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地狱之狱
若问这世上什么消息传播的最快,那一定是关于宝藏的。
短短数日之内,关于苏小灵独吞乐时空宝藏的消息,已传遍整个江南。
小小的丰都城,在仅仅的几日之内,不知云集了多少英雄好汉。
辛浪,就是其中一位。这是位正邪不分的人物。
两年前,他曾被誉为江南四大名剑客之首,和昔日江北一带盛名的流水剑客风
中飘不相仲伯,据说他很想与流水剑客风中飘一较高低。
不知他这次来丰都城的目的,是为了找苏小灵还是寻风中飘。
丰都城最有名气的酒馆:烂泥馆。
烂泥馆的酒,当然叫烂泥酒。
曾经武二郎痛饮三碗不过岗,但据说这酒喝一口就上头,一碗人就成烂泥了。
辛浪三碗酒下肚,非但没有成烂泥,一双眸子却更加神采奕奕。
小伙计吓呆了眼,躲在角落看着这书生模样的人,喃喃首:“又一个怪人,一
个滴酒不沾,一个喝酒像喝水……”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的时候,就看见辛浪正向他招手,好像已经听见他的话。
小伙计只觉双腿发软,却还是走过去,心里暗骂自己多嘴。
辛浪笑眯眯地对他说:“你说的那位,是不是一位特别的刀客?他最近常不常
来?”
伙计颤声道:“正是,但自从那次来过后,他就没有来过,或许他不会再……”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
因为这时他看见一位浪荡的小生,正轻轻向他招手。
这人竟是风中飘!
他只觉裤裆里有些发热,就快忍不住了。
风中飘来了。
刀!刀还在,昔日剑是傲世之剑,今日刀亦是无双之刀。手,握刀的手却是颤
抖的。
人,人却醉了,人已消沉。
“喝酒若是不醉,不如喝尿,到烂泥馆来的人,谁不是为图个痛快!伙计快拿
酒,要大碗!”
风中飘大剌剌走过来,大剌剌地在辛浪面前坐下。
辛浪已有点笑不出来了:“在下辛浪。”
“哦。”
“你就是流水剑客风中飘?”
“嗯。”
“据说你以前从不喝酒。”
“以前不喝,现在喝!”
“据说你以前是用剑的,为什么改用刀?”
“因为刀,是仁慈的。”
“仁慈的?”辛浪笑了,“你真的醉了!”
风中飘睁着醉得有若重千斤的眼皮:“你信不信,若不是这刀是仁慈的,你现
在已经是个死人!”
酒已经端上来了,风中飘一碗酒下肚,握刀的手竟不再发抖。
辛浪怔了怔,又禁不住笑了,因为他知道,睡着的人手是不会发抖的,死的人
刀一样。
还说刀是仁慈的,仁慈得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辛浪长剑握在手,”我是
杀了他还是不杀?!“
“杀了他!”一个声音苍老而干脆自他背后响起。
“杀了他之后,你就是整个中原武林的第一飞剑客!”
对某些人来说,一个武林第一足可以赔上几十条性命也毫不在乎。
“狼追命”当然知道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诱惑力有多大。
但辛浪却又慢慢将长剑收了回去,淡淡道:“这个第一不如还是送给你吧,有
狼大侠在此,小生怎敢造次!”他迈开大步向门外走去。
“狼追命”怔然,忍不住大声道:“辛公子留步。”
辛浪立住。
“请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辛浪转首,似笑非笑:“那只肥猪是否就我们两个人吃,狼大侠?”
“是,当然是!”
辛浪大笑转身离去。
“狼追命”亦微笑转向风中飘。他的笑容就突然冻结于嘴角。
──刚才还沉醉于酒桌上的风中飘突然不见了。
然后他就感觉仿佛有人在他背后冷笑。
他转身,无人,再转身,一剑刺下,剑刺空,亦无人。冷汗滴滴落下。
“风中飘,你有胆就出来,不要做缩头乌龟!”“狼追命”大喊。
无人,酒馆里连伙计也跑了精光。
死一样的寂静,但突然又有鼾声清清楚楚传来。
声在酒桌下,那酒桌之下鼾声大作的人不是风中飘又是谁!
“狼追命”长吁一声,一个大步跳过去,一脚踢开酒桌,一剑往下刺去。
他一剑刺下的时候才发现风中飘的眼睛是雪亮的。
等他意识这点时,他的剑刺出不及收回。
这仓猝的一剑,至少就使他的空门露出了十七八处。一处就足以致命。
刀已砍在他的胸膛上,剑已在半途落下,“狼追命”已大吼倒下。
抽搐,他只觉身上的热血将快流尽。他明白了辛浪说的话。
扭曲了好一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然后他就看见自己还好好的胸膛,
风中飘手中面对他的刀背,嘴角的讥笑和他那居然带着同情的眼神。
他方才砍在“狼追命”胸膛上的,是刀背。
风中飘的刀背,比普通的厚得多。
通常,他给人致命的一刀,往往就是刀背。
所以他说刀是仁慈的,这也是他弃剑用刀的原因。
“我饶你性命,是要带你去赎罪。”他说话的时候,握刀的手又已颤抖,而且
不时地咳嗽,他咳嗽的时候,空气中就弥漫出一股花的芳香。
“狼追命”眼睛亮了。
断肠玉液的药性如果用药水补救五脏六肺就会腐烂,咳嗽出的味道就会腥臭无
堪,若是倒行经脉逼毒则咳嗽的味道就会香如兰花。
看来风中飘已倒行经脉,功力已大减!
“狼追命”瞧了一眼地上的剑,正算计如何才能得到它之时,风中飘已用脚将
剑踢在他面前,“你可以再试试!”
剑已在手,“狼追命”一抖剑花,长剑已破空而出。
够猛,够霸,够狠,狼氏追命剑。
剑光已将风中飘围拢。
风中飘咳嗽得更厉害了,他似乎已被剑光压弯了腰。
弯腰的时候,风中飘就出手。他出手的速度还是让人感觉很慢。但当你有了这
种感觉之时,他的刀已发挥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狼追命”当然也有这种错觉。
剑光停顿,风中飘的刀已架在“狼追命”的脖子上。
满天的剑光,如千里之堤,毁于一穴,瞬间消失。
“狼追命”面色如灰,世上没有一种招式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追命剑也一样。
但他的剑招中破绽很细小,就像铜墙铁壁中一条很细小的裂纹。这条缝究竟在何处,
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世上知道这剑招中弱点的人,本来只有一个!
而今风中飘已知道,是不是风中飘和这人有什么关系?!
风中飘收回刀,咳嗽着说道:“你还可以再试试!”
“狼追命”一声大吼,弃剑,马步,出拳。用的是以刚猛为主的狼氏铁拳。十
成的力道,十足的霸气,传说曾经在神农架狼追命就是用这样一拳击灭一只黑瞎子。
这样的拳头,才是无懈可击的,因为这靠的是力量。
风中飘就用他那只颤抖的手,迎上“狼追命”的铁拳。
他竟然用手抓住了“狼追命”的拳头,眼看他身子就要被拳风击飞。就听“波
波波”声音不绝,“狼追命”的铁拳竟莫名其妙地垂下。“狼追命”只觉铁拳击在
一个颤抖不已的物体之上,这物体每一次颤抖他拳上的力道就会削弱一分。
力道已尽,风中飘反手扣住“狼追命”的脉门,一触一放,叹声道:“你是不
是还想试试?”
“狼追命”瞪眼望着风中飘许久,拳头握紧,面上已呈绝望色。
“既然躲不掉,又何须再躲,我跟你去!”
天涯人在否,问君君已醉,问月月如钩……
月光如水,一个个坟墓被照得雪白,就像一只只小馒头。
一个馒头,一条人命,馒头是给人吃的,有时候人命也是被吃掉的。
因为这世界就人吃人的世界。
吃人的人往往臭味相投组织成一个个的集团,比如说:天堂、地狱。当然还有
更多更多吃人的势力,比如说,压榨百姓的官府,贪官污吏。
敢于站出来造反的人或许有几个,但大多被他们吃掉了,但幸好还有几个人还
活在这个不平世上,砍不尽的仇人头,喝不尽的仇人血。
于是这不平的吃人世界也变得多采起来。
风中飘一展开这如同面具人一样的步伐时,“狼追命”便露出了诧异之色,每
一步长短与时间都是相同的,因为相同,所以精确,如果走错了一步,就不可能走
到那让墓地。
风中飘已经试过了至少一百次。
但“狼追命”为何会诧异呢?是不是他也知道这种步伐,这条路?
终于在到达那坟墓之时,“狼追命”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要带我去见这墓
中的人?”
风中飘诧道“你知道?”
“狼追命”:“这里就是地狱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就是地狱中地狱。”
他突然神大变,“难道他就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
风中飘闻言已怔住,全身突然一阵发冷,他突然一把扣住“狼追命”脉门,向
墓地疾冲过去。
相同的步伐,相同的时间,风中飘走得一点不差。他停步,这里就是上一次停
下的地方。
灯却未点亮。黑得让人感觉到了死亡。
火熠子在风中飘手中点亮,那个负铁链的老人却已不见。
灯光在雾气中照得并不远。
风中飘突然在雾气中看见一个狰狞古怪的面具,面具中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却有
如秋水。
火熠子突然熄灭,雾气已染湿了它。
黑暗。
风中飘的手不再颤抖,但“狼追命”的手却开始不住颤抖。
他的呼吸已浓重。
风中飘止住呼吸,腹膜上顶,连心跳也停止。
这一手功夫,却是真来自于瑜珈,风中飘也就只会这一招。
他在听声音,感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人却封锁声息,一点声音都没有,“狼追命”的心跳却越来越强烈。
难道那人能够控制自己的心跳频率与“狼追命”的一模一样而令风中飘无法察
觉?!
风中飘又感到了一种迫人的压力,曾经与毒娘子断肠崖一战他亦有同样的感觉。
如果这世上真有杀气的话,这就是杀气!
“嗤”得一声,狼追命的喘息,突然就变成痛呼。
风中飘握“狼追命”的手突然一轻,“狼追命”的手不再颤抖。
断的手当然不能颤抖!手被一把无声无息的快刀齐腕斩断!
如果你牵着一个人的手,突然之间,你发觉你握在手中的竟是一只断手,你会
是什么感觉?
风中飘又是什么感觉,他已感觉手掌中尽是鲜血。
他竟不知手里的断手是丢还是不丢。
“狼追命”忍痛道:“风中飘,你为什么要砍断我的手?”
风中飘握刀的手肌肉已绷紧,他在想如果那一刀是劈向他,他自己躲不躲得开,
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一点都没!
所以他叹息道:“我没有,如果他砍的是我,我说不定现在已个死人!”
“狼追命”的声音突然恐怖异常:“九公子,一定是九公……”
他突然又是一声惨叫,只不过这次惨叫都已模糊不清,就好像被人一刀砍断了
舌头。
被人一刀砍断了舌头,这又是什么样的刀,又是什么样的刀法?!
风中飘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弯腰,伸手一握,一握就握住“狼追命”唯一
的一只手。
有时风中飘自己也说不清楚,在如此一个黑暗世界中他为何能够如此精确判断
一个物体,就仿若是一种野兽的直觉。
“如果你要我一刀给你个痛快,你就握一握我的手。”
“狼追命”果然握了一下。
风中飘轻叹:“你死之后我会好好葬你,没人会再追查你的底细,在世时那些
功绩也绝不会有人怀疑。”
“狼追命”又握紧了风中飘的手,他虽已说不清话,但风中飘已感觉出那一握
之中的感激。
他知道这人纵然不是狼追命,也是一位颇负盛名的昔日侠士,狼氏门徒无弱者,
他正是狼追命唯一的弟弟,威名远震关外的千里追魂狼追魂,只可惜有了一个江南
大侠狼追命,他永远只是个弟弟!
现在他只不过是位垂死的老人。
刀出手,直插左胸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一刀捅入心脏,一刀之后便不会再
有痛苦。
他一刀插下去的时候,黑暗中却突然有了灯光。
灯光带来的是光明。
可这灯光带给风中飘的却是万劫不复的黑暗地狱。
他看见那个真正的狼追命,那位教他解毒的老人。
这个人就在他刀下,刀在左胸第三第四肋骨间,一刀捅入心脏,一刀绝对致命。
死的人绝不会再有痛苦。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刹那风中飘心中的感觉,没有人能形容这一瞬风中飘的痛苦,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刻风中飘所承受的打击。
人已僵硬,思想已空白一片。
手中的断手不过是一只逼真的假手。
老人的舌头也并未被割断,他的嘴里不过被塞了个核桃。
“你刀下的那个人就是真正的狼追命!”背后传来一个得意的声音,正是狼追
魂。死在风中飘刀下的人,就是他敬的江南大侠!这是他自己判断失误,他自己太
自信!
风中飘将一刀寸寸从狼追命的胸膛拔出,虽然是拔出,却好似一寸寸插入他自
己的心脏。
他一寸寸站起,一寸寸转身,一双眼睛已红得可怕。
他和眼中,就只有狼追魂一人,根本不去看狼追魂之后灯塔般有鹰一样眼睛的
巨人。
狼追魂狞笑:“你本来应该知道,千里追魂狼追魂还有一个别号──独臂神拳”。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毕竟是你哥哥!”风中飘喉咙已嘶哑。
狼追魂冷笑:“我想验证一下你的刀是否真是仁慈的!”
风中飘却没有听进去,他一字字道:“你不要逼我!无论谁这样做都要付出代
价!”刀已握紧,脸上的肌肉已痛苦得扭曲。“如果你要别人付出代价,你自己也
要付出代价!”是那个灯塔般的巨人,他偌大的拳头也已握紧。
他刚说完,风中飘刀已挥出。
刀本来就已出鞘,已不必拔出。只有速度。
狼追魂得意之色已转为恐惧。
巨人拳头也挥出,痛击风中飘左胸肋骨处。
狼追魂刚刚想闪避的时候,刀已插进他的心脏。同样是左胸第三第四根肋骨处,
一刀致命。
他从此亦不会再有痛苦。
拳头亦扑食之豹,击在风中飘的胸膛!
并非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风中飘现在已听到。
刀拔出,人倒下。
有人说这一刹那会想起许多值得留恋的往事。
风中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间孤独的小木屋。
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等他!
天涯人在否?!
问君君已醉
问月月如钩
杯斟明月酒
月中有伊人
独立秋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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