色昏暗,对面的大楼灯火通明,街路上汽车尾灯闪烁,像一串串的红灯笼在雪幕
里蜿蜒游动。
她无声无息地转动手中的茶杯,好象有些烫又不忍释手,她的手指白皙修长,
很吸引人的样子。说实话,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我的同学,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女同学。
原以为岁月可以掩盖所有的痕迹就像窗外飞扬的雪一样,可是少年时的心跳声依旧
怦然在耳。
记得那年,我赶到火车站为她送行,她要回上海读书,那是一所很知名的大学。
在月台上,她很勉强地和我握了一下手,连手套都没摘。她没有笑容很平静,甚至
没有向家人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她登上了列车的那一刻,我发觉她很美丽,这美丽
是我读高中时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感受。火车缓缓启动,渐行渐远,终于在视线里
消失。一瞬间,我的心空空落落的,锃亮锃亮的铁轨无声无息地延伸到弥漫的风雪
之中,天地昏暗看不到远方,心里一点缝儿也没有,简直万念俱灰又无可奈何。风
雪中,我的初恋还没有飞翔就降落了,那时节我们可能都不懂爱情。
“那天也在下雪吧?”我像自言自语。
“哪天?”张燕吃惊地抬起头。
“哦哦,”我收回思绪回到眼前,不免有些慌张:“我不知道,你也在这个城
市。”
“我也是,不知道你。”她的眼睛盯着我,声音很坦然,目光一点也没有想离
开的意思。
“多少年没见面了?”空气中游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可能是发香的气味,很
新奇很陌生。
“大概十几年了吧。”
“十六年。”我的口气极为肯定。
“有这么长时间?”
“是的,差三个月十六年。”我郑重其事地,“那年在火车站,以后再也没见
过。”
“火车站?火车站?”张燕努力回忆。室内的暖气很热,她随手解开大衣的纽
扣。我的目光得以很放肆地触摸她的眉眼嘴角,还似乎不经意地越过她下颚的纱巾
瞟一眼她的胸部。我在感慨过去的时光,岁月尘封并没有湮没她一如既往的美丽,
从她思索的眉宇间,我读到了一种成熟的韵味。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娜娜地升腾,我们都有些若有所思。
“从同学那听说了你,就来看看。还欢迎吧?”
“不亦乐乎,高兴。”我说的是假话,而真话是什么我也搞不清。
于是长时间的沉默,为了摆脱尴尬,我们都在努力寻找话题,这个时候,除了
打听谈论其他同学以外,即便唠家常也显得十分困难。
“给你夫人代好,改天我见见她。”
“谢谢。”中规中矩,话一出口就觉得多余,我很遗憾地发现自己没有起码的
幽默,我感到了失望,怎么就不能再从容些呢?脸上的笑容大概很僵硬。
“就不打搅了。”她放下茶杯起身,茶杯的热气尚未散尽。本想留她用饭,可
目光再次相接时我感觉到了无力。
走到门口,她随手“啪”地打开了房间开关,日光灯迟疑一下刷地变得雪亮,
办公室明亮得有些眩晕。
“应该亮堂点儿。”她好象不止是在说我的办公室。
走出电梯间,我的手掌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手指柔软沁凉,心里陡生一种说不清
的滋味,我想起了她当年的手套。张燕的表情很成年老道,用总结的口吻和微笑道
别:“我应该感谢,感谢过去。”
“是啊,”我很赞成跟着重复:“感谢过去。”
雪下的正紧,楼外面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这脚印旋即又消失了,一点
也不像有人走过。雪花落到头上、脖子里丝丝冰凉,一种别样的心情在覆盖。
我看看时间,快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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