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一棵
（1）
这种花如果是叫蔷薇的话，那开头我就应该说，蔷薇花开了。白色的。
星期4 ，一大早，我翻开工作记录，看到其中一项工作备忘是" 工伤调查" ，
我想起来了，这是本周星期一我安排组织的一次工作。就在今天。
实际是个调查会，全是程序性的东西。不需要灵性的东西，按部就班就行。
我先去公司办问会议室落实好了没有，说没问题。
然后打电话，落实应该来的5 个职工，及他们所在单位的领导是否通知到了
今天来了没有。电话那头所有的人都说来了。
我放心了。
问了问，安全科也应该准备好了材料。8 ：30正式开始。
会议室一会儿就烟雾腾腾了。还缭绕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氛。
" 你把你受伤的经过说一下，时间地点证明人检查结果医院结论……""你负
重多少？当时，我看看你的腿好吗？现场采取什么急救措施了……" 一个职工小
心翼翼地回答着工作人员的提问。
我看了看窗外。有点小风，吹得挨得比较近的树在那长时间拥抱。
传呼响了。我随意看了一下，就一个好象陌生好象又不太陌生的号码："855###9"，
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孤零零的7 个数字。
" 你看，这个行了吗？" 我正没头没脑的想着是谁呼我的时候，小刘推了我
一下，问我。
" 哦，好了好了" ，我翻了下记录说，" 好，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希望
你有什么事在和我们联系，回单位安心工作，我们将及时把有关的待遇给你落实
好" 我把那个敞着怀，揣着大哥大包的职工送出去，回来接着问第4 个。
中途我去了趟在最东面的房间。就是厕所。
不知道哪个好心人贴了一张微机打印的整洁的纸条，上面写着" 小便入池勿
丢烟蒂".再回到会议室，基本调查完了。最后一个职工，躬着腰，在那往调查记
录上签字。
" 中午别回去了，吃个工作餐吧" 我对不是本公司的几个熟人客气了一下。
" 不了不了，都有事" 他们连连摆手。看来真有事。现在时间还早，刚10点。
我回到办公室。想了想昨晚电视剧的剧情。
看到这个月的报表还凄凉地散在那，我把它们集中了一下，比着冰凉平整的
玻璃，都冲齐了。
开始装订报表，AH-69 型多功能电动装订机，老钻不透那厚纸。可能太厚了。
" 嘟嘟嘟嘟" 传呼又响了，我看了一下" 请速回电话855###9 ，杜先生，NO.051"，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有个自动传呼没回。忙活忘了。
最近脑子也不太好使。
" 喂，是你呀，刚才我忙活忘了，忘了给你回电话呢，最近忙什么呢？……
" 这个同学好久没和我联系了，我" 迫不及待" 地表达我的" 思念" 之情。
" 有个事……你知道了吗？……今早晨老三告诉我的，老二出事了……""啥
事？
进去了？……不会吧，他有那胆儿吗？嘻嘻……" 我最近沉迷于网络聊天，
说话也没了正经。
" 昨天晚上11：30，出了车祸……死了。"
这之后的几天，天就是老阴沉着，但不下雨。
这些天有特别的事情的人家，就会记住天气，一般人不会在意。
" 真的吗？" 我刚才站着打的电话。现在我坐下来。慢慢地，象手里端着满
满的酒似的，怕把情绪撒出来一滴。
" 真的" 杜瑞瑞在那边也显得有气无力。
" 昨天晚上下了点雨，他骑摩托，后面一辆车撞的……""可是，可是我昨天
还和他联系要去他们那玩，说好的，我问他英语考试参加了没有，他说孩子病了
发高烧，没去考，我说反正你也没事，我哪天去玩吧，他说这星期都有时间，随
便什么时候来……" 我在电话里哭着说的上面的话。眼泪在脸上纵横。我的腿在
办公桌下面虚弱地颤抖着。什么都不听使唤了。
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想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我都不知道是谁推门进来，看我这样就赶紧走了。
也不知道谁在我后面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没说话。
我的心情遭透了。
" 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能去吗？" 我平静了一会。
" 现在我们去有用吗？人家家里肯定又乱又忙，等正式向遗体告别的时候吧
" 我放下电话。又去最东边的房间。就是厕所。洗了洗红肿的眼睛，回来用盖微
机的条绒布擦了把脸。
我现在想什么？去老二那个区，有专车快了的话，需要1 个小时。
那条路可能在修。不太好走，这条路修的真咯蝇！
我看着地面，看着天空，仔细看着每个过往行人的脸旁，看着人们平时遗弃
的东西。
连垃圾都如此美丽。亲切无比。
许多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年轻人给我发广告报纸，我还忐忑不安地思量着往哪
扔才不被别人责备。即使这个小镇的街道本来就不那么干净。
中午我无法再去参加人和人面对面的约会。我想到熟悉的网站找熟悉的姑娘。
想让微机的辐射来使劲辐射我的眼睛。
但我没去主动找她。如果她来的话，我就聊会儿。如果不来，我就安静的呆
会儿。我希望她来。她真的满足了我的希望。
她来了。但我没法接受。
中午同事们非拖着我打扑克。我打了，老走神儿。该我出牌的时候，我走了
神儿，同伙的人埋怨我。钻了好几次桌子。
我在微机里用WINAMP播放了几首老歌。
我清醒着，但左右不分，上下糊涂，我想让音乐和游戏把自己从悲痛里解救
出来，可所有的音乐和游戏都无济于事。
（2）
" 你中午在网上呼我呢？我看见了，我正在改东西，今天心情也不好" 晚上
的时候，办公室就你一人的时候，你在网上找到了" 紫色偶然"." 你到哪去了？
" 看紫色偶然打字的速度，你就知道她生气了。
" 是吗？" 她对你的回答表示怀疑。" 为什么心情不好？""我没去哪，我就
在微机旁，我也看见你呼我了" 你有一吐为快的欲望。
"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
" 看看，看看，紫色偶然就是生气了，还挺大的。
" 我上午接了个电话" 你平静的打字。你平静地看着从屏幕的左下角很规矩
地出现的字，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到对话框里。
" 怎么了？" 紫色偶然是个敏感的女孩，起码在网络上是。
" 怎么说呢？" 你还沉进在悲痛里，你第一次在紫色偶然面前表达真实感情。
" 出什么事了？" 看你吞吞吐吐，紫色偶然着急了。她特爱着急。
" 我有个同学出事了" 你打到这的时候，想到这的时候，又一次无法控制自
己了……
" 你没事吧" 紫色偶然之所以问这句话，你后来才知道。你的MIC 是在（ON）
的位置，开着。她听到了你的哽咽声。断断续续的，就象传过来的MP3 音乐。
" 现在好点了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别难过，好吗""哎""你不知道，
他是我同位，在学校的时候，他陪着我在操场上转悠，当我悲伤得不知所措的时
候，他不说话，就是拍着我的背" 你在哭诉，好象可以这么说。
" 我知道，我了解你的感受" 为什么隔着网络？你希望紫色偶然说这话的时
候，是现场就好了。她能拍着你安慰你，你这样幻想。就是幻觉。
" 好了，我好点了" 你收了收心，不让自己这样毫无用处的悲伤下去。
" 那就好，我也很难过" 紫色偶然向来说真话，不象你！
"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的" 你不能在她面前表现的这么脆弱。绝对不能。
" 别说对不起" 如果她就在你身边，你敢抱住她吗，当她轻轻这样对你说的
时候。即使你现在不知道她的表情。" 我是你的朋友，不需要说对不起""也许你
想一个人安静的呆一会""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希望你能开心点好吗" 她本来在这
里是老看着你打字说俏皮话的，现在她在努力说着。
" 你说话打字吧，我看着" 因为你刚才这样请求她。
" 我给你在音乐网站点了首歌，你去看看" 你为了证明自己开心了，你告诉
紫色偶然。你在她经常喜欢去的主页，给她点了歌。
" 等会吧，我想在这陪你" 她没走，你其实不希望她走。
" 我去吗？那你呢？你干什么？" 可能她后来想，你是不是想自己安静一下。
" 我还在这，等着你" 其实你真没想赶她走。真的。但是她好象误解了。
" 需要我退出聊天室吗？""不用" 你想想，在你最悲伤的时候谁在你的面前？
" 就让我这样看着你的名字" 你最后强调了一下。你是六神和体的变形金刚，
貌似威猛坚强，由于是组装的，其实很脆弱。什么都不堪一击。
容易快乐容易悲伤，极易快乐极易悲伤，所有感觉都象快餐。
世界所有的事物和情绪都迅速交叉感染着。
（3）
树枝上挂着蓝色白色红色的塑料垃圾袋，象船上五彩缤纷的旗子。哗啦哗啦
的响着，比旗子的飘扬声悦耳动听。
那天，他好象确实糊涂了，无所适从。现实中的一切，都很模糊。
当他回到他追了5 年的未婚妻的单身宿舍时，看到桌子上，留了张便条，"
你的中午饭在《烹饪技巧365 例》第29页！" 他才恍然想起，本来黄丽去后面的
服务队买了20斤鸡蛋，他今天应该去拿的。
连这他也忘了。只好坐在又两张单人床对起来的双人床上发呆。
他听到对方把电话扣上时，那电话叉簧的清脆的声响，他知道黄丽生气了。
简易的木板床，吱噶吱噶地在他的屁股底下响了几声。
看来黄丽又要倔强地在娘家住一段时间了。
怎么了？！无所谓。
风又很疯狂，尘土也是。都疯了。灰尘是已经死去了的泥土。由于很轻，所
以飘着。
他从朋友那借来一辆出租车，自己开着。去河* 区，最后看一眼老二。
车子里，磁带唱着嘶哑的歌。他把左胳膊放在左边的车窗上。
路边，旷野无垠。几辆重型汽车忙活着拉着仍然活着的泥土。
有一段路的边上，电线杆还没架上线，光溜溜地杵在那。
他联系其他同学去，好多有事的。看他忙活着打电话打传呼打手机联系，有
个同事问他" 你们同学要聚会吗？"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眼泪又一次差点滑落。但没有。
约翰说：我刚调到我们单位的财务科，有些银行的业务要办理……就是去不
了了。
汤木说：我弟弟明天结婚，我也去不了。
真他妈的谁都有这么多的逼事儿。
先去老二的父母家。他们老两口，没了眼泪。茶几上，放了一张白花花的纸。
上面画着一条公路。左边有一辆摩托。他们还在不厌其烦地讨论事故的经过。
" 你来这看一下吧" 他看到了老二的照片，黑白的，很大。胡子没刮。眼神
很熟悉。
他我给老二点了三根烟。就是插不到该插的地方。手就是哆嗦。
医院走廊的尽头在装修，木头屑儿撒了一地。太平间在医院的东北角。
他轻轻地拉开冰柜的门。拉开黄色的拉锁。老二静静地躺在那。胡子就是没
刮干净。左额头的淤血很清楚。鼻孔里塞着白色的卫生纸。
他想小学时，小孩不懂事，中学时，青春期的缘故，大家的交往很神秘。就
是大学，没了压力全是玩出来的感情。特铁，没有功利，没有厉害关系。
毕业快10年了。才想起来。第1 ，2 ，3 年，刚走入社会，新鲜劲没过，联
系少了，就是在学校时，原来恋爱着的，或者小帮派才密接联系。
毕业第3 ，4 ，5 ，6 年的时候，各忙各的，职称，媳妇，孩子，住房，更
不联系了。就是偶尔的。
现在没大事了。觉出来友谊，是珍贵的。所以10年的聚会，都特隆重。
我们10年的时候就会少了老二。
他又赶回来，有个人请客，忘了名字，忘了在座人的容貌特点。
" 找小姐吗？" 他说随便。
他们去了。是包间。陪他的小姐的头发处理的跟向日葵似的灿烂。
" 我就叫你向日葵了" 他搂着自己临时的老婆，乐呵呵的。
电磁烧烤，最醒目的就是（ON/OFF）。辐射是隐形的，所有的伤害都来自暗
处。
就是不是木炭烧的，是没有火的东西，象在电烤箱里吃火锅一样。加热、定
时、煮炖、加温煎炸炒10 20 40 60 ，这标明的是温度的度数。
他想火不应该是这样的。火是一棵树。熊熊的，叶子烧完了，烧树干，树干
烧完了，烧心。象所有的篝火！
喝了不少的时候，他把向日葵骗到包间。老想把舌头插到向日葵的嘴里。
忘了成功没成功。
回来他让大家猜个谜语，谜面是"5个女人洗澡10个男人偷看——打一四字成
语" 一小姐说：10全10美，一小姐说：七上八下……
最后他说：错！是5 光10色！
他们在座的全倒了。就是他清醒。
后来和向日葵玩" 美女英雄色狼" 谁输了，在对方的额头亲一下。要带响的。
" 黑漆漆的夜晚我看不见洞，预备——开始！""黑漆漆的夜晚我看不见洞，
美女啊美女！色狼啊色狼！英雄啊英雄！" 就是做色狼的时候做张牙舞爪状。做
英雄的时候两手掐着腰，象很生气，做美女的时候，把两手的食指，指在自己的
脸蛋儿上，很天真的样子。动作和所说的不相符也不行，做错了也算输。
他输惨了。他老说美女的时候，却做的色狼的姿势。
他的额头一片狼籍。全是口红印儿。最后他对向日葵深沉地说：都悠着点，
好好活着。
外面起了凉风。站在马路上，他掐着腰又喊到" 黑漆漆的夜晚我看不到洞，
预备- 开始！！美女啊美女！" 他又错了。
然后就是吐。
2000/05/18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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