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车祸
曾经知道一个听了真能一笑的段子,是关于“三明治”的。说是美国的某老师
问某学生“什么是三明治?”某学生说:“就是我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开着开着,
我前面的大卡车做紧急刹车停下了,但是我后面的大卡车没能停下来。”
后面的大卡车一旦没停下来,是“三明治”,也是车祸。
上个月的某天我和四十多个洛杉矶媒体的代表一同前往拉斯维加斯赌城采访,
这算是一段长路,从加州走到内华达州州内,大约要走四五个小时的样子,情趣相
投的人有大把的时间一路畅谈。
从拉斯维加斯回洛杉矶的路上,在仍然属于内华达州的州界内,猛然看到右侧
路边有刚刚兴起的尘土浓烟,大家惊叫起来,所有睡着的人全被不期然的惊讶之声
惊醒,慌慌张张地拥挤到右侧来看个究竟。
果然立即看到路肩之外有一辆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轿车翻倒在黄土路边,车子已
经不知道翻过多少个身,倒在路边时的样子已经是侧立姿态了。我们这一车同行的
人在车里立即掀起议论,巴望着眼前这凶猛的一切不要涉及人命。
紧接着这个想法之后,大家立即就看到一个人类两腿模样的东西在离车子距离
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摆放着,我们的车子开行稍慢,四十多个人做四十多种
猜测。
这车子刚翻,那两条腿是个女孩的腿,走得更近的时候才又看到她的身体也还
周全。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还有一件夹克,是风和速度把它擦落的吧。
这女孩还活着,我们的车子经过的时候,大家看到她的眼睛还在眨动,她双手
抱头,躯体僵硬地侧卧在地面上,当时眼睛一晃看到她朝向公路的大腿后侧似乎还
有大片红色刺青,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红色刺青的猜测有点离谱,似应该是她被从车
上抛下来时在地上擦划而出的血印。
接下来,我们非常集中地看见遭遇不幸的车子。这车子的玻璃已经全被摔碎,
整个车身因为已经完全侧竖了起来,因此,驾驶门被压在了车的最底下。我们这时
看到另外一个女孩挺直地站在前座的两个窗子之间,脚和头分别从两个窗子伸出。
眼尖的人大声喊说:“车底下还有一只一动一动的血手。”
那一定是一个男人之手。不然,这两个女孩连不幸也不幸孤独了。
我看见她们两人的脸色出奇的黄,这种具有灾难感的黄色我实在是第一次看到。
美国女孩的肤色一般明媚,感觉十足,才在拉斯维加斯看过闻名世界的无上装女郎
的表演,一直感叹西方女人周身都是如假包换的那种纯正肉色,紧接着就在内华达
州的尘土中青到这样一种同样事关女人的黄色,让人震惊。
回到洛杉矶无数天之后,我仍旧时时会想到这一种黄色,这是一种跟“惨白”
毫无关系的暗黄,这个颜色活像一位不约而至的丑陋陌生人,不但一下子让我看倒
了胃口,而且过目难忘。
这时候,我看到路边已经开始有车辆迅速靠近他们的车子停下准备救人。恰巧
靠近他们出事的地方不远有一个紧急电话盒子,就有人在那里给一定是警察局的线
那边打电话。
我门的车子没停,队反光镜中看到司机的脸上也挂着很多惊骇,但我们的车子
还是没停。我自然可以理解我们车子没停的原因,我们车上包括我也在内的人从刚
刚上路的时候就渴望能够早些回家,因此,这个时候,真的没人提出停下来之类的
动议。
就这样,我们的车子路过他们紧张的忙碌空间时实在有如白驹过隙,我有些觉
得不过意,这么独自而集体地自私着,也让我更加感佩美国人遇到他人遭遇不测时
的那种下意识。
从窗外转回头来,紧接着就觉得世界的意义有些改变,比如说努力积蓄以让自
己的家人能够有一个相对更好的生存环境;比如说努力工作以获得上司的提拔;比
如说认真选一门和手边业务相关的课程以提高自己对现有工作的胜任程度。人类往
往有适合于人生各种时段的美满愿望,但是生命无常的突然,可以让你已经拥有的
和正要拥有的所有一切无一例外地戛然而止。
恰巧这两天,英国王妃戴安娜也正巧因为车祸死亡,这个平凡的前幼儿园教师
的死让整个世界都哀痛莫名,也就联想起当年我们一直唾弃的“宿命论”之类的说
法,觉得生的意义其实全在于躲过的和撞见的种种巧合。
这么深想,觉得异常沮丧。
美国的车祸其实是一个非常值得细看的事情,一起车祸中两车相碰的一瞬间立
即招惹出一连串的后续故事,可以让你多维地、多层面地认识人生和人。美国人一
般相当忌讳借车给他人,就是怕一旦车祸发生感染上连带责任,因为车祸的赔偿者
一定是肇事人和车主。
甚至于在美国,你轻易不应该让他人乘你的车子,因为这么同乘,如果车祸发
生,乘坐人可以告驾驶人赔偿。我曾经有一位朋友有天深夜搭好心同事的车子回家,
路上不幸遭遇车祸,他的整个头都被撞出车外,一脸血红。遇到他的时候只听到他
在仔细向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描述车祸时的现场感受并大叹倒霉。在美国的人大都是
知道法律的,有些人就拐着弯问他是不是会去告那位让他搭车同行的好心朋友。
他说他不会。
大约三个星期过后,因为我在多年前曾经遇到过车祸,颇有不少车祸之后的善
后经验,这样,我就接到他的一通电话。他详细地询问了我在车祸诉讼方面经历过
的各种事宜,最后他说:“我还是准备要告他了。”
我知道这其实至少在最初不是他的主意,但是他一定拗不过时务编排的情理。
在美国,社会各方面超级责权分明,一遇到这种事情,连律师都会苦苦地劝你一定
要去告可以一告的人。
美国不少专办车祸案件的律师其实也确实在这方面起到了一些符合法律但实在
不和人律的作用。他们中会有很多人会在车祸后的第一时间内赶到你家里,反复向
你摊摆你必须告对方的正反各种理论和实例,而且很多这样的律师是不获赔偿不收
费的,他们只是从当事人获得的赔偿金中抽取百分比。告诉一事,就显得唾手可得。
“人性”一词也就在法律的圈套下被惊吓得无处查询了。
这事情说起来挺伤感情的,不论是已经不再“人性”的当事人还是旁观的知情
人,了解到美国的事情基本上是钱高于一切的通用准则后,“人性”就没有人傻不
啦叽地一再猛提了。
平素逢到周末的时候,我家里时常人来人往,也有朋友就把孩子带来游泳,这
时候一般来说是我心情最放不下来的时候,对很多眨眼之间就能成为现实的假设不
敢多想。比如,如果孩子们嬉笑打闹时在水里出了一点意外;比如,如果孩子们在
上泳池台阶时一个不小心踏空;比如,如果孩子们即便没有在游泳池中有个三长两
短,也没有在泳池台阶上一脚踏空,但是当他们回到厕所洗澡更衣时在迈出盆塘后
一个不留神就滑翻在瓷砖地面上……每次,不同种类但全是相同结尾的个详设想多
如牛毛,此起彼伏,空气间仿佛也都在在全是担忧。
我们公司在租用办公室的最初就被商业偻主反复告诫说:“必须购买商业保险
用以至少保障到你办公室来的任何人在你办公室区域内摔倒或者遭遇其他不测时可
能出现的赔偿费用。”刚开始听到这个要求我还曾经和我的这位富绰的犹太房东开
了个玩笑,我说:“如果我不买呢?如果我采取另外一个办法比如说可以请员工们
给每一个走进我们办公室的人发一个拐棍,或者就恭敬到一路小跑地趋前搀扶?”
说笑归说笑,连同小孩游泳的事情加在一起,我其实越来越明了,当真正面对
一件事关生命大事的时候,人的好心究竟能不能够苟且人性。
因为我很明白,“人性”这事在美国已经越来越不算是个东西了。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人性的躯壳被摆放在显眼的地方。
每年的夏天我都会到家住旧金山,当年担保我到美国来的经济担保人家里去小
住。每次去那里,我唤作“阿姨”的女主人都会再三在我使用的厕所地上加放一个
厚厚的毛巾,提防我跌倒。她并再三告诫我:“千万不要摔倒,你摔倒我就惨了。”
早几年的时候我听到这些玩笑话久久说不出话来。我真的非常想信誓旦旦地告
诉她,一旦我真的摔倒了我一定不会去法院告她,但这样的话挤在嘴边,多少次了,
实在是出不了口。
因为一出口,就吓人一跳。
我知道她不是不相信我,她是不相信美国法律之下锤炼出来的“人性”。她的
担忧无疑英明绝伦。
这种“英明”导致美国社会中人成为一个个庞大而孤独的个体,也导致他们成
为全球中意识绝对到位的一个个执法楷模。
有时出门坐看美国的万家灯火,常常就有很多难于明言的恐惧,觉得灯火和灯
火之间,真的不能细品其中无所不在的提防,世界大同的光环下其实往往只剩下一
个警戒中的自己。
城区与城区,家庭与家庭,只要能够归纳起来的怪罪,只要能够串连起来的线
索,只要能够拼装起来的程序,到最后定然来敲你以为无辜的门,毫不稀奇。
只要他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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