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愚人节”这天，一条被主流媒体轻描淡写的新闻震惊了东方大陆：美国军用
侦察机在南中国海“撞毁”了解放军的一架战斗机。
新闻被处理得很含糊。人们不太明白，“侦察机”怎么要用“撞”的方式和
“战斗机”叫劲。如果是美机挑衅中国，想和中国开打，那军用机肯定有比“撞”
更有力的武器和方式才对；如果是美机被中国战斗机“胁持”，那战斗机怎么也比
侦察机机动性能要高，被“撞毁”的应该是侦察机才对。再说，按新闻提供的信息
分析，那美国飞机确确实实是飞到中国境内来了，且不说它是不是“军用”的，就
是“民用”的飞行器“侵犯”他国领空，被“侵犯”方也是可以老实不客气地“打”
将上去的呀！何况这是发生在中美两个大国之间，更何况这是发生在美国“鹰派”
人物掌权之际呢？中国政府和中国军队会如此“软弱”地对待“敌对”的“军用”
的“入侵者”吗？
不管这新闻有什么内幕，真正受影响的还不是普通老百姓，在我们这个故事中，
许水作为政府“官员”不可避免地紧张了起来，算是受到了一些影响。另一个受到
影响、甚至影响更大的，就是和他有着相同“爱好”（准确地说是和他一起“爱”
着同一个人）的彼得吴吴先生。
中美撞机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吴老先生打来了越洋电话。
作为正在参选州议员的华裔实业家，吴老十分关心中美局势。在电话里，吴老
希望彼得尽快返回美国，他担心因为中美关系恶化而延误儿子签证回国的时间。按
当地的法律，吴老先生要成为政治家，他名下的产业就必须移交，彼得吴最好及时
顺利地回来接受产业。而且，一旦中美因此交恶，彼得吴滞留大陆也不是出路，这
也容易成为吴老的政敌攻击他的把柄。
而彼得吴和曹颖的关系目前也正是关键时期，眼看几年的追求可能就要有结果，
说什么他也不想放弃。当然，这事他也得给许水说清楚，他不想让许水觉得在此之
前他和曹颖已经有了什么——尽管这对他自己来说并不重要。
而许水确实很忙，整天不是陪市长，就是见要人，再么就是无休无止地应酬和
会议。
不过，因为和曹颖冷战的缘故，自己内心有许多苦闷需要排解，加上又是彼得
吴这个“有关”人士一再相邀，许水还是在万忙之中安排了一个晚上，和彼得吴坐
到了一起。
“对不起，又来晚了。”许水赶到彼得吴订好的包房时，彼得吴正在闲得无聊
地和“妈咪”侃中美紧张局势。
“啊，没关系。老板娘，许先生，我的……政界的朋友。”
“欢迎光临。怎么，许先生是吃政治饭的？要来点什么？”
“唉，刚刚从桌上下来。”许水松开领带，“这样吧，来点鲜榨的果汁，山楂
味的。”
“稍候。”“妈咪”转身到门口，嘱咐了几句，又返回来问：“嗯——二位要
小姐吗？”
“免了。”许水答道：“我们要谈事。”
“要和美国鬼子开战吗？我刚才还和这位先生聊了半天。”
“有那么严重吗？”彼得吴关切地问。
“没有的事。”许水说：“现在我们哪儿有空去和美国人打仗？别说打，真闹
翻都不敢。”
“哎我说先生，你一看就知道是政府高层人士。你透露透露，怎么我们国家现
如今这么无能呢？”
“老板娘对这感兴趣？”许水有点好奇。
“先生，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每个老百姓的事呀！万一要打起来，最遭殃的还不
是我们？再说了，你以为我们在这儿混碗饭吃就一定没文化没档次啦？告诉你先生，
我这儿有的小姐怀里揣着两个硕士的本儿呢。”
“是吗？”许水和彼得吴都很吃惊。
“看把你们吓得，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这儿常常有像二位一样的高层人士来
散散心，一般的小姐陪得了吗？”
正说话间，酒水端上来了。
“就这位‘公主’，你们看，人家可是研究生在读。”
“哦，”许水来了兴趣。“请问小姐在……”
“北广，”小姐主动回话，“研究传播学。二位先生请慢用，还需要什么请吩
咐。”
“咦，有意思。你读那么好的学校，还跑这儿来干什么？”许水有些不解。
“我也不是天天来。”
“来来来坐会，老板娘也坐下。”彼得吴见许水的表情由阴转晴，也想让他放
松放松：“喝什么？自己点。”
被称着老板娘的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我现在陪二位聊一会。小红，
我们俩来点‘轩尼诗’怎么样？”
“来两瓶。”彼得吴接话。
“先生，先来一瓶吧，”小红建议：“不够可以随时再要。可以吗？”
“听小姐的。”许水连连点头。
小红很快托着酒水回来了，彼得吴示意她紧挨着许水坐下。
许水为小红斟好酒，举杯相碰：“小红，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干这个吗？”
“几乎每个客人都要问这个相同的问题。”小红很大方，“其实这有什么奇怪
的，这种地方也有许多像先生一样的好人，他们需要有正派的、素质比较高的谈伴。
而正好我就是，同时我也有时间，我也需要有交流，当然也不排除可以挣钱的因素。”
“哦，看来还真有道理。”
“不，我知道，你在心里对我保留有看法。”
“是吗？我心里有什么看法？”
“我们做小姐的，在你们看来，都是不入流的那什么。”
“你认为这是误解？”许水问。
“你要怎么看我没有办法决定。可我知道，我不是那种那什么。”
“是！我也真不明白，你有学识，按说也不缺少机会，能进到那个学校的可都
是些精英，更别说你还是研究生来着。”
“你要看我的证件吗？我可以给你一个电话，你问问……”
“行了，我相信你。正因为我相信你，才有这些疑问。你们学校不是有很多学
生都在中央电视台打工挣钱吗？在那里钱也挣得多，地位又高，怎么着也比干……”
“也比当小姐强是吧？”小红依然面带微笑，“其实呀，表面上看起来你说得
没错，在中央台也好，在北京台也好，待遇确实不薄，还挺有地位的，似乎还能为
我学的专业打打基础，真不错。”
“你明白这些，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先生，你在机关呆久了，可以说你很难看到真实的生活。我是说真实的！而
不是人家专门为你们展示的那种生活！”
“对不起，我是学经济学的，你这么绕来绕去的说话，我听着费劲。”
“啪！”在一旁和老板娘谈得热烈的彼得吴突然一掌拍在茶几上，把这边吓了
一跳。
“激动什么呀？你？”许水转头朝彼得吴笑笑。
“老板娘说我是美国人，”彼得吴解释说：“所以我关心中国是假的。我能假
吗我？我是真关心中国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中国人呐！”
“不！你不是中国人！你拿的美国护照，怎么是中国人呢？”老板娘不依。
“我说你们谈得挺热乎的，怎么就谈这啊？”许水好笑，“哪国不哪国的有什
么关系？”
“有关系。”彼得吴说：“我说中国现在太软弱，想当年不管是在朝鲜还是在
越南，中国军队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那时候没什么先进武器，可还不照样把最先
进的‘U-2 ’飞机打下来了？那时候为什么就不怕美国人？现在倒好，什么都有了，
什么战也打得起了，结果大使馆被人家给炸掉了，战斗机在自己的领空还被人家给
撞下来了，机毁人亡，还就这么一个态度！这样下去，中国人在世界上还有安全感
吗？躲到大使馆是不行了，炸死了白炸！可那飞行员是在国内呀！他驾得可是战斗
机呀！他驾着战斗机在国内都没安全，老百姓可咋办？上哪儿躲着去？啊？”
“你别激动好不好。”老板娘也好笑，“这里该着急的应该是我们三个才对呀，
是你们的国家欺负了我们，你在这儿不是说风凉话吗？”
“我最气的就是你这话！我护照上的国籍是美国，这不假。可我不能把护照贴
在脸上，告诉所有的人我是美国公民、我的国家最他妈强大、你们谁也别惹我吧？
我告诉你，在美国生活，我和我们所有的华人，最怕的不是美国遭打击，美国也真
不怕打击，可我们就怕中国、甚至包括你们说的台湾被美国欺负！因为美国真有一
些种族份子，特喜欢欺压我们亚洲人！中国这么灰溜溜地挨美国打，我们的日子就
不好过，连做生意都受影响你知道吗？
你懂吗？我，可是生活在他们中间！“
“哎哟，我没想到。”老板娘严肃起来了，“我们小声点好吗？别为了什么国
家伤了我们的感情和身体，……”
彼得吴和老板娘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有意思。”许水回过头来，继续关心小红：“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是学经济学的。”
“啊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有真实的生活了？”
“你呀，不管到哪儿，除了到我们这儿，你都听不到真话。”
“为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一个官！”
“我是官？我怎么就不知道？”
“是啊，人一旦当了官，就知道官上还有官，官上还有官，自己总是被更大的
官管，常常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也是官了。”
“绕口令呀。那你说说，如果我是官，我是说如果，我为什么听不到真话呢？”
“你以为你的手下都跟你说真话呀？现在是一级骗一级，一直骗到朱镕基！你
比朱总理还大？还骗不得？”
“好吧，就算你说的对，那也只是下级骗上级呀！我的上级该跟我说真话了吧？”
“看看，学经济的就是这样，认死理！你在你下级那儿都说真话呀？比如今天
你在这儿跟我聊天，你明天老老实实给你下级讲呀？”
“这……，哎你是怎么把我给绕进去的？”
“你本身就在里面嘛，我能把你绕到哪儿去？我想绕你你干吗？你是国家干部，
我是什么呀？你刚才还教训我来着。”
“言重了言重了，我有什么资格教训你？”
“习惯呗。当官的人都有这习惯，不管到哪儿，总要教训别人，他要不教训人
呀，人家反而瞧不起他。因为你是官，人家要么是专门做给你看的，说给你听的，
你要不认真看认真听，那你就得罪人家了，树敌了，将来你就会被使袢子，打小报
告，没准儿就给弄栽了。
可是你光听光看也不行啊，你得发表意见，你得要么赞赏要么批评人家。这问
题就来了，赞赏的，你可能就留下好印象了，经常能让你留下好印象，就成了他的
目标。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在你能帮上忙的时候，为他说话，说这人不错，什么
什么事办得还行。得，你这一句话，没准儿他就提了，升官了，他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呀，他可是不敢再让你挑到他的错了，无论如何，他要给你留下、继续留下好
印象，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也万万不敢让你知道了，能瞒过去的就一定要瞒过去，
能糊弄你的就一定要糊弄你！这就是规律！和你学的什么‘通货膨胀’、‘资本流
通’一样的，是颠扑不破的！“
“你就研究这个？”
“不，我对这没兴趣！”
“没兴趣都研究得这么深，有兴趣那还得了？你再说说，那些被批评了的人，
他们说假话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他们一种是不想老挨批的，还想进步的，以后也可能就真的进步了，
他们就变成刚才我说的那种要让你永远赞赏的人了。还有一种呢，是你怎么也看不
惯的，他也知道在你这儿得不到他要的东西，你对他来说除了挡他的道，没什么好
处，所以他就要设法搬掉你。这样一来，他就要找你的不是，寻你犯错甚至逗你犯
错，你说这种人会给你说真话吗？
另外还有……“
“好了好了，别有了。我看呀，你改行搞政治得了，研究什么传播学，研究做
官学吧。”
“对不起，我对做官真没兴趣。”
“是吗？可惜呀，中国少了一个政治家，未来的！”
“不！如果我做了政治家，那才可惜。因为，到那时，中国可就要少一个艺术
家了，是国际知名的！”
“嗬，野心不小嘛。”
“这算什么野心呀，咱凑不起那热闹罢了。”
“当政治家就是凑热闹？你以为想当艺术家的人少啊？”
“起码我们中国不缺政治家，近的有毛泽东、邓小平，远的有嬴政、李世民、
孙中山……，老鼻子多啦。咱凑那热闹干啥？”
“是啊，中国历史上光出政治家了，哪儿有艺术家呀？”许水不无调侃。
“也有哇。”小红根本不在乎，“那艺术家多得我都不想说他们的名字了，省
得我说一个不说一个让你以为我不知道，看不起我。可是，你扳扳指头数数看，中
国有几个艺术家真正获得国际上承认的？比如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奥斯卡’
大奖的，有谁？”
“这我可不同意你的偏激。我们中国人，干嘛要去捧外国人的场？我们的艺术
就是为了我们东方人欣赏的，我还就看不起你说的那什么片面的奖来。”
“你才错了！真正的艺术是没有国界的！是全人类共享的！东方的艺术，东方
的艺术照样是世界的艺术！举个例子，江总书记该爱国吧，他是国家主席，没有不
爱国的道理。可他，特喜欢哼外国曲子，看外国电影。《铁达尼号》他不但自己看
了，还推荐给别人看！你要说，《铁达尼号》那叫什么艺术，牵强附会的故事，子
虚乌有的爱情，好像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可是，你承认不承认，就这么一部许多中
国艺术家看不上眼的‘小儿科’，咱诺大的一个中国，吃艺术饭的少说也要顶上整
个大洋州的人口了，可就是没鼓捣出一部能和它相提并论的作品来！你可以不服，
可你没法否认，西方的艺术照样可以受到东方的欢迎！”
“来，碰杯。我今天受益匪浅。小吴，还在为国家大事操心哪，过来过来，听
小红？假名字吧？挺好。听她给我们上上课，讲得真不错！”
“对吧？”老板娘来劲了。“我说我们这儿小姐层次不低吧，小红还只是中等
偏上的，当然也非常优秀啦。怎么样，二位，我真不能在这儿久陪，要不要我再叫
一个来？”
“不了不了！”许水赶紧摆手，“我们真还有事。小吴，抓紧时间，我们听听
小红的打算。”
“行！”彼得吴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要给老板娘作小费。
“不不不！我是不要小费的。”老板娘连忙拒绝。“我今天是为了二位开心，
在这儿陪陪，我不会抢她们的生意的。”
“那怎么好意思，耽误你半天生意。”彼得吴执意要给。
“我真不要。你一定要给，我建议你照顾照顾我这小阿妹吧。好了你们聊，我
先过去看看”
“谢谢了！”
“祝你好运！”许水特意举杯示意。
“先生，”老板娘一走，小红就说许水：“你祝她好运，是不是希望她这儿多
一些我这样的女孩呢？你不觉得这和你刚才劝我别干这个的初衷有孛么？”
“她是她，你是你。我是……，也不是劝你，我提醒你，你在这种地方呆久了，
将来怎么走上屏幕呀？”
“我早想好了。第一，我不准备在北京生活，我不喜欢北京的气候，所以我不
怕在北京有人在这里见过我；第二，我不准备长期在屏幕上抛头露面，你知道我的
理想是成为艺术家，我要成为在屏幕后指挥她们的人；第三，我需要过很好的生活，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钱；第四，我在这里可以体验到最丰富的生活，而这是我将来从
事的事业也好、工作也好，非常非常需要的财富！就这！”
“看来你们谈得很投机？”彼得吴插话进来，“接下来我们再谈点什么？”
“悉听尊便。”
“这样吧，”许水说：“今天主要是我们还有事，你把传呼留给我，我会再找
你的。小吴，让小红先休息吧，怎么样？”
“行，如果二位不需要服务，我可以跟门外的小姐打招呼。”小红边说边从衣
袋里摸出两张小卡片来。“这是我的名片，非常高兴能认识二位。”
彼得吴一下甩出三张钞票，说：“这全是你的。待会我再买单，你先休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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