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蛋白质女孩

                              作者：小皮

    在这个迅速迁移的时代，人们太容易开始与结束一段感情。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爱自己的身体，甚至忽略了身体和心灵的存在。直到剧
烈的疼痛与不适，如狂浪般席卷我们的知觉，我们才忽然警觉，身体一直在这里，
不可替换。

    A.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小皮，为什么叫我小皮？因为我有辆小车、有间临江所
谓豪宅小区里的小公寓、有只小狗，而且老皮多难听呀，就叫小皮好了，况且我
现在不也和小年轻一样，都在寻找爱情。

    爱情这东西，自从我数次错过它们之后，它就开始报复我，一年之前爱了我
四年的女友嫁给了别人。没有固定女友的好处是没有人管你，你的未来还可以有
无限的可能，但没有固定女友的坏处是没有人给我收拾屋子、没有人在生病时候
在床头放一杯水。过了将近一年的狼狈生活之后，我决定找一个女人，让自己的
生活固定下来。

    B.这次我用了一种另类的方式——招人。

    招聘启事刚刚登上报，电话铃就打乱了办公室的正常生活。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一个地不需任何掩饰地盯着那些来谋职的女孩子，
看她们在我的逼视下慌张、脸红、手绞着衣角，不安地张望……我一边窃笑一边
假装正经地盘问，你学什么专业？上一次为什么离职？

    因为是以找女友的心态，所以格外苛刻，直到我见到了小标。

    招聘最后一天的下午，小标进来。她居然敢穿没几个女人敢尝试的牛仔短裤，
美好的长腿光洁得没有任何波纹，可爱的娃娃鞋，再加上上身一件简单的泡泡袖
的湖蓝色公主衫，没有性感只有纯洁，最重要的是她把我这两三年对生活的瞌睡
全赶走了。

    整个面试我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叫小标？”她呼咯地笑，“不为什么？”
（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因为她讨厌一切标准，所以她叫小标）她笑的时候似乎在我
眼前发出一团光，照亮了我快要腐烂的生活。

    C.小标上班的第一天就在我案头摆了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压了一张没有署名
的字条。“谢谢你，这是我找到的第一份工作，谢谢你给我机会。”落款是一颗
红通通的心。

    我透过玻璃隔间看到她，正伏在桌子暗笑。我认识她的字，她的自荐书我看
了好多遍。虽然她不是本科毕业，也没有经验，可是我还是录取了她，我对老板
说：“这个女孩有灵气！”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感觉，反正我觉得如果办公室里每天有个漂亮且未婚兼没
有男友的女孩上班，是一股让王老五们心甘情愿在九点钟赶到办公室的动力，而
且工作效率起码提高五个百分点。累了你可以和美女开开玩笑，饿了有美女陪着
吃饭，加班时美女会帮忙到楼下买水果和冰淇淋，困的时候她会在你耳边有意无
意地说：“嗯，我最喜欢你的设计了。”办公室从此变成天堂。

    最好玩的一点是美女总会给你来一些你想都没想过的话题，叫你笑到肚子痛。
比如有一天她在大马路上看见了一头猪，回来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大叫：“我见
到猪了！我见到猪了！”她说她从没有看见过猪，就为了这个小小的发现，她高
兴了一天，和我讨论了一天猪。但她的天真不是装的。

    我开始喜欢上她经常挂在胸口或者包包上的卡通徽章，几乎是一天一换。我
一感兴趣，她就把身体凑上来，把徽章解下来，然后认真地和你讨论加菲猫的有
几根猫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光这么吃喝玩乐也不是个事儿呀。正琢磨如何来给我
们的关系来个强行突破让它更上一层楼，小标却拿着一只奶瓶主动地走进了我的
生活。

    D.那天她带了一个粉红色奶瓶来上班，说是用来喝水的，她拿过来问我：
“小皮小皮这个奶瓶怎么样，以后我就用这个吸水！”我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
又好气又好笑地劝她：“经常拿塑料怀子对身体不好，买个瓷的吧！”她亮晶晶
的眼睛盯着我，：“我这个月的钱早就花完了！那你买给我吧。”我的心快要蹦
出来了。

    E.第二天我就炒掉了她。

    不是薄幸。

    奇怪！这是惟一让我们的关系步入正轨的方式。一个男上司爱上了女下属当
然要炒掉她！在办公室我如何施展我的本事去追她，同事又怎么会服气呢？我还
怎么干活？

    我和老板说这女孩设计不行，干脆炒掉算了，然后晚上再约她出来，说老板
觉得她不行，要换人，她顿时眼泪汪汪，哭倒在我怀里，后果当然可想而知。

    她不是第一次，但也不是很熟练，激情过后，她睁大眼睛对我说：“你是我
的第二个男友！”我点点说笑着说：“我知道，我很幸运是第二个，而不是第三
个第N 个！”她粉拳伺候，我只好补充一句：“不过，我会争取做你的最后一任。”
她抱紧了我，我心头升起温柔的叹息，就她了吧，大方、可爱、关心我、又能哄
我开心，我还要一个什么样的呢？那一刻我暗暗发誓：只此一次，以后绝不骗她！

    F.我把她介绍到了另一家杂志社做设计，三千块一个月，没有太多的事，算
是很优厚的待遇，然后我们搬到了一起。

    我们常常回忆起三个月前同事岁月的趣事，然后开始把家里能丢的东西都丢
到对方，一起滚上床去，每天这么打打闹闹的像一对小孩，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
一种恋爱。

    偶尔一次两次吵架都只是为了看电视时选频道，我要看凤凰卫视的两极之旅，
她要看明珠台的卡通片，我想试试欧洲的艺术片，她看到一半就呼呼大睡。那天
她买了极爱的，逼着我看，看完之后我说真肤浅，她说总好过你那么闷的片子。

    闹到最后我只好投降，并上街买了一套卡通书送给她，然后开玩笑：“这么
大了，还看这种东西？”她说我不大呀，今年刚刚20岁。

    我心里一惊，你的简历上不是这么写的呀，你简历上说你有23岁了。她得意
洋洋地说，当然要写大一点我才能得到工作呀。

    天！如果知道她只有这么大，也许我就不会起这个“歹意”了。

    G.日子越久年龄的差距也就越明显，她和她的大学同学要去挤状元坊（广州
新新人类的朝圣地，以街窄人多而著称），我挤了一次以后发誓再也不去，她居
然来了这么一句：“你们上一辈人，真是的！”

    我这个70年代出生的人就成了她眼中的上一辈了！

    她是懂男人的，她知道自己的本钱在哪里，可惜她不懂我，她不懂我说的话，
不懂我的感慨，不懂我的忧伤。她不懂原来人类最后的情谊不是靠身体，而是靠
思想。她不是不聪明，只是太累的事情她都不去做。

    她每个月的钱总是花得光光的，给男朋友买最贵的鞋子，给自己买最大的史
努比，她会买她任何想买的东西，反正不到半个月她的钱就没有了。

    我问她：“小标，你想过我们将来的生活吗？”她笑嘻嘻地说：“没想过，
我周围的朋友也没想过，我干嘛要想？”我再问她：“那你想过将来到底要过一
种什么样的生活？”她认真地想了想说：“说实话，我想像一只宠物猪一样生活，
最好工作两周就休息半年，然后有足够的钱，找一个老公宠我爱护我，然后每天
有电视看、有卡通片读、有音乐听，然后，然后就觉得很幸福了。”

    我有一种颓然的荒凉，我的第一个女友和我谈论卡夫卡，我的第二个女友和
我讨论达利，可是我认定的最后一任女友却和我讨论宠物猪。

    在我眼里，她确实像一只宠物猪，可爱、贴心、讨人喜欢，可就是没有思想，
她最远的打算就是一个月后想买只DG包，她对一切需要去思考的问题排斥。她从
不看书只看电视和漫画，她甚至不懂南美洲在哪里。她一切正常，只欠理想。

    我下决心要教她，教她看书、教她学会思考。一切却在她胡搅蛮缠中失败，
当小标雪白的胳臂缠绕着我的时候，我想这是一堆多么好的蛋白质和水的化合物
呀，只是好像没有灵魂。

    梦里，我梦见自己在抱着一个木偶，她的样子，就是小标。十几年的寻找，
竟是这么一个结局？

    能不能不这样？

    H.一天，当她看完八个小时的电视，上床时我对她说：“小标，你知道吗？
我挺瞧不起你们这一代人，觉得你们挺白痴的！”她愣了，光脚跳下床，冲出门
去，我没有追她。

    三天没有回来，第四天我到她好友处领回了她，然后我告诉她我的决定：我
想出国了，我想去法国学摄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怅然地说：“是为了避我吗？如果是，那就不必了，我们
分开吧，分开以后，我肯定会很伤心，不过你放心不会死的，我和上一个男朋友
分手也只伤心了一天，你这次最多也是两天罢了。”

    她避重就轻生活惯了，我无法改变她。看，她失恋只需休息两天就恢复元气
了，你能和她比吗？

    我们现在还是住在一起，在我办好签证之前。

    我们都知道两个人将来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分外甜蜜。

    有时盯着她睡梦里无邪的脸，我忍不住叹息，这么可爱的人，为什么就没有
灵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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