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1/47形与影 一九三九年的盛夏,两个风尘仆仆的青年,提著旅行袋,停在成都东门外的一栋庄院 的大门前面。 这儿已经算是郊区,大门前是一条碎石子铺的小路,路的两边全是油菜田。这时,油 菜花正盛开著,极目望去,到处都是黄橙橙的一片。一阵风吹过去,黄花全向一个方向偃 倒,飘来几缕淡淡的菜花香。这栋房子,却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在高大的树木之下,露 出红砖的围墙,和苍灰色的屋瓦,看来静悄悄的,有种世外桃源的风味。 两个青年站在那两扇黑漆大门外面,一个中等身材,剑眉朗目,鼻子端正,咧著张大 嘴微笑著,穿著一件浅灰色的纺绸长衫,一般潇洒安闲的劲儿,虽然眉毛上都聚著汗珠, 却仍然兴致勃勃的指手划脚的谈论著。另一个白皙颀长,眉头微蹙,眼睛黝黑深邃,带著 股若有所思的神情,凝视著那一望无际的油菜田。前者正挑著眉毛,愉快的说: “绍泉,你看这油菜花如何?一到这儿,看到油菜花,就有一种农村的味道,比城市 高明多了!” 那个叫绍泉的青年一语不发,只落寞的笑了笑。前者在他肩膀上狠狠的击了一下说: “绍泉,我把你带到成都来,就是要治好你的单恋病,你一路上的阴阳怪气看得我都要冒 火了,假如你再这样愁眉苦脸的,我可懒得理你了!” “谁叫你理我呢!”绍泉懒懒的说。 “好,又算我多管闲事了!”那青年咧咧嘴,把手叉在腰上,摔摔头说:“绍泉,你 等会儿见了我姑母和表妹,也是这样一副面孔,我姑母一定以为我在重庆胡闹,欠了你的 债,所以你跟著我来讨债了。”绍泉笑了,说:“那么,宗尧,你要我怎么样一副面孔才 满意呢?” “对!就是现在这样笑才好!”宗尧鼓掌说。 “得了,你倒像个大导演的样子,我可不是演戏的。” “你看,你脑子里就只有演戏的,大概还在想你那个伟大的傅小棠。”“你又来了! ”绍泉皱紧了眉。 “好好,”宗尧连声说:“我以后再也不提傅小棠怎么样?来,我们该进去了。”宗 尧在门上连拍了几下,用四川话高声叫著说:“老赵,快来开门!我来了!” 绍泉望著宗尧说:“你这下可称心如意了,马上就可以和你的心上人见面了。”“得 ,”宗尧说:“你千万别拿我的表妹和我开玩笑,我那个表妹可不像傅小棠,人家怯生生 的,碰到什么事都要脸红,你要羞著了她我可不饶你!” “你瞧你那副急相!”绍泉微笑著说:“到底事不干己就没关系,一碰到自己的事你 也洒脱不起来了!” “我告诉你,绍泉。”宗尧说:“我和洁漪虽然从小青梅竹马玩大的,但是,至今也 只停在‘东边太阳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阶段,始终就迈不过兄妹感情的那条界线 。” “为什么不迈过去呢?”绍泉问。 “唉!”宗尧叹了口气:“你见著了她就明白。她纯净得像个一尘不染的仙子,我总 觉得和她谈世俗的感情是污辱了她!”“别形容得太好,我可不信。” “你等著瞧吧!”宗尧说,接著又猛拍了几下门,大叫著说:“老赵!郎个搞的,叫 了半天门都不来开!” 随著这声叫喊,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四川老仆的答应声:“来了!来了!” 门立即开了,宗尧和绍泉马上就陷进了一阵热烈的欢迎中,随著老赵的一声高叫: “表少爷来了!”屋里迅速的就涌出好些人来,都是这屋中多年的丫环仆妇,把宗尧 两人包围在中间,宗尧在这个肩上拍一下,那个胳膊上捏一把,大声的笑著叫著。接著, 门里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雍容华贵,怡然含笑的走了过来,宗尧摆脱了这些人的包 围,赶了上去,大叫著说: “姑妈,你给我准备了白糕没有?” “你看看,”那位姑妈笑著说:“还是这副猴相,永远像个毛孩子!进门什么都不问 ,就要吃的!这位是你的同学吗?”“对了对了,”宗尧拍拍头:“我忘了介绍了!”他 拉过绍泉来说:“这是我在重大最要好的同学,宋绍泉。这是我姑妈,有一手最好的烹调 本领,等会儿你就可以领教到。” 绍泉跟著宗尧叫了声姑妈,微微有点腼腆的笑了笑。宗尧拉著绍泉向客厅里走,一面 走,一面说: “姑妈,真的有吃的没有?我饿慌了,一路上坐那个木炭汽车,颠得人骨头都散了! ” “吃的当然有……”姑妈笑著说,一面打量著宗尧:“不过……”“别说!”宗尧叫 著说:“先增加体重!再减轻体重!” 姑妈又笑又皱眉,说: “你这是什么话嘛?一点文雅劲儿都没有,念了半天大学,越念越小了!”宗尧回头 对绍泉说:“你知道,我姑妈的规矩,远道而来,必须先洗澡才能吃东西,要把我们一路 上增加的灰尘洗刷掉。其实,洗澡最伤元气,一路辛苦,再伤元气,岂不是想谋杀我们吗 ?” “看你这张嘴!”姑妈转头对绍泉说:“宋先生,宗尧在学校里也这么贫嘴吗?”“ 比这还贫呢!”绍泉笑著说:“他在学校里有个外号……”宗尧跳了起来,大叫: “绍泉!我警告你,不许说!” “什么事情不许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通内室的门边响起了,声音虽然不大,却 把全室的笑闹都压了下去。绍泉回头一看,顿觉眼前一亮,像是突然看到了强光一样,使 人不由自主的身心一振。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穿著件白底碎花的旗袍,刘海覆额, 发辫垂腰,长长的睫毛盖著一对水盈盈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底下是一张柔和的小嘴,眉 尖若蹙,眼角含颦,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致。她站定在那儿,一手支在门框上,眼睛温 柔的停在宗尧的身上,嘴角逐渐的浮起一个浅笑。 “在房里看书,听到一阵叽哩呱啦乱叫,就猜到是你来了。”她轻轻的说。“哈,洁 漪,”宗尧招呼著。“快进来,我给你介绍。” 洁漪走了进来,不大经意的看了绍泉一眼,随著宗尧的介绍,她轻盈的点了一个头, 又掉转眼光望著宗尧说: “宗尧,你黑了,更像野人了!” “是吗?”宗尧一抬眉毛,说:“洁漪,你大了,更成了美人了!”洁漪的脸蓦的绯 红了,她对宗尧瞪了一眼,转身就向门外走,宗尧笑著嚷:“洁漪,别跑!你也不看看我 给你带来的小礼物!” 洁漪站住了。宗尧拉过他的旅行袋来,打开了,一阵乱翻乱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把什么袜子衬衫内衣都拉了出来,还是没找到,洁漪用不信任的眼光望著他说: “尧哥,你又来哄我了!” “哄你是鬼!”宗尧说,一面苦著脸问绍泉:“绍泉,你记得我那一对玻璃小猫塞到 哪里去了?” “玻璃小猫?”绍泉想了一下,叫著说:“我知道!你临走的时候一直叫著别忘了带 ,又怕在旅行袋里压碎了,就塞到你随身穿的大褂口袋里了。” “哦,对了!”宗尧眉开眼笑的伸手到怀里去拿。绍泉耸耸肩说:“没有用,你临出 门的时候说那件长衫太脏,脱下来交给老太婆去洗了,你说长衫带得太多了,那件可以不 必带来了。” “哦!”宗尧的手停止了摸索,满脸怅然,半天后才怏怏然的抽出手来。站在一边的 姑妈却笑弯了腰,洁漪也抿著嘴直笑,刚倒了盆洗脸水出来的张嫂也笑得抬不起头来,绍 泉也忍不住笑。宗尧看到大家笑,也跟著笑了。 这天晚上,宗尧和绍泉同房,准备就寝的时候,宗尧问: “你看我这位表妹比傅小棠如何?” “完全不同的典型,无法对比。”绍泉说。 “她还会弹一手好古筝,过两天可以让她弹给你听。”宗尧说,先躺到床上,用手枕 著头。 “宗尧,你是个幸运儿。”绍泉一面换睡衣,一面说。 “怎么,”宗尧说:“我对她还一点都摸不清呢!” “你是个糊涂虫!”绍泉走到桌边,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宗尧说:“你别 ‘当局者迷’了!” 宗尧拿起那张纸,看上面写著两行字: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姻缘!” 宗尧望著帐顶,深深的沉思起来。 一排刘海覆著额头,发辫在胸前低垂,俯著的头露出头发中分的那条白线,微微带点 诱惑的味道,两排睫毛下显出弧形的阴影,再下面只能看到微翘的鼻尖。那个古筝横放在 她前面的小案上,她那纤长而白皙的手指正生动的在上面跳动,一串动人的音符传了出来 ,声音颤悠悠的,一直颤进人的心灵深处。猛然间,那张脸抬了起来,一对澄明的大眼睛 对他直射了过来,他吃了一惊,有点张皇失措了。听到坐在一边的绍泉在说:“哦,美极 了!”他醒了过来,看到洁漪正凝视著他,微微抬起眼睛,嘴边带著个嘲谑的微笑说:“ 宗尧,你大概听得不耐烦,我看你都快睡著了!” “胡说,我是被你的音乐迷住了。” “我刚才弹的是什么调子?”洁漪故意的问。 “这个……”宗尧皱著眉说:“我对乐曲不太熟悉。” “就是你听了一百次的清平调。”洁漪鼓著嘴说。 “我就看出你根本没听!” “你不能怪我,”宗尧咧著嘴说:“我有个专一的毛病,眼睛看著美色,耳朵就无法 听音乐了。” “尧哥,”洁漪瞪了他一眼:“你只会贫嘴,别无所长。”月满西楼2/47 “他还有一长。”绍泉笑著说。“你这位表哥还是个猎艳能手,许多女同学写情书给 他,据说,女同学们给了他一个外号……”“绍泉!”宗尧情急的叫:“你敢再说!”“ 你说,是什么?”洁漪颇感兴趣的问。 “她们叫他……”“绍泉!”宗尧叫。“别理他,你说嘛!”洁漪催促著。 绍泉对宗尧抛去颇有含意的一瞥,暗中挤了一下眼睛,就嚷声说:“她们叫他风流种 子。” “绍泉,”宗尧皱紧眉头说:“简直是鬼打架,你胡诌些什么?大概你想傅小棠想疯 了……” 绍泉站起身来,向门口就走,宗尧追过去,急急的拉住绍泉说:“我开玩笑,你别生 气!” 绍泉把宗尧向房里推,说: “我没生气,有点头昏,想到田埂上散散步。”说著,他悄悄在宗尧耳边说:“别辜 负你的外号!”说完,他把宗尧推进去,返身迤迤然而去。宗尧回到房里来,对洁漪摊了 摊手说: “没办法,他一听我提傅小棠就生气。” “傅小棠到底是谁?”“一个话剧演员。重庆迷她的人才多呢,绍泉就猛追了她半年 。”“你呢?”洁漪斜睨著他问。 “我?只看过她的话剧。” “大概也是追求者之一吧,要不然怎么能叫做风流种子呢!”“你别听绍泉胡说八道 !” “胡说吗?不见得吧!”洁漪咬著下嘴唇,挑著眉梢,带笑的说。宗尧望著她,心中 不禁怦怦然。他靠近她一两步,一时竟无法说话。“告诉我你女朋友的事。”洁漪说。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宗尧错愕的问。 “你在重庆的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别骗我!”“骗你是鬼!”“那么,她们为什么叫你风流种子 ?” “因为我跟她们每一个人玩。” “是吗?”宗尧凝视著洁漪,呆住了。洁漪脸上渐渐的涌上一片红潮,宗尧喃喃的说 :“洁漪!”“什么?”洁漪彷佛受了一惊。 “我说……”“你说什么?”“我说……”宗尧继续凝视著她,她面上的红晕扩大, 加深。他轻轻的说:“我说……” “你说吧!”她说,温柔而鼓励的。 “洁漪,假如我说出什么来,不会冒犯你吗?”宗尧轻声说著,缓缓的握住了她胸前 的发辫,不敢抬起眼睛来,只注视著发辫上系著的黑绸结,很快的说:“洁漪,你在我心 中的地位一直太崇高了一些,高得使我不敢接触,不敢仰视。这几年以来,你不知道你的 影子怎么样困扰我。每年寒暑假我到这儿来度假,临行前总发誓要向你说,但,一见你就 失去了勇气,假如你觉得我的话冒犯了你,我就要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所以,我始终 不敢说,洁漪,我自知对你而言,我是太渺小,太低贱了,尽管我在别人面前会有优越感 ,一见到了你就会觉得自卑。我无法解释,但是,洁漪,我不能再不说了,我不能永远用 嘻嘻哈哈的态度来掩饰我的真情。这几天,和你日日相对,我觉得再不表示,我就要爆炸 了。现在,我说了,你看不起我的话,我就马上收拾东西回重庆。现在,请告诉我,你心 里是怎么样?” 宗尧说这一段话的时候,始终低著头,不敢面对洁漪,直到说完,洁漪却毫无动静, 既不说话,也不移动。宗尧不能不抬起头来了。但,当他看到她的脸,不禁大吃了一惊, 她原来泛红的脸现在是一片青白,眼睛迟滞的凝视著前方,一动也不动。宗尧紧张的抓住 她的手,她纤长的手指冰冷的,他摇撼著她,喊:“洁漪,洁漪,你怎么了?” 她依然木立不动,他猛烈的摇她,说: “是我说错话了吗?洁漪?是我不该说吗?你生我的气了吗?”洁漪仍然不说话,可 是,有两颗大大的泪珠溢出了她的眼眶,沿著那大理石般的面庞,滚落了下去。宗尧更加 慌乱了,他自责的说:“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些,洁漪,我错了,我不该说!我不该用这些 话来冒犯你,我该死!” 洁漪还是不动,但,新的泪珠又涌了出来。宗尧呆呆的望了她一会儿,猛然跺了一下 脚说: “我回重庆去!”说著,他向门口就走,才走到门口,洁漪发出一声惊喊,宗尧回过 头来,洁漪对他冲过来,迅速的投进了他的怀里。她用手捶著他的胸口,哭著喊: “哦,尧哥,你真坏,你真坏,你坏透了!你欺侮我!你明知道我的心,可是你让我 等这么久!我以为你在重庆有了女朋友了!你太坏了!你太可恶了!你到现在才说,我从 十二岁就开始爱你了,你到现在才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了,你欺侮我……”宗尧闭上 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揽紧怀里的躯体,俯下头去,用嘴唇堵住了那絮叨著的小 嘴。感到宇宙在旋转,旋转,旋转……然后是一段像永恒那么长的静止。 窗外,一个人影悄悄的避开了,这是绍泉。他走出了后院的院门,在后山的一棵榆树 下站住,这正是薄暮时分,天边堆著绚烂的彩霞。他修长的影子被落日投在地下,他伫立 著,自语的说:“只有我,永远徘徊在属于别人的门外!” 他对著落日苦笑,笑著笑著,两滴泪水滚落了下来。他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把头埋进 了手心里。 一个暑假如飞的过去了,在欢愉中,日子总像比平常溜得快一些。转瞬间,院里的梧 桐叶子已变黄了。阳历九月初,重大要开学了,宗尧和绍泉开始整理行装,准备返回重庆 。 这天下午,落下了第一阵秋雨。宗尧正把最后一件洗好熨好的长衫收进旅行袋去,洁 漪悄悄的溜了进来,把一个长方形的纸包塞进他的食物篮里。 “那是什么?”宗尧问。 “白糕,你最爱吃的,给你路上吃。” “我路上一定会吃得撑死。”宗尧望望那堆得满满的食物篮说。洁漪微微一笑,走到 他身边,静静的站著。宗尧看著她,堆满一肚子的话,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洁漪 先勉强的笑了笑,说:“到了重庆,一个人,冷暖小心……” “我知道。”宗尧说。“别太贪玩,放了寒假,马上就来。” “你放心,我会立刻飞来,如果我有翅膀就好了。不过,洁漪,夜里等我,每夜,我 的梦魂一定在你枕边。” “宗尧。”洁漪轻轻唤了一声,把前额靠在他的胸前,宗尧揽住了她,就这样依偎了 好一会儿,静静的,只听得到院子里的雨声,洁漪叹了一口长气,说:“如果能化成你的 影子就好了,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洁漪。”宗尧说:“你是我的影子,我就该是你的形了。” “我做你的影子,一定把你监视得严严的,如果你背叛我,我就要审你。”“我怎么 可能背叛你?” “谁知道!你有那样一个光荣的外号!”“那是开玩笑的。”“反正你不可靠,以后 ,你只要看到你的影子,就像看到了我,那么,你就不敢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好,我会记住。洁漪是我的影子,我的一行一动都在受监视。”洁漪笑了,又依偎 了一刻,宗尧说: “我该走了,等会儿赶不上车子。绍泉到哪里去了?” “他去和后山上的那棵榆树告别,他说,在这儿住了两个月,和那榆树做了朋友,临 走得告别一下。这人真有意思。” “他是个痴人,一个多情的人,一个好人。我的朋友里面,我就喜欢他。现在,只好 去找他了,看样子,他跟榆树的难解难分,也不下于我们呢!” “别去。”洁漪拉住了他。 “要赶不上车子了。”“赶不上,就明天再走。” “洁漪。”宗尧捧住了她的脸,细细的凝视著她。她低声的说:“宗尧,听那个雨声 !雨那么大,明天再走吧!” “洁漪。”“宗尧,你知道那一阕词吗?我念给你听。” “念吧。”“秋来风雨,生在梧桐树,明日天晴才可去,今夜郎君少住。”宗尧俯下 头,是一个难解难分的吻。 一声门帘响,把两个紧贴的人惊动了。宗尧松了手,洁漪红著脸退到窗子旁边。绍泉 如未觉的走了进来,一件蓝布大褂上全被雨水湿透了,头发上也是湿淋淋的。宗尧掩饰的 说:“看你!要走了,你倒人影子都不见了,赶不上车子可唯你是问!”“嘿!”绍泉冲 著宗尧咧了一下嘴说:“我可不知道谁耽误了时间!我在后山的榆树下面,看到形和影子 告别,越告别越离不开,所以我想,干脆还是明天走吧!何况人家已经说了:‘明日天晴 才可去,今夜郎君少住’呢!” 洁漪红著脸叫了一声,夺门就走,宗尧叫: “洁漪!”但,洁漪已经跑走了。宗尧埋怨的对绍泉说: “看你!”“还怨我呢!你去追她吧!珍惜这最后一天,不要明天又走不成!”绍泉 说著,把宗尧推到门外,关上了房门,就和衣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轻轻的说:“明日天 晴才可去,今夜郎君少住。多么旖旎的情致!我呢?孤家寡人,寡人孤家,如此而已!” 夜里,雨大了。绍泉被风雨惊醒,朦胧的喊了一声: “宗尧!”没有人答应,他翻了一个身,室内是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用手 枕住头,又叫了一声: “宗尧!”依然没有人答应。他沉思的躺著,对宗尧的床看过去,渐渐的,他的眼睛 能习惯于黑暗了,于是,他看清宗尧的床是空的。他呆了呆,了然的望著帐顶,默默的摇 了摇头。 这时的宗尧,正躺在洁漪的身边,洁漪瑟缩的望著他,满面泪痕,他握紧她的手,恳 切的说:月满西楼3/47 “漪,你相信我,寒假我们就结婚。” “宗尧,”她怯怯的说:“我已经完全是你的人了,反正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我 绝不后悔。只是,你千万别负了我!” “洁漪,不信任我是罪过的,我向你发誓,假如我负心,我就遭横死!”洁漪蒙住了 他的嘴,然后,她的嘴唇碰著了他的,他们深深的吻著。然后,洁漪平躺在床上,凝视著 黑暗的窗格说: “我不后悔,尧哥,我早就等待这一天,我是你的,完完全全是你的。从我十二岁起 ,我就梦想会成为你的妻子,但是,我多害怕!害怕重庆那么多的女孩子,怕你那些女同 学,怕许许多多意外。现在,我不怕了,我已经是你的了。” “是的,漪,你是我的妻子。” “还是你的影子。”“是的,我的影子妻子。” “不!”洁漪痉挛了一下。“别这样叫!别!” “你怕什么?漪?我的心在这儿,永远别怕!” 曙色染白了窗纸,洁漪推推宗尧: “去吧,别给佣人们撞见了!” 宗尧下了床,吻了洁漪,溜回到卧室里。绍泉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发出几声呓语,宗 尧看著他,他正熟睡著。于是,他钻回了自己的被窝里,等待天亮。 这日午后,他们终于乘上了到重庆的汽车。 车子颠簸的行走著,公路上泥泞不堪,车行速度十分缓慢。宗尧和绍泉倚在车子里, 都十分沉默,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一会儿,宗尧打开旅行袋去找一条手帕,随手抽出了 一张照片,宗尧拿起来一看,是洁漪的一张六寸大的照片,明眸皓齿,婉约温柔,静静的 睁著一对脉脉含情的大眼睛。这一定是洁漪悄悄塞进他的旅行袋里去的。他翻过照片的背 面来,看到了一首小诗:  “车遥遥兮马,追思君兮不可忘!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 兮随君身!君依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握著这张照片,他不禁神驰魂飞。绍泉对那张照片正背面都张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拍拍宗尧的肩膀说: “你真是个天之骄子,好好把握住你所得到的!” “宗尧,又在给你的影子写情书是不是?”绍泉一面对著镜子刮胡,一面问。“唔。 ”宗尧呼了一声,依然写他的。这是一间小斗室,是宗尧和绍泉在校外合租的一间房子, 学校原有宿舍,但拥挤嘈杂。绍泉和宗尧都是经济环境较好的学生,绍泉的家在昆明,时 有金钱接济,宗尧虽然父母都沦陷在北平,却有成都的姑母按时寄钱。所以,在一般流亡 学生里,他们算是经济情况很好的了。他们都嫌宿舍太乱,就在距校不远的小龙坎租了一 间屋子合住。“我说,宗尧,我有两张票。” “唔。”“怎么样?一齐去看看?” “唔。”“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宗尧抬起了头来。“什么事?”绍泉走过去,把手按在宗尧的肩膀上。 “我说我有两张票,你赶快写完这封信,我们一起去看话剧。”“哪儿的话剧?”宗 尧不大感兴趣的问。 “抗建堂。”“大概又是傅小棠主演的吧?” “不错,去不去?”“好吧,等我结束这封信。” 信写好了,宗尧封了口,和绍泉一起走出来,绍泉对他上下望望说:“换件长衫吧! ”“我不是追傅小棠去的,犯不著注意仪表!”宗尧笑著说,一面打量了绍泉一会儿说: “唔,胡子刮得这么光,看来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如果我是傅小棠,准要为你动心 !” “那么,真可惜你不是傅小棠。” 抗建堂里卖了个满座,这正是话剧的全盛时期。绍泉弄到的两张票,位子居然还很好 ,在第四排正中间,所以,可以看得很清楚。傅小棠是个个子很高、纤秾适中的女子,浓 眉,眼睛大而黑,嘴唇薄而坚定,长得算美,就是有一些“火气”,因而缺少了几分柔弱 的女性美,却也加了几分率直和活泼。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岁,眉目之间,英气多过了娇 柔,大眼睛机灵灵的,满堂一扫,顾盼神飞。 第一幕落幕后,掌声雷动,绍泉拉了拉宗尧的袖子,低声说:“到后台去看看!”绍 泉追了傅小棠这么久,也只在后台可以和傅小棠交谈一两句而已。宗尧跟著绍泉到后台, 后台乱成一片,道具、化妆品、服装散了一地。还有别人送的花,又挤著一些看客,花香 ,人影,大呼小叫,换布景的人员在跑来跑去。宗尧和绍泉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看见傅小 棠已换好了下一幕的服装,正站在化妆室门口,和一个大块头、满脸横肉的人在讲话,绍 泉邹皱眉,低声说:“这家伙就是重庆的地头蛇,正转著傅小棠的念头呢!” 这时,那大块头在用命令的口吻说: “我们就说定了,傅小姐,散了戏我开车子来接!” “不行!”傅小棠斩钉截铁的说:“我已另有约会。” “小姐,你总要给面子吧!” 傅小棠摇摇头,大块头不容分辩的说: “别说了,傅小姐,反正我拿车子来接!”说完,转身就走了。 傅小棠挑著眉毛,手叉在腰上,一脸愤恨之色。 绍泉咳了一声,招呼著说: “傅小姐!”傅小棠眼睛一转,看到了绍泉,笑了笑说: “是你,小宋!怎么有工夫来,明天没有考试?” “就是有考试也会来的。”绍泉说,一面把宗尧介绍给傅小棠,傅小棠对宗尧上上下 下看了看,点点头说: “李先生第一次来吧?” “并不是第一次看你的话剧,”宗尧说:“只是第一次和你正式见面。”“你和小宋 是同学呀?” “是同学也是好友,同室而居,整天听他谈你。所以,对你我也相当熟了。”“是吗 ?”傅小棠瞬了瞬绍泉,嘴边浮起一个含蓄的微笑。正要说什么,有人来催促准备出场了 ,宗尧对傅小棠深深的望了一眼,匆匆的说:“傅小姐,散了场我们来找你。” 回到了前面,宗尧对绍泉说: “追女孩子,别那么温吞吞,拿出点魄力来,据我看来,这位傅小棠对你并不是毫无 意思呀!” “你别说大话,散了场怎么找她?” “约她去吃消夜。”“别忘了那个大块头!” “如果你连斗那个大块头的勇气都没有,你还追什么傅小棠?” 最后一幕还没散场,宗尧附在绍泉耳边,叫他尽快去弄一辆小汽车来,如果弄不到, 就叫三辆黄包车等在后门口。然后,他预先到了后台,没多久,落幕铜锣一响,傅小棠走 了进来,对宗尧挥了挥手,又去前台谢了幕。宗尧赶过去,抓住她的手臂说:“别卸妆了 ,马上就走,免得那个大蟑螂来找麻烦!” “大蟑螂?”傅小棠想起了那大块头那副长相,和宗尧的形容,不禁为之捧腹。于是 ,她跑进化妆室,拿了一件披风,也不卸妆,就跟著宗尧溜出后门,绍泉早已租了一部汽 车等在那儿,三人刚刚坐定,就看到大块头的车子开来。他们风驰电掣的开了过去。傅小 棠回头望了大块头的车子一眼,就放声大笑了起来。宗尧说: “别笑,当心他明天来找你麻烦!” “我才不怕他呢!”傅小棠豪放的甩甩头,说:“看他能不能吃掉我!”“他真吃掉 你,一定要害消化不良症。”宗尧说。 “你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 “不知道。”宗尧摇摇头。 “他们叫我波斯猫。”“哈!大蟑螂吃波斯猫!”宗尧也大笑起来了,说:“简直可 以画一张漫画,大蟑螂吃波斯猫,被反咬一口。” 于是,他们三人都纵声大笑了。 深夜,宗尧和绍泉回到了他们的小屋里,宗尧说: “这位傅小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难以接近嘛!” “真的,”绍泉不解的皱著眉说:“她今天很反常。我问你,宗尧,你怎么把她约出 来的?” “怎么约?我就叫她快跟我走!” “她就跟你出来了?没有拒绝?没有推托?” “没有呀,她大方极了,一点忸怩都没有,拿了披风就跟我出来了。”“是吗?这倒 怪了。”绍泉深思的望著宗尧,宗尧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努力,祝你成功! 睡觉吧!” 绍泉仍然呆望著宗尧,宗尧站在书桌前面,拿起书桌上的一个镜框,里面是洁漪的那 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到嘴边,轻轻的吻了一下,再放下来。脱去了长衫,倒在床上,几乎 是立即就鼾声大起了。绍泉躺在另一张床上,彻夜翻腾到天亮。 “宗尧,再陪我一次。” “不行,我已经陪了你四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绍泉,你要面对现实,追女孩子不能总是两人搭档,你总要单 枪匹马的去作战的!” “不知怎么,你不在我就毫无办法,有了你,空气就又生动又活泼,缺了你就沉闷得 要命。” “你需要受训练!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就好了!” “再陪我去赴一次约,如何?” “最后一次!”“0K!” 宗尧把一顶农人用的斗笠戴在头上,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和眼睛。背靠在一 棵大树上坐著。他手边的钓鱼竿伸出在前面那条小溪上,浮标静静的漂在水面,微微的动 荡著。这是个十分美好的下午,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天是一片明净的蓝色,几朵白云在 缓缓的移动。宗尧并没有睡著,他只是眯起眼睛来,悄悄的注视另外那两个游伴。绍泉和 傅小棠都站在岸边,注视著溪水,绍泉不知在对傅小棠说些什么。傅小棠穿著一件白毛衣 ,一条绿呢西服裤,披散的长发上系了一条绿发带,长发却被风任意的吹拂著。她一只手 拉著一枝柳条,身子摇摇晃晃的前后摆动。没一会,她的头往后一仰,宗尧听到了她爽朗 的声音在大声说:月满西楼4/47 “如果等他钓到鱼呀,月亮都快下山了!” 宗尧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就干脆把帽子整个拉下来,遮住了脸,真的阖目假寐起来。 冬日的阳光熏人欲醉,只一会儿,宗尧已朦朦胧胧了。就在这朦胧之中他感到鼻子一阵痒 酥酥的,他皱皱眉,用手揉揉鼻子,继续小睡。但,那痒酥酥的东西爬到他的眼皮上,额 头上,又滑下来,溜进他的脖子里,他一惊,伸手一把抓住那往脖子里爬的东西,睁眼一 看,他抓住的一根稻草,稻草的另一端,却被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握著。他拉掉了斗笠, 坐正了身子皱紧眉头说: “绍泉到哪里去了?”“我打发他去买水果去了。” “你打发他?”“嗯。不可以吗?” 宗尧咬住下嘴唇,沉思的望著,面前这张美丽的脸,那对大而黑的眸子正固执而热烈 的凝视著他。她是半跪半坐在宗尧的身边,他可以感觉到她呼吸中的那股热气。他默默不 语,她说:“你要做多久的姜太公?” “但愿一直做姜太公,没有人打扰。” “嫌我打扰了你?”“嗯。”“那么,很容易,赶我走吧!” “真的,你走吧,我要睡一下。”宗尧冷淡而生硬的说,把那顶斗笠又遮到脸上去。 可是,立即,斗笠被人扯了下来,傅小棠的大眼睛冒火的贴近了他,紧紧的盯著他的脸, 她急促的问:“宗尧,你为什么一定要逃避我?” 宗尧抓住了她的手,也急促的说: “你别傻,小棠,睁大眼睛看清楚,绍泉温文忠厚,才华洋溢,你放过他,你就是笨 蛋……” “我不管!我不管!”她提高了声音,胸脯紧张的起伏著:“我为什么要管他?他的 才华关我什么事?你用不著对我说这些!宗尧,别骗你自己!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你 的眼睛已经对我说明了!我了解得很清楚,宗尧,我不傻,是你傻!”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昏了头了!” “宗尧,你是个男子汉吗?”傅小棠眯起了眼睛,压低声音有力的问,她的脸离他的 那么近,两人的呼吸使空气都炙热了。“宗尧,为什么你要逃避?为什么你不承认?你爱 我,不是吗?你第一次见我就爱了我,不是吗?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对我说明一切!宗 尧,你为什么要折磨你自己呢?你敢对我当面说你不爱我?” “小棠,听我说……”宗尧的声音沙哑而紧张。 “宗尧,别说了,你为绍泉做的工作已经够多了。宗尧,别!”她摇著她的头,披散 的头发拂到他的脸上,然后,她扑过来,她的手勾紧了他的脖子,她嘴唇灼热的贴著他的 。宗尧也颤栗的揽住了她,越揽越紧,他的嘴唇饥渴的追索著她的,她的长发把两个人的 头都埋了起来。终于,他猛然推开了她,从草地上跳了起来,他的面色苍白凝肃,呼吸急 促紧张,哑著声音说:“小棠,离开我,请你!” “我不!”回答是简短,固执,而坚定的。 “小棠,我告诉你,你没有权利让我做一个负心人!” “你指绍泉吗?我从没有爱过他!宗尧,你太忠于朋友了!” “不止绍泉,小棠,在成都,有一个女孩子正等著我寒假去和她结婚。”傅小棠猛的 站了起来,仰著头望著他,她的眼睛闪烁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你爱她?”她问 。“是的。”“现在还爱著她?”她继续问。 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半天没有说话,终于挣扎的说:“我想……”“你不用 想,你已经不爱她了!”傅小棠坚定的说,热烈的望著他:“你不爱她了,你遇到我之后 就不爱她了,是吗?是吗?”“小棠,别逼我!”宗尧的眼睛发红,浑身颤抖。 “宗尧,别躲开我,”傅小棠又贴近了他,狂热的说:“我从没有恋过爱,第一次见 到你,我就知道完了。宗尧,你不知道我多爱你……而你也爱我,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 “这是罪过的!”宗尧叫。 “爱我是罪过吗?”傅小棠毅然的甩了一下头,把一头长发抛到脑后,大叫著说:“ 可是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只知道我要你,我不管绍泉,不管你成都的女朋友!我只 要你!要你!我不顾世界上的一切,不顾天和地,我只要你!”泪水滚到她的面颊上,她 啜泣著,掉转身向后面跑去。宗尧像生根似的站在那儿,不能移动。傅小棠边哭边跑,却 一头撞在捧了一大堆水果走来的绍泉身上,她把他猛烈的推开,水果散了一地,她像箭一 般跑走了。绍泉怔怔的说: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宗尧依然呆呆的站著,绍泉走了过去,不解的问: “怎么了?宗尧,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别惹我!”宗尧大声的说,就往地下一坐,曲起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绍泉完 全愣住了。宗尧在他的小室中踱著步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再走回来,整 个晚上他已经不知道走了几百个来回。绍泉用手枕著头,呆呆的仰视著天花板,不时发出 一两声深长而无奈的叹息。空气是沉重而凝肃的,两人谁也不开口。然后,宗尧停在书桌 前面,凝视著洁漪的那张照片,咬了咬牙,他猛的把那张照片倒扣在桌子上,又继续踱著 步子。绍泉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耐的说: “你能不能停止这样走来走去,你把我的头都弄昏了!” “你少管我!”宗尧没好气的说。 “我才懒得管你呢!”绍泉也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却又接著说了一句:“你最好回成 都去!” 宗尧站定了,直望著绍泉说: “我为什么要回成都去?我知道,你就想赶走我,我就偏不回成都去!”“你回不回 去与我什么相干?”绍泉气愤愤的说:“反正你是个风流种子,是个大众情人,你尽可对 女孩子不负责任,始乱终弃!”宗尧冲到绍泉的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咬著牙说: “我告诉你,你少惹我,当心我揍扁你!” “我不怕你,宗尧,”绍泉冷冷的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你有个影子在成都, ‘影’失去了‘形’是不能单独存在的。”“这关你什么屁事?你只是怕我接近傅小棠! ” “别提傅小棠,我是为了你好。” “你为了我好?哼!绍泉,你只是为了傅小棠!但是,我告诉你,我并没有对不起你 ,我发誓半个月以来我没有见过傅小棠一面!”“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们不见面,一个整 天在这屋子里像被困的野兽那样跑来跑去,一个在剧团里天天摔东两骂人,演坏每一个剧 本。我说,宗尧,你还是立刻回成都的好,已经放寒假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我不要你管!你少管我!”宗尧大叫。 “我就要管你!你应该马上走!你要对洁漪负责任!”绍泉也大声叫。“不要提洁漪 !”“我就要提,你对不起洁漪!对不起洁漪!对不起洁漪!对不起……”宗尧对著绍泉 的下巴挥去一拳头,绍泉倒在床上,立即他跳了起来,也猛扑宗尧。像两只激怒的野兽, 他们展开了一场恶战,室内的桌子椅子都翻了,茶杯水瓶摔了一地,两人缠在一起,红著 眼睛,拚命扑打著。终于,绍泉先倒在地上,无力反击了。宗尧喘著气站著,手臂上被玻 璃碎片划破了,在滴著血。他吃力地把绍泉拉起来,扶到床上。然后,他反身向室外跑去 ,绍泉挣扎著抬起身子来,大喊著说: “宗尧,已经半夜一点钟了,你到那里去?” “别管我!”宗尧叫了一声,冲到外面去了。 半夜三点钟,宗尧像个病患者一样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傅小棠旅馆里的房间,苍白著脸 坐在傅小棠推给他的椅子里,傅小棠拉住了他,审视著他的脸: “你怎么了?你和谁打了架?” 宗尧把傅小棠拉进了怀里,紧紧的拥住她,吻像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他喘息的说: “小棠,我爱你,我爱你,我再也没有办法,我挣扎过,可是,你的吸引力比什么都强! ” “宗尧!”傅小棠大喊了一声,啜泣的把头埋进了宗尧胸前的衣服里。“绍泉: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来问你,但是,你是宗尧的好 友,我们又曾经共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我除了给你 写信之外,简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想,你一定 会立刻回我信的,是吗?   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宗尧的片纸只字了,我写 去的信全没有回音,寒假已去了一半,也见不著他的 人影,我实在心乱如麻。他是不是病了?还是有什么 意外?你能立即回我一封信吗?我需要知道实情,有 任何事,都请你坦白告诉我,别隐瞒我,好吗?我和 宗尧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因此,我在你面前,也不 掩饰我的焦灼和不安了。连宵恶梦频频,心惊肉跳,悬 念之情,难以言喻。心乱无法多写,盼即赐覆。   后山的老榆树颇念故友,但愿你有暇能再来成都, 和它一叙。  即祝愉快 洁漪” 绍泉把信纸放了下来,沉思的用手支著颐,默默的凝视著书桌上那个有著洁漪照片的 镜框。照片里那莹澈的眸子依然那样单纯、信赖的注视著这间小屋,注视著这不可思议的 世界,这充满了纷扰迷惘的感情的人生……绍泉叹了口气,学宗尧的办法,把那个镜框倒 扣在桌子上。只要看不到这对眼睛,好像就可以逃避掉一些良心的负荷。慢慢的,他站起 身来,穿上一件长衫,拿著那封信,走出了小屋,搭车到重庆市区去。走进旅馆,站在傅 小棠房间的门口,他敲了敲门。门立即开了,傅小棠正在梳妆台前梳妆。披散的浓发像雾 似的充满了迷惑的力量,热情的明眸愉快而生动的望著他,高兴的说:“嗨!绍泉,好久 不见!”月满西楼5/47 绍泉看看给他开门的宗尧,宗尧看来也满面春风,他拉住绍泉的手,笑著说:“来得 正好,绍泉,愿不愿意做我们的结婚证人?” “怎么?”绍泉愣住了,皱拢了眉头,呆呆的望著宗尧:“宗尧,你们是认真的?” “婚姻的事还能儿戏吗?”宗尧笑著说:“小棠已经辞去剧团的工作了,我们预备下星期 六结婚,请你做证人,怎样?干嘛那样愁眉苦脸的?”“绍泉,”傅小棠走了过来,微笑 的望著他说:“别做出那副样子来,我把我们剧团里的小百灵鸟介绍给你好不好?她很喜 欢你,说你是中国古典美男子呢!” 绍泉紧锁著眉,对宗尧说: “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谈。” 宗尧愣了一会,就跟著绍泉走出去,傅小棠在里面笑著说:“别人只说女人喜欢鬼鬼 祟崇的,你们男人也这样故做神秘!”在走廊里,绍泉把洁漪的信掏出来给宗尧看,宗尧 默默的看完了,闭了闭眼睛,靠在墙上,默默无语。绍泉紧追著问:“宗尧,你预备如何 交代洁漪?你要我怎么样回她的信?你说!”宗尧呆呆的站著,像个木偶。 “宗尧,你说呀!你到底预备怎么办?” 宗尧慢慢的抬起头来,望著傅小棠的房门,吞吞吐吐的说:“我离——不开——小棠 。” “那么,你要我告诉洁漪,你已经移情别恋了?” 宗尧不语。“宗尧,你决定了是不是?” “绍泉,”宗尧再望望傅小棠的房门,眼睛里涌上了泪水,他拉住绍泉的衣袖,困难 的说:“我走到这一步,已经注定要做一个负心人,不是对洁漪负心,就是对小棠负心。 绍泉,我没有办法,洁漪清丽雅洁,像一泓池水,小棠热情奔放,像一团火焰,我承认, 我现在已被小棠烧熔了,我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我。我只有对洁漪负心了,洁漪是个宽 大而温柔的女子,她会谅解我的。”“你要我把一切详情坦白告诉洁漪?”绍泉问。 “是的,你告诉她吧!”“宗尧!”绍泉反对的叫。 “绍泉,我没有办法,反正,我离不开小棠!”宗尧绝望的叫,转身冲进了小棠的房 间里。 绍泉呆呆立著,半天后,才叹了口长气走了。 这天夜里,绍泉费了一整夜的时间,写了撕,撕了写,到天亮,才写好了一封信给洁 漪。他依照了宗尧的意思,把真实的事情全写了进去,只是,用尽了心机,写得十分委婉 ,又加入了许多他自己的劝慰和自责,如果他不拖著宗尧去接近傅小棠,这事或者不会发 生,所以,他自认是无法辞其咎的。 信寄出去了一星期,没有收到回信。一天下午,绍泉走进他和宗尧合住的小屋,却赫 然发现一个少女正坐在书桌前面。“洁漪!”绍泉惊异的叫。 洁漪抬起那对充满哀伤的眸子来,静静的望著他。她苍白憔悴,瘦弱伶仃,看来孤苦 无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长大衣,怀里抱著她心爱的古筝,像个幽灵般坐著。绍泉被她的 憔悴和衰弱所震惊,不禁又叫了一声: “洁漪!”“我要见见宗尧。”她轻轻的说,声音苦涩而低沉。 “好,洁漪,你等著,我马上去找他来。”绍泉急急的说,立即跑出去,叫了一辆出 租汽车,直奔重庆市区。 一小时后,绍泉和宗尧一起回到小屋里。洁漪还是和刚才绍泉离开时一样的坐著,一 动也没动。宗尧走了进来,看到了洁漪,禁不住颤栗的说: “洁漪!”叫了这一声,他就呆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天之后,才咽了一口口 水,艰涩的说:“洁漪,请原谅我,我对不起你。”洁漪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宗尧,没有说 话,也没有流泪。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轻声说: “宗尧,你最爱听我弹古筝,是吗?要不要听我弹一个曲子,算我跟你告别。”于是 ,她把筝平放在膝上,立即弹了起来,随著一段震颤的乐声之后,她柔声的和著音乐,唱 了起来:“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昔君与我兮,音响相合,今 君与我兮,落叶去柯!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唱完,她抬起 眼睛来,直到这时,大颗的泪珠才沿著她的面颊向下滚落。宗尧和绍泉都被她的神色和歌 声所震慑住了,谁都无法说话。洁漪在桌上巡视,突然拿起一把剪刀,把古筝的琴弦一齐 挑断。然后,她把琴抛在地下,惨然一笑说: “从前伯牙为知己毁琴,我也一直认为你是我唯一的知音,从今起,我也不再弹筝了 。”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门外就走。宗尧追到门口,叫著说:“洁漪,别走!”洁漪站 住了,头也不回的说: “马上有一班车子开成都,我要去赶车子。你回去吧,我并不怪你,一见到你,我就 知道你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那么,就此而止吧!让绍泉送我上车,你回去吧!代我问候 那位傅小姐!”她这段话说得冰冷而坚定,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宗尧像被钉死似的站在 门口,无法移动。绍泉追上了洁漪,沉默的护送她到车站。到了车站,她忽然颠踬了一下 ,绍泉本能的伸手扶住了她,她咬咬牙,站稳了,脸色十分苍白。绍泉注视著她,忽然, 他大吃了一惊,在洁漪挺起背脊的一刹那,他看出她身体的变化了,那件长大衣不能掩尽 她的臃肿态。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急急的说:“洁漪,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她茫然的问。 他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她的脸色更白了。 “一直想写信告诉他,”她困难的说:“但是怕影响他念书的心情,而且,我想,他 寒假就会回来结婚,四五个月的身孕不会看出来的,还是等他回来再说,谁知道……”她 的声音哽塞住了。“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他?”绍泉问。 “告诉他?”她摔了摔头,直望著绍泉说:“假若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为什么要用这 一块肉来拖住他?他的个性我了解,他会对这孩子负责任的,但是,我要这样一个勉强的 丈夫做什么?他会恨我一辈子,记住我是用这种方式来捉住他的。不,我不会这样做的。 ”“洁漪!”绍泉急急的叫:“你是个傻瓜!他该对这孩子负责任!你应该让他负起责任 来!” “不!”洁漪摇著头:“夫妇之间,如果剩下的只有责任的时候,就是最可悲的时候 了!” “听著!洁漪!”绍泉叫:“你等在这儿!我去把宗尧叫来,你就是不和他结婚,以 后也得有个妥善的安排!你等著,别上车!”“不要!绍泉!”洁漪叫著,但绍泉已迈开 大步向回头跑走了。当宗尧跟著绍泉气喘吁吁的赶来,洁漪已经搭上了去成都的汽车,仆 仆于渝蓉公路上了。绍泉抓住宗尧的衣领,喘著气,瞪大了眼睛说:“你得追上洁漪,假 如你不负上责任,我会把你的眼珠打出来!”“我乘明天的车子去成都。”宗尧静静的说 :“你放心,绍泉,我不会让那孩子没有父亲!” “小棠那儿?”绍泉犹豫的问。 “我等会儿去跟她说明。” 绍泉不说话了,他们默默的站在车站,宗尧茫然的注视著远方,眼睛里是一片泪光。 宗尧倚著车窗坐著,再有五分钟,车子要开行了。他把前额抵在窗玻璃上,一阵酸楚 的感觉像大浪般冲击著他,他的眼睛朦胧了。在朦胧中,他似乎看到昨夜傅小棠那对又哭 又笑的眼睛,那火一般烧灼的眼睛,这眼睛像一块烙铁,从他心上的创口上烙过去。这阵 尖锐的刺痛使他的神志迷糊了。 车子快开了,忽然,他的视线被一个人影吸住,他看到一个人正对著这边挥手,同时 又喊又叫的狂奔而来,等他跑近了,宗尧才看出是绍泉。是的,他来送行了,于是,他把 手伸出车窗,对绍泉挥了挥。 “宗——尧——”绍泉在叫,一面仍然跑著。 “绍泉!再见!”他也叫。 “宗尧!小棠——”底下的话没听清楚,车子开动了。他大声问: “小棠怎样了?”“小棠自杀了!”宗尧跳起来,冲到车门口,不顾已开行的车子, 拉开了车门,他跳了下去。他摔倒在路上,车子扬起一阵灰尘,开走了。绍泉跑了过来, 剧烈的喘著气。宗尧站起身,居然没有受伤,他一把抓住了绍泉的衣服,急急的问: “她死了?”绍泉猛烈的摇摇头。“没有死,在医院里急救。”绍泉上气不接下气的 说:“是我发现的,她不知道吞了什么,她叫你,一直叫你,叫得惨极了!”“有救没有 ?”“我不知道。”宗尧疯狂的向市区跑去。 在医院里,急救了二十四小时的傅小棠终于脱离了险期。宗尧一直坐在她的床边,握 著她的手,当医生宣布危险期已过,他把头扑在她的枕边。 “上帝,”他喃喃的叫:“哦,上帝!” 绍泉走过去,轻轻的摇了摇他。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和泪痕狼藉的脸来。绍泉低声 说: “我想,你不会离开她了?” 宗尧握紧了傅小棠的手,傅小棠正昏睡著。他一语不发的把这只手拿起来,贴在自己 的面颊上。 “洁漪怎么办?”绍泉问。 宗尧愁苦而哀恳的望了绍泉一眼。 “既然这样,”绍泉说,深深的望著宗尧:“我也不愿意洁漪的孩子没有父亲,宗尧 ,你愿意把那孩子给我吗?” 宗尧惊异的望著他。“绍泉,你的意思是?”他嗫嚅的问。 “我到成都去,如果洁漪答应的话,我想在阴历年前和她结婚。”绍泉宁静的说。“ 绍泉,”宗尧激动的说:“我谢谢你。”月满西楼6/47 “别谢我,”绍泉微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到洁漪,就深深的爱上了她,但,那时 候她是你的,我心里也还有……”他望了床上的傅小棠一眼,叹了一口气。“命运真是件 奇怪的东西。”“无论如何,我还是谢你。”宗尧说,又轻轻加了一句:“好好待洁漪。 还有——那个孩子。” “你放心,宗尧。”于是,两个男人的手紧紧的握住了。 第二天,绍泉搭车去了成都。 这年除夕,绍泉在成都和洁漪结了婚。宗尧却先一日偕同傅小棠从重庆飞了昆明。此 后,宗尧和傅小棠就失去了踪迹,有人说,他们在山间隐居了起来,也有人说,他们双双 飞了美国。反正,他们再也没有消息了,或者,在他们两人的天地里,是不需要有第三者 存在了。 那年五月,洁漪生了一个女孩子。那是她和绍泉唯一的一个孩子,因为,从生产之后 ,洁漪就缠绵病榻。她死于一九四二年底,那时她的小女儿才刚会走路。 绍泉明白,洁漪只是宗尧的一个影子,失去了宗尧之后,这影子就在逐渐涣散中,最 后,终于幻灭了。绍泉记得自己以前讲过的话:“影子失去了,形是不能单独存在的。” 而今,影子终于消失了。宗尧抛开了他的影子,绍泉只抓住了一个影痕。他埋葬了洁 漪,带著小女儿离开了成都。 从此,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影。晚晴 午后,天空是一片暗沉沉的灰色,无边的细雨,轻轻的敲著玻璃窗,声音单调而落寞 。 霭如坐在梳妆台前面,用手托著下巴,无意识的凝视著前面那片镜子,室内是昏暗的 。镜子里只反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眼光穿透了镜子里的人影。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室内静静的,静得使人窒息。早上,她才得到子凯已经在日本和一个日本女人同居的消 息。虽然她并不爱子凯,但这消息仍然搅乱了她的心情。这事好像迟早会发生的。子凯, 这名字对她似生疏而又熟悉,她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她结缡五载的丈夫,她脑子里是一片 空白,甚至不能把子凯这名字和他的脸凑在一起。结婚五年来,她让子凯把她安排在这栋 华丽的房子里,却像一个遁世者一样蛰伏著。她拒绝参加子凯商业上的应酬,也不出席任 何宴会,像一条春蚕,用丝把自己紧紧的缠住。子凯,她知道自己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虽然他风流成性,但她的冷漠也促使他另找对象。现在,他从她身边走开,把自己安排在 另一个女人身边,她只觉得这事非常的自然,也非常的合理。只是,在这种春雨绵绵的长 日里,她更添上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哀愁,这哀愁压迫著她,使她惶惑,也使她慌乱。靠著 梳妆台,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时间彷佛走得很慢。她听到门铃响,也听到楼下下女走去开 门的声音。她没有动,她知道子凯在一两个月内还不会回来,这一定是送信的,或者是子 凯的朋友。这些下女会打发的。可是,她听到下女的脚步走上了楼梯,同时,下女的尖嗓 子扰乱了她的宁静。 “太太,有人找你!”霭如在镜子里对自己匆匆的瞥了一眼,没有施脂粉的脸显得有 些苍白,眼神是迷茫而寂寞的。打开了门,下女阿英正站在门外。霭如不经心的问: “是谁?男的还是女的?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先生不在家,让他改天来?”“我跟他讲 过啦。他说他是来找太太的!” “找我?”霭如有点诧异的问,一面向楼梯走去,她没有朋友,也不爱应酬,子凯的 朋友她更懒得周旋,这会是谁? 下了楼梯,她一眼看到客厅的窗子前面,站著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他正背对著她, 注视著窗外的细雨。他身上仍然穿著雨衣,连雨帽都没有摘下,雨衣的领子竖著,遮住了 脖子。霭如感到一阵迷惑中又混进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她扶著楼梯的扶手,手心微微 有点出汗。这男人,他明明听到了她下楼的声音,但是他却并不回头。霭如扬著声问: “请问——”那男人蓦的转过了身子,雨帽压得很低,但那对闪亮的眼睛却从帽檐下 敏锐的盯著她。霭如觉得浑身一震:竖起的衣领,压低的帽檐,那对敏锐而深沉的眼睛: 霭如张著嘴,一刹那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感到浑身的血液加速了运行,心脏跳进了 口腔。这情形,这姿态,依稀是十几年前那个下雪的晚上。一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心里, 和口腔里徊旋,但却喊不出口。“霭如,不认得我了?”那男人取下了帽子,一张漂亮的 ,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依然是当年那样深邃的眼睛,依然是当年那两道浓眉,连那 嘴角的两道弧线,也依然如旧!只是,时间没有饶过他,鬓边已有了几许白发,额上也添 上了几道皱纹。但,这些并不影响他的漂亮,霭如仍然可以感到他身上的磁力。她定定的 望著他,他也怔怔的注视著她,经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沉默。霭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 刚从梦中醒过来。“孟雷,是你吗?你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意外!”她说,竭力放松自己的 情绪。“我刚从美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寻你!”孟雷说。继续注视著她,似乎想看穿 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胞是如何组织的。 “啊!孟雷,脱下你的雨衣,你请坐,我叫阿英给你倒杯茶!”霭如有点慌乱的说。 孟雷脱下了雨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霭如跑出跑进的忙了好一会,倒了两杯茶,又 端出几盘西点。她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端茶的手剧烈的颤抖著,以致茶泼出了杯子。终 于,她在孟雷的对面坐下来。孟雷的眼光始终在她脸上打转,他的眼睛里包含了过多的爱 情与怜惜。霭如看了他一眼,立即逃避似的把眼光调回窗外。 “台湾的天气真坏,忽晴忽雨,昨天还是大晴天,今天就变成这个样子!”霭如说, 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是的,下雨天使人沉闷。”他不经心的应了一句。 “你在美国住在什么地方?”她问,客套的。像对一个陌生的客人。“洛杉矶!”“ 那儿的天气好吗?”“很好,像现在这个季节,洛杉矶比这里还要暖和。” “那里不像台北这样多雨吧?哦,你在洛杉矶,一定也参观了好莱坞?”“是的!” “那些电影明星可爱吗?——我是说,你也见到不少电影明星吧!”霭如一连串的问著问 题。 “并没有见到什么明星,我很少到那儿去,事实上,侨居美国十年,我只去过一次。 ” “哦——”霭如望著面前的茶杯,竭力想找话题。“如果我去那儿,我一定要设法见 几个明星,像葛丽亚嘉逊、苏珊海华……哦,你常看电影吗?” “不,很少看!”“我也很少看。”霭如说。然后,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讲,空气显 得有些沉闷,半晌之后,霭如突然跳了起来。 “你在美国住了那么久,一定喝不惯茶,我让她们煮点咖啡去!”“慢点!不要走! ”孟雷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站住了,孟雷的眼睛紧紧的盯著她的。她觉得呼吸急促 ,眼光模糊,心脏在剧烈的跳动著。孟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的温柔的响了起来:“告 诉我,你好吗?你过得快乐吗?” 霭如迅速的抬起了头,直视著孟雷的脸,十年来的愤怒抑郁和悲哀在一刹那间齐涌心 头。她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峻的说:“你到底来做什么?你又想知道些什么?” “我来,为了想见见你,想知道的,只是你过得是不是幸福?”“这与你又有什么关 系?你凭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幸福?”霭如犀利的说,脸上罩著一层寒霜。 “霭如,还和十年前一样,那么倔强,任性!”孟雷平静的望著她,两道眉微微的锁 著。 霭如猛然泄了气,她无力的坐回沙发里,端起了自己的茶,把茶杯在手上旋转著。火 气过去了,代而有之的,是一抹凄凉。她叹了口气说:“不!十年给我的变化很大,我不 再是以前的我了。”她看了孟雷一眼:“你太太好吗?” “她死了!”孟雷简短的说:“去年春天,死于胃癌!” “哦!”霭如大大的震动了一下,接著又问:“孩子呢?” “在美国读书。”“你来台湾,有什么事吗?” “只有一件,找你!”霭如望著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有点颤抖。 “你难道忘了,我曾经发过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要见你!”她说。“我没有忘,就因 为你这一句话,所以我又来了。” 霭如不再说话,只注视著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杯里浮著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小小的茉 莉花,小小的白花,小小的雪花。是的,雪花,那漫天漫野的雪,那堆满了门前的雪,那 一望无际的雪——北国的冬天,朔风带来了酷寒和大雪。 晚上,霭如点燃了煤油灯,罩上灯罩。晚饭是提早吃了,从现在到睡觉,还有一段很 长的时间,她该怎样度过?刚刚过了农历年没有多久,往常,家里这个时候是很热闹的。 但今年不同,哥哥的突然去世使全家陷入了最大的悲哀,所谓全家也只是两个人,她和年 老的父亲。父亲已六十几岁,哥哥是他承继香烟的唯一个人,骤然弃世,给他的打击是不 可思议的大。因此,哥哥的丧事刚办完,父亲就病倒了,霭如才高中毕业,正在北平准备 考大学,接到消息立即回到乡下的农庄里来服侍老父。现在两三个月过去了,父亲的病虽 不严重,但也一直没有痊愈。 霭如叹了口气,在火盆里加上两块炭,泡上一杯香片,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顺手从书 架上抽出一本书,看看封面,是本《唐诗别裁》。随便一翻,正好是李白的《花间独酌》 。霭如轻轻的念了两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就 把书往桌上一放,对著灯默默出神。夜是宁静的,只有穿过原野的风声,和窗棂被风刮动 的声音。霭如倾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却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烦躁。父亲房里没有 声音,大概已经睡熟了。家里除了她和父亲之外,只有一个耳朵有毛病的老周妈,现在一 定也在厨房灶前打盹。霭如忽然觉得一阵凄惶和寂寞,重新翻开了《唐诗别裁》,她不禁 自言自语的说:“李白还可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天晚上这么大的风雪,大 概也无月可邀,我连这样的三个人都凑不起来呢!”于是她忽然想起另一阕清人的词:月 满西楼7/47 “  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 凄惶的我!” 她看看灯下自己的影子,不由哑然失笑。但,突然间,她抛下书,站了起来。在窗外 的风雪声中,她听到另一种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她知道这附近只有他们这一家,再过去 ,要走五里路,才是赵家的农庄。这样的深夜,这会是谁?她侧耳倾听,脚步声似乎消失 了,除了呼啸的风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大概是我神经过敏。”霭如想。但经过这样 一来,霭如却有点不放心起来,最近这一带的治安听说不大好,家里只有病弱的老人和妇 女,不能不特别小心。提起了煤油灯,她走出了自己的卧房,穿过了中间的堂屋,四面检 查了一下门窗,然后走到大门前面。大门是闩好的,但她却听到门外有声音,为了放心起 见,她拉开了门闩,打开大门,一阵凛冽的寒风夹著大片的雪花对她迎面扑了过来,她退 后一步,猛然呆住了。门外,一个高高个子,手提著旅行袋的男人正站在屋檐下,穿著一 件长大衣,衣领向上翻,遮住了下巴,毡帽压得低低的,一对锐利的眼光从帽檐下向她注 视著。“啊!”霭如惊呼了一声,不由自主的向后面退了一步。“你是谁?”在她心中, 这一定是鬼魅和强盗之流。 “对不起,小姐,我能请求在这儿借住一夜吗?”那男人礼貌的问。从措辞和语调来 判断,显然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是谁?”霭如戒备的问,仍然拦在门口,没有欢 迎的意思。“我姓孟,我叫孟雷,从李庄来,预备到前面镇里去,没想到遇到这场大雪, 在路上耽搁了。不知你父亲在不在家?我可以请求借住一夜吗?”那男人耐心的解释著, 肩上和帽子上积满了雪,每说一句话,嘴里的热气就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霭如提著灯,依然挡著门,如果是往常,她不会拒绝一个风雪中的客人。可是,现在 情况不同,父亲病著,家里除了父亲之外没有第二个男人。这人她不知道他的底细,她也 不敢做主请他进来。而且,在目前的情况下,老周妈耳目不灵,收容一个陌生人实在有许 多不便。于是,她摇摇头说: “对不起,我父亲不在家。你想借住的话,向北再走五里路,有一个农庄,他们一定 会欢迎你的。” 那男人望了她几秒钟,然后冷冷的说: “请原谅我,我已经和风雪奋斗了一整天,实在没有勇气再去走那五里路。”霭如有 点冒火,这人总不能强迫别人收留他呀!于是也冷冷的说:“也请原谅我,家里没有男人 ,不便于留你!” 但,就在这时,父亲苍老的声音传来了:“霭如呀,你在和谁说话?” 孟雷狠狠的盯了她一眼,霭如立即尴尬得面红耳赤,正想再找理由来拒绝这人,孟雷 已经一脚跨进门槛,反手关上了大门,对她微微一笑,调侃的说: “我能见见刚才说话的那位不是男人的老先生吗?” 霭如咬住下嘴唇,愤愤的说: “你说话客气一点,那是我父亲。” “是吗?我以为你父亲不在家呢!”孟雷淡淡的说,一面脱下了毡帽,抖落上面的雪 。 霭如气得狠狠的跺了一下脚,可是,她立即发现孟雷的眼光里有几分欣赏的意味,而 且,她也颇被这男人漂亮的仪表所惊异。她正预备找几句刻薄的话来骂骂这个不受欢迎的 客人,父亲又在里面喊了: “霭如,到底是谁呀?” “是一个过路的人,他‘一定’要在我们家借住一晚!”霭如扬著声音回答,特别强 调那“一定”两个字。 “外面不是下著雪吗?请他进来吧!叫周妈打扫间房子给他睡!”父亲说。霭如颇不 情愿的看了孟雷一眼,气呼呼的说: “好吧!请进!”霭如在前面,把孟雷带进了堂屋,把灯放在桌子上,对孟雷冷冰冰 的说:“你请先坐一下,我叫人去打扫一间房间!” “我能拜见令尊吗?”孟雷文质彬彬的问。 “你能,可是你不能!我父亲有病,早就睡了!”霭如挑著眉毛说,接著又问一句: “你还有什么‘能不能’的事要请问?”“是的,还有一件,能不能给我一个火?” 经他这么一说,霭如才发现孟雷的大衣早被雪水湿透了,虽然他在克制著,但他仍然 禁不住的在发抖。他的嘴唇已冻紫了,经房里暖气一烘而骤然溶化的雪水正沿著袖管滴下 来。霭如一语不发的走出去,先到哥哥的房里,在衣橱中找出一件哥哥的厚大衣,然后到 自己房里,把自己常用的一个烤篮里加上红炭,一齐拿到堂屋里,先把大衣丢给孟雷说: “脱下你的湿大衣,换上这件干的。这里有个烤篮,你先拿去用,我去叫周妈给你倒 盆热水来,你可以洗洗手脚,等会儿我再给你弄个火盆来!” 孟雷接过大衣,默默的换掉了自己的湿衣,又接过了烤篮,在霭如要退出去的时候, 他叫住了她: “我怎么称呼你?”“我姓李,叫霭如,云霭的霭,如果的如。” “谢谢你,李小姐。”霭如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子。在厨房中,她叫醒了正在打 盹的老周妈。周妈从梦里惊醒过来,一面端热水出去,一面叽叽咕咕的诅咒著这位不速之 客。霭如沉思了一会儿,走到自己房里,把火盆加旺了,然后到堂屋里对孟雷说: “如果你不介意,你就住我哥哥的房子吧,只有这间房子被褥一切都现成。不过,火 盆必须你自己来搬,我们都搬不动。”“你哥哥不在家吗?”“他——死了,才去世四个 月,你怕吗?” “怕什么?”“我哥哥。”“不!我不怕!”孟雷微微一笑。 “那么,你来搬火盆吧!” 孟雷跟著霭如走进霭如的房间,他看了看地上那盆熊熊的火,又打量了房子一眼问: “这是你的房间?”“是的,你快搬吧!”“不用了,有这个烤篮已经足够了,这火 盆还是你用吧!” 霭如静静的看著孟雷,挑了挑眉毛说:“你在逞能吗?你的牙齿已经在和牙齿打战了 ,快搬去吧,这些客套最好收起来!”孟雷望著霭如,眼睛里有著欣赏和迷惑的神情。然 后一语不发的搬起了火盆。霭如带著他走进了哥哥的房间,把桌上的煤油灯捻大了一点, 说: “我猜你还没有吃晚饭,周妈正在给你蒸馒头,只有腊肉可以配,你随便吃一点吧。 我想你也累了,吃完东西早些睡,这边书架上是我哥哥的书,他是学哲学的,如果你不困 ,看看书也可以,你占据了我哥哥的房间,万一夜里哥哥回来了,你还可以和他谈谈叔本 华。好,我不打扰你,我还要去看看爸爸。等下周妈会给你送吃的来,还有什么事,你叫 她做好了。好,再见!”“等一下,李小姐!”“还有什么?”霭如站住问。 孟雷默默的望了霭如好一会,脸上带著一个奇异的表情,半天才轻轻的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一切。” 霭如耸耸肩,微微一笑说:“不要谢谢我,你并不是一个被欢迎的客人,但既然你已 经进来了,我只好尽尽地主之谊。再见!”转过身子,她轻快的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半夜,霭如被一阵呻吟声所惊醒了,竖起了耳朵,她立即辨出声音是从哥哥的房里传 出来的。在一刹那间,她感到汗毛直立,以为是哥哥真的回来了。她不相信鬼魂,但这是 什么声音?她侧耳倾听,呻吟声停了,可是,没有多久,又响了起来。她披上衣服,从枕 头边摸到火柴,点燃了煤油灯。提著灯,她勉强抑制著自己的胆怯,走到哥哥的房门前, 轻轻的扣了两下门,一面喊: “孟先生!”没有人答应,但呻吟却继续著。霭如试著推门,门并没有闩,立即就打 开了。霭如举著灯走进去,孟雷躺在床上,正在辗转反侧。她走到床边,灯光下,孟雷两 颊如火,眉头紧锁,彷佛在强忍著莫大的痛苦。霭如用手推了推他,一面叫: “孟先生,你怎么了?” 孟雷“哎”了一声,睁开了眼睛,望了望披著一件小棉袄,却冷得发抖的霭如,歉然 的说: “我想我是病了,我在大雪中走了太久——真抱歉,你去睡吧,我想没什么关系。” 霭如把手放在他的额上,禁不住吓了一大跳,皱著眉说:“你烧得很高,你等一下, 我去看看有没有药?”提著灯,她又跑回自己房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两粒阿斯匹灵,倒 了一杯开水,她拿著药走回孟雷床边,把灯放在桌上,然后对孟雷说:“家里只有阿斯匹 灵,先吃一粒试试吧,明天早上看看,如果烧不退再想办法!”孟雷试著支撑自己坐起来 ,却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霭如伸过手扶住他,让他吃了药,又扶他躺下。孟雷望著她 ,深深的叹口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真对不起你!” “别说了,睡吧,或者明天就好了!” 孟雷阖上了眼睛,霭如却对著他那英俊的脸庞,发了几秒钟呆,才提著灯轻轻走出去 。 第二天早上,霭如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孟雷床边,她不禁大大的皱起了眉头,孟雷昏昏 沉沉的躺著,烧得火烫火烫,嘴里喃喃的呓语著。霭如试著推他,他却并不醒来。霭如紧 紧的皱著眉,到父亲房里说: “爸爸,昨天那个客人病了,昏迷不醒,看样子病得很重,我只好到镇上去请个医生 来,顺便给您也看看。恐怕要中午才能赶回来。有什么事您叫周妈好了,也让周妈常常去 看那个客人。”“那客人病了吗?你去吧,出门的人碰到三灾两病最可怜了。只是你要来 回走十五里路,尽快回来。”月满西楼8/47 “我知道,我会租条毛驴骑回来。” 经过一段跋涉,中午总算和医生一齐赶回了家里。孟雷仍然昏迷不醒,似乎烧得更高 了。医生诊断之下,判定是急性肺炎,留下了一星期的药量,并交代霭如小心照料,如果 烧得太高,必须经常用冷手巾压在他的额上。预计完全康复,起码要三星期。医生走了之 后,霭如对著孟雷怔怔的发了好久的愣,才自言自语地说: “这算怎么回事,凭空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病人让我服侍!”可是,父亲却慈悲为 怀,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对这位病人还特别关心。也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 事一打岔,使父亲丧子之痛淡忘了好多,那因抑郁而发的病也减轻了,居然还经常来探望 孟雷。孟雷高烧足足一星期,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霭如守在床边,喂开水,喂药,换冷 手巾,常忙得没有时间梳头洗脸。孟雷有时醒来,总是叹口气说: “我对你讲一切的道谢话都是多余,没想到我会给你带来这么多的事!”霭如总是笑 笑,什么话都不说。第七天,孟雷的烧退了。早上,霭如给孟雷试了温度,满意的笑著说 : “恭喜你,逃出病魔的手掌!”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霭如对他做了个鬼脸,笑著说: “或者我该谢谢你,你这一病倒把我父亲的病治好了,他现在全心都在你这个‘可怜 的出门人’身上,把我哥哥都忘了。——啊,你在我们家住一星期,我都没有办法通知你 家里的人,你家在哪儿?”“北平。”“你到乡下来干嘛?”“看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 扑了一个空,碰巧他到北平去了,结果还遇上一场大雪,害一场病。” “冬天看朋友,兴致不小。” “只为了他来信说,‘园中蜡梅盛开,香传十里,颇思故友,愿花下品茗,夜间抵足 而眠。’我这一发雅兴,差点把命送掉,但能因此而结识你,却是意外的收获。” “哼!别忘了,你并不是一个被欢迎的客人,如果不是爸爸拆穿了我的谎言,你恐怕 早倒毙在雪地里了。你想欣赏蜡梅,我们家后面就有好几棵,等你病好了,可以大大的欣 赏一番,也免得此行冤枉!” “此行再也不会冤枉了!”孟雷低声说,彷佛说给自己听似的。“好,你专心养病, 我不打扰你,再见!”霭如对他挥挥手,向门外步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说:“我忘 了问你,你家有些什么人?要不要我写封信通知他们?” “哦,不用了!”孟雷说。 霭如走出了屋子,关上了门。孟雷却对著她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三个星期过得很 快,孟雷的病好了,春天也来了。枝头野外,一片鸟啼声。霭如在这三星期内,和孟雷谈 遍所有的天文地理,音乐艺术,诗词歌赋。春天感染著她,一栋房子里就听到她的笑语声 ,屋前屋后,就看到她轻盈的影子在穿出穿进。她影响著全屋子里的人,父亲的笑容增多 了,孟雷的眼睛比以前更深更亮,连老周妈都眯著她视线模糊的老花眼,望著霭如的背影 呵呵的笑个不停。这天早上,霭如从屋外跑进了孟雷的房间,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封口毛衣 ,墨绿的西装裤,头上扎著块彩色围巾。手也握著一大把梅花,一面跑,一面高声的唱著 :  “雪霁天晴朗,蜡梅处处香, 骑驴灞桥过,铃儿响叮当, 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 好花采得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 唱完,一眼看见孟雷懒洋洋的靠在床上,手里拿著本《花间集》。就把梅花对著孟雷 的头砸了过去,一面喊: “你还不起来,你不是要看蜡梅吗?赶快跟我去,满山遍野都是!”孟雷无法抗拒的 站了起来,跟著霭如走到屋外。外面的雪早已化完了,阳光在大地上洒下一片金黄。孟雷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霭如已经向后面山坡跑了过去,孟雷在后面追著,霭如回头笑著喊: “看你追不追得上我?” 她的围巾迎著风飞舞著,一面跑一面笑。山坡上果然有著好几棵梅花,霭如在梅花中 穿梭奔跑,孟雷在后面追赶,受她的传染,也不由自主的笑著。忽然,霭如在一棵梅花下 面停住了,微笑的望著他。孟雷赶过去,也微笑的望著她。然后,她的笑容收住了,用手 玩弄著他领子上的一颗钮扣,轻轻的说:“累吗?病后这样跑?” 孟雷深深的注视著她,她的面颊散布著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翘,一对深而黑的 眼睛正从睫毛下向他窥视著。他低低的说:“霭如,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她没有动。“我结过婚,有太太,而且有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他等著她的反应,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我是在父母之命下结的婚,但她是个好太太。” 她仍然没有说话,只移开了身子,用手指轻轻的划著树干。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著, 好一会,他问: “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三星期以前,我正在灯下念‘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 两个’呢!”“现在呢?”他问。“现在该念‘只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了!” 他不说话,又沉默了好一会,她猛然抬起头来说: “风太大了,该回去了。” 说完,没有等他回答,霭如一溜烟跑开了。 第二天,孟雷辞别了霭如父女,回北平去了。临行,他没有和霭如说任何一句话,只 轻轻说了声“再见”。霭如也一语不发,靠在门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她手里握著他留给 她的地址,等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了,她就抛掉了手里的纸条。但,纸条是抛掉了,抛不掉 的,是无尽的离愁和一份没有希望的恋情。半个月后,霭如也来到北平,考进了北大的春 季班。因为女生宿舍住满了,她在校外租了一间屋子,房东是个老太太,带著儿子儿媳妇 住在一起。她开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她刚回到家里,房东老太太就对她神秘的一笑说: “有位先生来看你,正在你房里等你呢!” 霭如推开了门,孟雷正坐在书桌前面。她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他们彼此默默的注视 著,她先开口: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在北大录取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地址是到学校去问的。”她不语,又沉默了一会 儿,他说: “你瘦了!”“你也是。”她说。他站起身来,走了她面前,用手捧住了她的脸,深 深的注视著她的眼睛,低沉的喊: “霭如。”然后又一叠连声喊:“霭如,霭如,霭如。” 霭如闭上眼睛,泪珠在睫毛上颤动,嘴里喃喃的说: “不要对我说什么,我不管明天,也不管以后,在我可以把握住今天的时候,我只要 今天。” 就这样,在“不管明天”、“不管以后”的情况下,他们密切的来往著。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他们到西山看过红叶,到北海划过小船,生活彷佛是甜蜜而温馨的。霭如从 不提起孟雷的妻子和孩子,孟雷自己也避免谈起。经常,孟雷在晚饭后来到她的小房里, 和她共度一段安宁的时间,深夜,才怏怏而去。房东老太太常笑著对霭如说: “李小姐,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呀?” 可是,每当孟雷走了,霭如却多半是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等天亮。这一份凄苦的恋 情咬噬著她,但她却决不能、也不愿摆脱这份感情。秋天,父亲去世了,这消息大大的打 击了霭如,比哥哥的死更使她伤心。接著信之后,她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起来,她感到命 运太不公平,在一年内夺走她的两个亲人,而现在,她是完全的孤独了。在她的小屋内, 她疯狂的砸碎了一切可以碎的东西。哥哥的死,父亲的死,和孟雷那份不会有结果的爱情 ,这一切都打击著她。房东老太太企图劝解她,却毫无用处。正巧孟雷来了,从房东老太 太那儿,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因,他关上房门,想要安慰她。霭如却把所有的悲哀、愤怒、 痛苦都一股脑的倾倒在他身上,她爆发的对他大喊: “孟雷,你来了!你来做什么呢?不要想安慰我,不要想劝解我,回到你太太身边去 吧!我讨厌你,我不愿见到你!你为什么不离婚?一方面你拥有一个‘好太太’,一方面 你和我谈情说爱,你想把我置于什么地位?你自私,你卑鄙,我不要见你!你走吧,快走 !” 孟雷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霭如提起他太太,第一次听到她的指责 。由于这些话虽刻毒但却是实情,他不能辩白。转过身子,他预备走出去,霭如却尖声的 叫:“孟雷!”孟雷站住了,霭如扑进了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哭著说:“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 孟雷揽住她,用手抚摸著她的头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霭如靠在他的怀里,尽情的 痛哭著。足足哭了有半小时,一切的悲哀痛苦似乎都发泄完了。她抬起了头,孟雷用手绢 拭去了她的泪痕,她潮湿的眼睛看起来是孤苦无告的。像个刚受过委屈的孩子,她幽幽的 说: “明天我要下乡去办爸爸的后事,大概要一星期才能回来。”“要不要我陪你到乡下 去?”孟雷同。 “不!”她简短的说。一星期后,霭如从乡下回来,她变了。她不再欢笑,也不喜欢 说话,每天除上课外,就沉默的守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她虽然照样接待孟雷,却失去了往 日那种欣喜和愉快。孟雷也沉默了许多,常常,他们只是默然相对。一天晚上,孟雷握住 她的手,沉痛的说:“霭如,看著你一天比一天憔悴使我难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告诉 我,我该怎么做?” “不要问我,”霭如把头转开:“我没有权干涉你的一切。” “霭如,我从没有跟你谈过我太太,你不了解她,她完全是个旧式女人。对于我,她 像一只狗一样的忠实。我曾经考虑过离婚,但是我开不了口。如果我说了,她的世界就完 全毁灭了,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没有办法提出,这是道义的问题。”霭如点点头,淡 淡的说:“是的,你没有办法提出,你怕伤了她的心,但是,你并不怕伤我的心,你怕她 痛苦,你就看不到我的痛苦——”“霭如,”孟雷喊:“你这样说是不公平的!”月满西 楼9/47 “好了,”霭如望著窗外说:“我们最好不要谈这个问题——最近,爸爸一死,我好 像变得脆弱了,我怕失去一切的东西,事实上,我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一定要挺起腰 ,要使自己勇敢起来!”她挺了一下背脊,眼泪却夺眶而出,她悄悄的擦掉它,抬起头来 ,凄凉的笑了笑说:“我没有意思要你离婚,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可是,我们这种交往必 须结束!” 孟雷不说话,只握紧了霭如的手,握得她发痛。 “孟雷,我想离开这儿,时局这么乱,学校里一天到晚闹学潮,根本上不了课。我想 到香港或台湾去。 “我也想到台湾,我们可以一起走!”孟雷说。 “不!我不会和你一起走,我不愿见你的太太和孩子,我们各走各的,趁此机会,大 家分手!” “霭如,你真想分手?”孟雷咬著牙问。 “难道你想要我做你的情妇?做你的地下夫人?孟雷,我不是那样的女人,你找错对 象了!” “霭如,你疯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雷脸色苍白,摇著霭如的肩膀说。“或 者我是疯了,孟雷,你正眼看过我的生活吗?你知不知道每晚你走后我流过多少泪?你知 不知道我夜夜不能成眠,睁著眼睛到天亮?——哦,孟雷,”她猛然拉住他的手,望著他 的脸,近乎恳求的说:“和她离婚,孟雷,和她离婚,我们一起走,走得远远的。”孟雷 看著她的脸,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但却木然的说:“不!我不能!我不能丢下她,我不 能这样做!” 霭如废然的站起身来,走到窗口,脸向著窗外说: “再见,孟雷!”“霭如!”“再见,孟雷!”霭如重复的说:“三天之内,不要来 找我,我们彼此都需要思索一番!” “好,霭如,我过三天再来看你,希望那时我们都冷静一些,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 决方法!再见,霭如!” “再——见。”霭如低低的说。 三天之内,孟雷果然没有来。第四天一清早,霭如就悄悄搭上了火车,告别了北平, 也告别了孟雷。经过一段跋涉,辗转到了台湾。在台湾,她找到一个教书的工作,安静的 过了两年。这两年,她像一只怕冷的鸟,把头藏在自己的翅膀里,静静的蛰居著。她没有 朋友,没有亲戚,除了给学生上课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思和回忆中度过。虽然她还 年轻,但却已经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但这种生活却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天,当她在报上的 寻人启事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立即知道那份安宁又被打碎了。她无法抗拒那个简 简单单的“雷”字,启事刊出的第三天,她就和孟雷在一家咖啡馆里见面了。在咖啡室里 暗淡的灯光下,他们彼此凝视,默默无语。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半天之后,他问 : “生活怎样?好吗?”“我在教书。”她答。“一个人?”他问。“假如你是问我结 婚了没有,那么,还没有。你呢?” “老行业,在×公司里做工程师。”“你太太——”“跟我在一起。”她沉默了,对 著咖啡杯子出神。 “我知道你不谅解我,霭如。可是,我有我的苦衷,和她离婚,她一定会自杀。这是 道义和责任的问题,我不能那样做,你明白吗?”“是的。”霭如毫无表情的说。 “唉!”孟雷看著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接著说:“霭如,你在北平表演的那一手不 告而别把我害惨了,我始终不能相信你是真的走了,我以为你只是躲起来,迟早还会回来 的。足足有三个月,我每晚到你住的那幢房子外面去等你。冬天来了,雪埋没了我的腿, 差一点又害一场肺炎。然后,我以为你搬了家,几乎没有把整个北平城都抖散。霭如,你 走得真干跪,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 霭如苦笑了一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虽然走了,把自己从你身边拉开,但是,我仍然是个失败者,我并没有把我的心 从你心边拉开。”她说。 “霭如,”他握住她的手,低低说:“霭如。” “好吧,”霭如举起了手里的咖啡杯,像喝酒似的一仰而尽,豪放的说:“我不管明 天,不管以后,孟雷,把你的今天给我,我们跳舞去!”“跳舞?”“是的,为什么不跳 舞?我要享受一切年轻人所享受的!起来,我们走吧!”两年的时间,又在这“不管明天 ,不管以后”的情况下度过。霭如变了很多,她学会跳舞、喝酒、抽烟,甚至赌钱。她放 纵自己,连以前自己所珍视的,也不再矜持,她曾经对孟雷说:“这里是我,一个清清白 白的霭如,如果你要,你就拿去!” 但是,孟雷却从没有“拿”过。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捧住她的脸,深深的注视她的眼 睛说: “我爱你,就因为太爱你,我不能伤害你!” “有一天,我会和别人结婚,那时,你会后悔的!” 孟雷打了一个冷战。“我知道,我不能限制你,不许你结婚。”“孟雷,”霭如拉著 他:“离婚吧,给她一笔钱。” “不!”孟雷挣脱了她的手,“我不能!” “你滚吧!孟雷,”霭如喊:“我再也不要见你!再也不要!你滚吧!”孟雷看看她 ,轻轻的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无言的走出了房间。第二天,霭如会打电话给他,只简单的 说: “晚上,我等你!”就这样,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第三年,孟雷奉派到美国工作,他 对霭如说:“我帮你办手续,你跟我们一起去美国!” “孟雷,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我不会跟你去的!”霭如摇摇头说。“霭如,我 请你——” “不要说,我决不会去。这样也好,每次只有靠远别,才能把我们分开。你走吧!你 去了,我也要重把自己振作起来,这种无望的爱情使人痛苦,我到底还只是个俗人,不能 做到毫无所求的地步。”“霭如,不要坚持,到美国你可以继续读书……” “不!我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你离婚!”“霭如,”孟雷望著她:“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做 对不起人的事,请为我设身处地的想一想!” “哼!”霭如冷笑了一声。“你曾经为我设身处地的想过吗?你的道义观、责任感, 使你根本看不到我的痛苦,你处处为她想,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我不能一辈子跟著你 ,做你无聊时消遣的对象!这么久以来,我已经受够了,你每天离开我之后,立即投入另 一个女人的怀抱,你以为我没有心、没有思想、不会嫉妒、不会难过的吗?现在,算我求 你,放开我,发发慈悲!”“霭如,”孟雷痛苦的喊:“我愿意离婚!” 霭如瞪大眼睛,望著孟雷。孟雷倒在沙发里,用手蒙住了脸。霭如走过去,把他的头 揽在怀里,用手捂著他的头发,平静的说:“雷,我不愿使你为难,你并不是真想离婚, 与其让你离了婚再负疚一辈子,不如根本不要离。孟雷,你哪一天去美国?我们好好聚几 天,以后,我要发誓不再见你。宁可让我心碎,不愿你做个负义之人。” 孟雷终于走了,带著他的妻子和孩子走了,也带走了霭如的一颗心。霭如再度蛰居了 起来,像怕冷的鸟似的把头藏在翅膀里。五年后,她和子凯结了婚,她嫁子凯,为的是子 凯的金钱,她已倦于为生活奋斗了。子凯娶她,为的是她的美丽和那与众不同的冷漠而高 贵的气质。结婚之初,彼此还能维持一种相敬如宾的客气,可是现在,子凯对这位冷冰冰 的太太早已失去了兴趣,霭如也经常独自守著一栋空荡荡的房子。她已习惯了寂寞,习惯 了用回忆麻醉自己。对于孟雷,她始终分不清到底是爱多于恨,还是恨多于爱。分别十年 之后的今天,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完全被这意外的重逢所震动了。杯子里的茉莉花在 水面荡漾著,茶已经完全冷了。霭如抬起头来,孟雷正沉思的注视著她。她站起身,把两 人的茶杯里都换上热开水,轻轻的问: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十年来,我并没有放松你的一举一动。” “何苦呢!”霭如说,感到眼眶在发热。 “看样子,你的环境还不错。”孟雷打量著那设备豪华的客厅说。“是的,有用不完 的钱和时间。” “他——”孟雷深深的望著她,“对你好吗?” “谁?”霭如明知故问。 “你的丈夫!”“怎么不好,”霭如转开了头,注视著那落地的红绒窗帘。“我要什 么有什么,首饰、衣服、汽车、洋房……” “霭如,”孟雷打断她,“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他——爱你吗?”“爱又怎样?不爱 又怎样?” “爱的话我为你庆幸,不爱的话我希望我们许多年来的梦想可以获得实现。”“你倒 是一厢情愿,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感情呢?你深信我还在爱你?十年以来,我受尽了感情的 煎熬,现在,我已不再想追求任何的情感生活了。我曾经爱过你,也曾经恨过你,可是, 现在我不爱也不恨。十年前,我渴望嫁给你,如今—— 我只想有份安定的生活。” “霭如,或者我也可以给你一份安定的生活。” “你忘了,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不再是自由之身了!” “但是,他并不爱你!” “你怎么知道?”“从你苍白的脸上,从你寂寞的眼神里,从你憔悴的形容上知道! ”霭如低下头,望著地毯上的花纹出神。孟雷的声音有力的撼动著她。想起子凯,那已和 一个日本女人同居的子凯。摆脱子凯并不是一件难事,但,她却感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 ,她恳求他离婚,他不肯。而现在,当他的妻子死了,他们的局面掉了一个头,凭什么在 他三言两语之下,她就该摆脱子凯嫁给他?她沉思著,孟雷却说话了:月满西楼10/47 “或者我没有资格请求你和他离婚来嫁给我,但是我不能忍受眼看著你独自寂寞的生 活,而你的丈夫却流连在日本的脂粉阵中。霭如,来吧,我要你,我要了你整整十五年了 !” 霭如迅速的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子凯的事?”“我知道你一切的事!” 霭如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帘,轻声的说:“十五年,我们认识到现在,有十 五年了吗?” “更正确一点,是十五年两个月零十八天!” 霭如望著孟雷,她的眼睛湿润而明亮,苍白的脸上染上了红晕,嘴唇抖动著,半天之 后,才喃喃的说了一句: “哦,孟雷!”孟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猛然弯下腰,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她 不能抗拒,只定定的,被催眠似的望著他。孟雷的嘴唇疯狂的落在她头发上、面颊上、和 嘴唇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迫切的响著:“嫁给我,霭如,这是我第一次向你求婚。答应 我,说你愿意嫁给我!说!”“是的,是的,是的,我愿意,我愿意。”霭如像做梦似的 一叠连声的说。眼泪从她闭著的眼睛里滚出来,沿著面颊滴落在地毯上。房里静悄悄的, 一切言语都成了多余。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落日的光芒穿出了云层,晚霞已染红了半个天空。徊 旋 一 下午六点钟左右,我刚刚煮好了牧之每天下班回来都不可缺的咖啡,连壶放在客厅的 桌子上。正准备去做晚餐,电话铃响了,拿起了听筒,我立即听出是牧之的声音,他用一 种很特殊的声调问:“忆秋,是你吗?”“是的,牧之,有什么事?”我诧异的问。 “没什么,忆秋,我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停住了。 “告诉我什么,牧之?喂,牧之,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没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要加班,恐怕会回来得很晚, 不回来吃饭了,晚上也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哦,”我说,心里多少有点失望。但是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没关系,电影明天再看好了,不过,你尽量早点回来。” “我知道,”他说著,又停了一会儿,再说:“忆秋……” “怎么,还有什么?”我问。“没……没什么,再见吧!”他挂断了电话。 “再见!”我对著空的电话筒,轻轻的说了一声,把电话机放好,心里却感到有点不 大对劲,牧之向来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他口气中好像有什么事似的,会是什么呢?我沉 思的在沙发中坐了下来,他既不回来吃饭,我也失去了做饭的兴趣。望著桌上的咖啡壶, 我皱了一下眉,早知道他要加班,何必煮咖啡呢?喝咖啡是他在法国留学时养成的习惯, 我总觉得平常以咖啡为饮料未免太贵族化,也太洋化了。但是,一个男人总应该有一点小 嗜好,他既不喝酒,又不抽烟,只喜欢喝两杯咖啡,似乎并不算过份。我自己对咖啡却没 有兴趣,我宁愿喝茶,茶的香味清邃淡雅,不像咖啡那样浓郁。现在,他既然不回来了, 我就倒了杯咖啡,慢慢的喝下去,然后,我站起身来,解下了围裙,走进厨房,把没做的 生菜全收进了冰箱。女人做饭天生是为了男人和孩子,我是从不愿为我自己而下厨房的。 收拾好厨房,我切了两片白面包,抹点果酱,走回客厅里坐下,就著咖啡,吃完面包,就 算结束了我的晚餐。靠在沙发中,四周的沉寂对我包围了过来,我向来怕孤独和寂寞,看 样子,这又将是一个寂寞的晚上。原来计划好和牧之去看电影,现在却只能独守著窗儿, 做什么都无情无绪。没有了他,时间好像就变得非常难捱了。牧之总说我像个小娃娃,一 个离不开大人的小娃娃,事实上,我也真有点像个小娃娃,结婚三年,彷佛并没有使我长 大,使我成熟,反因为他的娇宠而使我的依赖心更重了,离开他一会儿就心神不属。 寥落的坐了一阵,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不安。站起身来,我走进卧室,在梳妆台前梳 了梳头发,镜子里反映出我臃肿的身段,我屏住呼吸,打量著自己,想用全心去体会在我 腹内的那个小生命的动态。可是,我没有觉得什么,算算日子,这小东西将在两个月之后 出世,那时候应该是深秋了。牧之常常揉著我的头发说:“我真无法想像,你这个小女孩 怎么能做妈妈?” 但,我毕竟要做妈妈了,结婚三年来,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怀孕,前两次都在我不留心 的颠踬和神经质的惊悸中宣告流产。医生说我太敏感,太容易受惊,所以不易度过十个月 的怀孕期。而今,我总算保全了一个,我相信他会安全出世的,因为我正全心全意的期待 著。并且,我知道牧之也多么渴望家里有个蹦蹦跳跳的小东西。 洗了澡,换上睡衣,我坐在客厅里,开始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织一件小毛衣。这样文文 静静的坐著,牧之看到了一定会取笑我这个“小母亲”,想到这儿,我就微笑了。小母亲 !多奇妙的三个字!我吸了口气,对我手中的编织物微笑,我似乎已经看到那小东西穿著 这件毛衣在地板上爬了,他是个小男孩,有牧之的宽额角和高鼻子,有我的眼睛和嘴。 时间缓缓的滑过去,我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钟了。我知道牧之加班从不会超过十点 钟,就放下毛衣,把剩下的半壶咖啡放在电炉上去热了热,准备他临睡前喝一杯。又把浴 盆里放好半缸水,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喜悦和骄傲,自觉是一个很尽职的好妻 子。 十点半了,他还没有回来,我有些不安。十一点了,他仍然没有回来,我变得烦躁而 紧张了。走到电话机旁边,我拨了一个电话到牧之的办公厅,那边有人接电话了,我紧张 的说:“请何牧之先生听电话!” “何牧之?他不在!”“喂喂,”我叫住了对方:“你们今晚不是加班吗?” “是的,加班,”对方不耐烦的说:“但是,何先生今天下午就请假没来上班!”“ 喂喂!”我再要说,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我慢慢的放下听筒,慢慢的在椅子里坐下去,呆呆的望著那黑色的电话机,我的脑子 还一时不能转过来,牧之从来没有欺骗过我,一下午没上班,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接电 话的人弄错了,一定!我取下听筒,想再拨一个电话过去,刚转了两个号码,门铃尖锐的 响了起来,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又在我正专心一致的时候,这门铃声吓了我一大跳,接 著,我就领悟到是牧之回来了,丢下听筒,我跑向大门,很快的打开门,一面埋怨的叫: “牧之,你怎么回事?让我等到这么晚!” 话才说完,我就大吃了一惊,门外站著的,并不是牧之,却是一个黑黝黝的女人!我 恐怖的退后一步,心惊肉跳的问: “你……你……你是谁?” 那女人站在门外的暗影里,我看不清她,但我却站在门里的光圈中,我相信她已经看 清了我。她立刻开了口,声音是清脆而悦耳的:“请问,这儿是不是张公馆?” “张公馆?”我惊魂甫定,明白这不过是个找错门的女人,不禁暗笑自己的胆怯和懦 弱。“不,你找错了,我们这儿姓何,不姓张。”“哦,那么,对不起,打扰了你。”她 说,很礼貌,很优雅。“没关系。”我说,望著她转身走开,在她走开的一刹那,我看清 了她穿著件黑色的洋装,大领口,戴了副珍珠项炼,头发长长的披垂著,和黑衣服揉成一 片,细小的腰肢,完美的身段,还有一张完美的脸,浓郁的眉毛,乌黑的眼睛,很迷人。 我关上门,退回到房里。一个找错门的女人,却使我那样紧张,我有些为自己的神经质而 失笑了,走回卧室,我才又忧虑起牧之的行踪来。对著镜子,我模糊的想著那个女人,深 夜去拜访别人,不是有一些怪吗?但是,这世界上怪的事情多著呢,我不了解的事情也多 著呢,牧之就总说我天真得像个孩子。不过,那女人确实美。我羡慕一切的“美”,也热 爱一切的“美”。揽镜自照,我拂了拂满头短发,试著想像自己长发披肩的样子。暗暗和 刚才那女人去对比,不禁自叹弗如。美丽是上帝给予女人的好礼物,但不是每一个女人都 可以获得的。 十一点半,十二点……牧之仍然没有回来。我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室内大兜起圈 子,是什么事情耽误了他?发生了什么?我再拨一个电话到他的办公厅,对方已经没有人 来接听,显然办公室里的人都已走了。握著听筒,听著对方的铃声,我心乱如麻。逐渐的 ,我感到恐怖了起来,几百种不测的猜想全涌进了我的脑子里,他出了事,一定出了事, 给汽车撞了,在路上发了急病……种种种种。我似乎已经看到他满身的鲜血,看到他挣扎 喘息,我心狂跳著,手心里沁著冷汗,等待著门铃响,等得我神志恍惚,每当有汽车声从 我门前经过,我就惊惶的想著:“来了,来了,警察来通知我他出事了!”车子过去了, 抛下了一片寂静,我喘口气,头昏昏然,又失望著不是带来他的消息的。我昏乱的在室内 乱绕,侧耳倾听任何一点小动静。他不赌钱,不喝酒,是什么因素使他深夜不归?何况这 是三年来从没有过的事!不用说,他一定出事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死了,躺在街道 上,警察们围绕著,翻著他的口袋,想找出他是何许人,是了,这儿有一张名片,何牧之 ,住在信义路三段,要通知他家里的人去收尸……门铃蓦的大鸣起来,我惊跳的站著,目 瞪口呆,不敢走去开门,来了!警察终于来了,我即将看到他血淋淋的尸体……门铃又响 ,我再度震动一下,抬起脚来,机械化的挨到门口,鼓足勇气,拉开了门。立即,我闭上 眼睛,晃了一晃,就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啊,牧之,你是怎么回事?你把我吓死了, 我以为你死掉了,啊,牧之,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你真该死!你真糊涂,你到哪里去了? 你……”牧之走了进来,我关上门,仍然跟在他后面又叫又嚷。可是,猛然间,我住了嘴 ,牧之不大对,他始终没有说话,而且,他步履蹒跚,还有股什么味道,那么浓,那么刺 鼻子,是了,是酒味!他喝了酒!为什么?我知道他是不喝酒的!他倒进了一张沙发里, 我追过去,跪在地板上望著他,诧异而带著怯意的说:“牧之,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喝的 酒?你为什么喝酒?”月满西楼11/47 牧之转头看看我,咧嘴对我一笑,用手揉揉我的头发,朗朗的说:“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需倾三百杯!” “你在说什么?”我皱著眉说。在这一刻,他对我而言,是那么陌生,我觉得我几乎 不认得他了。“你今晚是怎么回事?你到什么地方去过了?”他又对我笑了,这次,他笑 得那么开心,就像个心无城府的孩子,他坐起来,拉著我的手摇摆著,高兴的,激动的说 :“到一个好地方去!是的,好地方!有醇酒、美人、跳舞、歌唱……世界上还有比这个 地方还好的地方吗?狐步、华尔滋、探戈、恰恰、伦巴……哈哈,多年以来,我没有这样 玩过了,这样纵情……”他笑著,又唱了起来:“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 …你知道,任我溜溜的爱,任我爱!你明白吗?……”“牧之,牧之!”我慌乱的说:“ 你喝醉了吗?你为什么要喝酒?”“我醉了?”他疑问的说,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索。 然后他又豪放的说:“醉一醉又有什么关系?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他又倒回 在沙发上,把一只脚架在沙发扶手上,莫名其妙的笑著。笑著,笑著。 他又唱起歌来,尖著嗓子,怪腔怪调的,唱得那么滑稽可笑:   “昨夜我为你失眠,      泪珠儿滴落腮边。………………” 我摇著他,手足失措的说: “牧之,别唱,你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唱醒了!” 事实上,他已经不唱了,他的脸转向沙发的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俯过去看他, 于是,我骇然的发现两滴亮晶晶的泪珠正沿著他的眼角滚下去。我愣住了,茫然不知身之 所在,他流泪了!他!牧之?为什么?他是从不流泪的!我用手摸摸他的手,嗫嚅的说: “牧之,你遇到了些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说话,我再俯过去看他,他的眼睛闭著,鼻子里微微的打著鼾,他已经睡著了 。我呆呆的跪在那儿,好久好久,脑子里空洞迷茫,简直无法把今夜各种反常的事联系起 来。许久之后,我才站起身,拿了一床毯子,盖住了他,盖了一半,才想起来应该先给他 脱掉鞋子和西装上衣。于是,我先给他脱去鞋子,再吃力的给他剥下那件上衣来,好不容 易,总算把那件衣服脱了下来,又把他的身子扳正,让他仰天躺著,但是,他躺正之后, 我就又吓了一跳,在他雪白的衬衣领子上,我看到一个清清楚楚的口红印,我俯下身子, 想看清楚一些,于是,我发现,口红的痕迹并不限于衣领,在他胸前和面颊各处,几乎遍 布红痕,尤其是胸前的衬衫上,除非有一个女性的面颊和嘴唇,在这衬衫上揉擦过,否则 绝对不会造成这样惊人的局面。我双腿发软,就势坐在地板上,我的头恰恰俯在他的胸前 ,于是,我又闻到酒气之外的一种香味,淡淡的,清幽的。虽然我对香水不熟悉,但我也 能肯定这是一种高级的香水。我瘫痪了,四肢乏力,不能动弹。我的世界在一刹那间变了 颜色,这打击来得这样突然,这样强烈,我是完全昏乱了。二 早上,我醒了过来,发现我躺在床上,盖著薄被,一时,我脑子里混混沌沌,还不能 把发生过的事情回想起来,仰视著天花板,我努力搜索著脑中的记忆,于是,昨夜的事逐 渐回到我的脑中:加班的电话,午夜找错门的女人,醉酒的牧之,口红印,香水……我把 眼睛转向牧之躺著的沙发,沙发上已空无一人,那么,他已经起来了?我记得昨夜我是坐 在他沙发前的地板上,靠在他沙发上的,大概我就那样子睡著了,是他把我搬到床上来的 吗?他已经酒醒了吗?昨夜,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室内搜寻他的踪迹,一会儿, 他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已换了干净的衬衣,剃过胡子,看起来干净清爽,他手里拿著 咖啡壶,把壶放在桌子上,他走到我的床边来,我注视著他,等著他开口,等著他解释。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对我歉疚的笑了笑,却咬著嘴唇,微锁著眉,一语不发。 “牧之,”还是我先开了口:“昨天是怎么回事?” “昨天,”他思索著,湿润了一下嘴唇说:“在街上碰到一个老朋友,一起去喝了几 杯酒。” 就这么简单?我狐疑的望著他,可是,显然的,他并不想多说。我坐起身子来,用手 托住下巴,愣愣的说: “你那个朋友大概很喜欢用深色的口红。” 他一怔,接著就笑了,他捧起我的脸来说: “你已经成了一个害疑心病的小妻子了,是的,昨夜,我们曾到舞厅去跳过舞,舞女 都喜欢用深红的口红,你知道。” 但是,舞女并不见得会把口红染在舞客的面颊上,也不见得会用那种名贵的香水。我 想说,可是我并没有说,如果他不想对我说实话,我追问又有什么用呢?我凝视著他,就 这样一夜之间,我觉得他距离我已经非常非常的遥远了,他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牧之了 ,这使我心中隐隐酸痛,因为我那样怕失去他!“为什么你告诉我你是加班?”我问。 “为了——”他考虑著:“怕你阻止我!不让我去跳舞!” “为什么不把你的朋友带到家里来?” “为了——怕给你带来麻烦!”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我搜索他的眼睛,立刻发现他在逃避我,我知道,再问也没有用 了。我转开了头,稚气的泪珠迅速的溢出了我的眼眶,我爱他!我不愿失去他!他是我的 一切!多年以来,我依赖他而生,我为他而生,我从没有考虑过有一天他会离开我,更没 有想到他会欺骗我,我明白在欺骗、夜归、醉酒、唇印、香味这些东西的后面,所隐藏的 会是什么。我不能想,我不敢想,这一切,对我而言,是太可怕了! 牧之坐近了我,他的手绕在我的脖子上,扳过我的脸来,让我面对著他。他皱拢了眉 ,说: “怎么了?忆秋?”“没有什么。”我说,要再转开头去,但他一把揽住了我的头, 把我的头揿在他的胸口,他的面颊倚在我的头发上,用很温存而恳挚的声音说:“忆秋, 我保证,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夜游不归,以后,我再不会这样晚回来,让你担心 。” “真的吗?”我问。“当然。”我抬起头来,对他欣慰的一笑。我不想再去追寻昨夜 事情的真相了,我信任他,只要以后没有这种事,那么管他昨夜做了些什么呢!在他不安 的眼神里,我看出一份歉疚,有了这份歉疚,也足以抵掉我昨夜为他付出的焦灼和期待了 ,不是吗?何必再去逼他呢?让他拥有他那一点小小的秘密吧!可是,当我眼波一转之间 ,却看到刚刚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而留在他衬衫上的一抹唇痕,我怔了怔,这一丝红印又引 起了我强烈的不安和疑惑,难道昨夜曾有一个女人,也像我一样把头紧压在他的胸口?他 是我的丈夫,一个不容任何一个女人分占的私有物!除了我之外,谁又有这种权利用嘴唇 染红他的衣服和面颊?还有,昨夜他曾流泪,他!流泪!还有,那首小歌:“昨夜我为你 失眠,泪珠儿滴落腮边……” 这一切不会是偶然的!不会是一件小事!我翻身下床,他按住我说:“起来做什么? ”“给你弄早餐。”我说。 “你再睡一下,别忙,我自己来弄。” “不,我该起床了。”做好了早餐,我食不知味的吃著,我发现他也吃得很少,却不 住用眼睛打量我,我们彼此悄悄窥探,饭桌上的空气和往常完全不同了,那种沉寂和严肃 ,又散布著说不出来的一种阴沉,像风暴之前的天空。吃完了饭,他要赶去上班,我和平 常一样把他送到房门口。 “多多休息,忆秋。”他也和平常一样的叮嘱著。 “希望你今天晚上没有加班。”我说。他每天中午是不回家午餐的,因为往返奔波太 累,而在公司里包一顿中饭,下午下了班才回家。所以每天早上他去上班,我们就会有一 日漫长的别离。他笑了笑,我觉得他的笑容中含满了苦涩和无奈,这使我满心迷惑。然后 ,他低声说: “你放心,今天晚上不会再加班了。” 说完,他在我额角上吻了一下,转身走了。我倚门而立,目送他向巷口走去,他走到 巷口,转了一个弯,立即消失了踪影。我又一怔,他忘了一件事,每次他在巷口都要再回 头对我挥挥手,这才算是晨间的送别仪式完全结束。但是,今天他没有对我挥手!一件平 常做惯了的事,他今天居然会忘记!我转身回房,关上大门,面对著空荡荡的房子,一层 阴影由我心底逐渐升起,逐渐扩大,而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一整天,我都陷在昏乱和迷惑中。我努力思索,希望想出一点端倪来。我揣测他昨夜 的行踪,猜想发生过什么事情。整日心神不属的在室内踱著步子,做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那件小毛衣只织了几针,就被抛在沙发椅上,好几次我又心不在焉的坐上去,而让针扎得 跳起来,我敏感的觉得,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忽然动摇了,我正像坐在一个活火山的顶端 ,心惊肉跳的担心著火山的爆发。 午后,我收到卜居在台中的母亲的来信,像一切的母亲一样,她有那么多那么多噜苏 而亲爱的叮嘱。尤其对于我未出世的孩子,她有一大套该注意的事项,并且反覆告诉我, 我分娩前她一定会到台北来照顾我。这使我十分宽慰,因为我一直怕我会难产死掉。有母 亲在,我就可以放心了,最起码她有平安生产三个孩子的经验。 看完了信,我在书桌前坐下,想给母亲写一封回信。可是,只写下“亲爱的妈妈”几 个字,我就不知该写些什么了,昨夜的事又浮上脑际,我要不要告诉母亲?咬住了钢笔的 上端,我沉思了起来。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想起我和牧之的认识,恋爱,以至于结合牧之 比我大十三岁。十三,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可是,我从不考虑这些迷信,中国人说夫妇 之间差六岁不吉,外国人盲目的忌讳十三,我对这些完全不管。认识牧之那年,我刚满十 七岁,他已三十。那是在父亲一个朋友的宴会中,我还是首次穿起大领口的衣服,首次搽 口红,而且,是首次参加社交场合。宴会之后,有一个小型的家庭舞会,女主人牵著我的 手,把我带到牧之的面前,笑著说:月满西楼12/47 “牧之,教教这位小妹妹跳舞,她是第一次参加舞会,注意,不许让她觉得我们这儿 无聊啊!” 我羞红了脸,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妹妹,尤其我已穿上大领口的衣服,搽了口红,我 就觉得自己是个完全的大人了。牧之对我微笑,教我跳舞,整晚,他安闲的照顾著我,好 像他在照顾一个小妹妹。他的沉著、洒脱、和宁静的微笑让我心折,仅此一晚,他就撞进 我的心里,使我再也无法摆脱了! 我们恋爱的时候,与其说他爱上我,不如说我爱上他,我固执的缠绕在他身边,直到 他被我迷惑。然后,我们的生命卷在一起,我是永不可能离开他了。和他结婚之前,母亲 和我详谈过一次,她叹口气说: “忆秋,你决心嫁他,我无话可说。但是,你不觉得你们年龄相差太远吗?你还只是 个孩子呢,你能了解他多少?你敢断定你们以后会幸福?” “我断定的,妈妈。”“别太有把握,”母亲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他的身世?你知 道他的过去?”“我知道,”我说:“他的父母家人都沦陷在大陆,他只身来到台湾,完 成了大学教育,然后留学法国学化学……” “还有呢?”“没有了。”“知道得太少了!”母亲说:“你应该再考虑一下。” “我不用考虑了,”我说:“如果我不能嫁给他,我宁愿死!” 于是,我们结了婚。结婚那年,我十九岁,他卅二岁。婚后三年,日子是由一连串欢 笑和幸福堆积起来的,我从没想过,生活里会有任何波折和不幸。母亲一年前迁居台中时 ,还曾对我说:“假若发生了任何事情,千万写信告诉我!” 难道母亲已预测到我们之间会有问题?难道她已凭母性的本能而猜到我要遭遇困难? 我握笔寻思,心中如乱麻纠结,越想越紊乱不清了。一封信写了两小时,仍然只有起头那 几个字,收起了信封信纸,我站起身来,倚著窗子站了一会儿,看看手表,是下午四点半 。忽然,我想打个电话给牧之,没有任何事情,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以平定我的情绪, 也驱走室内这份孤寂。 对方的铃声响了,有人来接,我说: “请何牧之先生听电话!” “何牧之?他下午请了病假,你是那一位?” 我脑中轰然一响,茫然的放下了听筒,就倚著桌子站著,瞪著电话机。请病假,请病 假?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没有上班?今晚,大概又不会回家!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夜以前,一切都是正常的。但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我木然的呆立著,越是要思想 ,就越想不清,直到双腿发软,我才摸索的坐到沙发上去。靠在沙发里,我坐了不知道多 久,当门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我大大的吓了一跳。昏乱而神志恍惚的开了门,门外,却 出乎意外的是牧之,我诧异的说: “怎么,是你?”“怎么了?”他好像比我更诧异:“当然是我,不是我是谁呢?我 下班就回来了,不是每天都这样的吗?” 不是每天都这样的吗?我看看手表,可不是,已经六点钟了,正是他每天下班回家的 时间!我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假如我不打那个电话,我决不 会怀疑到什么。可是,现在,我的心抽紧了,刺痛了。我转身走进房里,努力控制自己的 情绪和脸色。他跟了进来,换上拖鞋,走到桌子旁边,伸手去拿咖啡壶,我才猛然想起今 天竟忘了煮咖啡!我“哦”了一声说: “真糟!我没有煮咖啡!” “咖啡用完了吗?”他问。 “不是,是我忘了!”“哦,”他望望我,眼睛里有抹刺探的神色:“没关系,等下 再煮好了!”我走进厨房,围上围裙,想开始做晚饭,今天已经开始得太迟了!把冰箱里 的生肉拿出来,才又想起竟忘了出去买一点蔬菜,扶著桌子,对著菜板菜刀,我突然意兴 索然,而精神崩溃了。我顺势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用手托住头,心慌意乱,而且有一 种要大哭一场的冲动。牧之走了进来,有点吃惊的说:“你怎么了?忆秋?”“没什么, ”我有些神经质的说:“我头痛,今天什么都不对劲,我不知道。我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似 的!” 他俯下身来看我,轻轻的用手按在我的肩上,安慰的说: “别胡思乱想,会有什么事呢?起来,我们出去吃一顿吧!你也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明天我到介绍所去找一个下女来,再过两个月你也要分娩了。” 我没有动,他把我拉起来,吻吻我的额角说: “来,别孩子气,出去吃晚饭去!” 我一愣,我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我把面颊贴近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一点都没 错,那股香味!我下意识的用眼睛搜寻他的衣领和前胸,没有口红印!但是,香味是不会 错的。我转开头,借著解围裙的动作,掩饰了我的怀疑、恐惧、和失望。和牧之走出家门 ,我习惯性的把手插进他的手腕里,我的手无意间插进了他的西装口袋,手指触到了一样 冷冰冰的东西,我心中一动,就不动声色的握住了那样东西。趁他不注意,我抽出手来, 悄悄的看了一下,触目所及,竟是一只黑色大珍珠的耳环,我震了震,一切已经无需怀疑 了,我把那耳环依然悄悄的送回了他的口袋,心却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一直沉到一个 无底的深渊里。 这天夜里,当牧之在我身边睡熟之后,我偷偷的溜下床来,找到了他的西装上衣,我 像个小偷一般掏空了他每一个口袋,怕灯光惊醒了他,我拿著那些东西走进客厅里,开亮 了灯仔细检查。那只黑耳环原来是一对,一对耳环!在一个男人的口袋里,为什么?或者 是开关太紧了,戴的人不舒服而拿下来,顺手放在她同伴的口袋里。我自己不是也曾把太 紧的耳环取下来,放在牧之口袋里吗?或者因为它碍事而取下来,碍事!碍什么事?我浑 身发热了!放下这副耳环,我再去看别的东西,全是些不关紧要的,可是,内中却有一张 揉绉了的小纸条,我打开来,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看出是一个女性娟秀的笔迹,潦草的 写著几行字:“牧:  仔细思量,还是从此不见好些,相见也是徒然,反 增加数不尽的困扰和痛苦。今天,请不要再来找我, 让我好好的想一想。牧,人生为什么是这样子的呢?为什么?为什 么?我该责备谁?命运吗?牧,我们彼此钟情,彼 此深爱,为何竟无缘至此? 昨夜你走后,我纵酒直到天亮,暗想过去未来, 和茫茫前途,不禁绕室徘徊,狂歌当哭。酒,真是 一样好东西,但真正醉后的滋味却太苦太苦!文” 我握著这张纸条,昏昏然的挨著桌子坐下,把前额抵在桌子边缘上,静静的坐著,一 动也不动。这张纸条向我揭露一切,证实一切,我的天地已失去了颜色,我的世界已经粉 碎,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没有什么事好做了,当你在一夜之间,突然失去了整个世界,你 还能做些什么呢? 牧之在卧室里翻身,怕惊动了他,我灭掉了灯,我就在黑暗中呆呆的坐著,一任我的 心被绞紧,被压榨,被揉碎……我无法思想,无法行动,只感到那种刺骨的内心的创痛正 在我浑身每个细胞里扩散。我不知道别的女人做了我会怎么办?我向来缺乏应付事情的能 力,婚前,任何事情都有父母为我做主,婚后,我又一切依赖著牧之。以前母亲常说我没 有独立精神,是个永不成熟的孩子。而今,这件事突如其来的落在我头上,顿时让我不知 所措。最初的激动和刺伤之后,我开始冷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不能和牧之争吵,虽然我并 不聪明,但我知道一件事:“争吵”决不会挽回一桩濒临破裂的婚姻。而我,是绝对无法 揣想将牧之拱手让人的滋味。于是,在各种矛盾的思潮中,最先到我脑中的思想就是:找 出那个女人来!至于找到那个女人之后,我该做些什么,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我度过了神经质的三天,三天中我做错了任何一件事,每到下午,我就情不自禁的要 打电话去找牧之,三天中有两天他都在,有一天不在,而那天我又敏感的闻到那股香水味 ,于是,我开始觉得,室内到处都染上了那股香味,甚至连厨房用具上都有,这股香味迫 得我要发疯。第四天中午,我冲出了家门,一口气跑到牧之公司的门口,在公司对面的一 个小食堂里坐下,蓄意要等牧之出来,要跟踪他到那个女人那里。可是,我白等了,他并 没有离开公司。 我等了四天,终于把他等出来了。看到他瘦长的个子走出公司的玻璃大门,犹疑的站 在太阳光下,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了胸腔。他立定在那儿,左右看了看,招手叫了一辆 三轮车,我抛了十块钱在餐桌上,冲出食堂,立即跳上一辆流动车子,对车夫指指牧之的 车子说: “跟住那一辆,不要给他们发现!” 车夫对我好奇的看了一眼,就踩动了车子。我们两辆车一前一后的走著,由衡阳街到 重庆南路,一直走向杭州南路的住宅区,最后,停在一栋小小的日式房子前面。我目送牧 之走进了那栋房子,才付了钱跨下车来。 这栋房子是标准的日式建筑,外面一道只有三尺高的围墙,可以从墙外一直看到里面 ,墙内有个小院子,堆著几块山子石,石边栽著几蓬棕榈树,从棕榈树阔大而稀疏的叶子 的隙缝中看进去,就可一目了然的看到这房子的客厅,客厅临院子的大窗是完全敞开的。 我倚墙而立,紧张的注视著里面,生平我没有做过这样奇怪的事,不安和激动使我浑身发 软。我看到牧之走进客厅,一个下女装束的女人给他倒了杯茶,立即,有个女人从里面闪 了出来,牧之迅速的回转身,和她面对面站著,他们隔得很远,两人都不移动,只默默凝 视。我屏息而立,竭力想看清那个女人,但距离太远,我只能看到她披著长发,穿著一袭 黑衣,这装束给我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知道我不可能见过她。他们相对凝视,我觉 得他们已经凝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我站得两腿发酸,而他们的凝视似手永无结束的时 候。那女的一只手拿著一柄发刷,另一只手扶著纸门,像生根一般伫立在那儿。然后,我 看到牧之突然跌坐在一张椅子里,俯下了头,用双手紧紧的蒙住了脸。我虽站在墙外,都 可听到他的啜泣声,一种男人的啜泣,那么有力,那么沉痛,那么充满了窒息和挣扎。我 为之骇然,因为我从没想到牧之会哭泣,这哭声使我颤栗痉挛。然后,我看到那女人的发 刷落在地上,她对他跑过去,跪在他面前,一把揽住了他的头,他们两颗黑色的头颅相并 相偎,却各自沉默著不发一语。我的呼吸变得那么局促,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我无 法再看下去,转过身子,我像患了重病般把自己的身子挪出了巷口,叫了一辆车,勉强支 持著回到家里。月满西楼13/47 家,这还是我的家么?我的丈夫正缱绻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我在床上平躺下去,用 一条冷毛巾覆在额上,我周身发著热,头痛欲裂。我努力要禁止自己去思想,但各种思想 仍然纷至沓来。看他们的情况,相恋如此之深,决非一日半日所能造成,唯一的解释,是 他们原是一对旧情侣,却突然重逢而旧情复炽。牧之的啜泣声荡漾在我耳边,敲击在我心 上,一个男人的眼泪是珍贵的,除非他的心在流血,要不然他不会泪流,而他的流泪向另 一个女人,不为我!我心中如刀绞般痛楚起来,我开始看清了自己既可悲又可怜的地位, 守著一个名义上的“何太太”的头衔,占有了牧之一个空空的躯壳,如此而已,牧之,牧 之,这名字原是那么亲切,现在对我已变得疏远而陌生了。 我一直躺到牧之回家的时候,他的气色很坏,我相信我的也一样。他身上的香水味使 我头晕,我逃避的走进卧室里,他扬著声音问:“忆秋,咖啡呢?”“我忘了!”我生硬 的说,语气里带著点反叛的味道,这是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情绪,我想到他在那个女人的 屋里,她倒茶给他喝,他不是也照喝吗?回到家里就要认定喝咖啡了! 牧之走了进来,用他的眼睛搜寻著我的眼睛。 “忆秋,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就是我忘了!”我在床沿上坐下来,徊避著他的视线,彷佛是我犯了什么 过失而被他抓到似的。 “好吧!”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满,却明显的在压制著。“我自己来煮!” 他走出屋子,我心中惨痛,失去他的悲切中还混杂了更多被欺骗的愤怒。他爱那个女 人,我知道,他从没有像凝视那个女人那样凝视过我,从没有!这使我感到无法忍耐的愤 恨和嫉妒,我坐在床沿上,咬著嘴唇和自己的痛楚挣扎,牧之又折了回来,不耐的说: “忆秋,你没有做晚餐吗?” “我忘了。”我有气无力说。 牧之凝视著我,他的眼睛里满布猜疑。 “你病了吗?”他问。“没有。”“有什么不对?”我直视著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 我! “今天下午你没有上班,你到那里去了?”我问。 “上班?”他皱眉。“哦,你打过电话去?” “是的。”“最近你好像对打电话发生兴趣了!”他冷冷的说。 “只是对你的行踪发生兴趣!”我大声说,被他的态度所刺伤了。“我的行踪?”他 一怔,立即说:“哈,忆秋,你什么时候害上疑心病的?”“你别想唬我,”我生气的说 :“你自己的行动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行动?我的什么行动?”他板著脸问,但不 安却明写在他的脸上。“我知道你有一个女人,”我干脆拆穿了说:“我要知道那是谁? ”“一个女人!”他喊,喘了口气。“忆秋,你别瞎疑心!” “我不是瞎疑心!”我叫:“我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不要脸的霸占别人丈夫的 女人!那个风骚而无耻的女人!她是谁?是舞女?妓女?还是交际花?……” 牧之对我冲过来,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辨明他的来意前,他反手给了我狠狠的一耳光, 他抽得我头发昏,耳鸣心跳,眼前发黑,我踉跄的抓住床柱,以免跌下去,吸了一大口气 ,我抬起头来,牧之却一转身向室外走,我听到他走出大门,和门砰然碰上的声音,我知 道他走了!走出了我的生活和生命。我仆倒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用牙齿咬紧枕头,以 阻住我绝望的喊声。牧之深夜时分回来了,带著一身的酒气,带著跄踉的醉步,和满嘴的 胡言乱语。我躺在床上,看著他仆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我没有理他。第二天,我醒来的 时候,已是上午九点钟,他去上班了,桌上有他留的一张纸条: “忆秋,请原谅我。十点钟我打电话和你谈。” 我没有等他的电话,在经过半小时左右的思索和伤心之后,我决心要采取一项行动。 是的,我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而今,我必须独自去解决这个问题!我必须训练自己成 长,训练自己面对现实!梳洗之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孕妇装”,镜子里反映出我浮肿 而无神的眼睛,脸色是苍白的,神情却是使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落寞。我在镜子前面站了 一段很长的时间,暗中计划见到那个女人之后要说些什么?责备她?骂她霸占别人的丈夫 ?还是乞求她?乞求她把我的丈夫还给我?头一项我可能行不通,因为我从不善于吵架, 第二项就更行不通,因为我天性倔强,不轻易向人低头的。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先见 见她再说,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叫了一辆三轮车,我来到了那栋坐 落在杭州南路的小巷中的日式房子面前。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我按了门铃,是昨天那个 下女开的门,她打量著我问: “你找谁?”我愣住了,只得说:“小姐在不在?”“小姐还没起来。”我看看表, 已经是十点钟,真会睡呀!我一脚跨进院子,不知是从那儿跑出来的一股冲劲和怒气,我 直向室内走,一面昂著头说:“告诉你们小姐,有人要见她!” 我不待她回答,就脱掉鞋子,走上了榻榻米,又一直走进了客厅。客厅中的陈设雅致 洁净,一套紫红色的沙发,一个玻璃门的书架,书架上放著一盆早菊。墙上挂著几张印刷 精美的艺术画片,有一张裸妇显然是雷诺的,看样子这并不像一个欢场女人的房子。我在 沙发上坐下来,那下女狐疑的望望我,就走进了里间。我靠在椅子中,虽然有一股盛气, 却感到忐忑不安。直觉中也自认为我的行动有些鲁莽,我到底凭什么来责问别人?如果她 一口否认,我又怎么办呢? 一阵熟悉的香味绕鼻而来,我迅速的抬起头,顿时眼前一亮,我面前亭亭的站著一个 黑衣服的女人,长发垂肩,苗条袅娜,正用一对晶莹的眼睛凝视著我。我一时之间神志恍 惚,努力在我记忆中搜索,我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女人,但想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却对我轻盈的笑了笑,笑容中含有一抹说不出来的忧郁,然后她说: “何太太,你的来意我明白,让您跑一趟,我实在很抱歉。” 何太太!她居然知道我是谁!我目瞪口呆的望著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何 太太,”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又凄然的一笑,颇为寥落的说:“我们见过一次。你忘了? 那天夜里,有一个找错门的女人!”我大大的一震,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女人, 那个找错门的女人,看样子,那天是有意的安排,而不是真的找错了门!果然,她自己承 认了: “那天,我是有意去看看你的。何太太,你比我想像里更年轻,更纯洁,更宁静。我 相信你会是一个很温柔很可爱的妻子。”我愕然。一开始,我好像就处在被动的地位了。 她的神情语气控制了我。尤其,她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一种儒雅的风味,我立即 明白了,我不可能和她竞争,因为她比我强得太多!她一定会胜利的,我已经完了!我知 道,知道得太清楚,我将永无希望把牧之从她的手里抢回来,永不可能!认清了这一点之 后,我心中就泛起一股酸楚,酸楚得使我全身发冷,使我额上冷汗涔涔,而眼中泪光模糊 了。我想说话,说几句大大方方的话,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愿意表现得这么怯弱。 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眼泪沿著我的面颊滚滚落下去,我无措的交叠著双手,像 个被老师责骂了的小学生。她迅速的走到我面前,像昨天我看到她安慰牧之时那样在我面 前的榻榻米上跪下来,用双手环抱住了我,急迫而恳切的说:“何太太,请不要!我不是 有意要伤你的心!真的,我不是有意……只是,这个时代……这个……” 突然间,她哭了起来,哭得比我更伤心,她跪在我面前,用手掩住了脸,哭得肝肠寸 断。这哭声带著那么深的一层惨痛,使我决不可能怀疑到她在演戏。她这一哭倒把我哭得 愣住了,我惶惑的说:“你……你……你怎么……” 她扬起了脸来,脸上一片泪痕,带泪的眼睛里却狂热的燃烧著一抹怨恨。她激烈的说 :“你到这儿来,我知道,你要责备我抢了你的丈夫,责备我和有妇之夫恋爱!但是,我 要责备谁呢?我能责备谁呢?你看得到你身上的创伤,谁看得到我身上的创伤呢?如果是 我对不起你,那么谁对不起我呢?谁呢?谁该负责?这世界上的许许多多悲剧谁该负责? 你说!你说!你怪我,我怪谁?”我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她跳了起来,冲进内室,我听 到她开壁橱在翻东西的声音。一会儿,她拿了一个小镜框出来,走到我面前,把那个镜框 递在我手上。我错愕的接了过来。拿起来一看,我就像一下子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浑身 肌肉全收缩了起来。这是张陈旧的照片,虽然陈旧,却依旧清晰。照片里是一个披著婚纱 的少女,捧著新娘的花束,脸上有个梦般的微笑,不用细看,我也知道这就是她!这个正 坐在我对面的女人!而这照片里的新郎,那个既年轻又漂亮的新郎,那宽宽的额和嫌大的 嘴,那挺直的鼻梁……给他换上任何装束,我都决不会认错——那是何牧之!我的丈夫! 照片下角有一行: “一九四九年春于上海” 照片从我手里滑落到地下,我呆呆的望著她,所有的思想意识都从我躯壳里飞去,我 是完全被这件事实所惊呆了!她从地下拾起了那张照片,轻轻的抚摸著镜框上的玻璃,她 已恢复了平静,嘴角浮起了那个凄恻而无奈的微笑。她没有注视我,只望著那镜框,像述 说一件漠不相关的事情那样说: “我们结婚的时候,上海已经很乱了,就因为太乱,我们才决定早早结婚。婚后只在 一起住了一个月,他就要我先离开上海,回到他的家乡湖南,那时都有一种苟且心理,认 为往乡下跑就安全。他留在上海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到长沙来和我团聚。可是,我刚离开 上海,上海沦陷了,我到了湖南,等不到他的消息,而湖南岌岌可危,我只有再往南面跑 ,这样,我就到了香港,和他完全失去了联络。”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 在香港一住五年,总以为他如果逃出来,一定先到香港,我登过寻人启事,却毫无消息。 后来我到了台湾,也登过寻人启事,大概我找寻他的时候,他正好去了法国,反正阴错阳 差,我们就没碰到面。直到一星期以前,我在衡阳街闲逛,看到他从公司里出来,到书摊 去买一本杂志……”不用她再说下去,我知道以后的事了,那就是牧之醉酒回家,又哭又 唱的那天。我注视著她,她依然凄恻的微笑著望著我。我心内一片混乱,这个女人!她才 是牧之的妻子!人生的事多可笑,多滑稽!我责备这个女人抢了我的丈夫,殊不知是我抢 了她的丈夫!哦,这种夫妻离散的故事,我听过太多了,在这个动乱的大时代里,悲欢离 合简直不当一回事。但是,我何曾料到自己会在这种故事里扮演一个角色!月满西楼14/4 7 我们默然良久,然后我挣扎著说:“牧之不应该不告诉我,我一直不知道他曾经结过 婚。” “他告诉过你的母亲!当然你母亲并没料到我们会再重逢。”啊!原来母亲是知道的 !怪不得母亲总含著隐忧!我站起身来,勉强支持著向门口走,我脑子里仍然是混沌一片 ,只觉得我已无权来质问这个女人,我要回家去。走到门口,她也跟了过来,她用一只手 扶著门,吞吞吐吐的说: “何太太,我……”何太太!我立即抬起头来说: “你不用这样称呼我,这个头衔应该是你的。” 她凄然一笑,对我微微的摇摇头,低低的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已经过得很好,而且你已快做妈妈了……”她望了我的肚 子一眼,又说:“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先做交际花,后沦为舞女,在你们面前,我 实在自惭形秽……我知道,我已配不上……”她的声音哽住,突然转过身子,奔向室内。 我默立片刻,就机械的移转脚步,离开了这栋房子。室外的阳光仍然那么好,它每日照耀 著这个世界,照著美好的事物,也照著丑恶的事物,照著欢笑的人们,也照著流泪的人们 。世间多少的人,匆忙的扮演著自己可悲的角色!我在阳光下哭了,又笑了。哭人类的悲 哀,笑人类的愚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一进家门,我就倒在地板上,昏沉沉的躺著。躺了 一会儿,我挣扎的站起身来,走进卧室,从壁橱里搬出一口小皮箱,倒空了里面的东西, 开始把衣橱里我的衣物放进皮箱里去。我忙碌而机械的做这份工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 的思想,牧之是属于那个女人的,我无权和她争夺牧之,现在,他们一个找到了失去的妻 子,一个获得了离散的丈夫,这儿没有我停留的位子了,我应该离去,尽快的离去。我的 箱子只收拾了一半,一阵尖锐的痛楚使我弯下了腰,我抓住了椅子,咬紧嘴唇,让那阵痛 苦过去。痛苦刚刚度过,另一阵痛楚又对我袭来,我体内像要分裂似的撕扯著,背脊上冒 出了冷汗。我向客厅走,预备打电话给牧之,可是,才走到卧室门口,一股巨大的痛楚使 我倒在地下,我本能的捧住了肚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 又完了,痛苦使我满地翻滚,除了痛之外,我什么都无法体会了。就在这时,有人冲进了 屋里,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头,我看到牧之惊惶失色的眼睛:“忆秋,你怎么了?我 打了一个上午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你怎么样?你收拾箱子做什么?” “成全你们!”我从齿缝里迸出了这四个字,就在痛苦的浪潮里失去了知觉。我醒来 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四周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牧之坐在我床边的椅子里 ,看到我醒来,他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试著想移动自己,想体会出我身体上的变 化,主要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保住那个孩子。牧之迅速的按住了我说:“别动,忆秋,他们 刚刚给你动过手术,取出了孩子,是个小男孩。”我没说话,眼泪滑出了我的眼睛,他们 取掉了我的孩子,我又失去了我的小婴儿!我是多么渴望他的来到,期待著他的降生,但 是,他们取掉了他!我的孩子!我早已担忧著的孩子!有他父亲的宽额角和高鼻子的小男 孩,我转开头,低低的啜泣起来。“忆秋,”牧之俯下身来,他的嘴唇轻轻的在我的面颊 上摩擦。“别哭,忆秋,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切都会好转了。” 我望著他,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样潮湿,他的声调里震颤著痛苦的音浪。我几乎已忘记了那 回事。现在,我才记起那个女人,和我们间错综复杂的纠葛。我闭上眼睛,新的泪又涌了 出来,我低低的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 “我不能。”他说:“我不能惊吓你,你是那样柔弱的一个小女孩。我应该好好的保 护你,爱惜你,我怎么忍心把这事告诉你呢?”“那么,你……”我想问他预备怎么办, 他显然已明白我未问出的话,他立刻用双手握住我的手,紧紧的把我的手阖在他两手之间 ,含著泪说: “别担心,忆秋,她已经走了。” 我一惊。我知道他说的“她”是指谁。我问: “走了?走到哪里?”他摇摇头,不胜恻然。 “我不知道。”他轻轻的说。 我望著他,他紧咬著唇,显然在克制自己。痛苦燃在他的眼睛,悲愁使他的嘴角向下 扯,我知道他的心在流血。那天他在她那儿的啜泣声犹荡漾在我的耳边,他爱她!我知道 !我用舌头舔舔嘴唇,说:“她不会离开台湾,台湾小得很,你可以找到她!” 他注视我,眼光是奇异的。 “不要这样说,”他握紧我的手。“离开你,对你是不公平的!”但是,这样对她又 是公平的吗?这世界上哪儿有公平呢?到处都是被命运播弄著的人。 “忆秋,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的把身体养好,我们再开始过一段新生活。”我不语, 心中凄然的想著那个悄然而去的女人,想著她的悲哀,我的悲哀,和牧之的悲哀,也想著 在这动乱的时代中每一个人的悲哀。我特别的同情我自己一些,因为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 ,和半个丈夫。 一声“呱呱”的儿啼使我一惊,抬起眼睛,我看到一个白衣护士抱著一个小婴儿走了 进来,那护士走到我床前,把婴儿放在我的身边,抚摸著我的头说: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热度了,也该让孩子和妈妈见见面了!”孩子!谁的孩子?我 惊愕的望著我身边那个蠕动的小东西,嗫嗫嚅嚅的说:“这孩子……是……是谁的?” “怎么?”牧之诧异的说:“这就是我们的儿子呀,我不是告诉你了,医生动手术给 你取出了一个男孩子!” “什么!”我叫了起来:“他是活的吗?我以为……我以为……哦,你没有告诉我他 是好好的!”我说著哭了起来,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牧之拍著我的手,让我安静下 来,但他自己也是眼泪汪汪的。我转头凝视著我的儿子,这个提前了两个月出世的小家伙 看来十分瘦小,但那对骨碌碌转著的大眼珠却清亮有神。他确实有牧之的宽额角和高鼻子 ,有我的眼睛和嘴,我望著他,又想哭了。“忆秋,他长得真漂亮,是不是?”牧之说。 我望著他,怜悯而热爱的望著他。在我的儿子面前,我忽然觉得我自己一下子成熟起 来了。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完结,这个矛盾还没有打开。那个女人仍然生活在他的 心底,啃噬著他的心灵,痛苦还会延续下去……不过,我已经有了儿子,对于一个女人, 有什么事能比做了母亲更骄傲呢?而那个女人,仍然是孤独而一无所有的……命运待她比 我更不公平!如今,我已经是母亲了,我长大了,成熟了,许多事我也该有决断力了!我 抱紧了怀里的婴儿,含泪注视著牧之黑发的头——他正俯头凝视著孩子——我知道我该怎 么办了。月满西楼15/47烛光 我认识何诗怡是在我到××国校教书的时候,我教的是三年级甲班,她教的是三年级 乙班。大概由于教的东西类似,遭遇的许多问题也类似,而且,在教员办公室我们又有两 张贴邻的书桌,所以,我们的友谊很快的建立了。我们以谈学生,谈课本编排,谈儿童心 理,谈教育法开始,立即成了莫逆之交。同事们称我们作两姐妹,许多学生弄不清楚,还 真以为我是她的妹妹呢!何诗怡是个沉静苍白的女孩子,很少说话,而且总显得心事重重 的样子。她给人最初的印象,彷佛是冷冰冰、十分难接近的。可是,事实上满不是那么回 事,和她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是非常热情的,尤其喜欢帮别人的忙。记得我刚到校没多 久,就盲肠开刀住进了医院,她义务的代下了我全部的课程,事后还不容我道谢。她长得 并不美,但有一对忧郁而动人的眼睛,和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她个子比我高,修长苗条 ,有玉树临风之概。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一份秘密,这秘密一定是很令人伤心的,所以她才 会那么忧郁沉静,肩膀上总像背著许多无形的负荷。果然,没多久,这秘密就在我眼前揭 开了,使我对她不能不另眼相看。 那天黄昏,降完了旗,我和她一起走出校门。她问我愿不愿意到她家里去坐坐,我欣 然答应。于是,我们沿著街道缓步而行,她的家距离学校不远,在厦门街的一条巷子里。 到了房门口,她欲言又止的看看我,终于说: “我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过世了,现在我和母亲住在一起。”她敲敲门,过了半天 ,门才打开了。开门的是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太。何诗怡向我介绍说: “这是我母亲,”一面对老太太说:“这是唐小姐,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唐小姐, 在学校里,他们说她像我的妹妹呢!” 我弯弯腰叫了声伯母。老太太微笑的盯著我看,我发现她的眼睛十分清亮。虽然背脊 已经佝偻,行动也已显得呆滞,但,仍可看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很精明干练的女人。我们 走进大门,这是栋小小的日式房子,进了玄关,就是间八席的小客厅。从客厅里的陈设看 ,她们家庭的境况相当清苦,除了四张破旧的藤椅和一张小茶几之外,真可说是四壁萧然 。屋角有张书桌,书桌上有张年轻男人的照片,另外,墙上还挂了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从 照片的发黄和照片人物的服装看,这张照片起码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坐定之后,老太太十 分热心的说:“诗怡,去泡杯茶来,用那个绿罐子里的香片茶叶吧!” “啊,伯母,您别把我当客人吧!”我说,有点儿不安,因为老太太那对眼睛一直笑 眯眯的望著我,在慈祥之外,似乎还另含著深意。“你知道吗?琼,”何诗怡喊著我说, 一面望著我笑:“绿罐子的茶叶是妈留著招待贵宾用的呢!” 我更加不安了,对于应酬,我向来最害怕,别人和我一客气,我就有手足无措之感。 老太太笑了,说: “诗怡,你说得唐小姐不好意思了!”然后,她关切的问我:“唐小姐年纪还很小嘛 ,已经做老师了?” “不小了,已经满了二十岁。”我有点腼腆的说。 “哦,比我们诗怡小了三岁,比诗杰整整小了八岁!” 何诗怡端了茶出来,微笑的向我解释: “诗杰是我三哥,喏,就是书桌上那张照片里的人。” 我下意识的望了那张照片一眼,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浓眉英挺,眼睛奕奕有神。老 太太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有点激动的说:“哦,诗怡,把照片拿过来给唐小姐看看。” “哎,妈妈,人家又不是看不见。”何诗怡噘噘嘴说,带著点撒娇的味儿,一面瞥了 我一眼,眼光里有点无可奈何。奇怪,我觉得在家里的何诗怡和在学校里的何诗怡像两个 人,学校里的她忧郁沉静,家里的她却活泼轻快。她又看了我一眼,说:“三哥是妈妈的 宝贝,不管谁来了,她就要把三哥搬出来,妈妈只爱儿子不爱女儿!” “谁说的!”老太太笑了:“我待你们还不都是一样!” “总之,稍微偏心儿子一点。”何诗怡对我挤挤眼睛:“来生我们都投生做男孩子! ” 我笑了,老太太和何诗怡也笑了。只是,何诗怡笑得不太自然,我暗中诧异,她好像 真在和她的哥哥吃醋呢! “诗杰现在在高雄一个什么机械公司做事,”老太太向我解释:“他去年才从成大电 机系毕业,毕业之后马上就做了事,连家都来不及回一趟。”老太太摇摇头,似乎有点不 满:“我叫诗怡写信要他回来,他说回来工作就没有了。诗杰这孩子!就是事业心重!不 过,男儿志在四方,他能看重事业也是好事!”老太太又点点头,颇有赞许的意味。 “他没有受军训?”我问,奇怪!怎么大学毕业就能做事。 “什么军训?”老太太不解的问。 “他不必受军训的,”何诗怡急忙插进来说,一面瞪了我一眼,好像我说错了话。马 上又说:“琼,你来看看我们这张全家福的照片,找找看哪一个是我?” 我跟著她走到墙上那张照片底下,老太太也哆哆嗦嗦的走了过来。那张照片正中坐著 一对大约四十几岁的夫妇,不难认出那个女的就是何老太太。后面站著两个男孩子,大的 十五、六岁,小的十二、三岁。前面呢,男的抱著个小男孩,女的搂著个小女孩。何诗怡 指著那个小女孩,对我说: “这就是我,才只一岁半,这是我爸爸,他抱的就是三哥。” “后面是我的两个大孩子,”老太太说,叹了口气:“可怜,那么年轻,倒都死在我 前面!” “妈妈,您又伤心了!”何诗怡喊:“那么多年前的事,还提他做什么!”她转头对 我说:“我大哥是空军,死在抗战的时候,我二哥从小身体不好,死于肺病。我爸爸,” 她停顿了一下:“死于照这张照片后的三个月。”她回过头来,热情的望著老太太:“哦 ,琼,我有个最伟大的妈妈。” 我站著,不知说什么好,从一进门起,我心中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现在,这感觉变 得强烈而具体。我望著面前这个白发皤皤、老态龙钟的老人,在她的眼底额前,我看出许 多坎坷的命运,也看出她那份坚毅和果决。她又叹了口气,说: “我对不起他们的父亲,他留给我四个孩子,可是我只带大两个,他爸爸临死的时候 ,对我说,田地可以卖,房产可以卖,孩子一定要好好受教育,好好养育成人……” “哦,妈,你已经尽了全力了!”何诗怡说:“想想看,你现在有三哥,还有我呢。 ” 老太太爽朗的笑了,摸摸何诗怡的头说: “是的,我还有诗杰和你!”她眼中的那一份哀伤迅速的隐退了,挺了挺已经弯曲的 背脊,一种令人感动的坚强升进了她的眼睛。她看著我,转变了话题: “唐小姐兄弟姐妹几个?” “三个。”我说。我们很快的谈起了许多别的事,包括我的家庭和学校的趣事。老太 太对我非常关心,坚持要我在她家里吃晚饭。饭后,老太太仍然精神很好,话题又转到她 那个在高雄做事的儿子身上。她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趣事,和每个老太太一样,何老太太 也有一份唠叨和说重复话的毛病,但是,我听起来却很亲切有趣。当我告辞时,老太太一 再叮嘱著: “唐小姐要常来玩呀!我要诗怡写信给诗杰,要他近来回家一趟,这孩子什么都好, 就是对交女朋友一点也不关心,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朋友呢!” 老太太的话说得太露骨,我的脸蓦地发起烧来,何诗怡跺了一下脚说:“妈,您怎么 的嘛。”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的呵呵笑了。何诗怡对我说: “天太黑,路不好走,我送你一段!” 我们走出门,老太太还在身后叮嘱著我去玩。带上了房门,我们走出巷子,到了厦门 街上,何诗怡一直沉默著,沉默得出奇。厦门街拥挤嘈杂,灯光刺眼,我要何诗怡回去, 她才突然说:“我们到河堤上去走走吧!” 看样子她有话要和我谈,于是,我跟她走到萤桥的河堤上。堤边凉风轻拂,夜寒如水 。我们默默的走了一大段路,又下了堤,在水边走著,水面星星点点的反射著星光,别有 一种安静凄凉的味道。因为不是夏天,水边没有什么人,也没有设茶座,幽静得让人心慌 。 “医生说,我母亲度不过今年夏天。”何诗怡突然说,她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环境里显 得特别森凉。 “什么?”我吓了一大跳,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最多,她只有半年的寿命了!可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何诗怡静静的说,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我身不由己的坐在她身边。 “那么,你三哥知道吗?”我问。 突然间,她把头扑进了掌心里,哭了起来。我用手抚住她的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天之后,还是她自己克制住了,她用手帕擦擦眼睛,怔怔的望著河水,夜色里,她的眼 睛亮得出奇。“我没有三哥。”她轻轻的说:“三哥,去年夏天已经死了!死在高雄西子 湾。”“什么?”我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 “他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去旅行,他本来很善于游泳,可是,仍然出了事,淹死的单单 是我三哥!”她彷佛在笑,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尊石膏像。“琼,冥冥中真有神吗 ?命运又是什么?我母亲守了二十几年寡,没有带大一个儿子!” 我愣在那儿,被这件事所震撼住,不能回答一句话。 “他的同学打电报给我,”她继续说:“我骗妈妈要去环岛旅行,独自料理了三哥的 后事,感谢天,半年了,我还没有露出破绽,妈妈不识字,我每星期造一封假信,寄到高 雄,再从高雄寄回来给她,她把信全放在枕头底下,有朋友来就要翻出来给人看。哦,妈 妈,她一直在希望三哥早点结婚,她想抱孙儿!”她把头埋在手心里,不再说话,我坐在 旁边,用手环住她的腰,也说不出话来,风从水面掠过,吹绉了静静的河面,月亮在天空 中缓缓移动,我呆呆的注视著月亮,想著何诗怡刚刚的话:“冥冥中真有神吗?”月满西 楼16/47 从这一夜起,我参与了何诗怡的秘密。我成了何家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在何家待上 一两个小时。何老太太对我怜爱备至,把她从嫁到何家,到丈夫的死,长子、次子的死, 以及一件件她所遭遇的事,都搬出来讲给我听。这里面有眼泪,也有骄傲。每次讲完,她 都要叹口气说: “好,现在总算熬到诗杰大学毕业,诗怡也做事了,现在,我只有一件心事,就是这 两个孩子的婚事,我真想看到孙子辈出世呀!”可怜的老太太,她永远也看不到她的孙子 了! 那天,在学校里,何诗怡问我: “琼,能借我一点钱吗?” “好,”我说:“有什么事?要多少?” “我想,三哥做了这么久的事,也该寄点钱给妈了,否则未免不合情理,我积了五百 元,我想凑足一千元,寄到高雄,再请那边的朋友汇了来。” 我拿了五百块钱给她。三天后,我到何家去,才进门,何老太太就兴奋的叫著说:“ 琼,”最近何老太太已经改口叫我名字了:“快来看,诗杰给我寄了一千块钱,你来看呀 !还有这封信,诗怡已经念给我听过了,你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我怜悯的望著何老太太,她高兴得就像个得到了糖吃的小娃娃。那天,整个晚上,何 老太太就捧著那封信和汇票跑来跑去,一刻不停的述说诗杰是如何如何孝顺,如何如何能 干。那封信,虽然她不识字,却翻过来倒过去看个没完。最后,她突然说:“对了,我要 请一次客,拿这笔钱请一次客。” “哦,妈妈?”何诗怡不解的望著她母亲。 “你看,诗怡,我总算熬出来了,我要请一次客,把你姨妈姨夫,周伯伯周伯母,还 有王老先生和赵老太太都请来,他们都是看著我熬了这么多年,看著诗杰长大的,我要让 他们都为我高兴高兴!诗怡,快点安排一下,就这个星期六请客吧,琼,你也要来!”老 太太眼睛里闪著光,手舞足蹈的拿著那张汇票。“哦,妈妈,”何诗怡吞吞吐吐的说:“ 我看,算了吧……”“怎么,”老太太立即严厉的望著女儿:“我又不用你的钱,你三哥 拿来孝敬我,我又不要花什么钱,请一次客你都不愿意……”“哦,好吧。”何诗怡无可 奈何的看了我一眼:“只是,您别累著,菜都到馆子里去叫吧!” 这之后的两天,何诗怡就忙著到要请的人家去通知,并且叮嘱不要露出马脚来。星期 六晚上,我提前到何家去帮忙,才跨上玄关,就被客厅中书桌上的一对红色喜烛吸引了视 线。那对喜烛上描著金色的龙和凤,龙凤之间,有一个古写的寿字,两支喜烛都燃得高高 的,显得非常的刺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寿”字说不出来的令人不舒服,好像在 那儿冷冷的讽刺著什么。客厅中间,临时架了一张圆桌子,使这小房间变得更小了。何诗 怡对我悄悄的摇摇头,低声说: “妈一定还要燃一对喜烛,我真怕那些客人会不小心泄露出三哥的消息来。”客人陆 续的来了,都是些五十岁以上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何老太太大声的笑著,周旋其间,挺著 她佝偻的背脊,向每一个客人解释这次她请客的原因。主人是说不出的热情,客人却说不 出的沉默。何诗怡不住的对人递眼色,王老先生是客人中最自然的一个,他指著喜烛说: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 “哪里呀!”何老太太有点忸怩:“点一对喜烛,沾一点儿喜气嘛!你看,我苦了二 十年,总算苦出头了,还不该点一对喜烛庆祝庆祝吗?等诗杰结了婚,我能抱个孙子,我 就一无所求了!”何老太太满足的叹了口气,还对我瞄了一眼,向王老先生眨眼睛,似乎 在暗示王老先生,我可能会做她的儿媳似的。菜来了,何老太太热心的向每一个人敬酒, 敬著敬著,她的老话又来了:“唉,记得吗?他们爸爸临死的时候对我说,田地可以卖, 房产可以卖,孩子一定要好好受教育……” 这些话,我听了起码有二十遍了,在座的每个客人,大概也起码听了二十遍了,大家 都默默的喝著闷酒,空气十分沉闷,何老太太似乎惊觉了,笑著说: “来来,吃菜,不谈那些老话了,今天大家一定要好好的乐一乐,等诗杰回来了,我 还要请你们来玩呢!” 我望著杯里的酒,勉强的跟著大家凑趣,从没有一顿饭,我觉得像那顿饭那样冗长, 好像一辈子吃不完似的。何老太太一直在唱著独脚戏,满桌子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响 亮,愉快,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我的目光转到那对喜烛上,烛光的上方,就挂著那张全家 福的照片,照片里的何老太太,正展开著一个宁静安详的微笑。 “时间真快,”何老太太笑吟吟的环视著她的客人:“孩子们大了,我们的头发也白 了!” 大家都有点感慨,我看著这些老先生老太太们,他们,都有一大把年纪,也有许多人 生的经验,这里面,有多少欢笑又有多少泪痕呢?饭吃完了,客人们散得很早,我被留下 来帮忙收拾。何老太太似乎很疲倦了,在过度的兴奋之后,她有点精神不济,何诗怡服侍 她母亲去睡觉。然后,她走了出来,我们撤掉了中间的大圆桌,室内立即空旷了起来。何 诗怡在椅子里坐下来,崩溃的把头埋在手心里,竭力遏止住啜泣,从齿缝中喃喃的念著: “哦,妈妈,妈妈。”我们都明白,何老太太的时间已经没有多久了。我把何诗怡的头揽 在我怀里,使她不至于哭出声音来。在那个书桌上,那对喜烛已经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但 却依然明亮的燃烧著,我顺著那喜烛的火苗往上看,在那张陈旧的照片里,何老太太整个 的脸,都笼罩在那对喜烛的光圈里。忽然间,我觉得心地透明,神志清爽。 “有些人是不会死的,永远不会死的!”我低低的,自言自语的说,一面肃穆的望著 那烛光,和烛光照耀下的那张宁静安详的脸。何诗怡悸动了一下,把头抬了起来,顺著我 的目光,她也望著那张照片。她眼中的泪光消失了,代替的,是一种严肃的神情。我握住 了她的手,在这一刻,我们彼此了解,也同时领悟,死亡并非人生的终站。 一星期后,何老太太在睡梦里逝世了。我始终忘不掉那顿晚宴,和那对烛光。月满西 楼17/47晨雾 曙色慢慢的爬上了窗子,天,开始亮了。 睡在我身边的子嘉终于有了动静,我闭上眼睛,竭力维持著呼吸的均匀,一面用我的 全心去体察他的动态。他掀开棉被,蹑手蹑脚的下了床,轻悄而迅速的换掉睡衣,这一切 ,我就像亲眼看到的一样清楚。然后,他曾俯身向我,那突然罩到我脸上的阴影一定使我 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退开床边,试著轻声低唤我的名字:“美芸!”我屏住呼吸,一动 也不动。心脏却因过份紧张而加快了速度。他不再怀疑了,我听到他轻轻拉开壁橱的声音 ,在那壁橱里,他昨天偷偷收拾好的衣箱正藏在顶层。我听到他取下它,然后,浴室的门 响了,他在里面匆忙的梳洗。接著,他的脚步那样轻轻的越过房间,那样小心翼翼的走向 客厅……我竖著耳朵,等待著另一扇门响,果然,它响了,有人在客厅中和他会合。他们 的脚步向大门口移去,我手脚冰冷而额汗涔涔了。他们终于走了吗?这一对我深爱著的人 ?两小时后,他们应该双双坐在飞往香港的班机上了。我的手指在棉被中握紧了拳,四肢 肌肉僵硬而紧张。如果我现在跑出去,他们会怎么样?但,我是不能,也不会跑出去的。 门口的脚步突然折回了。一阵细碎的步子迅速的向我卧室跑来。我浑身紧张,心脏提升到 了喉咙口。他们回来了?难道在这最后一刻,他们竟然改变初衷?我眯起眼睛,从睫毛的 缝隙里向外偷窥,一个小巧的黑影出现在房门口,接著是子嘉高大的影子,他正抓住她的 手臂,我可以听到他急促而压低著的声音: “不要,小恬,你会把她惊醒!” “我要看看她,”是小恬的声音,细细的,那样好听。我的小恬!“我一定要看看她 。” 她走进来了,我听得到她的脚步,感觉得到她贴近床边的身体的温热。然后,她跪下 了,跪在我的床前。我不敢转动眼珠,不敢移动身子,怕她发现我是醒著的。于是,她开 始祷告般低低的说了:“姐姐,你原谅我,我不能不这么做。” 她哭了吗?我听得出啜泣的声音,掠夺者在怜悯被掠夺的人,多么可笑!“小恬!快 走吧,你要弄醒她了!” 是子嘉在催促?当然。那么,他竟对我连怜恤之情都没有了。“我不忍心,子嘉,我 不忍心。”小恬带泪的声音使我颤栗,她不忍心?多善良的小女孩!可是,她的怜悯让我 愤怒,我恨别人的怜悯,宁可他们对我残忍的遗弃,不愿他们对我流一滴怜悯的眼泪。“ 我们走了,有谁能照顾她?”小恬凄楚的说著。好妹妹,难道你还真的关心著我吗?“小 恬,别再迟疑了,我已经给她留下了足够的钱,还有阿英会照顾她。”足够的钱!是了, 十年的夫妻最后只剩下了一些金钱的关系,一笔钱足以报销所有夫妇之情!还好,子嘉不 能算是无情的丈夫,最起码,他还知道给我留下足够的钱!我想笑,或者,我已经笑了。 “快走!快!小恬!她要醒了。” 子嘉催促得多急呀!小恬站了起来。 “姐姐,原谅我,原谅,原谅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是子嘉把她拉出去了? 他们还是走了!我张开酸涩的眼睛,晓色正映满窗子,室内由朦胧而转为清晰。我仰 卧床上,仍然保持他们没走前同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伸手按了 按床前的叫人铃。阿英披著衣服,打著呵欠走进来。 “阿英,帮我起床,我想到院子里去透透气。”我说,声调那么平静自然,彷佛什么 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咦,先生呢?”阿英惊异的问。 “先生和二小姐有事情,到高雄去了,一清早走的。大概要过三四天才回来。”我泰 然自若的说。 阿英点点头,那愚笨的脑袋竟然丝毫也想不到这事的不合情理。推过了我的轮椅,她 扶我坐上去,用一条毛毯盖住我的腿。“我去给你倒洗脸水来。” 洗脸水送来了,我胡乱的擦了一把。阿英把我推进了花园。园内,晨雾正堆积在每一 个角落中,挂在每一条枝桠上。我打发走了阿英,把轮椅沿著花园的小径推去。晨雾迎面 而来,迷迷蒙蒙,层层叠叠的包围了我。 “你是我的哈安瑙,我是白理察。”他说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记住,哈安瑙 永远没有答应嫁给理察。” “你会答应,是不?”“不,我和安瑙一样。” “你不会和安瑙一样,你将嫁给我,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安瑙太傻了。”“她不傻! 她是聪明。如果结了婚,他们会成为一对怨偶,就因为她不肯嫁给他,理察才爱了哈安瑙 一辈子。” “也痛苦了一辈子。”他说。 于是,我终于没有做哈安瑙。我们在玫瑰盛开的季节结婚,他推著我进入结婚礼堂。 我那才八岁大的小妹妹走在前面,提著小花篮,不停的把玫瑰花撒下,那条长长的,铺著 地毯的走廊上,有他的足迹,有小恬的足迹,但是没有我的足迹——我坐在轮椅里。“我 会给你过最舒适的生活,抚养你的小妹妹长大成人,你再无需和贫穷困苦奋斗。”他说过 ,那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个守信的男人!我被安置在精致富丽的洋房里,望著那稚龄的小妹妹惊人的成长! “姐夫,我们学校里要开母姐会,我没有妈妈,姐姐又不能去,你陪我去吧!”小妹 妹穿著白纱的短裙子,爬上了姐夫的膝头,小胖胳膊揽著姐夫的脖子。 “哦,当然,我陪你去。”他对她挤眼睛,向我微笑。 然后,我坐在轮椅中望著他牵著她的小手,隐没在道路的尽头。一个亲爱的丈夫,一 个亲爱的小妹妹!倚著门目送他们消失,你能不感动而流泪吗? “姐夫!我们学校演话剧,我被选上了,我演茱丽叶,你一定要来看哦!”“当然, 我会去的。”“不迟到?”“不迟到!”“不行,你一定会迟到!干脆陪我一起去,你到 后台来帮我化妆!马上走!”一个爱撒娇的小妹妹,不容分说的拉走了她的姐夫,留给我 的是寂寞而空虚的夜晚。但是,他的脾气那样好,代替了你去做长姐兼母亲的责任,你能 够不感激他? “姐夫!来,到花园里来打羽毛球,拍子给你!接好了!快!”接住了抛过来的拍子 ,他斜著眼睛看她,皱起眉头。 “不许皱眉!”小恬警告的喊:“我们比赛,谁失的球多,谁请客看电影!”推著轮 椅,我停在落地的大玻璃窗前,望著花园里那两个跳蹦奔跑的人影,望著那忽上忽下的球 拍,望著那像只大白蝴蝶般翻飞著的羽毛球。他一拍打重了,球飞进了玫瑰花丛中。小恬 大笑著跑进花丛去拾球,接著却惊呼了一声,跳了出来。“什么?”那个“姐夫”关心的 迎了过去。 “刺。”小恬简洁的说,举起了手。 “痛吗?”“姐夫”握住了它。 “没什么。”但,“姐夫”的手却没有放开,妹妹也没有缩回,然后,妹妹脸红了。 跳开了去说: “来!我们继续!”球拍子又舞起来了,羽毛球又开始了翻飞。但是,一个打得那么 零乱,一个接得那样无心。不到一会儿,妹妹把拍子往地下一顿,扬著头说: “你输了!请客!”“当然。哪一家?”“新生大戏院的电影,青龙的咖啡!” “还有没有?”“不错!”脑袋歪了歪,再加上一句:“中央酒店的冰淇淋!” “太多了!应该……” “不许还价!”小妹妹挑著眉,声势汹汹。“姐夫”苦笑笑,无可奈何。然后,妹妹 跑进屋来换衣服,大领口,窄裙子,成熟的胸脯在衣服中起伏。你望著她,不肯相信她已 经长大了,仍然坚信她还是个提著花篮撒玫瑰花的八岁小女孩。望著她挽著“姐夫”的手 并肩而去,你竟看不出她已长得和“姐夫”的眼睛一样高。“姐夫,教我跳舞!”“姐夫 ,溜冰去不去?” “姐夫,到福隆海滨浴场去游泳,如何?” 姐夫这个,姐夫那个,你却充耳不闻,只因为她是小妹妹,永远长不大的小妹妹。 于是,有一天,小妹妹躲在房里不肯出来了,她的双颊失去颜色,眼睛黯然无光,行 动恍恍惚惚,做事昏头昏脑。深夜,我推著轮椅到她门口,可以听到她低低的、不能抑制 的啜泣。而那个“姐夫”,却整日整夜,坐在客厅中抽烟,一支接一支,抽得面色发黄, 容颜憔悴。生活一下子就变得那么烦闷,那么紧张,而又充塞著那么令人窒息的压力。他 变得暴躁易怒和难以接近。家中像个埋藏著火药的仓库,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不出去 玩?”饭后,我望著他问。 “你陪我吗?”他冷冷的望我,残酷的再加上一句:“或者我们可以去跳舞。”我把 毯子拉到下巴上,冷得发抖。我没有做哈安瑙,妄以为婚姻可以拴住白理察,多傻。他跳 起来,不安的皱皱眉头:“对不起,我随便说的。”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把一个寒冷凄凉和痛楚的夜留给了我。然后小恬跑出她的“壳 ”,用她温暖的手揽住我,蹙著眉说:“别和姐夫生气,他胡说八道!” 凭什么她该为他的话道歉?凭什么她要因他的坏脾气不安?可是,你竟看不出燃在她 眼睛里的爱情之光,只为了她是个小妹妹,逗人怜爱而又永远长不大的那个小妹妹! 她高中毕了业,留起一头长发。马尾巴上扎著绿色的绸结,穿上一袭浅绿色的薄绸洋 装,活跃在春光之中,花园的石头上,只要她坐著,立刻群芳失色。那位“姐夫”如痴如 呆,竟日凝眸,目光不能从她的身上移开。小妹妹长成了,到这时,我才能勉强自己相信 。然后,她开始晚归,他的应酬也越来越多,有那么多时候,他们会“巧合”的碰到一起 ,再结伴归来。一天深夜,我坐在花园的暗影里,他们双双走入大门,她的小脑袋靠在他 的肩膀上。当那门廊掩护著他们的时候,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上。月满西楼18/47 “跟我去。”他低低的声音。 “到哪儿去?”“去香港。”“不。”“请你。”“我不能对不起姐姐。” “我已经为她埋葬了十年的幸福,你知道她是什么?她只是我的累赘!”累赞!这是 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说。我在寒夜中颤抖,身边的小灌木丛都发出簌簌的响声。 “啪!”的一声,“姐夫”的面颊上挨了一记,我那亲爱的小妹妹啜泣了起来:“你 怎能这样说?你太残忍,你对不起姐姐!是你当初求她嫁给你的。”“一个人,如果当他 ‘做’的时候,就能知道他未来该‘受’的是什么就好了。可是,他不会知道,而当他知 道自己做错了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挽回了。”他的声调那么苍凉,那对我是个太陌生的 声音,糅合著痛苦和绝望。“她是你的妻子,你每天面对著她,但她不能陪伴你,不能和 你出入公共场合,不能一起游戏、探友、娱乐!她使你必须放弃许多东西,陪著她过一份 不正常的生活。日积月累,当年的幻想成空,美梦消失,留下的只是沉重的负荷。”他停 止了,把头埋在手掌心中。我的心脏收紧,澈骨澈心的寒冷使我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 姐夫!”一声低唤,带进了数不清的柔情。 “你去吗?”“什么?”“香港。”“不行!我不能!”她摔开了他,走进屋里去了 。他独自站在门边,燃著一支烟,默默的吸著。寒夜里,烟蒂上的火光凄凉落寞的闪著。 我不恨他了,我同情他,只因为我爱他太深。十年,我占据他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小恬。 妈妈临终的时候,握著我和她的手说: “彼此照应,彼此照应!” 那是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小恬,她确曾照顾过我,推著我在街头散步,念小说给我 听。不惮其烦的告诉我她在学校中的琐事。小恬,那是个甜蜜的小妹妹。但是,她健康, 她年轻,她美丽,她可以找到任何一个男人,为什么她却偏偏选中她的姐夫?这个男人不 会成为她生命中的全部,因为她还拥有那么多令人羡慕的东西!可是,这个男人却是我整 个的世界!小恬,她居然成了我的掠夺者,一个亲爱而又残忍的掠夺者。有那么长的一段 时间,我眼看著他们在“道义”和“私情”中挣扎,眼看著小恬日益憔悴,眼看著子嘉形 容枯槁。但,我自己所受的煎熬却百倍于他们!有无数次,我坐在轮椅中,默默的看著小 恬在室内蹒跚而行,我竟会有著扑上前去,捉住她,撕打她,唾骂她的冲动。又有多少次 ,我想拉住她,哀恳她,祈求她,请她把丈夫还给我!可是,我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下 意识的压抑著自己,等待著那最后一日的来临。我无权去争取我的丈夫,只为了老天没有 给我如常人一般的健全!那么,当我已比一般人可怜,我就该失去更多?这世界是多么的 不平和残酷!终于,那一天来了,我在他们的不安里看出,我在小恬歉意的,盈盈欲涕的 眼神中看出。奇怪,我竟然冷静了,如果必然要如此发展,那么,就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 。我宁静得像一只偃卧在冬日阳光下的小猫,却又警觉得如同伺守在鼠穴之前的小猫,冷 冷的望著他们进行一切。当我在子嘉外出时,找出了藏匿在抽屉中的飞机票,所有的事, 就明显而清楚的摆在我的面前了。我的妹妹,将和一个男人私奔,而这男人,竟是我的丈 夫。雾在扩散,我在园中清冷的空气里已坐得太久了。把毯子裹紧了一些,我开始瑟缩颤 抖起来。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松山机场了,他们知道我不会追寻他们,知道我无法采取 行动!这一对光明正大的男女呀!难道必须要私奔才能解决问题吗?我用手支著颐,静静 的哭泣起来。哭泣在这晨雾之中,哭泣在阴寒恻恻的春光里。长年的残废早已训练得我坚 强不屈,但现在,我可以哭了,反正,世界上已只遗留下我一个人,让我好好的哭一场吧 ! “太太!太太!”阿英跑了过来。 “什么事?”我拭去了泪痕。 “有一封信,在书桌上。” 望著那信封,我早已知道那是什么。我笑笑: “还放在书桌上吧,我等一下再看。” 阿英把信封拿回去了。我继续坐在薄雾蒙蒙的花园里。雾散得很快,扶桑花的枝子上 ,已没有那沉甸甸白茫茫的雾气了。我闭上眼睛,希望能就这样睡去,沉酣不醒。 一阵飞机声从我头上掠过,我仰头向天,睁开眼睛,望著那破空而去的飞机,太阳正 拨开云雾,在机翼上闪耀,渐渐的,飞机去远了,消失了。我的眼睛酸涩,而心底空茫。 这飞机上有他们么?在海的彼端,他们会快乐幸福吗?我又微笑了,我知道他们永不会快 乐,无论他们走向何方,我的阴影将永远站在他们的中间。只为了他们两个都不够“坏” ,他们真正的负荷不是我,是他们自己的“良心”。 门外有汽车声,谁来了?反正不是来看我的,我再也没有朋友和亲人。可是,大门开 了,一个绿色的影子闪进了花园,我愣了愣,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恬!你遗忘了东西 了吗?你没有赶上班机吗?接著,子嘉出现了,他们看来如同一对迷失的小兔子。“怎么 了?你们?”我喃喃的问。 “姐姐,”小妹妹闪动著大眼睛,嘴角浮起一个美丽凄凉而无助的微笑。“我们在雾 里散步,走得太远了,只好叫汽车回来。”是吗?只是一次雾里的散步吗?我看看子嘉, 他正静静的、恻然的、求恕的望著我。小恬向我走过来,把手扶在我的轮椅上,幽幽的说 :“回来真好。姐姐,要我推你去散步吗?” 我的眼睛湿润了,有个硬块堵住了我的喉咙。到底,我那小妹妹还是太善良了。“良 心”竟然连你上飞机都阻止了吗?我咽了一口口水,微笑的说: “是的,推我去看看雾。” “雾已经散了。”小恬说,推我走向后花园。我知道,我必须给子嘉一段时间,去运 进那口箱子,和毁掉那封信。我真庆幸我没有拆阅那封信。 真的,雾已经散了。月满西楼19/47乱线 第一次,他送来一盆兰花。 第二次,他捧来一缸金鱼。 第三次,他抱来一只小猫。 而今,在这慵慵懒懒,寥寥落落的春日的暮色里,兰花伫立在窗台上,由窗口射进的 黄昏的光线,把兰花瘦长的影子投在靠窗而放的书桌上面。金鱼缸静静的坐落在屋角的茶 几上,透明的水被暮色染成灰褐,两条大尾巴的金鱼正载沉载浮的在水中缓慢而笨拙的移 动。小猫呢?许久没有听到它轻柔的低唤,也没有感到它温暖毛茸的小脑袋在脚下摩擦, 哪儿去了?是了,它正蜷伏在茶几边藤椅上的坐垫里,睡得那么沉酣,我可以看清它背脊 上竖著的小茸毛随著呼吸而起伏波动。室内这样静。兰花、金鱼、猫!都绕在我的四周, 只要抬起眼睛来,对室内浏览一下,三样东西都在眼底,兰花、金鱼、猫!他说:“希望 你被我送的东西所包围,那么,你的生活里就少不了我,你会睹物而思人。” 睹物而思人?我深深的靠进椅子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是冰冷的,不知是多久以 前灌的开水了。事实上,室内也冷得够受,寒流滞留不去,虽是春天却有冬的意味,窗外 那绵密的细雨也依旧漠漠无边的飘洒,雨季似乎还没有过去。 再啜一口茶,冷气由心底向外冒,寒意在加重。室内盛满了浓浓的暮色,浓得化不开 来。兰花成了耸立的阴影,金鱼缸里已看不出鱼的踪迹。小猫,好好的睡吧,我喜欢听它 熟睡时的呼噜声,这起伏有致的声音最起码可以冲破室内的寂静,还可以提醒我并不孤独 。并不孤独,不是吗?有兰花、金鱼,和猫的陪伴,怎能说是孤独呢?他说: “每一样东西上都有我!” 都有他吗?我微微的眯起眼睛去注视那蜷缩而卧的小猫,无法在那漆黑一团的小身子 上找到他!兰花上有吗?金鱼上又有吗?“有”不是一个虚字,在这儿却成了一个虚字。 闭上眼睛,我反倒可以看到他了,穿著他那件咖啡色的夹大衣,胁下夹满了他的设计,计 划,和各种蓝图,匆匆忙忙的拦门而立:“我只能停二十分钟,马上要赶去开会。” 永远如此匆忙!是的,他只能在工作的空隙中来看我,尽管为他泡上一杯茶,却无法 等茶凉到合适的温度,他已经该离去了。然后,留下的是一杯没喝过的茶,一间空荡的屋 子,和一份被扰乱的感情。睁开眼睛,他的幻影消失,室内已经昏暗沉沉。开亮了桌上的 台灯,浅蓝的灯罩下发出柔和如梦的光线。握起一支笔,摊开了一张白纸,我想写点什么 ,或涂点什么。铅笔在纸上无意识的移动,直线,曲线,纵纵横横,重重叠叠,一会儿时 间,纸上已被乱七八糟的线条所布满,找不出一丁点儿空隙。那样乱糟糟的一片,象征著 什么?我的情绪吗?那些线条,我还能理出哪一条是我第一次画上的吗?情感上的线条呢 ?那最初的,浓浓的一笔!这个男人曾执著我的手: “嫁我吧,我们在月下驾一条小船,去捕捉水里的月亮,好吗?清晨,到山间去数露 珠吧。黄昏,你可以去编撰你‘落叶的悼辞’,让我醉卧松树之下!” 好美,是吗?但,一刹那间,什么都变了,那个人对他的朋友说:“噢,那个小女孩 吗?幼稚得什么都不懂,满脑子的梦啦诗啦,谁娶了她才倒霉呢,幸好我不是那个倒楣的 人,天知道,要假装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思想感兴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于是,那浓浓 的一笔带著它被斫伤砍断的痕迹,瑟缩的躲在心底。有那么长一段时间,这一笔所划下的 伤口无法愈合,也无法淡薄。然后,那第二笔线条悠悠然的画了下来,那个大男孩子,秀 逸,挺拔,超然脱俗!大家夸他聪明漂亮。但,我独爱他那对若有所诉的眼睛,和那手出 众的钢琴技术。 “我猜我知道你爱听什么?”他说,手指在琴键上熟练的移动,眼光脉脉的注视著我 :“门德尔松的春之声,德伏札克的幽默曲,修曼的梦幻曲,还有柴可夫斯基和萧斯塔可 维其!” 噢!萧斯塔可维其!在他的前奏曲中,送走了那样美的一个夏天!我在琴韵中焕发, 他在琴韵中成长。成长,是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大男孩子,倚在我的身边,他曾低低诉 说他那音乐家的梦想,一阕德布西的月光曲可以感动得他泪光莹然。倚著钢琴,他狂放的 叫:“音乐!音乐!有什么能代替你!” 那份狂热,何等让人心折!凝视著我的眼睛,他曾为我弹奏一曲黑人的圣乐《深深河 流》,用梦似的声调对我说: “你就像一条深深河流,沉缓的流动,清澈得照透人的灵魂深处,你,本身就是音乐 !看到你,彷佛就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琳琳朗朗,低柔细致。哦,但愿你永不离开我, 你是我的音乐,我的梦想!” 好美,是吗?但,两年后,他完成了大学教育后,来看我,长成了,不再是孩子,下 巴上有了胡子碴,眼睛里也失去了梦。当我提起他的音乐家之梦,他爆发了一串轻蔑的笑 : “哦,那是孩子时的幼稚想法!音乐家!做音乐家有什么用?世界上几乎每个音乐家 都潦倒穷困!我才不做音乐家呢!我要发财,要过最豪华的生活,你想,如果能拥有一百 万美金的财产,生活得岂不像个王子?所以,我想做个大企业家!” 大企业家?一百万美金的财产?噢!那失去的夏天!失去的音乐!失去的柴可夫斯基 和萧斯塔可维其!还有,那失去的《深深河流》!第二条斫伤的线又被收藏在心底,我不 知道那小小的“心”中能容纳多少条断线?妈妈说: “不要再去‘寻梦’了,世界上没有你梦想中的东西!” 是吗?我的母亲?但愿你能使我成熟!让我把头埋在你的怀里,不再受任何伤害!但 愿你能给我保护,使我远离那些必定会碎的“梦”!可是,你不能!你也曾寻过梦,是吗 ?好母亲?你也有一大口袋的碎梦,是吗?好母亲?但,你却没有办法不让我去走你走过 的路!你说:“我知道你会摔跤,我只能站在你的旁边,等你摔下时扶住你,而不能因怕 你摔跤,而不让你走路!” 噢!好母亲!我需要摔多少跤,才能走得平稳? 第三条线又画了下来,哦,第三条线!我不能接受吗?这是怎样的一条线呢?细而长 ?柔而韧?我怎能知道它会不会像前面两条那样断掉碎掉?接受它吗?用生命来作赌注! 妈妈说:“向前走吧,握牢线头,别让它断掉!” 别让它断掉?噢,好母亲! 藤椅一阵“咯吱”的轻响,小猫正弓起了背,伸了个大懒腰,张开了迷糊的睡眼,不 经心的对我看了看,舔舔爪子,洗了洗脸,一翻身,换了个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