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梦
我有一个梦,梦里有个人。
他的眼神不明显,他的表情看不见。他戴着奇怪的帽子,他有个透明的影子。
他走过来,对我说,是时候了,跟我回去吧。
我习惯性地理好书包,关掉台灯,动作干净利索,每天晚上我都这样做,整套
动作已经形成某种固定的程序,不用大脑不经思考就能做好。
然后在黑暗中摸上床,在黑暗中吃一粒安眠药片。我必须吃它们,没有它们我
会百分之百地失眠,第二天不得不在清秀的脸庞上挂上黑眼圈和憔悴苍老的神态。
没有人希望这样。
整个睡眠过程我会做许多梦。梦是思想的精华,每个人每晚都有梦。有时候它
们云烟过眼什么也没有留下。
有时候它们像银色的刀子从你心脏最柔软的组织插进去,并且就此伴你一生。
一片小树林,小时侯听童话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那种。我站在枝叶招展中,身
边不远有个人不停地来回走,他是那么善于走路以至于我的心都被他走乱了。我闭
上眼睛,看见一朵蓝色的雏菊。那个人走到我身边,他说我不许你站在这儿,你快
给我走。我惊讶地看他,还没有把他看清,眼泪就遮住了一切。
我漫无目的地跑,只为了离开这片树林,擦着眼泪,我看见山,往山上跑就看
见亭子和一些石碑。这里的一花一草都似曾相识,也许我来过这里,前世今生,谁
知道呢。有人在参观碑文,我看见我的同学,兴奋地大叫。他们微笑着回头,说那
边在拍照呢你不去吗。我摇摇头。然后发现那些石碑变成了一节节的竹笋,沾着新
鲜的红泥巴,他们每个人见了都哈哈大笑,我也在笑,而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
笑。我必须离开这危险的是非之地,我这样警告自己。
画面转换,一条安静的小河,一个安静的男孩。他就是我,但他不是我,因为
我能看见他的眼睛。清澈的河水,清澈的眼睛。我远远地看着这个男孩,永远不敢
接近他,害怕一呼吸就会弄坏他吹弹可破的苍白的肌肤。我和他,或者说,一堆以
某种方式脱离了精神而独立存在的感官和我,被一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上的东
西永远隔在了河的两岸,我不敢亵渎他,却也不对自己负责。河水卷着落花向前,
几片微蓝的雏菊花瓣黯然飘逝。我顾影自怜。一些隐约的记忆被唤起,在神秘主义、
六道轮回和永恒成为思考的障碍之前。
茫茫人海。不知不觉我已身处一座城市之中,人来人往,一张张面孔如出一辙,
空洞,模糊,轮廓,泡沫,毫无惊喜,我无意于做太多的描述。我又一次开始奔跑,
更准确地说,是滑行,从工厂车间到田野,从铁路的一侧到住宅区,我神闲气定地
滑过,只为了看清这城市,让来来往往的人从自己身边经过而不对他们发生兴趣也
是一种幸福。我看见一群老人,我的爷爷也在那儿,他们摇着竹扇下棋。爷爷看上
去很精神,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儒雅而健康。我还看见一群孩子,他们玩我没见过
的小游戏,有人拍手唱歌,其中有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薄薄
的嘴唇,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腰,我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她似乎发现了我
的存在,停住歌声,微笑着,看我。其他的孩子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她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微笑着看我。我走过去说,天都快黑了,你还不走吗。她轻
轻说,我不能动,我不能动啊。同时泪如泉涌。
我抬起头就看见这座建筑,无论我朝哪个方向,它都以同一个角度对着我。它
把血滴在我虔诚仰望的脸上。新鲜的血,我甚至无法躲避。
我在自己家的楼梯上跑,后面有个黑衣人追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认为他
代表一种不幸、恐惧或者灾难,他很可能要杀死我,所以我拼命跑,不敢回头看。
我家住在六楼,我从一楼开始跑可是跑到精疲力尽才发现原来向上的楼梯竟然变成
向下了。我很害怕,可是继续跑,我不能让他追上我,终于我看见了我六楼的家,
我站在门口快速地掏钥匙,我听见他的脚步声逼近我就像我的心跳咚咚咚地响,我
看见黑衣服的他他一点点走近我,这时候我打开了门,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门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连地板也没有。我向下坠落。
最后的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脸上粘着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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