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英雄及弥漫的悲剧

    说王海是英雄，的确让人有“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感慨。但是老百姓
不管这些，当他们面对泛滥成灾的假货束手无策而又投诉无门的时候，忽然平地杀
出这么一条汉子，可以替他们一出久憋在胸中的恶气，不由得便把他看成是自己的
英雄，不由得便跟着爆出一阵喝彩！——然而好景不长的是，他们的英雄终于将要
走到末路。
    老实讲，王海有如阿Q的爷爷，并非没有风光过的时候，特别是在他横空出世之
初，正是“有关当局”被无所不在的假货搞得焦头烂额之际，居然冒出了这么一个
混世魔王，抡起宣花斧，砍得那些平日里肆无忌惮的所谓商家们一阵手忙脚乱，当
真喜出望外；媒体则更是不肯放过这表白新闻良知与正义的千载良机，拼命鼓噪呐
喊，——因为在平日，它们的苦衷实在太多，难得有这么尽情宣泄表现的机会的。
——于是王海颇有些“登高一呼，应者景从”的壮观。——虽说“民之所欲”让一
个先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承担起来，到底有点不大合适，但也聊胜于无吧！再说
沉默的大多数还在沉默。——虽然我推测大家都知道不在沉默中爆发的，便在沉默
中灭亡的道理；也更宁愿这种沉默除忍受之外，还包含着一种期待与信任，一种对
社会的期待与信任，可惜的是普通百姓的期待与信任，按历史的经验，大多数时候
大抵是被漠视或践踏的。——所以王海的抗争与风光，于是注定是昙花开在夜里的
美丽，或者是在浪花泡沫上跳跃的舞蹈，逃不掉短暂与虚幻。
    果然，商家的“帝国反击战”开始了。他们有的是钱，而你是不能否认钱在这
个商业气息日渐浓郁的社会中的能量的，它们开始了有恃无恐的反诉。——这并不
奇怪。耐人寻味的倒是，先前摇旗呐喊的媒体，也仿佛三国时的反董卓联盟，不再
铁板一块，以至于一段时间，王海们面对的舆论环境，更多的是四面楚歌的凄凉。
特别让人毛骨耸然的是，这其间还夹杂着代表一个社会良知与正义的知识分子——
譬如什么法学专家、消费学权威们之类——对“王海现象”的质疑，——他们不是
在质疑在我们这个国家，对商业行为质量的监察与惩罚居然要让一个与此毫无关系
的人来承担，那么为纳税人所供养的公仆究竟干什么去了？——他们而是在利用知
识在人们心中的份量，自以为占据着学术的高地，在那里亵渎和玩弄学术的尊严以
及自己的良心，仿佛义正词严而又高深莫测地质疑王海们是否具有消费这的资格这
样似是而非的问题，还很自得地好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地发现，王海们“打假”，
甚至还存在着国有资产流失的巨大危险……哎呀呀！那还了得，危害国家，颠覆社
会主义的物质基础，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罪名呢？别说王海一芥小民不敢也不能
承受。稍懂历史的人不会不知道，祸国之罪，叛国之名，在过去的权力之争中，可
是致人于死地的不二利器！所以专家此言即出，也就注定了王海们穷途末路的命运；
商家们则大有理直气壮、扬眉吐气之感。更何况在王海们日暮途穷之际，早被人们
讥讽为吃完原告吃被告却又偏偏手握裁判大权的“人民法院”也在此时反戈一击，
宛如是打倒之后又踏上一脚，王海们也就终于永世不能翻身了。——好比战士倒下，
就是苍蝇歌舞的时候；王海的悲剧落幕，其实是我们这个社会悲剧又一次弥漫的开
始！而整个这一幕闹剧，让人看上去更象一种阴谋、或者说合谋，同每年甲A赛场上
不时上演的“黑哨”、“假球”闹剧，还大有异曲同工之妙，真叫人悲愤莫明！
    我以为，对于一个法制健全、富于信义、崇尚质量与效率的社会，这样的“英
雄”本不该出现的；如果出现了，那一定是社会本身存在着什么问题，是社会自身
的悲哀。而王海也并不是什么“英雄”，他的经济目的十分明白，但是作为个人，
他在经济上的追求既是他生存的前提，也是他继续打假的条件，无可厚非，亦不妨
碍他成为一个率先的觉醒者和示范者。可是我们的社会已习惯了沉默的大多数，即
便是在大多数的最基本权益也不能得到保障时，——这样的事实常常让那些惯于践
踏别人权益的人不能容忍有些许的反抗；也让沉默的大多数往往自己也变得麻木，
忘却了还有反抗的权利，或者不知道怎么反抗，这其中有的人还抱定独善其身的想
法，而有的人，则已自觉抑或不自觉地与社会中的毫无信义开始合流同污了，这显
然是更可悲哀的一幕。再退一步说，就当王海是英雄，那又如何呢？事实上王海自
己给自己作了一个颇富悲凉意味的注脚：个人是靠不住的！英雄也是靠不住的！—
—因为把维系一个社会公平与效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两个英雄个人的身上，无
论从何种意义上讲，都是极其可怕和危险的！因而，与其质疑王海，我们的社会更
需要的是沉痛地反思自身！

                                   2000  9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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