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我的公司

    在红尘滚滚的商业大潮中，我所在的公司换掉了一个又一个总经理，每换一个
就要割掉他脚下的一大片嫩草， 我凭借我冰雪聪明的狡猾，卓越的电脑管理能力,
女性的以柔克刚的性格，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灭顶之灾。
    我们的公司象是得了白血病的重病患者，不得不依靠换血而气息奄奄地存活下
去。白血病人用好血换掉坏血并不能阻止病人走向死亡的步伐，我们的公司是反其
道而行之，用坏死的血液替换新鲜的活血，一个又一个精品被扫地出门，一个又一
个膺品被网罗进来，我们的公司成了名符其实的进出口公司。我和少数几个人成了
病人自身血液的最后几滴。象我们这样的公司，一堆狗屎或是一堆牛粪都可以凭借
关系占据一席职位。能力才是狗屎，才华才是牛粪，为公司创造了效益又怎样？为
公司节约了成本又如何？又拿不到我总经理个人的腰包里去，而取悦于上级公司的
领导，安插了关系户的羽翼，才有利于公司和自己的生死存亡。懂吗？你们这些臭
知识分子？关系学懂吗？社会学懂吗？我们不是私营企业，外资企业，不以一个萝
卜一个坑为基本的人事准则。
    面对互相倾轧的生存压力，我常常躲到网上的极乐世界。这里每个人都有注册
的权利，交流的权利，离开的权力。不会因为你个人主页的计数器数字小而炒你鱿
鱼； 不会因为你发表了过激的言论让你从BBS讨论区下岗；更不会由于一个新朋友
的到来要占据你的位置而踢你出局。只要服务器有足够的带宽，你有足够的时间，
精力和一点点的钱，只要你不散布黄毒和反动的政治言论。INTERNET上有的是座位，
你一个屁股坐几个也无妨。你可以在数个服务器上放置个人主页，也可以去喜欢的
社区变换着身份发言，骂人或与人交流。
    由于狐独我上网，由于上网我更孤独，我在公司里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不理会
评头论足的独孤佳人。人们非常害怕独来独往的人，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个
小女人，有什么资格独自一人在那儿走来走去？难道你有卓绝的才华？绝世的容颜？
难道有才有貌的人就可以高傲？高傲得不屑与人来往？有才有貌的女子不该孤才自
惜孤芳自赏，更应和善温婉平易近人才是。
    其实我孤气凛然，傲气不足，对人温文而雅，遇领导必称**经理，从来不象一
般无聊无赖之徒称领导*大师*大仙，弄得公司鬼气森森，邪气冉冉。不过嘴上虽客
气，与大大小小的经理们在心理上是平起平坐的，差可算是个精神贵族。因为平起
平坐而不屑于汇报我的工作情况，因为平起平坐而不屑于打小报告揭露别人的小聪
明小手腕小诡计。
    现任总经理与我一样出身寒微，踏上社会的初步身份是马夫，此马乃宝马机马
非肉马也！对知识分子有种本能的疑虑和恐惧，认为知识分子等于高分加低能，迂
腐加呆子。我在走廊里或电梯里碰到他时，眼睛从没有看到超过他头顶的位置，总
是毕恭毕敬地叫一声阎总经理，他对我爱理不理仿佛我是透明的空气。三番五次后，
我就当他是淡淡的白开水。有时在走廊里碰到他时，他本来要朝前走的，为了躲开
我，就，向右转！或是，向左转！就象谁在他耳边小声地喊了一个口令，拐进其他
办公室假装跟别人说话。
    我跟他接触不太亲密，不太了解他，既不憎恨他，也没看低他。我是个敏感的
人，敏感到什么程度呢？操作一会儿电脑，皮肤就发痒。我感受到了他对我近乎本
能的反感，是男女之间的排斥感？是出于生理上的厌恶？也许吧！
    他上任不久就撤去了我电脑主管一职，并据此认为惹恼了我，而事实是撤我的
职正迎合了我恬静淡然的处世天性。我失去了主管职位和相应报酬，在没有后起之
秀推前浪的情势下，我仍然做着原电脑主管应做之事，他没有炒我鱿鱼似乎已是对
我宠幸有加了。我不再是那个血气方刚的小女子了，为了一点小事就随随便便地跳
槽，普天下的局长大人经理大人都不会得到我的亲近。我不是那种善拍领导马屁的
捣浆糊者，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无可奉告，非不能也，不屑为之也！这可惹
恼了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领导们，现任总经理对我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副总经理
对我是此恨绵绵有时尽，部门经理对我不爱不恨不理睬。
    

    我凭我玩弄电脑操纵电脑的本事混一口饭吃，我是靠技术吃饭，不仰承任何一
派的鼻息。我不是厚颜无耻之徒，总经理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此等衰颓之夕阳企
业。滑稽可笑的事实结果却是，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在源源不断的面试过程中吃
了一个又一个鲜美的闭门羹，因为舍弃了所学专业，半路出家改行电脑，不符合专
业对口的要求。另一方面，总经理副总经理自己不懂电脑，找了一个又一个不二不
三，不三不四的人想取我而代之，我轻轻松松地捻死了这些无能的红尘蝼蚁。如果
我找到新的单位我就立刻走人，找不到我就安安心心地等人宰割，削我主管也可，
炒我鱿鱼也可。我有意见就在肚子里咕咕哝哝，不会放声高喊：我不服啊！我不服
啊！
    总经理，阎盛，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总是那么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他曾说，
在家具这一行当，我可算是退休了。那种厚颜无耻，得意洋洋的神情与他管理之下
生产出来的家具恰成鲜明的对照。“他的”家具正如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豪华的外表经不起时间的推敲，甚至于刚生产出来的产品就有许多质量问题。如此
的美女， 只宜远看，不宜近瞧，品牌为意大利家具，一套售2万元多，与真正的意
大利家具相比相差十几万多，这也正是其产品销量不减的原因之一。这一套家具迎
合了上海人的虚荣心理，花两万元钱可得十几万的效果，买了家具的人就可对外吹
嘘: 这是我花了多少多少钱买来的真正的意大利款式的家具。万没想到，接下来等
着他的是无穷无尽的售后服务。零零碎碎的不谈，阎盛的家具有三大质量问题: 色
差.变形.爆裂。同一套家具颜色有深浅，这是家具生产出来时就有的毛病，调配油
漆的工人凭的是经验而不是称量工艺，生产同一套家具要配好几次油漆，由于厂里
管理的混乱，有时这一套与那一套又搞错了，家具出厂时也无检验，就算是肉眼看
到了色差，也因为要应付顾客的送货而不责任，不顾后果地把家具装车送到客户家
算数，只是为了混过眼前罢了，至于客户是否接受，反正由总公司的售后服务部顶
着。岂不知，现在的消费者与过去的消费者不同，不挑肥拣瘦已经是很客气了，还
弄一套伪劣产品来蒙混过关，几乎是没有一个客户会忍气吞声地接受下来。变形，
是指大橱门的变形，聚脂家具都是用中密度板为材质，而中密度板是难以在上面镂
刻雕花的，于是中密度板覆一层刨花板，橱门既厚且重，由于不同木料材质内应张
力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橱门渐渐弯曲变形，这一问题一般在产品出厂后三个
月至半年的时间会反映出来，变形最厉害的时候，硕鼠可在其间自由自在地穿梭往
来。爆裂，即油漆爆裂，也是随时间的推移而逐渐产生，一般在半年至一年的时间
里，在雕花的床高片，在低柜的边缘接缝处，在梳妆台的镜框上，在大橱的边门上，
处处可见细小的裂纹，象老太婆脸上的皱纹一样露出中密度板丑陋的面目。集三大
质量问题于一身的家具几乎没有，一个质量问题都没有的也绝无仅有, 一百套家具
中大概有一套没有很大的质量问题，买去这套家具的客户摸奖中了头彩还不自知，
就是这样一套仅有的家具也许会有诸如玻璃镜子有划痕，铰链脱落，挂衣棍折断等
小问题.小毛病。
    这样有着严重质量问题的家具是有辱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这样全国首屈一指的
大百货公司的名声的，市百一店仍没把阎盛的家具驱除境外，原因何在呢? 一是因
为前述的销量名列一店家具部前茅，为市百一店贡献了很多的扣率，每一套售出的
家具一店要提取20%的扣率， 客户对家具不满意吵到一店，责任在厂方的，一店包
退包换，退回的家具款全额由厂方出，商店吃进的"分"是不会再吐出来的。其二，
是由于阎盛与一店总经理有很深的私人关系，家具部经理虽有此念，也只能在心里
念一念，能奈之何呢? 其三，也可说是商家的惺惺惜惺惺，等待着阎盛的家具有悔
过自新，面貌一新的一天。由于这三条原因的存在，阎盛的家具仍是阎盛的家具，
依然在市百一店独一无二地占着两个摆放位置，购买上当者依然是络绎不绝。曾有
一个消费者说: 我对你们的家具是一见钟情，回家后日思夜想，恨不得长相守莫分
离, 家具送来后是越看越触气，越想越伤心，恨不能一脚踢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正应了这样一句话:顾客是上帝.公司是犹大。幸亏公司有了两个俗称"淘浆糊"的人:
潘秘书和业务经理，潘秘书是在电话里小淘淘，业务经理是上门淘大浆糊，两人心
有灵犀，配合默契，是一对阎总的好搭档，能混则混，能拖则拖，拖不过挨不过的
再派两个工人上门维修，大不了最后一关: 退家具。这是业务经理和阎老板最不愿
意看到的结果。业务经理曾说:客户只要不退家具，叫我吃他们屙下的屎我都愿意。
其实. 淘浆糊在售后服务中只占了一半的地位，现在的消费者也不是这么容易蒙混
过关的，他们有买一个称心. 买一个放心的包退包换的市百一店作主，有为民排忧
解纷的消费者协会为武器。业务经理常自嘲是一个与魔鬼打交道的人，整天的就是
吵吵闹闹， 死缠烂打。100个客户中一定会碰到一个不讲理的，再碰到一个话不投
机半句多的，再碰到一个更年期的女或男，就够他消受了。与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
人打交道，要使他们在买了如此的家具后再有一个满意的笑容是难乎其难的。市百
一店的家具部售后服务经理曾在电话里对潘秘书说:你们的业务经理服务态度热情.
主动. 周到，解决问题的效率如同老牛拖破车。业务经理听了潘秘书的转述后，两
手一摊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呢?是啊，没有一个好厂长与他配合，叫这个身无法宝，
唯有一颗大舌头在天马行空的擦屁股经理有什么办法呢? 擦屁股经理对外是业务经
理，对内则是擦屁股业务员。对于客户，称业务员会被视为说话不能算话的小八拉
子，称总经理会被要求过高的赔偿，经仔细推敲核算，售后服务部经理是最恰到好
处的身份。有了这样一个能说会道的会后服务部经理作后盾，厂里更可以肆无忌惮
地大量炮制劣质家具，有一些明摆着会被顾客拒绝的家具也大模大样地被送至目的
地，然后是总公司的电话铃声不断，不断的铃声证明了售后服务的繁忙。在顾客吵
到市百一店，总经理阎盛不去追究厂里的责任，却好象又得了一个嘲笑业务经理无
能的故事。业务经理则列出售后服务的黑名单，其中有小修. 有大修.有换一部分.
有退一部分，有全套退的，全套的俟占总数的2%，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功绩与挽回公
司的损失有多大。
    古秘书与阎老板成双成对出去的时候，接售后服务电话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身
上。接这种的电话是要有忍耐心与同情心的，要将心比心，如果你是客户买了如此
家具心里是会如何的挖塞，然后想通了就得忍受兜头的一顿臭骂，或者是说着说着
就哭起来的声腔。
    无论是家具还是公司的堂皇外表，给人展示出的都是大公司的形象，然而上海
滩的大腕竟有多少是冒充的呢? 总经理阎盛的能力仅止于此了，在家具这一行当他
可算是退休了，他只能遥想当年，他的同样粗制的家具面对的是同样要求不高的眼
睛和渴求的消费者， 那时的家具 厂太少了，那时的家具太少了，每一套都是编着
号卖掉的，如果你要退回厂家根本不愁卖掉。时过境迁，现在不是家具挑顾客了，
而是顾客挑家具了。
    说到底，阎盛，包括任何一个业主在内，都不愿意生产有严重缺陷的产品，依
他本人的管理能力，抬贤纳才的能力，依照厂里的机械设备. 工人的技术素质，只
能生产最多是中档的产品，却不自量力，奋不顾身地要跻身世界第一流的产品行列
之中。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出来阻止阎盛生产这一套家具，也没有一个顾客有
此决心，毅力和精力使这一套华而不实的家具见诸报端.电台或电视台等公众媒体。
倒是阎盛自己不胜其烦，犹豫不决是否要终止销量不菲的所谓意大利流水线生产的
意大利款式的家具。
    我常觉身不由已的耻辱，我也是公司的一分子，我也拿着老板一份不算很低的
工资，这其中有多少是消费者的怨恨与泪水换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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