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刀客的刀
夕阳下,蜿蜒的山道,奔来一位掩面哭泣的村姑,不知为何事而如此伤心,是
否因为被情郎所弃?!
路至尽头,是一片兀突的山崖,村姑停步,美丽的大眼睛突然瞪如铜铃,因为
就在这山崖上,不知何人用几块简单的木料,搭起一间简陋到极点的木屋。
走近些,只见屋内凌乱地铺了一层软草,想必,这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人想在这
里歇一歇脚。村姑怜惜之意顿生,弯下腰来,仔细把软草理顺,累了,便坐于软草
之上,又念及伤心处,矢声哭泣,不知不觉,竟带着泪珠儿在这软草上睡着了。
直至半夜冻醒,知道自己在哪儿后,爬起来,却发现身上多了几件厚实的土布
衣裳,月光从木屋缝隙中泻下,那是件破的但却干净朴素的白色男长衫。
走出去,便看见一个身着白色内衣的男子独坐在山崖边,山风吹在他衣服上
“猎猎”作响,此刻村姑尚觉山风寒冷难忍难道他就不觉冷吗?
“喂”村姑轻唤。
白衣人:“你醒了?”
村姑:“我醒了。”
“好。”然后白衣人就闭口不语。
村姑有些木讷的感觉,一阵风吹过,不禁连连寒颤。
白衣人目视村姑,轻叹:“高处不胜寒,木屋虽简陋尚能挡风,你进去吧!”
村姑抬眼,月光下白衣人独抱一把黑色泛着冷光的大刀,散乱的头发稻草般遮
住了他的面容,或许谁见了都会害怕,但村姑却不然,因为这白衣人此刻发下双目
流露的依稀可见之神色,使她倍生好感,那感觉便有如流水流经你的纤纤细指。
“我,我还是走的好”村姑欲走。
“夜间山中毒虫出入多,姑娘最好等到天亮回家也不迟。”
“回家!”村姑一愣,忽蹲下身子抽泣起来,想必又想起以前那份伤心事。
“我,我哪有家可回呢?!”
又是一声轻叹:“天地便是家,我一个浪迹天涯的刀客尚能以这木屋为家,姑
娘何以无家可归!”
村姑诧道:“你真要以这破屋为家?”
“对”。
村姑惑道:“在这光秃秃、冷冰冰的山崖安家!你打算住多久?”
“三天”。
“只三天,三天也算是家吗?三天后你就要走吗?”
“三天已经很长,三天后,我要与别人一决生死,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他的
剑狠。这一战这后,或许我永远都不能回家所以,我要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好好享
受温暖。”
村姑听得入神,因为她同样为这一份天地间永远的落寞,这一份浪子的悲哀而
感动,自己的悲哀又算什么?!她依着白衣人坐下道:“我爹娘要把我许给一个我
不喜欢的男人,我逃了出来,嫁给他还不如死。”说完,泪水又夺眶而出……
“踏尘埃,伤心事。弹剑悲歌,谁为秋水断。策马西行,酒热泪水凉。浪子去,
不复返。”词曲悲凉,白衣人吟罢,远有不知名的鸟儿凄楚的鸣叫相应,白衣人面
上已是激动之色。
他面色又突一冷,大声道:“山林中的朋友,难得你们找到这里,何不出来一
见!”
山林中果然无声地走出几十名夜行打扮的青衣客,脚步轻如山上微风。
“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一老者声音平而稳,分明是内外功均已达到显而不
露的境界。
白衣人轻抚刀鞘:“我是苏小灵?”
很明显,他就是那被狼追命误认为苏小灵的刀客。
“这几日来,丰都城处处有耳目,关外来者,只有你一个,你不是剑狐,谁是
剑狐?”
刀客黯然,他闭上双眼,喃声道:“好,好,既然来了,一起赏赏月色,也无
妨。”
老者道:“我并不是来赏月的,我只不过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刀客抬头,张眼,目光如电,直目瞪老者。
老者狂笑道:“我要借的就是你那颗值一百万的人头!”笑声中身后几十个人
尽皆长剑出鞘。
刀客淡淡道:“你以为这几把破铜烂铁就能割下我的人头,你也太小看我了。”
但他突然面色大变,长叹一声,望向那业已抱着膝头悚然发抖的村姑。
他知道,自己若全力拼上一拼,或许有把握杀出重围,但若要保护一个弱不禁
风的女子,便难如登天。
但是,只要是侠士遇到这类事,总会义不容辞,这便是江湖道义,也是做一名
侠士的悲哀。
刀客却在转眼间表情变得冷酷异常,乱发下只见他目光如腊月的刀锋。
“与其让你死在乱刀之下,不如我先送你一程。”刀客站起,一掌软软拍向村
姑的后背。
一声闷哼,村姑已被击飞至十丈开外,口中已喷出鲜血。
老者追上前,探指于村姑鼻下,不由怔住。村姑鼻息全无,居然已死在刀客的
掌下。
刀客走过去,抱住村姑的身躯,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叹声道:“但愿你莫要怪
我。”
老者便在此时,从刀客背后,剑如流虹泻下。
剑芒及背,刀客突然回手屈指轻弹,不偏不倚弹在距剑尖一寸的剑身处。
“嗡”一声,老者剑身一颤,剑已擦刀客背脊而过。
这一招就如牵一发而引动全身,轻描淡写将老者凌厉一击化解。
但未免太巧,太险了些,这种四两拔千斤的手法虽然常见,但又谁有这份胆量
──倘若手指弹到的是剑锋呢?!
老者又怔住。
刀客已在这弹指之间,抱着村姑跃至木屋旁,将她轻轻放下来,似乎怕惊醒她。
他站起,淡淡道:“背后伤人也是你的本领?”边说边走了出来。
老者狂笑,“兵不厌诈,比起你大义灭亲,还惭愧得很!”
言语间几十个青衣人已内外三层把刀客困住。
刀客的嘴角却露出了笑,那是种胜利的微笑。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起初打村姑的一掌,不过是用种很特别的内劲,恰到好
处的分量,非但激出村姑终日忧怨而积的淤血,且使真气而暂时受阻,而方才他一
抢一抹,则借机一缕真气送入,村姑鼻孔已有张翕,他又顺手点了村姑的睡穴,这
下谁都以为村姑已死,他再无顾虑。
敌者剑如飞芒袭向刀客。
刀客双脚一拧,跃起旋身,手如拂琴一般,就听“铮铮”声不断,这十几柄剑
竟被他十指之力一一弹开。
敌者猛然均轻叱一声,倒追一步,分为两层,内一层双掌齐出,虎虎生风将刀
客笼于掌下,外一层就地一滚长全如跳跃的银蛇,直刺刀客腰身以下,配合默契,
显然训练有素。
老者就在这一瞬间把握好时机,跃而直窜一大树之顶,流萤般斜坠下,剑指刀
客发如稻草的头颅。
单凭这虎虎生风之掌就可以把一头黑熊震为碎块。
单凭这银蛇一般的快剑就可以把一头猛狮搅为肉泥。
而单凭老者凌空一剑,就是铁打的脑袋也能照削不误。
本领再高的人恐怕也插翅难飞。
老者剑后发却快,距刀客顶门已不及三尺。
刀客便是在此刻中发刀,他那把毫不起眼不讲究的刀。
但他拔刀开始的速度却仿佛很慢。
慢得老者想笑。
但老者笑容尚未露在面上,一道弧光改变了这一切。
老者惨叫,“砰”然跌落。
使掌者一并激飞出去。
使剑者长剑已缠在一处,人也混成一团。
刀客手上动作依旧很慢,但却是把刀插回刀鞘。
老者使剑的手臂已被刀客砍落。
使掌者掌虽击在刀客身上,但力道瞬间消失,瞬间又有一股相当大小的力道,
将他们自己激飞。
持剑者剑刚触及刀客衣襟便觉似乎有一力道于剑尖轻轻一引,便把持不住,自
己人长剑搅成一团。
“瑜珈神功!好!很好!”老者挣扎起,瞪着刀客手中的刀,惨笑。
“如果这借力打力的功夫也算是瑜珈,天下武林人几个不会?我不是剑狐,我
只想告诉你,倘若剑狐真要来丰都城,纵然布下千军万马,他照样能进出自由而令
你们毫然不觉!”刀客口气虽平淡,但眼中却放出一丝异彩。
老者哑然,因失血过多而面色如纸。
“你们去吧,我不会杀你们的。”
老者叹道:“我们也该走了。”他单手捡起地上长剑。
几声轻微的呻吟,老者竟与这一群人一齐将长剑送入自己的腹腔自杀倒地。
老者喘息,嘶声:“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让我知道今日我败于谁手,
死也瞑目!”
刀客望着老者,刀依旧握紧,目中却露出怜慈的神色。
“我是风中飘。”
风中飘。
──这个俗气但却潇洒的名字。
这个易冲动但冲动之余又能冷静的青年。
这个敢于挑战的世俗的叛逆者。
他就是风中飘,虽然并非什么大侠客,但却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风中飘!
老者那本已死鱼一样的眼睛忽又变得狡黠精亮,本应僵死的身躯突然从地上弹
起,五指直扣风中飘背心大穴。
谁会想到这垂死之人有如此凌厉的一击?风中飘也不能。
他听得风声,身如铁板扭倒,堪堪躲过,险至极点。
老者借这一扑之势一头钻进山林,少时便没了声息。
“他明明把剑剌入小腹的”风中飘只觉心里一阵阵发冷,背亦被冷汗湿透。
“地狱”风中飘长叹,想起狼追命的话。
片刻,“地狱”他又道出一句,但握刀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言语间也满是讥
诮。
阳光未照及村庄之前就已经染红了山崖,经得有如鲜血。
村姑就在这如血的红色中惊醒。
她走出木屋。
风中飘在山崖上站得笔直。雾气早已染透他的薄衣,但他握刀的手依然有力。
“我方才做了一个恶梦,是不是?”
“是”。
“你骗我,你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做梦?!”村姑笑。
风中飘也笑了。笑容淡如晨光。
“你冷不?”
“不冷,漂泊者总会有点避寒之术,不信你摸摸,我身上热得要命!”
村姑依言触及风中飘后背,手上只觉烫如滚水,不由“啊”得缩回手,面上却
莫名飞上几片红霞。
“受惊了!”风中飘转首,谁都难以相信这杀气逼人的刀客面上竟充满童真无
邪的笑。
可惜这笑就如天外流星,一闪面过。
村姑却已看呆了。
风中飘复转首望朝阳:“你该回去了。”语声冰冷。
村姑怔住,她咬住嘴唇,跺跺脚,冲出去的时候,眼圈已发红。
但风中飘突然又伸手一把把村姑扯回。
村姑叱道:“你干什么?”但语调却分明有几分惊喜。
风中飘苦笑,“现在你想走都走不了。”
“什么走不了,你想干什么,你……”村姑突然不说话了,因为她也听见夹杂
于急促的马蹄声。
声近人自然也不远,山林里涌出,距风中飘十丈外停住,黑压压的一大群。
风中飘望朝阳:“不过破屋下草民一个,值得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吗?”
一中年文士施然走出,手中竹扇轻摇,夏日清晨山崖上寒气逼人,他这般附庸
风雅也确少见。
“在下诸葛明,联江南侠义四十堂各代表来问候江湖中难得一见的流水剑客风
中飘风大侠,当年风大侠与毒娘子一战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把偌大一个‘天堂’
搅得日夜不宁,何等风光,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
风中飘打断道:“你来就为说这些废话?”
诸葛明笑道:“是极,江湖中谁又相信流水剑客与江湖中侠踪不定的剑狐苏小
灵会是一个人呢!”
风中飘转身,冷笑,刀握紧。
诸葛明面色已变,干咳一声道:“其实,我等前来,不过是想借风大侠一件东
西。”
风中飘长笑:“可是要我的人头!”
诸葛明微笑:“风大侠多心了,我等侠义中人,岂是‘地狱’之流,只不过想
借昔日乐时空遗物‘小刀无情’一用,取得宝藏,救济天下苦难众生。”
刀无情、宝藏、风中飘心念一闪,道:“昔日是宝盒,今日是宝藏,据说‘小
刀无情’本属乐时空赠于药书生王灵,却又出现在剑狐腰间,我即非王灵,又非苏
小灵,哪来的小刀无情,破刀却有一把,如果真能找到宝藏,这刀你们拿去也罢!”
风中飘举起你那把黑色大刀。
诸葛明面上已变得更快,退后几步,尖声道:“谁不知王灵也是你一化名而已,
风中飘,你不答应我无所谓,但我这些兄弟一定不愿宝藏被你独吞,到时就怕意见
不和动了手脚,切莫伤了这姑娘!”
他把“这姑娘”三字说得特别重,显然也是以此要挟风中飘。
“侠义中人!”风中飘只得长叹。
江湖中,这种侠义中人又有多少?!
“难道你还要杀了这姑娘?”诸葛明冷笑。
“谁动这姑娘一根头发,我风中飘寻遍天涯海角也要取他的人头,祭这姑娘!”
山高风大,风中飘伫立风中,双目充满自信和骄傲。天地间亦仿佛多了一股豪
气。
村姑眼中已有泪,感激的泪。
诸葛明:“这个在下自然知道,只不过我也知道有些人为了‘小刀无情’是甘
愿为亡命之徒的。”语音一落,已有不少人踏出人群。
风中飘进退两难。
此刻突然传来几句不成章的山歌:“小河水依旧轻轻地流,美丽的姑娘是否依
旧害羞,依旧不肯把我送你的花儿戴上头……”
谁也不曾留意,木屋之旁居然还躺着个赤脚裸胸的汉子,一口口对着手中的大
酒壶,一口口唱着山歌。
一缕诉不尽的苍凉,他竟是燕小洒。
诸葛明健步走近,扇斜指燕小洒,怒道:“兄台要唱情歌到别处去,别在这儿
瞎猫叫春!”
“我叫你娘!”燕小洒咧开嘴笑着,表情就像刚吞下一只红烧癞蛤蟆。
诸葛明折扇直欺燕小洒张大的嘴巴。
“铮”然如金玉相接,迎上折扇的不是燕小洒满口醉得发酸的牙齿,而是他手
持一块黑色的铁令,上面刻有三个气焰飞腾的字:“地狱令”
这三个字就足以让诸葛明吓破了胆。
地狱令一出,千军万马莫不从,在丰都城信的不是官府,是地狱。据说曾有一
县令因触犯地狱,一夜之间一家上下三十余口人死于非命。违令者必受地狱三十六
道酷刑,上刀山下火海,据说就是其中较简单的两种。
诸葛明已跪倒!他狠命抽着自己的耳光:“小人该死,不知地狱使亲临……”
一听“地狱使”三字,人群大乱,居然逃了一半,跪下来黑压压的一群。
逃出的人很快就飞了回来,跌在石头上“砰”然作响,胸膛上已多了一个个血
淋淋的大洞,心脏业已被挖去。
挖心无疑也是地狱酷刑之一。
杀人都心惊胆战,风中飘眼望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已说不出话。
他们实在连一群猪都不如。
燕小洒道:“风中飘是地狱的客人,你们切不可冒犯,务必小心伺候,不要让
他和这位姑娘有什么差错!”
然后他剌剌望向风中飘:“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刀无情’关系地狱兴衰,
请三思而后行。”
风中飘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贪婪,是痛苦。
他淡然道:“我意已决。”
燕小洒苦笑道:“你终究还是会来求我的,因为我这儿还有酒!”他摇了摇酒
壶,“我等你来求我!”
风中飘不再言语,仿佛已嗅到那诱人的香气,仿佛面上亦有痛苦之色,他慢慢
携村姑进入木屋。
山中雾气渐散,红日已开。
燕小洒盘膝而坐,又将山歌凄凉唱:“记得你让我几次痴痴空等,在那美丽的
山沟沟,记得你要我把那星儿摘,你就愿走入我梦里头……”
夕阳已将下,名门不愧为名门,那四十堂的子弟身躯依旧很直。
燕小洒相信此刻木屋中风中飘一定身上有如虫啮,现在恐怕正苦苦支撑,他相
信风中飘一定不会支撑太久,他深知其中的痛苦,那岂能用言语表达!
时光一点点流逝,夜色已临。
燕小洒不得佩服风中飘忍耐力,忍不住对木屋大声道:“何必苦苦支撑让自己
罪呢?”
木屋内无一丝声息,风中飘居然连哼都未哼一声。
与其让他受罪,不如一剑送他个痛快!燕小洒心道。
然而自己为什么不能狠心给自己一剑呢?一个倩影自他脑中闪过,他的嘴唇已
咬出了血。
燕小洒拔出剑而起,走入木屋。
剑呛然落地,他的人已在一刹那间僵住,冷汗从他的额头潸潸而落。
──就像见到天外来客。
──木屋内竟空无一人。
他一直叮着木屋,木屋临山崖,跳下去只会粉身碎骨,另一面则受四十堂的包
围,更何况山林中还有众多与他接应的好手。
难道他也有遁地术不成,他想不出。
四下人聚上前,悄然退去,山林中的人也走了。
燕小洒没有再留,留也没用。
他伫立,百思不解。
难道他会跳崖自杀,不会,肯定不会。他不会让村姑陪他死。
※ ※ ※
药书生王灵──小王灵药气神仙,如果风中飘真是王灵和剑狐苏小灵的化身,
岂不很简单,他为什么才想到呢?!天下又有什么毒能毒倒药书生!
燕小洒手心湿湿渗出了汗,他兴奋是因为他觉得有了希望。
他要找到风中飘!只有风中飘能救他!
心意已决,他转身欲离去,然而他的身体又僵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风中飘一如往常的打扮,端坐在山崖之上,一手握刀,一手则挂一枯枝,
一细线如发丝直垂崖底,宛如老翁垂钧般。
但──山崖千丈,如何有鱼上钩,难道有会飞的鱼不成?
燕小洒突然道:“我明白了!”
他已猜出刚才风中飘就是用这根鱼线带那位村姑攀下山崖,送走她后又借鱼线
回到这儿。
但是他又皱眉道:“我又不明白!太公钓鱼虽直钩,但仍在水中,可你这种钓
法难道鱼会飞不成?”
风中飘笑道:“山崖之下是一个深潭,鱼线一直垂入其中。”
燕小洒讶然,但又仍不住道:“你看不见深潭又如何知道啥时鱼上钩呢?”
风中飘:“天下万物本和谐,只要你心无杂念,凭这一根一线,了解深潭内的
变化亦非难事!”
说话间枯枝轻轻一提,鱼线笔直向上,不多时一条大青鲤鱼跃入眼帘。
风中飘腾出握刀之手,轻轻把鱼捉住。
他的手离开刀的时候,满天的杀气亦随之消失。
燕小洒一阵激动,因为风中飘竟没有提防他之心,他只觉得对这位杀气凌人的
刀客,平生出几多亲近。
“能不能让我试试?”
风中飘递枯枝与燕小洒,燕小洒接过,闭眼,入静。
可是他却发现他一闭上眼就想起许多事。
这些事就像毒蛇缠绕他的心房。
他的手已抖,额上已出汗。
风中飘叹道:“过去只是人生的一段经历,而不是一种负担,何必多想。”
他探手以中食指轻抵燕小洒百会。
刹那间燕小洒头脑只觉一片清凉,那些毒蛇般的心事也随之消失。
“何必多想,何必多想”,他面上痛苦之色已消,心已如止水。
一缕极细小的感觉夹杂在山风中随鱼线枯枝传入他手中。
鱼儿已上钩。
兴奋之余,他唯一想到的是用力拉枯枝。
但是他忽略了这只是根普通的枯枝。
枯枝应手折为两段,系住鱼线的一段已向山崖下急坠。
这是风中飘的东西,不能丢了。燕小洒此时吸想到这一点。
所以他出人意料竟跃起身子抓向下落的鱼线,他成功了。
但他却无法回转,人亦如枯枝向崖下坠去。
在这一刻他居然没有后悔之意。
风中飘已化成一条白影箭一般飞来,一把抱住燕小洒,夺下他掌中鱼线随手抛
处,便已缠上一老松,鱼线吊住二人撞向山崖壁,风中飘双足轻挫,已顺鱼线斜飞
起,于空中画了一条单色的虹,飘然落下。
燕小洒不禁由衷而叹:“好轻功!”
风中飘摇首道:“少年人总是那么冲动,你倒让我想起我一位旧知。”
“谁?”
“张三,魔鬼张三!”
“昔日索命堂第一刺客!”燕小洒眼神流出向往,“若我能死提他那般轰轰烈
烈,死又何憾!可是我不能,我还有很多事未了结,这些事我一定要完成!”他面
上又呈痛苦之色。
风中飘微笑:“他其实还在人间,活得很好。”
“真的?!”燕小洒怔住,复又大笑,拍掌叫好:“我就知道这种人有九条命,
死不了!”
风中飘眼中现出温暖之色:“受世人唾弃的魔鬼张三如果知道有你这一位燕小
洒,他活得一定会很快乐。”
燕小洒:“那他中的毒怎么没事?”
风中飘:“他中的毒其实和我喝下的酒药性是一样的,世上本来只有他知道解
毒的方法,但他现在又把法子告诉了我。”
燕小洒眼睛亮了,可那句话却一直羞于出口,急得挠头,脸都红了。
风中飘笑了,招手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于是燕小洒附耳走近。
于是风中飘在他刚走近时,闪电般出手,闪电般点了他身上十六处穴道。
风中飘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冰冷:“那一碗酒我走出去便吐了,我没有解毒的方
法,但是我知道罂粟不过是一种迷药,对付迷药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忍受!你若
能忍受住第一次,你也就能忍受住第二次,等你忍受过三个月后,迷药自解!”
“但这三个月,你每隔一天便要活在痛苦之中!每一次就足以令你自杀!”
“今天就是第一次,我点住你穴道,只是不想让你自杀!”
“明天你要在丰都城方圆百里找到一座最高的宝塔,那个躺在塔顶顶着太阳睡
觉的人,他叫阿七。”
燕小洒眼中已人泪,是因为恐惧──谁都不能形容这将是种什么样的痛苦。
风中飘大步离去,他的眼中亦有了泪光──因为他知道这种痛苦足以让一位不
惜抛头颅洒热血的盖世英雄屈膝求人。
但是他也知道,正是这种最深的痛苦,才能造就一个人最顽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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