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眨眼新世纪的第一个春节就到了。
曹颖带着儿子许如多在腊月二十六才回到了家乡。
许水真的很忙。他自从跟了现在这位副市长,几乎天天忙得不着家。
许水的老家也在湖北,和曹颖的家乡宜昌相距300 多公里,属大别山区,至今
还带着贫困山区的帽子。当年许水考上清华,曾经在整个老区引起轰动。乡亲们奔
走相告,说老山里要出大官人了。
许水真没有辜负父老乡亲的期盼,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研究生,还娶回来一个
女大学生做老婆。虽然小两口结婚6 年多只结伴回了两趟山村,但乡亲们依然把曹
颖视为山民的骄傲,提起许水就要把曹颖“啧啧啧”的夸赞一番。
不过,许水对家乡的依恋之情并没有因为自己在“京城”当了“大官”、因为
自己娶到了城里的漂亮姑娘而丝毫减轻。他总是在力所能及地为家乡建设、为改变
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而操劳着。为此,他甚至瞒着曹颖,利用自己的一些特殊关系
偷偷地给家乡办了一些事、弄了一些钱。当然,这是后话了。
曹颖的父母对小许没回家过年很有意见。
对许水,曹父和曹母的看法倒基本一致:看上去很本分、又很有文化,但骨子
里仍然是“山民”,小家子气十足。曹母对许水的做派最反感:穿得体体面面,做
事却抠门的要命——逢年过节的回家从来不带哪怕一分钱的礼物!曹家固然不缺什
么,女儿也从小大大咧咧惯了不在乎,但做女婿的在“礼性”上还要说得过去才是
呵。曹父则简直对许水没什么好印象:小人不能得志,得志便要猖狂!他反复提醒
女儿要靠自己,要看长远一些,就是因为他怕有朝一日许水得了志便会露出自私、
狭隘的本来面目,要么混得好就有可能抛弃家庭,要么混不下去被政府关进大牢,
总之是不可靠。
曹颖和多多回来后,陶老师算有了寄托,天天带着小外孙逛广场、逛公园,留
下曹颖和她爸爸在家里准备年货。
曹父本想借机和女儿谈谈未来的打算,谁知曹颖心神不宁,似乎还惦念着许水,
说话爱搭不理的,老对着家里的电脑发呆。
过了两天,曹颖兴冲冲地从外面抱了一个纸盒子回来,急急忙忙地拆开,拿出
一个“摩登”,在电脑上折腾了好一阵,连电话线也给扯过去了。曹父明白,曹颖
这是要上网、要在网上和许水亲热了。
曹颖通过“963 ”很快连通了网络。一时间聊天呼叫声密密匝匝地响了起来。
[ “西楼寒月”2001-01-20 22 :50
嗨!你这几天“野”到哪里去了?想死我了!:)
(通过服务器中转)]
[ “西楼寒月”2001-01-21 10 :30
你回家了吗?为什么不理我?是你的心上人把你缠住了吗?
(通过服务器中转)]
[ “西楼寒月”2001-01-22 9:50
嗨!你又躲着我!你的好朋友兼男朋友兼情人兼丈夫来了!快出来!
(通过服务器中转)]
曹颖翻看着过去几天“西楼寒月”发来的信息,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情感。
她急切地将光标移到表示“西楼寒月”不在线上的灰白的头像上,迅速发出一组信
息:
[ “晓风残月”2001-01-22 15 :06
你好!我回来了。]
曹颖敲走了这条信息,正准备到邮箱去看看呢,谁知呼叫声立刻传了过来,曹
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 “西楼寒月”2001-01-22 15 :06
想死我了,你还在呀?]
[ “晓风残月”2001-01-22 15 :07
怎么?你在?]
[ “西楼寒月”2001-01-22 15 :07
在等你呀!:)]
[ “晓风残月”2001-01-22 15 :09
:)谁知道你等谁呀。]
[ “晓风残月”2001-01-22 15 :09
我怎么看不见你?]
[ “西楼寒月”2001-01-22 15 :10
就等你!
:)我隐身了呀。]
曹父见女儿在电脑前眉欢眼笑,忍不住好奇,也凑上来看热闹。
“你这是搞的什么玩意儿?”
“您别管,爸,人家有事!”
“你这叫什么事?上网就是这玩意儿呀?”
“哎我求求您了爸!您别……”正说着呢,“西楼寒月”的呼叫又响了。
[ “西楼寒月”2001-01-22 15 :12为什么不说话?在和谁亲热呢?] “我没
空理您,您走开吧爸!”曹颖顾不上和爸爸理论,转头敲起了键盘。
[ “晓风残月”2001-01-22 15 :13谁像你,我一会不在就和别人亲热去了。
]这一下曹父看出点眉目来了,他有些吃惊:“曹颖,你这是……在和别人聊天?”
“哎呀爸!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您女儿,您这是在偷听!”
“小颖,你不是在和小许说话?”
“……”
“小颖!你先停一下!”
“哎哟——烦死了!我都30多岁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自由?”
“怎么不给你自由?自由也要讲规矩!”
曹颖刚调动起来的兴致立刻蔫了下去,她火冒三丈地将呼叫器点在了“暂时离
开”状态,回头气呼呼地望着她一直以为非常开明的爸爸:“你有完没完?什么叫
有规矩没规矩?我这是网上交个朋友,大家说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你看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了?有什么不规矩的?”
“你让我看看,你把刚才我看到的那个……那个聊天记录再给我看一遍!”
“那是我的私事!您看它干什么?”
“你要没有鬼让我看看又怕什么?”
“爸!我是成年人了,我的事该由我自己负责了!”
“成年人怎么了?我就不能管你了?”
“我没说不能管,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搞什么‘网恋’!”
“什么‘网恋’不‘网恋’的?难听。”
“难听?我还听说有不少网迷闹得难看哩。”
“爸——,这都哪跟哪儿呀!我什么时候让您难看过了?”
“哎,对呀!我看你现在只怕就有可能让我难看了。”
“我看你真老了,怎么这么烦人?”
“小颖!我今天非得和你认认真。你把电脑先关了!”
“有什么话您说好不好,我听着。”
“不行,”曹父说着,伸手一下把“摩登”电源给拔掉了,曹颖急忙想拦却没
拦住,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连接已断开”的提示。“我看你要好好冷静一下子。”
曹颖见窗口上“是否继续连接”的提示一闪一闪地,就好像“西楼寒月”焦急
地眼睛在一眨一眨地问着她:“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你生我的气了吗”一样,
不由心头火起,冲着曹父就是一句“你有病!”
“什么?!”曹父没想到女儿会因为上不了网而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一向
乖顺的女儿竟然对自己出言不逊,“你?!”
曹颖冲动之下吼了父亲,见父亲也真的动了怒,不禁心里有些发虚;再加上和
“西楼寒月”的对话被无端打断,那委屈和怨气也一下子涌向了心头,只觉得鼻子
一辣,眼泪“唰”
地一下子冲出了眼眶。
“我怎么啦!我有什么对不住您了?唔——”边哭边站起身跑进了自己的房内。
曹父愣愣地看着女儿“砰”然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一时也有
些不知所措。
他稳了稳神,把电脑退出了运行程序,关闭了电源,盯着已变成深灰色的屏幕
思索起来。
良久,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春节呵,唉。”
与此同时,在南国深圳,断定这个春节过不好的至少还有孟翰冰孟总。
三天前,他才接到自己的小舅子携款潜逃的报告,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罩在了
他心头。
孟翰冰和这个小舅子的渊源当然要从他和老婆的婚姻说起。
25年前,当了三年知青的孟翰冰从河北农村被招生回到了省城石家庄,重新走
进了久违的课堂,成为省财贸中专的学员。
那年9 月的一天,孟翰冰正和同学几个在操场上打篮球,突然听到学校广播喇
叭里放起了哀乐。伙伴们正要骂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却不想喇叭里传来了他们怎
么也不敢相信的噩耗:毛泽东逝世了!
篮球掉在了地上,悄悄地滚到了路旁。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正在从事的一切。大
家根本不能接受这一个事实:伟大领袖毛主席怎么会离我们而去呢?他老人家可是
我们全中国、全世界革命人民的统帅呀,没了他我们怎么办呢?我们天天喊着“毛
主席万岁”他怎么还“那个”了呢?
校园里一派肃穆。男同学大都无精打采地呆着,而女生则无一例外地哭成一片。
从这天起,全国停止了一切娱乐活动。
三天后,大家慢慢从没有“毛主席”的惶恐中熬了过来,发现生活似乎也没有
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天天读”(当时的一种制度,每天早上无论是上班还是上
学,第一件事就是大家想象的那样“要是没有毛主席,我们就没有幸福生活、帝国
主义(当时指美国和前苏联)就会欺压我们……”那么危险,那么世界末日。
这天半夜,孟翰冰终于在无所事事地捱了几天后,忍不住偷偷爬起来,趁着月
光独自在操场上玩开了篮球。
夜深人静,那篮球撞击的“砰砰”声实在太大了,几乎全校所有的同学都被那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唤醒,大家都在猜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个“举国悲痛”之时
玩篮球!也有不少男生想起床去凑个热闹,但毕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为了玩一会
闹一顶“现行反革命”帽子带上可不值。
巧的是,这天恰逢严清痛经最厉害的日子,她每到这几天便难受地要命,晚上
更是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之际,那“砰砰”作响的声音吸引她来到了操场上。就这
样,同了半年学却没讲过一句话的他俩,在那个特别的夜晚被一只充满气能蹦跳的
皮囊牵到了一起,并且因此双双被闻讯赶来的学校保卫科老师逮个正着,成为全校
批判会的主角,也成就了一段姻缘。
他俩都是工人家庭出身,孟翰冰的父母健在,家境尚可。而严清父亲早亡,母
亲多病在床,还有一个几乎由她带大的弟弟刚下乡,生活十分窘迫。在他俩落难之
际,孟翰冰的父母做主,私下为他们定了终身,好让他们相互照顾着度日子。
后来,孟翰冰还是被学校开除,并送去劳教了三年。严清勉强混到了毕业,被
分配到一家合作社当营业员。孟翰冰劳教回来后,跑了无数单位也没人要,只好干
上了个体户。一年后,两人办了结婚登记。为了生存,孟翰冰连蜜月都还没过完,
就和一个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儿时伙伴去了深圳。
又过了一年后,孟翰冰就成了腰缠万贯的老板。
8 年前,孟翰冰联合香港的两个老板,投资1500万,成立了“风采集团投资顾
问有限公司”,专程到北京招聘了一批高级管理人才。曹颖就是应聘人员中成绩最
出众的一个,被孟翰冰留在自己身边做了总经理助理。
曹颖的到来使孟翰冰感到了一种莫名地兴奋。
曹颖年轻,充满了活力,举止大方,打扮入时,各种场合都应付自如。相比之
下,身为集团副老总的严清除了两眼死死盯着财务,不断生着法子给她奄奄一息的
母亲和贪得无厌的弟弟弄钱外,几乎给公司没带来任何好处。孟翰冰开始打起了曹
颖的主意。
曹颖却始终保持着礼貌而得体的风度,既没有让老板难堪,又没有让老板造次。
再加上许水隔三岔五地飞到深圳,小两口一往情深的样子也让人又嫉妒又无奈,孟
翰冰也始终没能获得实质性的进展。
曹颖早就明白老板的心思。她内心深处对孟翰冰的感觉并不差,她知道在生意
场上孟翰冰真是一个人才,而且他没有众多老板的坏毛病,既不嫖,也不赌,对自
己的爱慕也还算含蓄而正常。不过,曹颖可不是那种风流女子,她有家有丈夫有可
爱的孩子,她不会为了眼前的利益去破坏自己和别人的家庭。因此,她在不排斥孟
翰冰追求的前提下,尽量保持着和老板的安全距离。
然而,百密难免一疏。孟翰冰苦苦谋划了一年多,终于在做成了一大宗买卖之
后,趁曹颖酒醉,把她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严清姐弟早就洞察了孟翰冰的心思,他们早就在孟翰冰的
卧室偷偷安装了微型摄象机。孟翰冰和曹颖的一夜风流,被严清姐弟录了个实况,
从此埋下了血腥的祸根。
这次严义的出逃,可以说把孟翰冰又逼到了悬崖边上。他知道,事到如今,再
用当初给严义巨款和分公司老板的代价换取录象带的方式,是换不来整个集团安宁
的了。
孟翰冰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之中。
“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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