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牛同志给我们带来了欢乐,这欢乐一直持续了数日,天就更凉起来,但天却愈
发晴朗,所有的树叶子变红变黄,红黄的颜色使我们废弃楼周围,使工地周围一派
艳丽。黄土地上怎么就有这么艳丽的颜色让树木表现了出来呢,我觉得这都是给我
和五富准备的。
好事还没完,就在村庄口的那个银杏树也变成一身金黄的第二天,陆总给我们
了一桶酒。
那天的中午,我和五富在村庄的小饭店里吃扯面,五富去饭店的后院上厕所,
回来给我说后院里有一堆废铁皮桶应该便宜收。他已经是每日拾了好多破烂拿回到
废弃楼上,准备什么时候拉到咸阳的收购站卖掉。我是曾反对过他在这儿收破烂,
但他已执意收起来了也就随他去收。他和饭店老板谈价钱,虽然价钱不贵,可我们
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即使不留备用,也不够收这批破烂,五富就埋怨干了这么多天
陆总还是不发工钱,是不是起了故意拖欠工钱的黑心? 五富一埋怨,我也就急了,
因为五富毕竟是我鼓动来的,如果陆总真要起了故意拖欠的黑心,那就得采取措施。
我对五富说:这事你不要管,下午我找陆总去。
在我们这二十天里,陆总是来工地了几次,他一来,我们就翘着舌头说岐山县
话,希望他能满意我们,给我们发工钱。但陆总第一次给每人发了五元,第二次给
每人发了三十元,第三次只说能把所欠的工钱一次发完,仍是每人给发了六十元。
当我下午再找到陆总,我的口气就硬了,只要求他给我们回西安的路费,再付清二
十天的工钱,即便不按每米十五元,就以每天二十元,权当还是拾破烂的收入算了。
我这样说既是无奈,也是威胁,就看陆总的态度。陆总还是那么声不高,黏黏乎乎,
说他绝对不会亏我们的,地沟工程彻底完成就付全款。他这么说着,却从柜子里取
出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三斤白酒。
陆总说:再停( 穷) 不能停( 穷) 教育,再肯( 亏) 不能肯( 亏) 小姐,我能
肯( 亏) 你们? 把活往完里干,干下去对我好对你们更好,一米十五元总比一天二
十元强吧,和钱志( 致) 气吗? 这桶酒我送你们,拿回去喝吧。
陆总话说到这里,又把自己的酒送给我们喝,我心稳了也软了,提了酒回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也没有风,法桐树上的鸟叽叽咕咕的,我和五富就在废
弃楼里喝酒。
五富说:你说陆总这人还行? 我说:不是陆总行不行,是咱运气好了啥事都顺
着咱们的。五富说:那咱就喝! 我说:喝,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们是好长时间
没有喝到白酒了,三杯下肚,觉得酒真香,喝着喝着就喝高了。石热闹是我们喝过
一半酒了还没见回来,我说:要饭的怎么还没回来? 五富说:他只要没死,肯定回
来的,瞧你招的啥人? 咱喝,趁他回来前咱把酒喝完! 我们就开始划拳。五富出手
笨,对数字老记错,我就趁机赖他,他说:我划不过你,咱们打老虎杠子! 他还是
赢得少输得多,他就眼睛迷得睁不开了。楼外有了脚步声,他突然把酒桶塞在被窝
里,说:要饭的回来了! 可脚步声并没有响到楼上来,扑沓扑沓又传远了。他说:
狗日的没回来,他死在外边了。取出酒桶又喝了一杯,五富却说:要饭的会不会真
的死在外边了? 我说:他这么多年哪儿有固定睡处,今日就死啦,死不了,要饭的
有九条命哩。五富说:你说要饭的最后是不是就死在外边? 我说:那还不就死在要
饭的路上了。五富脸苦愁了,他的脸一苦愁真像个猪脸,我说:瞧你难看样儿! 他
却突然就流下眼泪。我说:五富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那咱是不是最后也就
死在打工的路上呀? 咱要死在外边了那可咋办? 我说:石热闹就不想这些。他说:
石热闹没老婆没娃,他不想我想哩。他说这话我不爱听,我也是没老婆没娃么,我
说:你都死了你还咋办?!他说:那不行,你得管我! 我说:活着我管你死了我还管
你? 他说:我不能不埋在清风镇吧,我不能不是清风镇的鬼吧? 我说:喝多了,喝
多了。他说:不多! 又喝了一杯,说:你把我带了来的,你现在让我回我寻不着路,
那我的鬼能寻着路吗? 你要管哩! 我说:好,好,你死了我送你回去行了吧? 他就
嘿嘿嘿地笑,他一笑就没完没了,疯了地笑。我说:醉了,醉了! 其实我也醉了,
跟着他的笑我也笑。他说:喝酒喝酒! 我说:喝! 喝! 我们碰了一下杯,他说:哎,
刘高兴! 你是,两个刘,刘高,兴! 用手指我,指到了旁边。我也看见五富是无数
的五富,就像孙悟空用猴毛变出了一堆孙悟空,一样的高低胖矮,一样的鼻子眼睛
嘴,在房间里游离移动。但不久,无数的游离移动的五富里却又有了黄八,有了杏
胡和石热闹。
我说:你是五富,你也是黄八杏胡石热闹! 五富说:我是你! 黄八杏胡石热闹
都是你! 我说:都是我! 都是刘高兴! 我们就相互追逐纠缠,嘎嘎嘎狂笑。后来我
看见五富是倒下了,立即无数的五富都倒下,黄八杏胡石热闹全都倒下。我说:你
装蒜,你装蒜哩! 我也就扑沓下去了,扑沓得像一摊泥。
我们在欢乐的醉酒中不知道了风是怎样刮掉了窗子上糊着的报纸,不知道了走
扇子门如何呻吟不已,直到有重重的东西击打着我的后腰,我觉得是孟夷纯,是孟
夷纯穿着那双高跟尖头的皮鞋踢我。果然是孟夷纯,她站在铺前,说:这么冷的天,
怎么睡地铺呀……高跟尖头的皮鞋又踢着我的屁股,我不嫌疼,皮鞋一点土,我;
把土揩了。孟夷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没有告诉说我到了咸阳,我是要挣一大堆
钱赎你的,还要给公安局的破案费的,你怎么寻得着来了?!孟夷纯的脸突然变粗变
宽? 唉?!我一愣怔,才看清面前站的是监工员。
我说:你不是孟夷纯? 监工员说:你还要往猛的睡?!我说:噢……这是什么时
候了? 监工员说:快吃午饭呀还不去开工,要睡觉回家去睡呀! 我爬起来,才知道
我们从昨天夜里一直醉到现在了。五富仰面睡在墙角的地方,身上的衣服也没脱,
张着嘴,浑身是土,表情狰狞。我赶忙去推他,他眼睛还是不睁,说:黄八,那里
还有一张……监工员踢了他一下,说:起来,起来! 事后,也就是我们离开房间后,
五富告诉我,他做梦正拾钱哩,他是和黄八在街上拉着架子车,看见有警察追赶一
个罪犯,罪犯突然在人群里撒了人民币,人民币像雪片一样飞舞,街上的人群就炸
窝了,抢着拾,警察就无法通过了。
他是先拾了一张,他真傻,还对着太阳耀,看是不是假钞,再拾时,就见地上
已没了人民币。他叫着:毛主席,毛主席! 因为人民币上有毛主席的头像,他就叫
着,真的也发现一张人民币如同蝴蝶一样飘过路边的铁护栏,他喊黄八去拾。然后
他俩跨脚往过跃,护栏卡在了他们的裆,磕碰了他的卵子,疼得就势坐在了护栏上。
五富睁开眼,说:钱呢,我的钱呢? 监工员这一次踢在了五富的腰里,他把鞋
踢掉了,一边单脚跳着去找鞋,一边骂:做梦都拾钱呀,不挖地沟你拾冥钱去! 我
有些愤怒,我说:你骂谁的,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你贩的黑奴! 我在电影里看见
过外国人打骂黑奴,我把监工员的那只鞋踢出更远。
狐假虎威的监工员,那个弯鼻梁的小人,他欺软怕硬,不吭声了。
我说:五富,把扣子系好,咱干活去。
监工员说:另一个呢? 我说:他早都不干了! 监工员说:不干了? 话说清,那
就没他的钱! 我说:他就不爱钱! 我这才醒悟,石热闹压根一夜没回来。
五富是把所带来的衣服全穿在了身上,又从石热闹的破被子里掏出一团烂棉絮
塞在他的鞋里,这样脚能暖和些,就和我拿了镐、锨、钢钎、八磅锤走出了房间。
我们是偏不厮跟着监工员,等他先走了再下楼梯。出了楼道,刚刚下了楼道外的台
阶,五富的左腿就挪不动了,咚的一下,身子靠在了墙上。
我说:还没清醒呀? 五富说: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我说:你的腿不是长在你
身上吗? 我把他拉起来,一松劲,他却扑沓坐在了地上。
五富说:这不是我的腿,我使唤不了它了。
是麻了,睡的时候蜷着酸麻了,我说:我给你揉揉。
我给他揉腿,他没有反应,脸却蜡黄,淌着汗,汗都是稠的。
我说:你给腿说说好话。
这办法我是一直使用的,我常常在睡觉时或闲着没事时就给我的身子说好话,
比如眼睛,鼻子,喉咙,比如胳膊腿和心肝脾胃,我整天干体力活,又没吃好的喝
辣的,这些部位还在好好地为我工作,我要给他们说好话,感谢和鼓励。
我的肾只剩下了一个,它承担着两个肾的功能,它之所以还让我很健康,这都
是我给肾说好话的原因。
我靠在那棵法桐上,一树法桐叶子比昨天更多了一些颜色,红的分成了血红和
朱砂红,黄的分成了铜黄和佛黄,还有深绿浅绿,还有蓝的,海蓝色和土织布的碇
蓝色。天上是灿灿的阳光,一片叶子落下来,是划着半圆的线往下飘。我说:说说
好话就好了。
五富在那里说:腿,腿,你动一动,你可不能吓我,你不动我就活不成了! 我
嘲笑地看着他,五富也学会矫情了,五富你是会矫情的吗? 五富还在给腿说好话,
反复说了三遍,努力地要抬起腿,腿只抬起四指高,人累得头上滚水豆子。
我觉得不对。忙过去说:还真地不行了? 五富说:高兴,我心里乱得很,我头
痛。就彻底地跌坐在了地上。我立即有了不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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