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爱情，在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年代
作者：自然中的人
一
* 真正的生活，不是夜上海灯红酒绿的淮海路，也不是上演着不一样故事的
风情各异的酒吧，而是调酒师的手，每天熟练地重复同样的动作，调出味道差不
多的威士忌加冰。*
在韩国留学时，生活清苦的可怜。几个月下来，锐瘦了二十多斤，我那时原
就属于人见人说需要增肥的类型，于是愈发的“纤腰一束”了。他找到了一个打
工的机会，每个周末去专门举办婚宴的自助餐厅搬餐具，从早到晚搬着干净的或
脏的盘碟刀叉在一楼到四楼之间一刻不停地穿梭。他说，只有在觉得手上的塑料
桶越来越重时，才感到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
无论多晚，我都执意等他一起吃晚饭，尽管我们所谓的晚饭只不过是在学校
食堂下面的小超市里泡一碗方便面。可能只是喜欢有他在身边，做什么并不重要。
在人地生疏的异国，彼此心灵上的慰籍，像是人对空气的需要。
春天傍晚的校园很美，干净的空气，干净的天空，脚感舒适的暗红色路面，
以及放眼所及颜色祥和的图书馆。男女生宿舍之间是个小广场，有质朴的树木本
色的小亭，树木本色的长椅，路边种满了园艺工人精心护养下的高大木莲。喜欢
这种树，它让人觉得安静。
心情是有颜色的，只不过是我们感觉得到，却看不见也说不出。坐在长椅上
等他，看他出现在路的尽头，心里有一种亮丽的色彩，跑过去，牵他暖暖的手，
平和而且踏实。
他冲我狡黠地笑，喜欢他这种孩子气的表情，也知道这笑容背后一定有着让
他骄傲和满足的事。很容易被他的心情感染，我也随之莫名的高兴，笑着问：
“什么呀？”他摊开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纸包里有几串油炸的人造蟹肉：“这是
今天餐厅剩下的，很干净，午饭时给我吃的，我记得你说过你爱吃。他们不许往
外带，我偷偷的装在兜里了。”
我没做声，看着纸包里食物诱人的颜色，纸包下他本来没干过重活的手，还
有那颗深深爱我的心。
常常在超市中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前留连，却从没想过去买。现实生活中的爱
情，并不全是鲜红的玫瑰和浓香扑鼻的咖啡。
别无所求，觉得满足。
我们拿着这难得的“美味”，携手向那个小超市走去。有泪不听话的涌出来，
不想他看了心疼，侧过头去，假装看路边开的绚烂的迎春花。
老板是个韩国人，熟悉我，也熟悉锐。他说爱情是炽热的，可惜转瞬即逝，
不可能持久。我和锐在他眼中，是彻头彻尾的例外。他问起我的感情经历，我说
锐是我的初恋。他摇头作惋惜状，告诉我他的爱情理论：“说到底世界上的女人
都是一样的，但每个女人都有不同的可爱，人的一生需要在不同的人身上延续自
己的爱情。从头到尾只爱过一个人，岂不可惜。”
他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慢慢飘散，眼神像是要看进人的灵魂深处。
我笑了笑说：“不想轻易谈论爱情，因为没人能说清爱情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我只是很幸运，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幸福。”
二
* 在时间和空间面前，人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奈，更何况人所许下的一个关于
永远的诺言。*
在大学校园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直泻，筛下斑驳树影，几个梳马尾辫的女生，是树
下最醒目的风景。只当是草木无情吧，想来那棵树一定记不起几年前那个背双肩
书包的我。
白天声控灯是不亮的。一楼半的狭长窗户，早没了玻璃，有人好心拦上的塑
料布也已经千疮百孔，有风吹过时，它便随之飘摇。午后三点钟的阳光透过坦诚
的窗户射进来，直直的光柱中，灰尘肆意飞舞，给阴暗的楼道平添一丝生气。走
在我前面的几个台阶之上的，是楼上那位九十多岁的老人，看到他，我放慢脚步，
耐心的跟在他后面。
愿意善待老人，可能是因为他们也曾经年轻，而我也终将老去。在我们身上，
岁月的轨迹是共通的。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停下来，轻轻的侧了侧头，阳光穿过他，投影在我眼
中一个苍老迟钝的轮廓。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先他而上，于是几步迈上去，从
他身边轻轻擦过楼道是如此狭窄，我与他擦肩。
一瞬间，我走完了与老人之间的几十年。
谁说的，二十分钟，年华老去？
老去，又何须那么长的时间。
在时间和空间面前，人渺小的可怜。
我和锐之间没有关于永远的承诺，也没想过太远的将来。只是六年中一起走
来，明天还要一起走下去。
有他在身边是踏实的，我觉得满足。
毕业实习时，我只身一人，辗转至南京，又到苏州。当天晚上，睡在职工宿
舍客厅里窄的不能翻身的放旧物的沙发上。他打来电话，问：“你好吗？”我轻
轻地说：“挺好的。”难以名状的压抑，心里隐隐作痛……
他知道我在哭，虽然我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了解我，更胜于我自己。
感情经过时间的磨砺，被报以默契。
他也在哭，只是不想让我听见。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就算你找不到工作，
我也养得起你。”
我握着话筒，眼泪喷涌而出，那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承诺。
虽然这承诺，来自同样前程未卜的他。
造物主不相信爱情，在天上恶意的微笑，轻动手指，戏弄着不谙世事的年轻
人。
三
* 这样一个浮华的世界里，总是有不一样的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来来走走。
偶尔也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我，在灵魂深处躁动。世界太纷杂，某些人和某些话在
眼前耳边交替出现，真的或假的。眩目，而且混乱。但两千多个日子沉淀下来的
情感，让我学会冷静。*
留学归来，我以为我们的爱情走到了尽头。没有谁对谁错，或许只是那一年
与我们的生活轨迹迥然不同的异国经历和未卜的前途使人变得格外的敏感和异常，
国外一年的相依为命，反而促成了爱情的终结。至少，我曾经这样以为。
锐一如既往的体贴呵护，我尽可能的避免和他在一起，因为不想去假意敷衍
一个自己真心爱了那么久的人，这是我的诚实。我需要足够自由的空间和时间来
思考关于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每天除了做梦时间以外的形影不离，压抑的让人窒
息。
宗的出现以及后来的故事是我生命中一次史料未及的意外。第一次见面，我
比约定的时间早到，穿着夏衫短裤旅游鞋在教学楼下等他，后来宗不止一次对我
说，当时的我，就像一个傻傻的乡下丫头。宗是个典型的韩国男人，稍矮的个子，
谦恭的态度，以及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那对于我，或许是种迷香。
决定作他的汉语辅导老师其实更应该说是个借口，因为从此便有了不和锐在
一起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至于伤害他的感情。至于宗请老师的初衷，我猜多半
是源于寂寞。
和宗在一起的日子是平静而祥和的，大部分的所谓学习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
我看书或者神游，他一个人在旁边下围棋，又或者租来几部电影，静静的看。偶
尔我会跟他说上一大段关于某个情节的感悟，但大部分的时间，只是沉默，虽然
他根本听不懂电影里的中文台词。
写字台上的录音机里终日放着韩国很久以前的老情歌，像情节简单却让人动
情的电影。
这个城市的冬天很冷，喜欢他床单暖暖的颜色和安静的花纹，喜欢台灯射出
的昏黄的光圈将自己罩在其中，窗外凛冽的寒风宛如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风轻轻地拂过，平静的生活悄悄的起了涟漪。
很晚了，宗打来电话，轻声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沉默中，电话那
端是那首很老的英文歌。一次在咖啡屋，他向侍者问起那首歌，音乐响起，他说
那是他最喜欢的，我淡淡的笑着没做声。其实，我最喜欢的，也是那首歌。
宗的年龄和我相去甚远，在他身边，觉得自己像鱼一样的自由，也许是因为
他总是微笑着包容我的一切，又也许是因为他在我的生命里，是一个不会时刻让
我记起我的世界的陌生人。我贪婪的渴望着这种放松，直到我发现这渴望变成了
对他的迷恋。
静静地听他和远在韩国的小女儿通电话，静静地听他说：“别离开我。”
在雪地上走出无数行的脚印，希望自己能在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中清醒。
讨厌自己。
我决定向锐坦白，不管怎样抉择，我都不愿掩饰自己已经滑出轨道的感情。
但是牵着他暖暖的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曾经牵着这双手，走过了四年的
悲欢历程。
四年的感情，何以如此不堪一击。
锐不说话，只是在寒风中握紧我冰冷的手。
昼夜在犹豫和矛盾中交替，冬季的校园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厚厚的积雪
在脚下吱吱作响。
我在崩溃的边缘。
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自己。决定全都放弃。
放寒假了，盼望明年春天的来临。
锐照旧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中，如此熟悉的脸，我曾
经深爱的容颜。
火车启动的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四年的点点滴滴，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
想大声咆哮，想冲下去，牵他暖暖的手。
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惧怕没有他的生活。
假期结束，我和锐之间恢复了平静，平静的像是没起过任何波澜。宗在那个
假期去了青岛，每天打来十几个电话，我说：“她不在。”他有时怀疑是我，只
可惜他不认得我说中国语的声音。宗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像个孩子一样容易哄
骗。
拼命地想忘记，但每天的电话铃声，执著地提醒着我那个冬天发生的故事。
受不了有个秘密隔在我和锐之间，不能原谅自己，我把自己折磨的快要发疯。
终于有一天，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从始至终，他没问过一句话。说
完后，我静静地看着他，预备承受他的任何反应。他依然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
住了眼睛，然后抬起头，轻轻拥我入怀。
这世界太纷杂，总是有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来来走走，但是那个冬天，我明白
了对我来说，什么是最重的。
四
* 也许爱情是种魔力，说不清因由，就像莫名其妙的喜欢他右脚的第二个脚
趾。*
他又要出差了，早上出门时已经恋恋不舍的道过别，心情像窗外阴雨绵绵的
天气。
中午回来心不在焉地敲门，他出人意料的给我开门，笑吟吟的站在我面前，
可能他喜欢看我由惊到喜的表情。
“我特意赶回来的，下午一点出发。真怕你回来晚了，打你手机又不通，急
死我了。”
心里酸酸的，怜惜他的良苦用心。
他花一样的表妹在旁边撒娇道：“二哥，你特意回来是看我呀？还是看姐姐？”
他笑着说：“当然是看你啦。”
我淡淡地笑，心里却不经意掠过一丝失望，虽然明明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句应
付的玩笑。爱情中的人，无可救药的敏感和脆弱。
吃过午饭，离出发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我让他睡一会儿，因为还有一下
午的舟车劳顿。他拉我的说：“你就陪在我旁边，行吗？”
秋风乍起，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寒意，我躺在他身边，但愿他会因此而温暖。
桌上的闹钟嘀嘀嗒嗒地走着，毫不松懈。
莫名的惆怅在空气中流转。
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转过头来，轻轻地说：“其实，我是特意回来看你
的。”
我笑着说：“我知道。”
他快乐的叹了口气，慢慢的沉沉睡去。
我把手伸到他的颈后，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右手轻轻的拍他的肩膀，希望他
睡得香甜。
泪水顺着眼角流到他的头发里，梦里的他应该感觉不到。
喜欢牵他的手，喜欢他怀里的温暖和平静。喜欢把好吃的东西留给他，喜欢
他高兴时脸上快乐的表情。喜欢为他作一切事情，不让他有一丝的不适。喜欢给
他揉脚时，对着他右脚的第二个脚趾傻傻地笑，因为总觉得它长得很像卡通片里
可爱的蘑菇。那时愉悦从心底漾到脸上，驱散所有的阴霾。
窗外来往的车流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灯影，这样的夜晚，有他静
静的听我诉说所有的心事和迷惘，然后温柔地拉我靠在他的胸前，轻轻拍我的背，
我觉得幸福。
身边的人聚了又散，我淡淡地看他们欲望和虚假下的离合。
在这样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年代，我固守着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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