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就是从这一夜我的腰开始了不舒服,摘除肾后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现象呀。腰不
舒服就用手去撑一下,这差不多成了下意识动作。五富以为我在作势,说你如能再
胖点,侧面像毛主席。
他说的是钟楼广场上那个大型宣传栏里毛主席站在延安窑洞前的照片,我也特
意去那幅照片前仔细观看,伟人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这我没有,我无论看什么,目
光在十几米处就落下来。
从此我注意克服着这种毛病,但这已经是后话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腰不舒服时
就用手去撑,而撑成了习惯,另一种情况就出现了:腰并不疼时,每每手只要一撑
到后腰,腰就又不舒服了。
我问五富:你知道你的胃在哪儿吗? 五富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了好。五富
问咋个好? 我说那你胃好。五富说,胃好算什么好,多糟蹋些粮食。我本来要告诉
他当你清楚身上某个器官位置的时候,很糟糕,那个器官肯定是病了,这就如我现
在腰疼。但五富不晓得我话的意思,他热衷于给我打小报告,说黄八的不是。黄八
在拾破烂时弄到了一辆旧自行车,旧得生了锈,每日回来都在楼下折腾着修理;五
富就怀疑自行车是黄八偷的。我说要偷偷那么旧的车子?!黄八一定是看着咱们来回
有车子骑,才想着他也要有一辆自行车吧。五富说,他凭啥看咱的样? 我就指责五
富:人家过得不如你了你笑话,过得比你好了又嫉恨! 这当儿,黄八却喊我,要我
帮他修修车的链子,我便下了楼去。
修了一会儿,需要用扳子拧紧一个螺帽,五富是拾回来个扳子的,我让黄八喊
五富把扳子拿来,五富装着耳朵背,三声五声喊不应。我说,你骂他,骂他一声他
就听见了。黄八骂:五富你耳朵塞了狗毛啦! 五富在楼上说:你耳朵才塞狗毛了!
把扳子拿下来,却向黄八借起了钱。
黄八你借我三元钱。
三元钱? 去给咱买啤酒呀? 我有九十七元,想存起个整数。
黄八骂狗日的,用一下扳子就得借给你钱呀。但还是掏了三元钱给五富,说:
可以不还! 五富说:这可是你说的。
黄八却有个条件,车子修好了,得五富驮着他到村巷去抖一阵风。这五富自然
乐意,真的车子收拾得能骑了,他果然就驮了黄八去了池头村的巷道。
他们一走,我在水池子里洗衣服,洗到天黑严了他们才回来了,五富给我用塑
料袋提了一碗胡辣汤。我说:你又勒克着黄八请客了吧? 五富说:老板请的客。老
板请的客? 哪个老板? 我盯着五富,上次白吃了一次请险些闹出事来,又白吃去啦
?!五富说:我记吃不记打呀? 你问黄八,是黄八让老板请的客。黄八说:你就说是
我买的不就完了?!却掉头进了他的屋再不闪面。
黄八的神情倒使我生了疑,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五富才说了他们骑车转到
池头村北边的巷里,那条巷住着的拾破烂人都在各自租住的门口分类整理破烂,竟
然有那么多的废塑料和破编织袋,一问都是从郊外等驾坡的大垃圾场拾来的。这让
他们好生眼红,问等驾坡大垃圾场具体在郊外的什么地方,如何去。那个分类整理
破烂的人却说城里有点子公司哩,出卖一个点子几万元的,要想知道等驾坡怎么去,
就得请客吃一顿饭。他们就请那人去村前饭店吃饭,说好请吃砂锅米线,去了却请
吃了胡辣汤,胡辣汤比砂锅米线便宜一元钱的。三个人一人要了三碗胡辣汤,吃到
快完时,他对黄八说你答应请客的你得出钱。黄八说让老板请,便从口袋里掏出个
火柴盒,里边装了几只死苍蝇,捏起一只就放进了自己还剩下一点的胡辣汤里,喊
:老板,老板! 老板是个女的,过来问什么事,黄八说:你过来看看,这是啥? 用
筷子把苍蝇夹到桌上,再捣捣,苍蝇的头就扁了。黄八很凶,说:我们再不卫生也
不是可以吃苍蝇呀。唼,让我吐呀?!大声响动着喉咙,做出要吐的样子。老板立即
一抹手,把苍蝇抹掉到地上,说对不起。黄八说对不起就完了? 老板要黄八声低点,
免得让别的顾客听到,黄八竟高了声:汤里有苍蝇我能不说。我就要说,这汤里有
苍蝇! 老板就提出可以免单,而他趁机又让老板再赔偿一碗,他就给我用塑料袋提
回来了。
五富说:黄八身上的火柴盒里装了四只死苍蝇,他肯定用这办法白吃了多少饭
哩。
我说:那你向他学么,他放一只苍蝇,你放两只苍蝇么! 五富说:我没他那贼
胆。还热着哩,你吃吧。
我说:我那么欠吃的?!起身上楼,回到我的屋里生气。
五富在楼下喊黄八,说黄八呀,你骗来的胡辣汤你吃去,高兴生气啦! 黄八说
谁让你舌尖嘴快地说话哩?!五富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黄八说国民党把共产党的干
部抓去了,问谁是你的同党,共产党的干部明明知道谁是同党,偏说不知道,这说
谎是善意的谎,你就不会说善意的谎?!五富说你说刘高兴是国民党? 黄八说你狗日
的就会打小报告! 过了一会儿,五富却扑沓扑沓上楼来到我的屋里,他说:你生气
了? 我没理他。他又说:那袋胡辣汤我把它扔了,我还要来和你商量个事的。他就
坐在我面前说等驾坡的大垃圾场破烂肯定好拾的,咱们是不是每天早晨起来早点先
去等驾坡一趟,然后再去兴隆街,这样说不定每天多赚六七元吧。我还是没吭声。
他说:你说话呀,这可是正经事。我说:我不去。他说:咋不去? 我说:咱已经有
辖区了还去那儿抢吃的? 他说:你是嫌那儿脏,你嫌脏了不去我和黄八去。我说:
睡吧睡吧。他站起来往出走,走到门口还说:那我和黄八去了你不要生气。
看着五富那个样子,我还生什么气,不生气了,想把他们叫进来再详细问问等
驾坡的事,又取消了念头,便扫了一遍脚地,再把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取下来
擦灰。西安城看着干净却其实灰大,门窗都关着,三两天皮鞋上就一层灰。
我在摆弄那双高跟皮鞋,黄八是偷偷上楼来看过动静,然后他去了五富屋里说
话。我听见黄八说,他真的不去? 他擦女式皮鞋是想他老婆了。五富说,他哪儿有
老婆?!黄八说,他能没老婆,离了婚啦? 五富说,你少胡说,小心我拧你嘴! 我就
无声地笑了,擦完了一只鞋,又擦起了另一只鞋。
每晚擦拭高跟尖头皮鞋是我要做的工作,这有点像庙里的小和尚每日敲木鱼诵
经。小和尚敲着木鱼那是在固定的节奏中为了排除念头,心系一处,我擦拭高跟尖
头皮鞋也是我的想法太多了,好好得梳理一下,只想着高跟尖头皮鞋的事。是呀,
这样或许是不能忘记过去的经历,或许在提醒着自己未竟的愿望。
但是,擦拭着,我的手又撑到了后腰,啊,腰又不舒服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五富和黄八已经去了等驾坡大垃圾场,他们没有做
饭吃,冰锅冷灶。我就做饭,饭熟后我吃了两碗,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突然萌生了
又一个想法:五富和黄八趁早起的时间去等驾坡,我何不在这一段时间是去逛逛城
市? 拾破烂是只要你能舍下脸面,嘴勤腿快,你就比在清风镇种地强了十倍,你也
就饿不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我不愿意去等驾坡,一是觉得没必要再去等驾坡,
在大垃圾场还能扒拉出几个钱呢? 二是钱挣多少是个够呀,有兴隆街辖地已经顾得
住吃喝了。逛逛这个城市! 总不能来西安这么久了,只知道个池头村和兴隆街吧?
我把我的这项行动看得很重,它既可以全面地认识这个城市,又说不定,阿弥陀佛,
会碰上我想见的那个人吧。我早就意识到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差别并不在于智慧上而
在于见多识广,我需要这些见识。五富和黄八,瞧瞧那两个人吧,他们就是地上咕
嗝爬动的青虫,我要变成个蛾子先飞起来。
这个早上,我把锅里的剩饭给五富留着,真的是骑了自行车独自去逛了。也就
是从这一天起,每天早晨五富黄八他们先去了等驾坡,我就骑车子进城了。五富不
理解我的行为,但他也没什么反对,他从等驾坡回来后,就和黄八骑一个车子,是
黄八先把他送到兴隆街的收购站了黄八再去他的那条街。
生活在西安城的人,大家津津乐道这个城市曾经阔过:看那城墙吧,地球上保
存得最完整的古城之墙,那还是明朝的城郭,仅仅只是汉唐时的八分之一,而两千
年前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两个城市,除了罗马,那就是西安了,四海相揖,万邦来朝
!我可惜不是生于汉唐,但我要亲眼看看汉唐时的那三百六十个坊属于现在的什么方
位。哈哈,骑着自行车不是去为了生计,又不是那种盲目旅游,而是巡视,是多么
愉快和有意义啊! 我去看了大雁塔,去看了文庙和城隍庙,去了大明宫遗址,去了
丰庆湖,去了兴善寺。当然我也去高科技开发区,去了购物中心大楼,去了金融一
条街,去了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我仍掌握了这样一个秘密:西安的街巷名大致还
沿用了古老的名称,又都是非常好的词语,你便拿着地图去找,感到一种说不出的
吉祥。比如:保吉巷,大有巷,未央街,永乐街,德福巷,广济巷,震旦巷。还有
那些体现古时特点的街巷,更使你浮想联翩,比如木头市街,羊市街, 炭市巷,油
巷,粉巷,竹笆市街,辇止街,车巷,习武巷。遗憾的没有拾破烂的街巷。中国十
三代王朝在这个城里建都,每朝每代肯定有无数的拾破烂的人吧,有拾破烂人居住
的地方吧,但没有这种命名的街巷。
如果数来……我站在街头想,我要命名一个巷是拾破烂巷。不,应该以我的名
字命名,叫:高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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