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许水最近确实有点烦。
在单位，繁重的事务性工作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还要面临升迁的
诱惑，因此他始终处在小心翼翼之中，弄得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在家里，他和曹
颖的关系也处在冷淡的“平静”之中，妻子和家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概念、一个
身份的标志，不知是因为自己太忙碌，还是因为曹颖“移情别恋”不再爱他，总之
他感到已经许久没有享受到“家”的温馨和“爱”的甜蜜了。
许水确实算不上浪漫，这除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为人最重要的是要“实
在”而外，初恋时碰上了曹颖的高傲、工作后身处刻板的机关也逼迫他夹着尾巴做
人，养成了谦恭、忍让、内敛的习惯。但许水毕竟生活在现代社会，毕竟是身处花
花世界之中，毕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耳濡目染和体内积蓄的欲望，也常常搅得他
辗转反侧、心烦意乱。
这一段时间，许水觉得格外地压抑。春节没有休息，很累；父亲的后事没能亲
自料理，很惶恐、很内疚；和曹颖长期见不着面，好容易有了团聚的机会也往往遭
到曹颖的冷遇，使他感到更加苦闷、更加焦躁。
好几个月来，当许水极度疲乏地挥手和司机再见、拧开厚重的防盗门走进“家”
时，那清冷黑暗孤寂疲惫的滋味真不好受。所以，当彼得吴约他去散散心时，他愉
快地接受了邀请，还十分乐意地满足了彼得吴对他和曹颖关系的好奇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倾诉欲望。
在机关里，终日操办的都是党和国家（至少是首都政府、首都人民）的大事，
周围都是道貌岸然的政要和同僚，很少有机会谈及家庭私事，就算领导心情好时拿
这个话题来松弛神经，他许水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根本不要指望能借这种机会发
散心中的苦恼。在社交场合，固然有很多放松的时光，甚至有些应酬可以让他享受
随心所欲地待遇，可是他在这种场合里根本没有谈及个人生活的兴趣和勇气。家里
始终没人，甚至可以说曹颖在家还不如不在家让他自在。朋友嘛，机关里工作的朋
友在工作和仕途上都是对手，绝对不可交心；社会上比如有求于他的企业界人士、
下属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之中也确实有那么几个称兄道弟的朋友，可他也很明白那都
是被利益链接起来的关系，一旦利益发生转移，那关系便不复存在了。
许水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切，因此他感到了一种绝望般地悲哀。他认为，虽然
自己选择了“既充满鲜花和掌声、又布满荆棘和陷阱”的仕途，但那并不代表自己
必须放弃普通人应有的欢乐和享受。就算在单位里、场面上要“夹着尾巴”做人，
但回到家里总应该可以放松甚至放纵一下自己的身心了吧？可偏偏……，唉！
彼得吴似乎和许水有相同的感觉，所以在中国人都回家去过春节的日子里，他
想到了曾经在曹颖的生日晚会上有过一面之交的许水。
两个都算小有成就的男人，就这样坐到了一起。
“许大哥，你怎么没陪尊夫人和宝贝儿子回老家过年呢？”
“我们这种人哪里有什么年可过？一会法轮功闹事，一会要申奥，整天把人忙
得焦头乱额！
哪像吴先生你呀。“
“我？我哪儿能跟许大哥你比呀。”彼得吴只有苦笑。“说我是中国人吗？可
我没有中国国籍；说我是美国人吗？可我这模样谁看见了都知道是华人！我都不知
道我奋斗到最后，如果上天恩赐让我有什么成就的话，那该算是为我的华人祖上添
光呢，还是contributeto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为美利坚合众国献
身之意）”
“有那么严重？看来你比我更适合搞政治。”
“？”
“你想想，”许水轻松一笑，“我这么拼命，可我一点也没想过为祖国、还是
为祖宗的事。
I do only for myself（我就为我自己）！你信吗？“
“我信。”彼得吴点点头。“可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呢？Money ？ or girl（钱或是女人）？”
“钱嘛，我倒不敢说完全不感兴趣，但我不会仅仅为了钱to struggle （拼争
的意思）！” 说到这，彼得吴抿了一口“马爹利”，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一下手中
酒杯：“至于你说的……girl？我想那要看Who is she，如果……she is as good
as Cao-ying ，I amsorry ！请你不要见怪，我是说像她那样……优秀，你懂我的
意思。”
“我懂。”许水苦笑道：“你认为曹颖……很……不错？”
“怎么？这你也怀疑？”
“No ，no，no！我是——她真的很优秀？”
“许先生，你好像对她有什么看法？”
“谈不上，”许水摇摇头，“只是……，我毕竟和她生活在一起，可能——比
旁人看到的多一些吧。仅此而已。”
“不对！你们有问题！许先生，现在这里没别人，我们能不能有话直说？”
“可以啊。”
“那么许先生，你和曹颖的……婚姻，幸福吗？”
“你看呢？”
“我原来以为你们很美满，现在嘛……，我不那么认为了。”
“嗬，还有什么？请直说。”
“我曾经、不不，我到现在对她还……非常……adore her （倾慕她）！对！
我想，她是一个能让丈夫充分体会到幸福的女人！我这么说许先生介意吗？”
“你认为我会不介意吗？”许水不露声色。
“是这样的，许先生，在我看来，曹颖对你的爱似乎比你对她的爱……要多一
些，I ‘msorry！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这就是你对我和曹颖婚姻质量的评价？”
“评价？不，不不！这是我从曹颖那儿得到的印象。”彼得吴主动邀杯：“许
先生，我感觉曹颖女士对你可真算得上是情有独钟呢。”
“叮！”许水举杯和彼得吴轻轻一碰，然后把眼光聚焦在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
体中，随即猛然一仰脖子“咕隆”一口把酒喝干，“哈嗳——”一声吐出一口长气：
“你——，对曹颖了解有多少？她对我情有独钟？哼！”许水鼻子里冲出一股浊气，
“我看你倒是对她有些独钟呢！”
“许先生，曹颖不够优秀吗？你我都是有品位的男人，对曹颖那种优秀的女人
钟情，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过，我……”
“不要什么不过！”许水打断彼得吴的申辩，“我知道，你，一直在追她！可
我不在意。
我为什么要在意呢？她虽然是我老婆，但她还是有她的自由，她照常可以追求
她希望的幸福嘛。何况现在是你！是你在追她！吴老弟，只怕是你是剃头挑子一头
热哟。“
“是啊！不瞒你说，我对曹颖的进攻都是无功而返。我真羡慕你呀！”彼得吴
真诚地说。
“哼，”许水一声冷笑，抓过酒瓶“咕嘟咕嘟”地为自己添上半杯酒，“羡慕
我？”举杯示意后，自己猛灌了一大口。“咳——，你哪知道我的苦啊！”
“嗯哼？许先生的意思……是——，曹颖让你不放心？追求者太多？”
“你没法理解我的苦恼！”许水只有苦笑。
“为什么？为什么许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我对曹颖确实是非常的这个、喜爱！
但我是非常尊重她同时也是非常尊重你的！我的追求是纯洁的！我想曹颖她对其他
的追求者也一定会像对我一样，决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应该感到幸福！
为你的太太受到众人的欣赏，为她始终对你保持忠诚，还为……”
“好了吴老弟！我跟你说得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你说的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而我更苦恼的，是她也许根本就不爱我！不、爱、我！你懂吗？！”
“什么？”彼得吴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双鞋合不合脚是你们知道得清楚、还是我知道得清楚？吴老
弟，你们看到的只是非常非常表面的东西！而婚姻、家庭，是非常非常实在的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在你心目中无比温柔、无比能干甚至无比可爱的曹颖，她在家庭里
带给我的烦恼，比法轮功分子给我们制造的麻烦还要多！如果是你在我的位置上和
她相处，我敢说你一天也没法过下去！你不要急着摇头，你不要认为我这是在破坏
你心中美好的形象，既然我今天和你坐到了一起，既然我们今天已经把话都说到了
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东西要相瞒的呢？你听我说！我爱曹颖！我丝毫不比你少爱
她！我非常非常爱她你懂吗？！你听着，你让我把话讲完。我今天既然已经开了口，
我就要和你说明白！……”
“许大哥，我真的很愿意洗耳恭听。”
“不怕你笑话，我跟曹颖结婚七、八年了，但我们……，唉。”
“你们怎么啦？许大哥？”
“我们除了蜜月期间，有过那么一两次双方都感到、我是说双方、双方！你懂
吗？”
“双方？什么意思？”彼得吴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的意思是……哎，你说实话，你！和多少个女人，有过那个、那个性关系？”
“怎么把话题引到我身上来了？”
“我要看你对我说的什么话，看你对我有多真诚！”许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
口饮料，说：“这样，我才能决定给你讲多少，讲到什么程度。怎么样？愿意给我
讲么？”
“是这样？没关系，你要知道什么？”
“按你们美国人的说法，我想知道一些你个人的隐私！因为我准备要告诉你的
我和曹颖之间的事，也正好是……我们的隐私。这——也算一种等价交换吧。当然，
在这件事上，是没法论价的。”
“你是说我的性经历？这没什么。你想知道哪些？”
“你……有过几个女人？”
“有过几……？哦，你是指那个？”彼得吴略一思忖：“大概有四个吧。你呢
许大哥？”
“四个？好家伙，你还没结婚就有了四个？你死了也值！哎，”许水突然压低
嗓音：“有处女吗？说实话！”
“许大哥……”彼得吴似有不解。
“我只是好奇。我跟你说实话，我就只有曹颖一个女人！当然，她……她当时
是那个…
…“
“那个？什么那个？”
“处女呀！你有几个？”
“这有什么。我有四个、不，是有过四个！算女性伙伴吧。她们中有三个是第
一次和我…
…“
“三个处女？”许水打断彼得吴的话。
“是，就是你说的处女。”
“你真的可以死了！”许水重重地拍了一下彼得吴的肩。
“许大哥，我都还没结过婚哪！哪儿像你，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男人的楷模。
我倒是羡慕你羡慕得要死哟。”
“我可比不上你。”许水一下灰暗起来。“我真的不甘心，说起来，我早就结
了婚，还娶了一个看上去挺不错的女人。其实，我、除了蜜月时有过那么一两次令
人激动的性、性、不不不，应该说做爱，就是做爱做得非常有质量的那种！可惜，
就那么一两次。”
“……？”
“你无法体会我的痛苦！你要知道，我身边睡着我爱的女人，而我却只能强压
欲望。常常梦中……那个…流精……”
“怎么会？你是说曹颖……性冷淡？”
“如果是那样，我也没什么可说。”许水沮丧地松开扎得紧紧的领带，“可我
早就知道，她背着我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肉蒲团》——你看过没有？明清时代的艳
情小说？”
“原著倒是没看过，但我知道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你是说曹颖喜欢看禁书？
据说那种书谁看了都会吃不消，那……她看了怎么会不找你呢？”
“问题就在这儿。我想，她既然对这样的书感兴趣，就不会是性生理方面有什
么问题；可她如果真没问题，那……经常看《肉蒲团》，怎么受得了？对我又不热
情，难道她在外面还有谁？”
“是啊！许大哥，我觉得这事有可能——本来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可是，说老实话，我没有发现任何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她好像特别封闭自己，
在男士面前一点也不……风骚——形容的话。你是她的同事，你看呢？”
“我看？我觉得她确实有一点……冷傲，对，就是冷傲！不能说她不解风…情，
但她对异性的赞美也好、追求也好，似乎总是有一些排斥。”
“也就是说，她给人的感觉是很、很守旧但是不是那个意义上的守旧，而是那
种守旧的守旧！你说是吗？”
“可能是吧。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这一说，我还真觉得她有些守旧，至少在
性观念上很守旧——不过，我以为她这样做完全是因为有你、是对你投入太多太深
的缘故。”
“现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那么你觉得她这样做，是因为什么的缘故呢？”
“这个……，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
“不是说你知道什么，我是让你帮我猜猜或者说分析分析。”
“这我可分析不上来。你要知道，在这方面，我毕竟还是…门外汉。”
“你谦什么虚呀，你无非就是没有一个合法的婚姻么？可你早就有过比我更多、
更丰富的那个经历了！要说门外汉，今天我才是门外汉，我倒该向你好好请教请教
才对。”
“请教是绝对谈不上。不过，你说那曹颖，她为什么会那样呢？我冒昧、不不！
请你别在意，我是想……”
“说吧，有什么顾忌？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会计较你说得什么吗？你
是不是怀疑我？怀疑我有什么……缺陷？”
“抱歉！我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你不能满足、或者是你不会嗯…让她……怎么
说？”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吧。可是我身体很好呀！我怎么会就不能……这个满足
她呢？我都是一直感觉我没尽兴的呀！她要不满足，那完全可以……啊、再来的嘛！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根本就不想来！”
“奇怪，你们俩真奇怪。我看你倒有必要去看一看这方面的医生，去请教一下
专家，看看他们会怎么说。”
“那怎么行？我好赖也是个……政府官员吧？这要传出去，那还得了？再说了，
现在人们对我们、对当官的在这方面特别敏感，我越是偷偷摸摸地去看医生就越有
鬼，闹得不好可收不了场。”
“那……你说怎么办呢？”彼得吴也没了主张。
这天的谈话虽然没谈出什么“结果”，但从此许水和彼得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
朋友。彼得吴没有什么“羁绊”，只要许水有空有兴趣，他们就会找一个清静的所
在，浅斟慢酌，彼此围绕曹颖——两人共同关心的话题——消磨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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