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传
楔子
却说一日,佛陀如来,正自在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开坛说法,忽觉心下一动,
慧心观之,已知其详。
当下便将大势至菩萨招请前来:“提婆将於七日后午时入世,现下他正在南天
竺吉尔那尔山修真,你可将他请来灵山,驻锡法身,不必使他再作它游了!”
大势至菩萨禀取法旨,自去不提。
只说七日后,大势至菩萨到得南天竺吉尔那尔山,放眼望去,这里山色秀美,
气象伟丽,果然是修行大道的好去处,远处山间,有一团七色祥云,冉冉地在放光
芒;菩萨心知,那定是提婆驻锡法身之所,于是按下霞光,他要亲自步去礼见提婆,
以示恭谨。
这提婆全名叫做提婆达多,五千多年前,却和如来做了数世的兄弟,并尝一同
得到过燃灯古佛的授记。
能得到燃灯古佛的授记,实是了不起的荣耀,这表明了,他俩以往数世修行,
已经得到了古佛的认许;凭着这条路下去,他俩将来必定亦可以证道成佛,前景非
凡。授记便是古佛对他俩功业的特殊嘉许。
论功业,说起来提婆比释迦还要早些证成阿罗汉果位。在那时,
证成阿罗汉果位,实已是极了不起的极高境界了,意味着已经达到了“我生已
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这种超脱万有和轮回生死、而逍遥无滞的
界域。可以说,能够证成这种果位,便意味着已居於修行阶位的极果了。在此果位
中,一切应作的全部都已完成,在此之上,亦再无任何可学的法了,所以也叫做
“无学果”。实际上,阿罗汉和佛并无分别,佛亦即是阿罗汉而已,不同的是,成
就阿罗汉果位所修证的法,以及所修证的阶径,原属于佛所发见,并宣示於世以供
人们修证的,照着佛法证成果位的,便就是阿罗汉了。但这二者的成果则无甚差别。
对于如来和提婆的往事旧缘,大势至菩萨知之甚详,故此如来特地请他前来礼
请提婆。
大势至菩萨到得提婆法身之前,礼施而立,并不发一言。看看其时已是午时将
近,忽地,空中发一声雷,刹那间,草木率舞,一发地有欣欣向荣之感,禽虫鸟兽,
尽皆伏地恭谨,菩萨心知,提婆是将回神入世了。果然,提婆法身上所发释出的七
彩霞光猛地一涨,菩萨便 耳听得一声问话:“原来菩萨已是先自到了。”
菩萨知提婆已然出定,上前见了礼,道:“恭贺尊者,真如法性,又上层楼!
想是必有大慧福泽众生了。”
提婆谦然一笑,却对菩萨道:“释迦救世,普惠众生,原是值得我辈深为效法
的。菩萨此来,想将有以教我。”
菩萨道:“尊者言重了,如来佛祖知尊者行将出定,特请尊者前去灵山,以宣
法教。尊者旧识,亦皆愿早聆法谕。”
“吾此番入定,神游八极,思及万古,心下原有所得,正欲请教诸贤,菩萨既
已亲来,咱们这便去吧!”
二人到得灵山,只见雷音寺下,诸佛菩萨、罗汉尊者们,已皆列候而待。如来
见两人到来,快步越众上前,接引他俩。
提婆见如来亲来,问道:“灵山一向住得可好?”
如来笑道:“多承尊者挂念,释迦这里谨此相谢!”
提婆道:“如来近年又撰得几多经来?”
“好自欲向尊者见教。”如来谦然道。
说话间,已是进了寺内,提婆抬眼四望,心里仍觉涌起思绪无数,口中却淡淡
道:“千年古刹,却是一毫未变。”
如来听到,并不回答,将提婆引至上首,便欲请尊者升座,讲经说法,尊者却
道:“燃灯古佛可在灵山?吾当先往拜他!”
于是,请接引菩萨,领了去谒古佛。
燃灯古佛,乃是释迦如来的前任。原来佛法度人,引济众生,其精旨亘古不变;
但具体的功业,修持的阶径,却是因世而异,因时而别。到得释迦修证大成之时,
亦恰是古佛功德圆满,引位而退之际;
自此以后,古佛便亦就少问世事了。
提婆见了礼,未及问话,却听古佛道:“提婆此去垂五百年,原来仍旧未能心
释,也是难得!也是难得啊!”
提婆听到,似乎涌起思绪万千,不由一阵心驰。顿了顿,心意坚定地叩问古佛
道:“提婆此番入定,不意已是五百余年,但仍觉心中所悟,了无滞碍;释迦外道,
仍难通达!”双目真诚的期待着。
古佛心知这一问的分量,感叹不已:“你只是直心不回,此番回来,亦还当四
地看看,作一番体察。自释迦宣示新法以来,不但人类,便天下众生,一皆秉修新
法,可说是恰入众心哩。称得上是功德无量啊!”古佛似想劝喻华光,语重心长道。
“师尊训谕,不敢或忘。释迦教法,久已知悉;内中精微,仍多难悟。”提婆
对古佛深施一礼,以示领取古佛教谕,接着道“提婆此番修悟五百余年,却依然不
能使此心顺遂无滞!提婆此心未安,想是必定有所因然。然则参证了垂五百年,却
愈加不能顺适,内中缘由,还望师尊训示开释!”
古佛深深地看了看提婆,垂示道:“安适此心,才是真原达道!我是过去人了,
已经不能再给你什么帮助了。心之安适,要水波无纹,才是真的安适。到你安时,
便就是你的大功业了!”说着,又有些意味深长地安慰提婆道“说不定,是提婆教
法要继后佛宣行济世哩!” 古佛开示着提婆。他知道新教行世,总是会被许多高深
修为者有所质疑;借助于这些高深修为者的玄思妙奥的质疑,新佛的教法也才能够
得到完善。但象提婆这样,从根本处参疑新法的却是极为罕见,因此也就显得极为
难得。要知道,正是释迦修证了无数世,才参悟出适行新世、新环境的教法,而代
替了燃灯古佛的旧教的。象前一种对旧法有所参疑、有所创见,基于新法参悟出修
道阶径的,就是菩萨了;菩萨们的佛号是尊号,是对其有所创制的尊褒之称。象燃
灯、如来这般开创全新修证体系的,则就是教世、本尊之佛了。新佛继世,也不是
凡有大志愿者便可达至的;这需要他不但已经参悟出了世间万法、万因万缘,还要
能够基此而从根本上创构一个全新的世界图式。也正因为难得,象提婆这样的对真
理异常强烈地究求心态,便亦就成为佛教历千万劫而独存的火种了。
古佛是过去佛,虽曾有过创见,但那是对其前任古佛所处时代的重新理解、全
新建构。待释迦教法创行后,古佛深然其道,已是全然同意了释迦教法,因此其想
法已和现世诸佛菩萨、罗汉尊者们一样了。提婆的参不透,若说与他听,或许可以
听得明白;但却无法象提婆一样地质疑新法。他更难以理解,提婆怎么会据此而质
疑新法呢?是以提婆因此难以使其心顺遂安适的,在古佛却会思虑了一番后,便寻
出一些解答,而使其心顺遂安适了。在这里,其以往的创建经验,并不能给他以更
多些的帮助。他高兴和鼓励提婆,则是力图使提婆能够有更多的信心参悟下去,是
在为佛教多燃留些火种。
提婆听得古佛教谕,不由心头一震,又涌起无端思绪,两眼似有茫然之状,看
着前方,凝然若有所思。
古佛笑着向接引菩萨作了个出去的手势,自己亦闭目打坐。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提婆发现古佛在闭目打坐,知道自己又然入了神,悄然垂
手而立,欲待古佛回神。
古佛大约是知道提婆已是回神了,道:“后佛继世,原是要洞悉纤微的。尊者
修证千世,而心波不宁,原当会有惊世定见,吾眼不虚,尊者其勉之!”
次日清晨,如来仍旧恳请提婆讲法,提婆道:“昨见古佛,今日已无法可讲了。”
又幽然道:“昔我来矣,今我往思!”
如来听了,心下歉然“我原怕尊者如此,故请菩萨去邀尊者,径来灵山;不想
仍是无缘得聆尊者妙旨,中心诚为惜之!今番别去,不知何日又见? ”
提婆亦自感慨:“遥忆往事,今犹在目,未曾一日或忘。记得当年你我二人,
同以七茎之花,供奉古佛,方七八岁;於今不意已历百世,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
吾历世数千,以证道所悟而言,实当数你我二人供佛授记那次进益最多,彼此教学
相长,真乃天缘啊!”
记忆着往事的提婆,不禁心弛神动“别过之前,善慧,你我再屡诺言,游戏一
回吧。”
如来见提婆去意已坚,心知勉强不得,便道:“如此也好。”
善慧,是在四阿僧祗劫以前,两人同生在一婆罗门之家作兄弟时,如来的名字。
当时二人七八岁左右,皆已历世无数,证道多端;故此世为人,聪慧异常,少小之
年,对于人道世理,全都见精识卓。少小年纪,就知道了应以心目中最所尊贵的物
品去供佛:“七茎之花”便是他俩心中的至贵!虔诚地找了来供奉古佛,古佛鉴其
心诚,又知他俩已然修行千世,此世正处于行将大成之际,故此特为现身,以为两
人授记,籍以肯定二人的前世修证,安定其心,坚益其念。
当时的神奇经历,使二人激动异常,彼此皆知对方日后必非常者,于是约定:
自此世起便开始,彼此参验、印证所修证的佛法,日后只要有所参见,有所精进,
便当相互印证,俾以相互促进 。
提婆睁开慧眼,四面望去,但见周围物体多皆赤磷闪闪,光点有大有小,光焰
有短有长;心知这些物体皆已受到佛法熏染,使得其佛性有所精进了。忽见如来座
旁有一柱烛台,烛光闪烁,正自照亮,当下心里有了主意。
向如来道:“善慧,你见了这烛灯么?他目下应未受性,如果凭空给他授性,
使他自由生长,看他如何成佛,你看怎样? ”
提婆提出的这个建议,实是要和如来印证彼此所体悟佛法的普适性和正确性。
如来亦觉这主意不错,便点首允肯。
在古印度,如来宣行教旨以前,佛菩萨们普遍认为:所有生灵的成佛过程,乃
是一条艰辛过程。成佛不但意味着要达至人格上的最高境界,更应遍体诸行奥旨,
能够懂得和体会,其它所有生命体的想法和利益,只有这样才可以使其行为符合宇
宙这个大世界的根本利益,也才能够无偏无傥。修行持戒,就是用外部约束来警醒
持戒人,使其行为能够符契于佛菩萨们所宣示的道德性。持戒者习此为常,积习成
惯,慢慢地也就形成了自己下意识的良心要求了;通过这样不断地累世体悟,所得
到的来自下意识地诸种道德约束,也就一件件的分别转化成了内在的,其本性自具
的良心要求;持之以恒,若干世后,人们便可最终证得佛界果位了。
如来的伟大处在于:他认为这样的修行方法,由于是通过各个个体分别体世证
道,故而对于其最终证成佛法而言,不但历时久长,而且容易造成人们会过分地偏
重和依赖于修证成真如法性,这个最高和最终目的;从而使得世间万物,会因为为
了追求往世的功业,而对于今身本世的世俗生活觉得了无生趣,枯燥无味,象是应
付差事。如来的教法便希望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使人和其它生命体,
不但能够欢度此生,同时又不会耽误对真如法性的持久修证。
于是如来一方面让人们改变这种意识,另一方面让佛菩萨们从内外等多方面来
帮助人们修证佛法的活动。如来知道,对于人和其它生命体而言,其所认可的绝对
权威所宣示的信条,是会被牢牢地铭记於心的,这种作用力的效果实不亚于其长久
的持戒成效。如来觉得:可以,甚至也应该利用这种手段的效能来帮助众生的成佛
历程!结果自从如来布示教法以来,果然是成效显著,不单如来,其它的许多佛菩
萨、罗汉尊者们,甚至一次讲法布道,就可以使几万名比邱、比邱尼们顿时开悟,
证成阿罗汉果位。如果让他们自行修证,还不知道会拖多久哩!
对于这种速成法,提婆却不以为然。他想:这一定不可行,这里面一定会有误
滞出现!现下他提出这个难题,便是希望让如来证明,是否一个或许一阐提刚具的
生命体,只要被告知了佛法,不须经过思虑辨习,并消化沉淀于其心性这一漫长的
过程,就可以径自成佛了呢?于是他指着烛台,对如来道:“寺中别物,多已受性,
亦且久染佛法。烛台高大,当有例外;内中灯芯燃余,亦应累之有年;我们可否看
一下,是否该物,既受性分,被告之佛法要道,就可以其所具、所知,施行於世,
却了无滞碍了呢?”
如来笑道:“尊者有所误会,我所认为的一阐提亦能成佛,乃是偏于就人立言,
乃是说就其最终目标而论,万物皆佛也!若就其教化而言,乃在于可使其顿悟。这
不单要求人们在其本生的根性要强,更要的是纯!以纯一之性,使宣疏有法,顿悟
想当不难。其本生根性之强而纯,则端赖其往世修证、体悟及功业之所积聚。其本
世所可顿悟,亦直端赖历世浸染之弱少,而难以牵掣其真如法性。”如来诚恳地解
释着,他不但希望提婆能够理解其想法,更期盼提婆能够有所点评,指出自己的缺
点在哪里,双眼真诚地注视着提婆。
明显地提婆亦感受到了这强烈的期盼力,思索着 …………
“尊者这主意不错!”终于,如来打破了沉默 “我们是该看看,初受性分之物,
若得不受外力牵阻,但随机缘而行,会是怎样?”如来觉得这其中还有许多须要深
究的地方,究竟怎样的因缘才算作外力呢? 想到这里,如来心里有了计较。
邀尊者一同升登莲台,两人俯视着烛台,但见台盘内光华闪烁,光焰下一堆然
余的灯芯,逶迤盘堆其中。原来佛法慈悲,至大至极,念世间万物,受性不易,赋
形亦难,皆乃大缘所注;佛菩萨们早已超迈生死轮回,不愿轻易地使诸种因缘,由
己所为生发,更不愿代行天工。因此这堆灯芯虽已堆积有年,但佛菩萨们却不会无
缘无故地去作清理,以免影响往后的诸多可能性,这亦是感念上天好生之德的至大
至上处。
两人端坐莲台,凝神对着那堆燃余的灯芯,合什作法。一柱香的工夫,便见灯
芯表面已有赤光闪烁,而后两点、三点、数点,随后便见赤光已布满了灯芯表面,
开始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缓缓上涨,光焰亦在变换着颜色,而后七色兼具;又渐
升渐涨,并恢复成了赤色;终于光焰升涨到了一寸二的高度,不再升涨了;从底部
开始出现了七色光芒,由于这色彩不是由各个光柱发出单一的色谱,而是每一光柱
皆兼具七彩,看上去显得非常眩目夺人,辨分不清,只是觉得到处都是光源。终于
整个色彩已燃印完了那物体所有一寸二的光焰,顿了一会儿,只听得如来,提婆双
喝声:“起!”
平地里突地跳出了一位精神奕奕的年轻人。
颂佛赞礼声响彻全寺。
平心而论,诸佛菩萨们亦能凭空赋性,但所费时间不免会比较长,而且光焰更
不如这般粗长;他们估计,这般粗长的光焰,非经数千年的修炼,绝难达至!
看着这神清气爽的年轻人,如来和提婆不由得也是一阵欣喜 ,双双按下莲台,
满怀笑意地凝视着他。
诸佛菩萨、罗汉尊者们亦皆满含笑意地凝视着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觉得有些意外,颇感困惑,似乎对自己受到众人的关注,有些不自
在,似有不堪承受之感,在楞着,又似在思忖着什么 。
终于,他注意到了,寺中的佛菩萨们尽皆立着,只有如来和提婆居中端坐莲台;
大概他意识到了这两人的重要,或许有什么特别之处,走到两人面前,学着大家的
样子,合什问道:“我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如来看了看提婆,笑道:“你是在西天大雷音寺,你刚刚诞生不久;可请这位
尊者,给你赐名!”
年轻人由于心无别念,一派真诚状溢于言表,走向提婆,诚恳合什道:“请尊
者赐名!”
佛菩萨们又是一片礼赞声。据他们的经验,初受性分、未历世情的生命体,最
多也只能理解和接受别人给予他的意旨,却不能够即刻回答或表明自己的意愿,更
不能够具此思虑辨习之能力,这至少要经过几天或更多天的教诲才会有此能力。眼
见这年轻人这般聪慧,不由得感叹道:这才真的叫做天聪呢!和人们托生转世的天
聪,可真有天壤之别哩!
提婆连声赞道“造化玄妙!造化玄妙!”说偈道:“尔自花中生,又向光中来;
心中有不释,自有佛性在。”走下莲台,在年轻人的头顶施了一印,赐名道“你便
叫做华光吧!”
诸佛菩萨、罗汉尊者听了,一皆齐声颂佛,声若天磬,震彻云霄。
一.生命
自此华光便在大雷音寺听经聆法,平素和众佛菩萨、罗汉尊者们多有往来,不
经意间已是几年过去。
一日,如来正在讲经,或有来报,妙乐尊者来拜。如来住了讲经,接引菩萨亦
自去迎接。
尊者见了如来,开口便道:“千年之期又到,特此来索宝刹,还望如来、诸位
佛菩萨,按契见还!”说着作了一个团揖。
如来笑道:“尊者远来是客,何须如此着急?世人犹戒慢客,何况佛菩萨我辈!”
说着吩咐人准备开宴待客。
尊者听了,似乎有些着急,又似忍了忍,自行耐住了性子,慢声道:“多谢佛
祖好意,亦多谢诸位菩萨罗汉,千年之期,早几日便满了!还该由我作东,宴请诸
位才是!”说着向众人又作了一个团揖“还望诸位赏光才是!”
如来微笑着道:“尊者哪里话来,现下尚未交接,自然你是客人,这邀宴的主
人,依旧是我!”
“尊者,吃了饭,再说话不迟!”众佛菩萨们亦皆齐声邀宴道。
尊者似乎又有些着恼,内心似乎又争斗了一番,将火头又行按下,向如来道:
“也罢,就再叨扰你一餐。只是先将交接的契约签了吧!”
如来笑道:“约自是要签的!寺自是要交的!只是先将诸事押后, 待客至上。
先利后义,吾所不取!”
“不会又和以前一样吧?”尊者脱口道。
“尊者哪里话来,赁约到期之时,宝刹自然璧还!尊者何需如此着急?凡事餐
后再议。”说着,如来便邀尊者过去入席,诸佛菩萨们亦皆齐声相邀。
“我就知道,你又会如此!这样的把戏,唱过几回了;赁期从二十年,变到了
三千年,这戏法变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还有什么把戏可变?”尊者似乎更是着
急,还带了些许气恼“你的饭早吃了几回了,这次是特为吃了才来;我便是怕你再
拖,又起花样,索性过期了几天才来;我早算计好了,只是一发的不给你再拖延的
理由;只是要见了面,便办交接才好哩!”
如来却不着急,仍旧笑道:“既是不饿,这一餐可暂押着,以后可要赏光哦!”
如来十分地诚恳,笑着吩咐去取赁约。
取来了赁约,双方展布台上,谁知不看则已,看了赁约,尊者气的是暴跳如雷。
原来,这赁期明明写的是“二十千”,却不是二万年是什么?再看自己手头上这一
张,分明和如来的这张是一个样!
“以前上了你两次当,这也罢了!却如何这次又弄出了花样? 却如何又多了这
一竖出来?”似乎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睁大了,又使劲地眨了眨,没错!不
相信地道:“进门前还曾看了,原是三竖的!却如何这两张契约,全都变了样儿?”
见如来和众佛菩萨们全都不说话,只齐齐地看着他,这情形却又和前两次一般
地相同!尊者更觉气恼,自责道:“说来实是可恼 , 修行了数千年,仍然不能避开
大利诱惑。你讲道要赁寺二十年,鬼使神差的,我竟会贪你赁金重,却许了你。到
了二十年期,你却说是一千年;这二十和一千,倒也难以分别;论说,你这赁金,
倒也可赁得几百年住,亦还算不得吃了大亏。待得千年期到,你却讲道,赁期变作
了三千年,我亦让了你;谁叫二十上的冒号,看上去象是个二字来?
这些也全都罢了,只怪我贪利,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只是这次却如何在这二十
上(尊者从不肯认作一千的)倒多了这一竖出来?显见得是你使了鬼的!这口气如
何咽得下去?”
“更可气的是,连着来了你这里三次,如何每次劝说我的话语,全都是一般的
相同?”尊者歇了口气,消了消火“我这后两次来讨寺,便是想到了你的花样,特
地的不着急、不发火。只是可恶,竟然你三次说话的情形,全都是一个样!我每听
你说一句话,心里就担足了心,又怕有前两次的亏要吃,思前想后地防着你,左右
不停地压着火,谁知道还是一样地着了你的道!你这样的让我但心,好象把我的心
放在快刀上,却左右不肯落下。你每说一句话,全都象刀子一样地扎在我的心里!
每听你讲一句话,就要给内心疗治刀伤;看看是疗好了伤,却还是免不了被你用刀
割了心去!和你们讲话,竟然和被刀子杀了的一样痛苦!讲一句你扎一刀,这却是
哪家的佛法?何处的慈悲?”
尊者在给自己作心理分析,排解了半天,还是不能忍受。“拆了你的庙,扯下
你的伪善吧!”一回头,指着佛菩萨们道:“你们听信他的鬼话,传播他的谎言,
如何不见你们揭穿他的鬼把戏呢?大家知了你们的花样,可还会有人相信你们这些
鬼话吗?”尊者转而责问众菩萨。
见众人只是看着他,并不回答他,亦不着急,更不生气,尊者愈加气恼。“二
十年的赁金,住得两万年吗?也罢,我拆了这寺吧!”
尊者思前想后,大约是觉得这两万年太长了吧,象他这般憋了气去等着,怕是
要憋出病来的。现在这主意倒不错,拆了这寺,大约如来们便就赖不住了。灵山天
地瘁英之所,尊者正要据之修真哩!
当下耐住性子,去问如来“二十年也罢,两万年也罢,这寺的主人可还是我?
我可拆得这寺么?”
如来和众佛菩萨、罗汉尊者们,尽皆合什慨叹,口诵佛号“可惜了这数千年的
古刹!”
尊者似不曾听见,当下只问如来,他拆得这寺吗?
如来合什道“寺是尊者家传,既不要他存了,自然拆得的。”说罢,便请众人
出寺。
众人见如来许他拆寺,并不出声,齐齐地都到了寺外。
尊者见众人出了寺,也不客气,当下便作法拆寺。 “ 轰 ” 地一声,寺顶圮
毁了一块,砖石砂土、木头铁块,哗哗地落将了下来。
这边厢,却惹恼了华光尊者。
华光一直在听着他俩交涉,待见尊者气急败坏的样子,臆想道:大概,这尊者
当非耍赖,显是心里真的有屈。定是如来在灵山驻的久了,喜上了人家这里;却不
想还,还使计骗了人家。
他不明白:何以如来和众菩萨们平素看起来,似乎全无物欲,何以竟会爱恋极
了这寺和山呢?他觉得尊者和如来争寺的原因,只是因为都觉得这地方好,都想要
自己留下居住。又想,大约不论是怎样的人物,心中总是会有所挂牵的。俗世之人,
道行浅薄,又加万般皆缺,挂牵太多,故此物欲就要盛着些。道行高着些的,虽然
看起来似乎是抛舍了许多东西,但不管是为名、为利、为功业、为子孙、为自己的
理想、或为了什么别的怎样崇高的东西,总是要有些他们所难以割舍的东西在!比
如象如来和这些佛菩萨们看似迈越了生死轮回,参破了红尘万世,连垂名千古也做
到了!但当面对着的是这灵山和大雷音寺之时,却仍是万般的难以割舍!是啊,谁
都有个最重要的不能丢舍的东西嘛!想到这里,华光忽然觉得可以原谅自己的许多
想法了:“大概,这就象人们练功都会有罩门一样吧!”华光这样对自己说。
他不明白:既是大家都爱恋极了这灵山,爱恋极了这雷音寺,为什麽不能一同
住在这里呢 ? 这岂非是一好皆好之事吗? 华光久熏佛法,物欲全无,只觉生命弥贵,
佳物则当共享;否则佳物暗藏,何佳之有?物不得尽其用,何利之有?是则,珍玉
在目而不识,明珠在旁而不知,圣贤在边而不近,灵山在前而不居,岂非是暴殄天
物 , 恨莫大焉吗?如此想来,这如来占了灵山不还,就很觉得有些道理了 。
但他到底历世不深,虑事浅薄,对于尊者心理上的不舒服,却是难以体会得到。
他天天和佛菩萨们在一起,尽皆诚以相待,相互间更从无勉强,支配之事;若有好
的想法,便讲了出来,供大家一同分享。大家见别人的想法好,建议佳,尽皆自行
听从,自行照做。所谓从善如流,还有个从字,这里却完全是自行照抄,十分地主
动。
虽说佛法讲究无生分别心,讲究万般平等。但华光到底久居灵山,佛菩萨们平
素又待他很好,因此,当他评事论理时,还是会觉得先相信佛菩萨们的感受和见解
要好一些,还是比较容易愿意将佛菩萨们的想法当做是自己的想法。毕竟,这是他
一向的思想来源! 他也只会在对这些思想出现消化不良和融通不透的时候,才会质
疑其思想来源,才会觉得是不是这些佛菩萨们出现了问题?
而且灵山居得久了,不由得也会生出爱恋之心,在他自己也颇不愿离开这灵山。
说实在话,这也怪不得华光,不是证成果位的仙佛也不敢三宿桑下吗?可见,爱物
生恋,人神所不免。这样一来,华光自会觉得,既然灵山宝地,乃世间之至爱!如
果大家一起住了,岂不是更好吗?岂不是物得其利用,而人皆得尽其所爱,人皆得
尽其所欲恋吗?华光现在的想法是:既然爱恋生欲乃为人神所难免,倒不如不要回
避,直接面对它!承认它对自己的正当性、合理性和迫切性!因此虽然他满脑子的
高深佛法,但当面对这种其所具的价值观和判断力所难以衡断的,然而却是基于其
所亲历和亲见的真实情况时,却就不能融通运用了,就不能够解决这种来自现实和
理念及原则的矛盾了!毕竟这是自己的眼睛、这是自己的亲历,和自己的价值判断
的来源,产生了分歧!
待见如来许尊者拆寺,众佛菩萨们一个个肃立两边,合什默祷,却无人出头阻
拦,心里又有许多不解。向大家张了半天,众人脸上都和平素并无二致。又去看眼
神,一个个波纹不惊,并无一丝异样。他又不明白了:怎么聪睿异常的佛菩萨们,
竟会做出这般双损而皆不蒙其利之事呢?原来还有个情理之争,现下却变成了利害
之别!既是大家都爱恋极了这古寺灵山,都觉得这里有利于证道修真,乃是天地瘁
精之所。总不能自己住不成,便要平白地毁了这千年古刹吧?这可正是佛菩萨们平
素所加意批评和排弃的世俗恶习啊!
正想间,却听到了“轰然”一声,塔顶已圮毁了一截,不由得有些着急和吃惊。
这一急,不觉将慧眼睁了开,眼见得周围许多物体赤磷闪闪,心头猛地一震,省起
寺内还有许多生命未曾撤出,不由大急,冲到尊者面前,大声喝止:“妙乐尊者,
你便要毁寺,亦不该不顾惜别人的性命啊?还不赶快住了手!寺内还有许多人那!”
尊者听得华光如此大喊,不由凛然一震,当下停了法术,回首向如来道:“老
和尚如何却留了人在里边,是这般地护寺么?”
如来和众佛菩萨们亦不及回答,只是一齐念诵佛号,哀感之声,弥漫灵山。
华光见状,便请尊者和他一同进寺去救众人性命。
尊者见众佛菩萨们只是念诵佛号,作哀痛状,心里不由顿生睥薄,颇有见遇伪
善之感。也不去理他们,便同华光进寺救人。
进得寺内,见华光左手提了张椅子,右手却拿了两个蒲团,也不去救人,便往
外跑。心中更是鄙夷,果然是老和尚的弟子,一样地物欲太强,适才口里还高喊救
人,谁知进寺后,却只是顾着抢东西搬。环眼见底寺无人,便往上层跑去。
尊者一口气跑到顶层,各间房屋尽皆找遍,半条人影也不见一个,心里不由愧
疚,想是那人正在寺顶,却被自己做法,随寺顶跌了下去,也不知道生死如何,便
飞身下寺救人。
搬捡了一阵,却不见丝毫人踪,心里一阵庆幸。振了振衣服,走向人群。
到得寺门广场佛菩萨们仍在合什默祷,似乎并未进寺救人,亦并未进寺抢物。
心想:大约他们都知道寺内无人,不由心气华光骗他。又一想,这小和尚也忒有趣,
大约是怕寺毁后,搬了家,还要添置物件,想是心疼钱财,不忍物品毁损吧!心里
又生出了颇多的同情。于是,立在一边,静看华光搬物。
不一会儿,广场上堆满了物品:椅子、香案、牌匾、木鱼、蒲团、钵盂、木杖、
禅杖、念珠、袈裟、履、钟、鼓、琴、磬、书、画、笔、笔架、书架、书案、灯笼、
以及各样宝物,五花八门,一应俱全。忽地,见华光跑到寺门口,先将牌匾摘下放
好,又去将门口两对石狮子,八只中搬了五只,留了三只却不去管。
又拿了尺,左右、高低地在量寺门;又跑去量寺门边的石柱子,长长短短地算
个不停。忙了一阵,大概是量好了,便听见“轰”地一声,寺门塌了许多,露出了
好大的空。将塌下的砖石,搬运清理干净后,又进了寺中去。
过了一会儿,见华光跑了出来,向佛菩萨们走了过去。“喂!小和尚,东西都
搬好了吗?我可要拆寺了!”尊者兴致盎然地说。他觉得这小和尚特可爱、也忒有
趣。
“谁象你这般见死不救?还有许多人在里边,你却管都不管!”华光恨恨道。
“你这小和尚也忒可恶!分明去抢财物,却口是心非,慌称救人,分明和老和
尚们一个样,不修法性,只爱抢占别人财物!”尊者觉得这小和尚太不诚实,但不
知如何却偏有资格跻身这,只有圣僧大德才能居处的灵山大雷音寺这般神圣之地。
他感到有些困惑!
“尊者这大的年纪,却偏偏如此惨无人道,只会阀害生灵,怪道上天要惩罚你,
正该让你没福住得这灵山宝刹!却不是报应吗?”“呸!原来小和尚不单只会撒谎,
还会血口喷人哩!这也是老和尚的真传么?”尊者修炼数千年,道行高深,甚得众
人尊爱,平生未曾害过一个生灵,华光这般地诬赖他,虽然很是气恼,心里却不屑
再和华光争执,他觉华光甚是无行。“没功夫和小和尚吵,东西搬完了没有?我可
要拆寺了!”
尊者见鸡零狗碎的,什么东西都已经搬出来了,想是再没有甚么宝物、值钱的
东西要搬了。这不,破灯笼也拿了两只出来!这般想着,觉得盘算得不错,开始作
法,又要拆寺。
华光也不理他,对如来禀道:“现下只底寺尚有几尊大佛像,要待搬出,其它
各层已经没有人了!”想到还是被尊者杀死了几个人,不由心里恨恨,向尊者瞪了
一眼道:“塔顶的几个人,还是被尊者弄坏了。”
正讲间,听得又是一声响,那寺又塌了一大截下来,回头看时,尊者正在作法
毁寺。
急忙抽身跑到尊者面前,大喝道:“尊者也太残忍了!全然不顾他人死活,还
不赶快停下来?”
尊者也不理他,继续作法,那寺却又塌了许多下来。
华光气急,恨不得一掌打向尊者,那现下看来已觉得很是可憎的那张脸:“你
亲见寺里有许多人,转了一大圈,却一个人也不曾救得,便径自跑了出来,岂不是
惨无人道!毫无人性?明明知道大厅里尚有许多人不曾出来,却依旧下死心害他们,
岂不是残害生灵?你定是生就的强盗,天生的贼害!起先,你不知道寺内有人,尚
可原谅你。为什麽这回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害人?气恼了我也!”
尊者这厢也勃然大怒。“好个小和尚,竟敢血口喷人!真正是岂有此理!你慌
称救人,去拿宝物也就罢了,如何连鸡零狗碎的东西都搬了出来?里面可还有宝物
吗?”尊者恨极道。不知为什么,尊者便就认定了华光是为了爱惜寺中的物件,而
不惜来陷害他。
说着又是一声响,那寺已塌了大半还多。
华光怒不可遏,扑身上前,去拿尊者。
尊者大怒,觉得这小和尚十分地不可理喻,无理已极,反掌将华光推开。
华光又飞身一跃,上去抱住尊者,用臂环住,直瞪着尊者的眼睛,大喝道:
“你是非要再害死几条人命不可么?还不赶快住手!进去救人?”
尊者怒极,双臂震开华光,气极道:“小和尚这般胡扯,血口喷人!你要进去
抢东西,我停了便是。如何却拿救人来骗我?我不曾进去过吗?何曾见得一个人来?”
华光大怒:“你这尊者,凭的为老不尊!惨无人道?起先怜你委屈,刻意为你
隐瞒,竟不知承情自责!适才你上楼去,不是杀了两个人么?你作了恶事,上天是
会惩罚你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仍敢明目张胆地残害手无寸铁之人,岂不是残忍
至极?视天理作无物吗?竟还忍心狡赖,是可忍,孰不可忍?”
回首向众佛菩萨道:“这般恶徒,不知如何会留在世上害人?天理何在?诸位
大师见他害人,何以不去阻止他?忍见他如此害人?”华光觉得,在这件事上,如
来和众佛菩萨们,实有很大的不是!他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要指了出来,责问佛
菩萨们。
众佛菩萨们一齐诵念佛号,一阵阵地念祷声,显是在作法事,给死者超度。个
个双手合什,一般地哀痛状。
尊者又是一声雷,那寺已塌得只余不到三分之一高的断壁残垣了。一回首,对
华光道:“你不必再故作姿态,耍把戏了!待会儿,你可跟我同去德里,看有什么
好东西,一齐买了送你便是!”
走了两步,到华光搬出的那堆物品边,弯腰拿起一只蒲团,用手一裂,顿成两
截:“似这样的残旧之物,质地原不甚佳,待会儿你可看看要多少,我全购了上好
的送与你们!”尊者有些鄙夷的说道。对这小和尚,他有着说不清的想不通,只是
觉得好可怪的。
见了他这情形,华光已是气的颤抖了,口里也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把血红的
双眼怒视着尊者,咬牙切齿地握着拳头。
尊者不理,双脚踏踏上前,又踹坏了两只灯笼:“象这样的灯笼,又老又旧,
也不知是几百年的破烂了,看看市上有上好的灯笼………”
正说话间,华光已疯一般地冲了过来,将尊者扑倒,待见尊者倒了一半时,大
约是怕尊者又压坏了别的物件,又赶快用手一拉,和尊者双双摔向了边上空地。
尊者气极,向华光怒道:“你,你,简直……简直是个疯子!”
又向如来道:“真不知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小和尚,简直,简直……”尊者
不知如何形容华光才好“简直是爱物成癖!不过是弄坏了两只灯笼,竟而,竟而会
作此态!”尊者究竟是一位良善的长者,饶是受到华光如此诬陷,仍旧不能丢弃自
己一贯的素养。然而心里却是越想越气,打到灵山以来,尊者一直就被气坏了。
三千多年以前,尊者在大雷音寺住得好好的,这如来忽地遣了人来,说是想赁
寺居住,尊者自是不肯。
这寺乃是祖上遗物。尊者高祖遍历全印,方才选上了灵山这天地瘁精之地,爱
其秀出尘表,山气爽至,正是修真证道之善地。花得大钱购了此地,又请大匠建了
寺,历时逾百年,方才经营得规模有致。如来要赁,自然不肯。
后来,如来告诉他:说是爱极了这灵山宝地,称是天下仅有。说是如能住得几
年,方能得毕平生大愿。
尊者原是大善之人,听见如来讲得真诚,便道:这寺院规模宏大,可容得下许
多人住。如来喜爱,搬来便是,住得几年也不要紧的。那如来住了几天,又来找他,
讲是:客居颇多拘束,若可以主人身份居住宝地,方才会有许多从容感。而这,方
才得尽宝地之妙!尊者乍听如来妙论,尚不太理解,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心
中颇为体谅,便许诺:自己可带同诸人悉数搬出寺院,别处暂居,此地尽可供如来
多居几年,不要紧的!
如来却说:时间短了,仍多客居感。要有许多年才能养得住从容感的。并建议,
赁期为二十年方才比较合适些。又从怀中取出杯口大的夜明珠,口称出家人无宝,
劝尊者不必介意,他愿以此权作赁金。赁约是如来所拟,尊者深信如来,自己并未
措意。但他记得,那赁约上写的是:“赁居该寺,赁期为1111十年”状。
当时尊者有些不明白,这二十年上边的似点非点、似横非横的两点,是个什么?
如来告诉他:这是西留鹤洲人所用的表示郑重、明确之意的符号,名曰冒号。尊者
听了,心下也并未曾在意此事。
二十年期,转瞬即至。尊者乃是长者,不愿予人以一丝的难堪,特为地等到期
满过后了一日,这才来见如来。现下回忆起来真是令人痛苦不已,当时那情形、那
话语、那气氛、那神态、甚至包括那些人,(哦,今次仅多了一个华光)全都和这
次一模一样!如来对他尽礼相待,诚邀尊者赴餐。餐后,如来却不提还寺,只当尊
者到此串门,便叫送客!尊者有些着急,就告诉如来,自己是来讨寺的!如来却道:
不急嘛,当初讲好了多住几年,那有刚住进来,便要讨回的?尊者问如来:这赁期,
却不是今日到的么?
如来想了一下道:他记起来了,正是二十年前赁的寺,只是时间却还长着呢!
并劝尊者不急,还告诉尊者,他十分喜爱灵山这地方,然后又再三拜谢尊者的厚意
垂爱!
尊者有些鄂然,又怕是自己搞错了年份,就问如来:却不是二十年前赁的寺吗?
如来说:是啊!所以还不曾到期的呀!
尊者有些奇怪:这赁期说好了不是二十年的么?
如来说不对啊,不是当初讲好了是一千年的么?
一千年?尊者觉得有些错鄂:怎么会是一千年?分明是二十年的啊?尊者头脑
尚未转过弯来,着力的回忆、思索着。
如来要他拿出契约来看,大家见了契约,尊者说果然是二十年呢!
如来却道:却不是一千年么?
两人争了半天,仍不得要领。如来说:分明是一千年的啊!尊者乃是长者,怎
可如此耍赖呢?虽说这一千看上去有些象是二十的样子,但尊者可要尊重事实啊!
如来同时提醒他,自己不正是付了一千年的赁金吗!尊者怎可赖他?二十年会付这
许多的钱财?要不然两人也不要再争吵了,以免伤了和气,大家去请公正长者分辨
一番吧!
尊者听了,不知该当如何是好,虽说当初讲好了是二十年的赁期,但这二十委
实和一千看上去似乎并无二致,各人说是多少都有道理。要来分辨,只好看当时情
形,或就事评断。这样一来,不用想可知自己倒颇有许多的不是:是啊,二十年的
赁期,怎么可以收了人家这许多的钱财?别人一定会觉得,要么自己这样做是太贪
婪了!要么就是自己想违约反悔了!如此想来,便颇觉左右地不妥。不但觉得难以
面对其他人,甚至更觉得难以面对自己的良心。“是啊,我到底是不是贪图赁金重
才租给他的呢?”尊者反省着自己。
他先就觉得自己气短了,这样一来,岂能辩得过如来那如簧之舌?
不久便就自认倒霉了,还开解自己说:好在一千年的赁期也不算长的!于是便
也就算了。
转眼之间,千年之期已到,尊者又来讨寺。
那如来仍旧和上次一样,殷勤礼待,劝宴尊者。尊者拗他不过,便去就了餐。
尊者是厚道人,修真养性已有年矣,他总称:举凡天下之人,一皆君子也!岂可非
礼以待?再加上吃了如来的餐宴。于是,太过直露,不给人面子的话,便就讲不出
口,只好用话往赁期上引。谁知如来只是故作不知,全然不提赁期之事,似是非要
逼得尊者抹下脸面来,向他直面索讨这才甘心!待到逼得尊者抹面索讨后,谁知如
来又赖,道是:当初原是讲好,赁期是三千年的啊?却怎的又来反悔啦?
尊者又是一阵头大,依旧不解。拿了赁约,两人又看,尊者说:这不是一千年
吗?如来道:却不是三千年吗?
尊者依旧奇怪,如来告诉他:你讲的这从不曾听说过的什么冒号,却不是两横
吗?合着这下面的一千,却不是三千吗?
尊者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来自西留鹤洲的,所谓表示重视、清晰的“冒号”,
现在正好连同下面的那个二十(在尊者的心里面,是从不肯认作一千的!),就变
成了真真确确的三千了!
这一下,气的可是非同小可!想当初,原见那冒号写的长长些的样子,并不太
象个点状,却原来又是这如来打的伏笔!可笑自己还以为是如来字写的差劲哩!还
告诫自己不要择人之短哩!
又争了半天,还是尊者输了,他又同意了三千年的讲法。这次他来讨寺,事前
思前想后,觉得该当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还且专门地等到赁期过后了几日,才来
讨寺,自觉已是做的仁至义尽、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了。
谁知还是中了计,这如来使手段将二十的上面一横,多添写了一竖,却不是变
成了十1十(十千)了!这十千,连同那冒号,正好却不是二十千年了么?
更可恶的是,这如来待他的样子,偏又和前两次一般的模样。尊者这边却是心
有余悸,怕极了如来会弄花样,那如来讲的每一句话,所面临的每一个情形,都会
勾引起尊者对两千年前的苦难遭遇的记忆。每听一句话,都因害怕重蹈旧辙,而心
惊肉跳!每听一句话,还要找原因和理由来安慰、开解自己是过虑了!
尊者原亦不是如此这般未经世面之人,大风大浪原亦见得多了!但当遇到的是
如来,面对的是权威力巨大的佛祖,他自己数千年所历练的经验、处理危机的能力,
便就显得十分地不够用了,他那原本坚巨非常的自信心,如今显得异常地渺小和孤
弱,他总有一种处身汪洋中的感觉,好像真的感觉到了小石小木置身巍巍大山中的
样子。面对如来,尊者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高深莫测之感;和他打交道,总有一种莫
名其妙的不自信和担心。对尊者这样修炼有成的人来说,担心自己将会被欺骗,可
要比受欺骗本身更觉难受、更觉苦痛!尊者需要不停地寻找有可能砍伤自己的每一
刀,再试着感验砍到自己的后果,然后还要为自己疗治创伤!这样的事情全部都由
自己一个人来完成,实在是极大的苦难。
尊者修真已有四千多年,早就达到了长生不老的境界。对于造福人类、造福万
物、福祉后世,用心尤深、贡献尤巨!其人品道德,几近完美。不单律己严格,还
每常帮助他人和别的生命体,去达到理想道德的境界,帮助其符契宇宙的大价值!
要说尊者的缺点,便是他不能容忍和漠视,非道义的、有违道义、有违其所遵
循天理的事情;他必然会努力的去挽救和阻止这样事情的发生和发展,同时却并不
会想到要顾惜自己。他总是以君子待人,眼里的世界是一片的美好;他有时候甚至
愿意无视现实,总是以一片慈悲的心态,去帮助各生命体,能够依循天理,培顺其
真如法性。如今,被号称至大至善的佛祖如来,欺骗了几次,无处诉冤不说;这小
和尚,竟凭空构陷他惨无人性、摧残生命,并且十分的振振有词。这使他实在不能
忍受,觉得极是压抑。
尊者不能容忍如来,因喜爱灵山,便使计骗他、诬赖他;灵山固是人间天堂,
也不能非礼强占呀!总是物欲过甚嘛!这些佛菩萨们,看着似是修炼得几近完美了,
但当面对灵山,这样人间天堂似的地方,却不想仍旧个个还是尘心难弃!又一想,
如来们自神其事、欺蒙众生,总要找个和这种所谓至高至大的形象相配的地方吧!
灵山这地方,却不正是可以挂得住其面子,和配得上其所谓尊严的上佳场所吗?也
难怪那许多大罗金仙,全都想要得到和其修炼相应的上天诰封哩!我原以为,这是
上天鉴其修炼成效而给与他们的奖赏哩!原来却也是冥冥上天的无奈之举啊!大约,
这也要算是上天所无法视而不见的难题了吧?这倒不错,适时颁下诰封,也算得上
是上天深得其心的伟举了!这样想着,忽地思绪就转到了自己的身上。想自己已经
修道数千年,那许多看起来远远不如自己的,亦都早已获颁诰封了,怎的自己却迟
迟未获膺命呢?难道,我尚有许多不圆满的地方吗?尊者对自己的人格、德行一向
极有信心,更是一向的与世无争,颇有隐士之风;平素间,对于获颁宸诰向未虑及,
亦颇无得失感。现下一想,却不由得就被勾起了心思,他开始想知道,这究竟是为
什么?
华光这边,见尊者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下也颇觉奇怪。他见尊者从上到下,从
里到外,鼓荡着的尽皆是一股慈祥气和从容感,甚至举手投足、哪怕是在杀人时也
不曾例外,也从无一丝一毫的凶暴戾气释发了出来。他知道,这是伪装不来的,苟
非一贯的修炼,断然难达此境。因而一直便就对尊者抱有好感,便对阻止他杀人时
的态度和举措,亦颇多劝阻意。但是,在他的内心中却充满了绝大的困惑和矛盾,
只觉得这整个事情里,似乎有着许多的古怪难解之处。
见尊者在发愣,便不去理他,径自到寺门前去清理砖石。他寻思着,要将已经
被他开大了的寺门清理干净,好将里边的几尊佛像,搬运了出来。
寺门前堆满了砖石,有许多块头很大。搬动的响声,却就惊醒了正自沉思中的
尊者。
尊者一向觉得,这个小和尚很可奇怪。为了自己的物欲太重,竟然胆敢造谣、
诬陷他,却还能够显得甚是理直气壮的样子;而且如此强烈的物欲,竟敢丝毫的不
事隐瞒、遮掩,亦全然不会顾忌老和尚们会不会有所不满。他不愿猜想这是老和尚
们的纵容,尽管他对如来们有着颇多的不满,但对于如来们的道德感和神圣性,心
里却仍然是十分的清楚和相信。对于争寺的纠纷,他内心倾向于将之看作是,这些
神圣们的“罩门”。
但小和尚这般地肆无忌惮,却使他深为不解,这不但不合如来们的神圣教义,
甚至都为世俗民风之所不取!可是,为什么禀持了这般连普通民众都深为不齿的行
为的华光,却偏偏可以有资格进入这至圣无上的灵山大雷音寺呢?
为什麽,这种十分明显的怪异却得不到纠正?得不到开释呢?为什么?这样明
显而强烈的物欲,偏偏就能够完整的保留下来呢?为什麽?还能够充分地展放出来
呢?为什麽,从来就没有人负责任地,告诉过他呢?
他无法将物欲强烈和破灯笼、破蒲团,这种价值极低的物件联系在一起,这种
事甚至就是在民间也是不会发生的。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事情是和最基
本的教养,所联系在一起的。
他觉得,在华光身上所展现出来的这些表征,乃是这世间所可想象的最极端、
极矛盾的事例,他甚至都假设不出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倾向。这样严重超乎想象的
事和人,竟然会在灵山出现,这实在算得上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最大的矛盾之
事了。
他,要找出这矛盾的致因!他,要找出其存在的必然性!
忽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应该赶快抓住它!
抓住了!这,是上天留给自己的莫大因缘!是要借自己的手来度解他!就是这
样!否则非此不足以解释,这个天底下最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偏何能够存在的原因!
对,就是这样!这是上天要我开解於他!这是上天要我度解於他!尊者理顺了
逻辑,想清了因缘,打定了主意,对华光道:“小和尚,你是从内心里,觉得我刚
才做的不对吗?如果你不能及时阻止我,便会觉得心里非常地难受吗?”
“诚如尊者所言!”华光很诧异尊者竟会如此问他。“你以往可曾有过这种感
觉?哪次更严重些?首次产生这种感受,又是在何时?是在何种情况下呀?”尊者
关切地问。
“就是这次呀!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呀!”华光诧异地看着尊者,心里
思索着,但仍然觉得十分的茫然。
“以往可有什麽使你觉得严重关切的事情吗?什麽事情最会使你挂念在心啊?”
尊者恳切、慈祥地问着华光
“我平素从来未曾关心、挂念过任何事情呀!”华光似乎有些更加地诧异,他
猜不出这和尊者刚才杀人,会有什麽必然的联系。
“到灵山之前,或者在你的前身呢?”
“全都没有过!”华光很反感这样问他。“这和尊者适才公然残杀生命,又有
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你为什麽坚持认为我是在残杀生命呢?”尊者觉得,华光患的是世俗中所常
见的臆症。
这种病人,常因不愿正视他所不愿面对的情形,还会抵死无视这种情形的存在。
想不到,这症状灵山居然也有,还如此的严重!治这种病,并非寻常针碱药石,所
可见效。主要采用两种方法:将其引入催眠状态,予以舒解施治;或者直接予之以,
其所不愿正视的强烈的现实,予以警醒之。后一种,多用于轻症患者。症重者,精
神上会因为承受不住,而致疯魔的。还好,这小和尚非比常人,大概总会有个半仙
之体,尽可以使用该法予以根除。而且,这病症还有个讲究,病症发作得深些、重
些、充分些,倒可以除的干净彻底些。大约,老和尚们便是因此而故意的不去管他,
以使他能有机会充分地发魔的吧!既然今天叫我遇到了,也不用和这些老和尚们谦
逊了。“不知道,这叫不叫作班门弄斧?”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个得意。
“小和尚!”尊者慈祥地凝视着华光,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对了,要将注意力
投放过来,不要它移,全数投放过来,好!就是这样!对了,就是这样!“你是否
觉得,你这样做真的是在拯救生命呢?你真的有觉得,这些物体是有生命的吗?”
尊者慈祥的眼神一边吸引、凝视着华光,一边用手指着那堆物件对华光说。
尊者的话音未落,便就听得一声声的炸雷,打向这堆物件,一阵“噼噼啪啪”
声,许多东西被打了个粉碎。
华光正在觉得那尊者很是和蔼可亲,正在很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话。
未曾想,那尊者一边和他讲着话,吸引着他的注意;一边却公然的、肆无忌惮
的,猛的便就是一连串的天雷,打向了那堆物件。华光真的是有些个气疯了,手一
抬,也是一连串的天雷,却是打向那尊者。华光自从出世以来,过从之人,尽皆是
如来、佛菩萨们这些人,从来就未曾接触或感受到过欺诈和暴力,不但他自己从来
不曾使用过这些暴力,甚至他连想都不曾想到过,自己也拥有这些令人恐怖的暴力。
今天,是他首次遭遇到这样的事情。见到尊者放天雷行凶,自己心里就想着要阻止
他,满心里在想着天雷。谁知,自己心念一动,这天雷便就来了,一串串地就打向
了那尊者的身上
那尊者冷不提防,被这一连串的天雷,炸得极是狼狈,须眉尽焦,身上的衣服
也在散发着焦烟,微微的还可以闻到些许的肉焦味。他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心
里怒不可遏,本能的便就是一串霹雳,炸向了华光。
华光这边,也被这一连串的霹雳,炸的极为的狼狈,后背上也被打去了好大的
一块肉下来。他到底初历险境,还不知道如何用功自卫防身。那尊者虽然也是不经
意间突然遇袭,但自己却会产生本能的反应以抗御雷击。这华光便就不行了,只觉
得全身好象散了架似的疼痛。这使他变得极为愤怒,当下心里也不及细想,只是觉
得:这尊者杀疯了,用天雷打他,于是,又是一连串的霹雳打向那尊者。
尊者中雷,头脑大约有些个昏了,跳将出来,指着华光对如来道:“可不怪我
无情了,这小和尚是留不得了,不让他到世间去受些磨练,不知道他要害死多少人
了,没的有污了你如来的佛法了!”说话间,就是一团火球喷礴而出,烧向了华光。
这火乃是世间极厉害的火中真精——三味真火,果然,一下子就将华光烧的是手忙
脚乱、焦头烂额。这华光本是火中之精,骤成人形,初受火攻,颇有些不适应。一
阵慌乱之后,才省起要恢复真身。这一来就不再害怕火烧了!得凭火势,那精气神
儿反倒旺盛了许多。定下神来,也是一团真火喷向了真人。但他初次放火不知道应
该如何节度,心下只想:这尊者索要灵山不得,便起衅闹事,杀了许多人不说,又
放天雷打他,还放真火烧他,这可是要了他的命了!于是,一团、一团、又一团,
一团团的真火,不停地喷向了那尊者,在尊者四周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火场。华光还
不甘心,又滚身到尊者脚下去烧他,那边还不停着,又是一连串的霹雳打起,劈向
了尊者。
尊者却吃不住这三味真火来烧他,见到火来,不由得心头大急,忙放出了五雷
击顶,来打华光。同时作法,要保自己肉身。也该着这尊者要死,那五雷击顶,原
来华光也会。他见到这串雷可比前番的霹雳,要厉害多了;心里一急,就想着也要
用最厉害的这种雷去打尊者。于是,自然的,就是一串的五雷击顶劈向了尊者。他
自己虽遭五雷劈击,但因身在火中,反倒减轻了许多的伤害。
这尊者正在运用元气,拥住元神;又舍不得肉身,还要分心去保。再加上他常
来灵山,觉得华光既系新来,法力便当有限。只要先运功保住自己,逃脱火圈,便
可得救了。这一大意,可就引来了杀身之祸。华光一连串的五雷击来,分了他的元
神,一下子就烧坏了他的肉身。正自迟疑,要脱神再走时,就已经迟了:华光又是
一连串的五雷击来,终于破了他的元神,尊者大叫了一声,脱气而亡。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阵的念佛声,将华光猛然惊醒。知道尊者已死,
当下收了真火,回复人身。快步走到如来面前,请如来和众佛菩萨们,恕他杀生之
罪!
“说来,这也是你们的一段大因缘了!唉,这也是天意啊!你和尊者的命中,
都该遭此劫难啊!”如来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也罢,华光,你这便到下界去吧!”
华光有些不理解,何以他阻止尊者杀生、护寺救生,且系自卫不慎才失手害死
了尊者,为什麽要他担负这全部责任呢?为什麽他不但无功,反倒有过了呢?若是
他做的错了,为什麽你们当初全都是漠然无为呢?他心里不服,定要向如来讨个明
白。
如来告诉他:妙乐尊者合该是佛教中的灵山护法尊神。但因为还有许多因缘未
了,故此应该下世,和遭此劫难。
尊者修法,系其家传,可是却不能够炼出可以观见生命状态的慧眼出来。因此,
在他的眼里,是看不见那些生命体的闪烁磷光的!在他的眼里,有生命的,只有动
物和植物而已!他无法想象出,不需要呼吸空气或完全不会“动”的物体,也具有
变幻莫测的生命力!因此,你从寺中所搬出的那些生命体,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各
种各样的摆设,或者说只是些不值几文钱的废品而已!你讲他上楼时弄坏了两条生
命!但在他的感觉上,那只是因为他救人心急,踢坏了两扇门而已!你现在想一想,
这样说来,还会觉得刚才尊者的举动很奇怪吗?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你看起来不
可理解的事情,却都是有其成立的根据的!人们因为拥有和掌握的条件有别,使得
他所作出的事情,正是很正确的选择!如果你在他的那个角度,也是会象他那样做
的!要记住,永远不要让位置和角度的差异,变成你作判断的障碍!至于你,在灵
山的缘分已尽,也该到下界去受历炼了!
说着转身对观音菩萨道:“便烦你送华光,到下界投生去吧!”
观音禀取了法旨,对如来道:“华光的情况特殊,可安排到下界东胜神洲东海
之滨的马陵山去投生。”
转首对华光道:“华光,你过来吃下这粒丸药,这便同我去吧!”
这一宣布,在华光就好象晴空霹雳一样。他自从出世以来,就和
灵山的诸佛菩萨们过从甚密,毫无生分之感。在他看来,彼此的身份、地位、
待遇,自是一般无二。当然,从来也不曾有人告诉过他,这里面会有什麽样地不同。
实际上,华光在灵山这几年,从来就没有人教过他什麽。不管是什麽事,如果他遇
到了,就该他知道。他有问询的,别人就尽力地告诉他;但在回答他时,却都不会
离题太远,全都只是尽问而已。他不提的事情,就全当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全都和佛菩萨们之间并无二致,对待他毫无特别的地方。在他,历的久了,也就视
作当然。忽然,如来突然这般地要他下界,心里就有许多的不服,隐隐的,他感觉
到:这是对他的一种不公平的惩罚!
如来便劝他,说这是对所有人都适用的天则,是谁都不可违逆的!并且,他去
下界历炼,这也是天意呀!下界还有许多事业等着他去完成。如果不经历炼,怎么
可以和众佛菩萨们比肩而立呢?你看别的佛菩萨们,就是因为历炼完备、洞悉世情,
这才能够得成正果的!如果你只是待在灵山,怎么能够洞悉世情呢?
那华光心思原本简单,听到如来如此地劝他,就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隐隐
地觉得有点什麽不对,但是却又想不出来什麽,于是便就同意了如来的建议。至于
下界后,会面临着怎样的情况,他是全然的并不知晓,心里也想不到这些。他只觉
得:下界便就和佛经中所讲的一样。无非要多些个平庸无聊的俗事,而且还充满了
对人们的各种考验。下界后,还会不停地受到各种欲望的牵制;但是这欲望究竟是
个什麽样的东西,他对之却是丝毫的不了解。只是知道,只要是能够经受住了考验,
不受欲望的制约、拖累、牵挂,一门心思的修炼心性、累才积德、谨思慎行,便就
可以不虚此生,于德行有进、佛法有增了!否则,便就是虚掷光阴,搞不好于德行、
佛法还会有亏的。
见到观音菩萨递药过来,倒未忘了,问这药是做什麽用的?菩萨倒也不瞒他,
说是吃了这药,就可以忘记了灵山上的事情。因为灵山是上界,乃是如来和佛菩萨
们所居的地方,不方便让下民们知道。华光听了,也不知道会有什麽样的不妥,大
概规矩就是如此吧。他从来就不会怀疑如来和佛菩萨们,会待他有怎么样的不利。
但凡有不明白的事情,就立即开口去问,一点机心全无。
当下就接了药,吞了下肚。
吞下药后,或又想起还有许多事情要问:“吃了这药,可还会有这一身能力吗?
我这慧眼可还能用吗?”他记起了,下界之人常常极庸劣不堪,还会伴有许多的暴
力。又想起了,这灵山、这雷音寺、这如来、和这众多的佛菩萨们,心里又生出了
许多的不舍“下界后,可还能够再回来吗?可还能够再回到这灵山和这大雷音寺吗?
何时才可以再看到如来,和这些佛菩萨们呢?——”
华光只觉得一阵的头痛,便就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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