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握一季盈盈的春

    没有人像我们那样，企盼着春天，绮色佳的春天。
    在一串长长的冬眠之后，记忆里只剩下两种颜色——灰和白。
    灰灰的天，白白的雪，树上，屋顶，全降服在那一片雪白里。雪，埋藏了那曾
经焚烧的枫红。雪，包起了那摇过蒲公英的绿地。雪，也冻住了异乡人多感的心。
    阳光，像一位娇羞的少女，露一下脸，又羞怯的缩回去了。
    春天来了吗？春天来了吗？
    人们纷纷探首相询，再也压抑不住，对春天的企盼。
    不能责怪我们的烦躁，您如果看过绮色佳的春天，您就会说：“怎么绮色佳的
冬天那么长？春天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而春天，终于在人们的千呼百唤中，骑着璀璨的阳光，姗姗而来。
    刹时，把大地涂抹得多彩多姿，生趣盎然。
    蔚蓝的天，碧绿的地，连枝头的嫩芽，也挣脱了冰雪的覆盖，迫不及待地闻一
闻这春的气息。
    谁又能阻止万物对芬芳的倾慕？何况是温柔的春？
    把屋内的盆景，一盆盆地搬出阳台，经过了一长冬的困居，阳光下，我看到那
欲放的花蕊，那么放肆地伸展着四肢。
    “我们出去走走吧！”
    几乎是用喊的，在迫不及待地送走了那上班的、上学的一老一小后，我急欲去
曝晒一下冬眠了一季的心灵。
    “我们要去散步了。”
    小儿子高兴地欢呼，挥手向他爸爸和哥哥说再见时，更得意地炫耀着。他披起
了那件代表“超人”的斗篷（又是一个电视的受洗者，可怜的现代人），重复不停
地唱着歌，仿佛这样才能唱出那属于三岁半的快乐。
    “妈妈，我喜欢这个天，太阳好大好亮。”他很肯定地下断语，比起那灰蒙蒙
的冬天，春天是带着一万个甜美的笑容。
    我微笑着点头，坐在地毡上绑鞋带。
    “这是什么天？”他又问：“和冬天不一样。”显然他做了一番比较。
    “春天。”我绑好鞋带，在那圆圆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学着我，翘起那小小的嘴，圆圆地吐出了：“春——天。”
    “我喜欢春天。”他那爱说话的嘴，常常使人忘记了寂寞的含意。
    “妈妈也喜欢。”我牵起了他的小手，开始了我们一天的游荡。
    记忆中，不曾有过如此的悠闲，既不必起早赶晚地上班，也不必紧张忙碌地应
付着学校的课业。脚步从家与办公室的两点之间，多出了许多空间，心灵也仿佛从
那浸溺在知识的瀚海里，提升了出来。出国六年，第一次如此豪华地享受到这份奢
侈的闲暇。刚出国时，为了丈夫的学业，不得不奉献出自己的时间，在那薄薄的奖
学金之外，加上生活费。等丈夫毕业后，自己可以挥霍一点时间了，却又贪心地往
知识的大海里钻，上课、选课，完全忘了自己已不再年轻，而且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了。一直到搬回绮色佳后，才真正领略到这久远的安宁恬淡；在这忙碌急进的国家
中，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该是多么大的享受！
    我们就这么一老一小，手牵手的一路欣赏着春日的景色，我突然怀念起故乡的
水牛和农田，不知自己三岁半时，是否也如此的聒噪不休？
    走上了小小的山坡，脚下是涓淙的溪流，解冻后的小河，像一条轻盈盈的银链，
环绕着山脚。斜倚在一棵古老的大树下，从冬眠中苏醒的绮色佳，尽入眼底。没有
了冰雪的覆盖，可犹加湖一片波光鉴人，康奈尔大学古老的校舍，爬满了长春藤的
枯枝。古老，一个属于历史和文化的结晶，一个睿智和深远的象征。但是，古老，
不能给后生带来任何荣誉，除非他们继续努力。干瘦的长春藤，若没有春日的阳光，
又如何能长生不歇？岁月悠悠，我们若不能时时进取，又如何能避免衰老？
    “妈妈，我找到小松鼠的家了。”小儿子兴奋的声音，响自山坡的另一头。只
为了追逐、寻觅那害羞的小松鼠，他早已全心全意地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游戏里了。
    “妈妈，你快来看嘛！”
    我加快脚步跑过去，一棵树下，有个巨大的洞口。
    “小松鼠的家。”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得意地展示着。
    不忍告诉他，那是受了虫害，垂垂老矣的枯树。
    “好看吗？”他迫切地问。
    “好看！”我说，我看到春阳下，那张健康、可爱的脸，随时把阳光给予我们
全家的，天使般纯真的脸。
    “我们去捡些东西给小松鼠吃。”
    我牵起了他那满是泥巴的手。
    听着他童稚的声音，与枝头小红鸟的轻唱，我从没觉得，四月的绮色佳这么美
过。
    多么高兴，生命中空出来的这一段悠闲，让我品尝到生活中的鸟语花香。
    尤其是孩子成长中的笑声稚语，轻敲着心灵深处，时时展示着人生的美景。
    感到手中握着的，不是那双满是泥巴的手，而是一季美好的春。
    且好好享受这人生难得的春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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