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岱
阿岱睡我的上铺，我们是一见如故的朋友。
读到研究生，依我原来的想法，大家事繁暇少，真诚的友谊，总觉得有如的种
子，不大容易在这样的土壤里发芽。然而我究竟是错了，只要是真诚的人，真诚的
友谊总可以发生的。我自己固然有些不善交际，但碰到阿岱这样真诚而又热忱的人，
真诚的友谊也就宛如春天沃土中伏的种子，由不得便生发了。
三年前的阿岱与我，还并不熟识，亦不在一个寝室，他住三栋，我住六栋。后
来系里组织春游，大家在武汉呆长了，总觉得有一种久住都市的莫名的压抑感，都
想找一个可以舒张心肺、清爽精神的好去处，便合计着想去蒲圻的陆水湖玩一玩，
去看那里自然状态的青山绿水，看那里难得的水天空阔。于是有人向我推荐阿岱，
说他是咸宁人，而蒲圻辖于咸宁，可以作为向导。但着其实是错觉，阿岱居咸宁，
对于咸宁的熟悉，并不胜我们多少。然而当我找到他时，阿岱极其热情地便应承下
来了，并很快联络了他一个在蒲圻的朋友，商量行宿事宜，令我颇为感动：总觉得
这么热诚的人实在不多，所以一旦碰到，便令人发现了他的可贵！
等到去年暑期搬宿舍的时候，我和阿岱搬到了一个宿舍，阿岱住我的上铺。读
书的间隙，我们也去喝酒，只喝啤酒，喝着时，便聊些生活中的事，令我对阿岱有
更多的了解。
阿岱是结了婚的，而且到我们搬到一个宿舍时，他已快做父亲了。至此，我们
才知道阿岱结婚后与他的妻子一直是分居两地，两人大抵是聚少离多，一家的生活，
无奈分成两处。这很自然使人想起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我没想到在这样的年代，
阿岱竟一直有着这样的经历。
记得先前读秦观的词，还颇为向往银河遥遥的浪漫，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或许没错，但
当我年龄渐长，经历渐丰后，也就发现了人与神仙的区别。神仙的故事自是美丽的，
但神仙大抵是不吃饭的，用不着为生计而挣扎！而现实的生活，或许存在着少游先
生想象的那些浪漫，不过，恐怕更多的是牵挂、是相思、是离愁、是生活的艰辛！
阿岱的生活无不证明着这一点。
我也曾问过阿岱，极认真地：当初明知两人分不到一处，何苦还要结婚呢？—
—阿岱的妻子并不美丽，家境也同阿岱一样，异常清贫，依照某些的爱情理念：阿
岱似乎有充足的理由同他的妻子在婚前分手。——但阿岱没有，他坚定得说：我妻
子人很好，她对我很好！而语气亦平朴得一如他的生活，却分明叫人看见爱情物化
表象里面的高贵内在！我尊重阿岱，并疑心他奋力地考研读研，实在有着为家庭而
念书的因素。
阿岱生活的忙碌而且辛苦。咸宁距武汉不远，却也不近，但阿岱一边做着研究
生的课题，一边还要经常回家，尤其是他女儿出生前后的那阵子，他幸福地筹措着、
忙碌着、奔跑着、牵挂着，仿佛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似的。——而我知道，天底下
比他轻松自在的人，实在不可胜数。但阿岱的神情，却分明地告诉我，幸福并不仅
指那些！因此，我很替阿岱祝福，我们大家也是，所以到他女儿出生后不久，我们
几个好友，便闹着一定要去他家看看，虽然我们知道这样定然会给他家增添许多麻
烦，可也想分享他的快乐，以及看看带给他无限幸福的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事实上
阿岱艰难并不止于此。我说过，阿岱和他妻子的家里，都非常清贫，而且他们又分
别是各自家里的长子长女，有着各自的弟妹。于是阿岱又奋力地总想挑起两个家庭，
弟妹的念书、弟妹的分工甚或一些琐事，阿岱都出着力、出着钱，而阿岱的婚姻，
从物质上，确乎是一种寒酸，还欠着债。但他认定那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于是在精
神上，阿岱也预先让自己挑了一个重担，不肯放下。
我也是家中的长子，我理解阿岱的苦衷，但也试着劝告他：你挑不起所有的重
担的！阿岱总是默默地望着我，沉静地说：我父母老了，而我是家里的长子！——
我也就跟着默然了。我知道一直到我们一辈，传统大抵就是这样，现在独生子女已
成趋势，这样的苦衷可能不会有的。但象阿岱那样的情形，阿岱那样的个性，他又
怎么撂舍得开呢？即便是我，不也想替弟弟们做些什么吗？只是一则实在缺乏阿岱
那样的能力，二则弟弟们需要我做的，也不多，大多数时候，还是父母担负了，用
不着我。我很佩服阿岱！
阿岱已三十了，我也二十八、九了。古人讲：三十而立。——三十这个年龄，
总给人一种生命中某个界标的感觉，——是青春不再的失落么？于是自己茫然四顾，
犹发现自己还在奔奔波波却又碌碌不足道哉之时，心底不禁油然而生一种生命的悲
壮，再也难从心头挥去。但阿岱的肩上，已挑起了他的整个家庭，而我的肩上，只
不过是承担我自己，甚至连自己也不能完全承担，我觉得惭愧！
再过一年，我和阿岱会因生活而各奔东西，我知道我们会互相想念的，但想到
分别以后的难得一见，总不免有些伤感，不过，我相信阿岱的热诚与勤勉，会令他
以及他的家庭每天都好一些的，只是想到自己，我不敢过于奢望将来！
1999．6．7
竹也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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