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飞处1/411 凌晨二时。天星码头上疏疏落落的没有几个人,这是香港通九龙间的最后一班轮渡, 如果不是因为在耶诞节期间,轮渡增加,现在早没有渡船了。但,尽管是假日里,到底已 是深夜二时,又赶上这么一个凄风苦雨的寒夜,谁还会跋涉在外呢?所以那等候渡船的座 椅上,就那样孤零零的坐著几个人。都瑟缩在厚重的大衣里,瑟缩在从海湾袭来的寒风中 。 俞慕槐翻起了皮外衣的领子,百无聊赖的伸长了腿,他已经等了十分钟。平时,每隔 一两分钟就开一班的渡船现在也延长了时间的间隔。对面那卖冰激淋的摊位早就收了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柱子上的电动广告仍然在自顾自的轮换著。他换了个坐的姿势,看 了看那垂著的栅栏,透过栅栏后的长廊,可看到海湾里的渡轮,正从九龙的方向缓缓驶来 ,暗黑的海面上,反射著点点粼光。收回了目光,他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那排椅子,长长 的一条木椅上,坐著个孤独的女孩子,微俯著头,在沉思什么,那披拂在面颊和肩上的黑 发是零乱而濡湿的。她没有穿雨衣,也没有带伞,一件咖啡色的皮外衣,肩上也是濡湿的 ,湿得发亮。皮外衣下露出咖啡色短裙的边,和一双修长的腿。 或者,是基于无聊,或者,是基于一种职业上的习惯,俞慕槐开始仔细打量起那少女 来。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可能再年轻些,小巧挺直的鼻梁,细致而略显苍白的皮肤,薄而 带点固执意味的嘴唇。那眼睛是低俯的,使你无法看到她的眼珠,只看到两排睫毛的弧线 。脸上可能化过妆,但是已被雨水洗掉了,是的,一定被雨水洗过,因此,那颊上的皮肤 在灯光下发亮。俞慕槐轻轻的皱了皱眉,干嘛这样盯著人家看呢?他想把眼光从她身上调 开,但是,有什么奇异的因素吸引了他,他无法移开眼光——一个深夜的单身少女总是引 人注意的,虽然这是在无奇不有的香港。 那少女似乎感到了他的注视,她轻轻的移动了一下身子,缓慢的,而又漠不经心的抬 起头来,眼光从他身上悄悄的掠了过去,他看到她的眼睛了,一对湛黑的眸子,带著抹近 乎茫然的神情。他立刻为她下了断语,这不是个美女,她不怎么美,但是,她有种遗世独 立的清雅,或者这就是她所吸引他的地方,在香港,你很容易发现妆扮入时的美女,却很 难找到这种孤傲与清新。孤傲与清新?不,这女孩并不止孤傲与清新,那神情中还有种特 殊的味儿,一种茫然、麻木,和孤独的混合——她的眼光掠过了他,但她根本没有看到他 ——她的意识正沉浸在什么古老而遥远的世界里。 铃声蓦然的响了起来,那栅栏哗啦啦的被打开了,这突来的声响惊动了俞慕槐,也惊 动了那少女。渡轮靠岸了,有限的几个客人正穿过栅栏和长廊,走向渡轮。俞慕槐也站起 身来,跟在那少女身后,走向渡轮去。那少女的身材高而窈窕,比她的面貌更动人。走过 踏板,上了船,海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夹著雨丝,冷得彻骨。客人们都钻进船头有玻璃窗 的船舱里,外面的座位几乎没有一个人,但那少女没有走进船舱,她连坐都没有坐,走向 了船栏边,她靠在栏杆上,面对著海,静静的站著,她的长发在海风中飘飞。俞慕槐怔了 一两秒钟,然后,他在靠栏杆边的第一排位子上坐下了。这儿冷极,雨丝扑面,他瞪视著 那少女,你发疯了吗?他想问。这样冷的天,安心想害感冒吗?但是,那少女关他什么事 呢?谁要他陪著她在这儿吹风淋雨?他对自己有些恼怒,在他的职业中,什么怪事都见过 ,什么怪人也都见过,管他活人死人都不会让他惊奇。而现在,他竟为了一个陌生的香港 少女在这儿吹风淋雨!简直是莫名其妙! 船开了,他继续盯著那少女,她孤独的伫立在那儿,浑然不觉身边有个人在注视著她 。她的眼光定定的看著海面,嘴角紧闭著,眼底有种专注的迷茫,那样专注,那样迷茫, 几乎是凄惨的。凄惨!这两个字一经掠过俞慕槐的脑海,他就不由自主的震动了一下,是 了!这就是那女孩身上一直带著的味道,凄惨!她像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影子,也像个遗忘 了世界的影子。他突然的站起身来,在还没有了解到自己的意愿以前,他已经走向了那少 女的身边,停在那栏杆前了。 “喂,小姐……”他操著生硬的广东话开了口,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普通 话吧,我懂的。”出乎他意料之外,那少女竟安安静静的说话了,而且是一口标准的北方 话。她的目光从海面调回来,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因为他突然的出现而吃惊,她冷静的 加了一句:“你要干什么?” “我……呃,我……”他那样惊异,竟有些不知所措了。“我……我只是想说,你为 什么要站在这儿淋雨?” 她再看了他一眼。“因为——”她静静的说,不疾不徐的:“我想要跳海。” 他惊跳了一下,瞪著她。 “别开玩笑。”他说。“没有开玩笑。”她仍然安安静静的说,望著他,那眼睛是真 诚坦白而近乎天真的。“你不信?我想要跳海。” 他更加不知所措了,这女孩使他紧张,伸出手去,他下意识的把手横放在栏杆上,万 一她真要跳海,他可以及时拉住她。一面,他审视著她,想看出她到底是否在开玩笑,但 他完全看不出来,那少女的面容庄重而沉静。 “为什么?”他问。她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又在凝视海面了,那专注的神态使他不 安,拉了拉她的衣袖,他说: “我看你还是到船舱去避避风吧,难道你不怕冷?” “想跳海的人不会怕冷。”她一本正经的说。 他啼笑皆非的皱皱眉,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才好。一阵风陡的卷来,无数 雨点扑进了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冷战,看看她,她却神色自若的望著海,不知是由于冷, 还是由于别的原因,她的脸色苍白,而眼睛清亮。“看,那儿有一只海鸥。”她忽然说。 他看过去,是有只海鸟在暗夜的海面盘旋低飞,却不知是不是海鸥。“我知道一支歌 ,提到海鸥。”她轻声说,“很好听很好听。” “是吗?”他不经心的问,他并不太关心海鸥,只是深思的凝视她。她开始轻哼了几 句,确实,很好听的一个调子,抑扬幽柔,但听不清歌词是些什么。 “你要知道歌词吗?”她问,似乎读出了他的思想。 “哦,是的。”她略一侧头,凝神片刻,他发现她侧面的线条美好而柔和,像一件艺 术品。然后,她低声的念:   海浪喧嚣,暮色苍茫,有人独自徜徉。极目四望,雨雾昏黄,惟有海鸥飞翔。回 旋不已,低鸣轻唱:去去去向何方?潮升潮落,潮来潮往, 流水卷去时光。静静伫立,默默凝想,有谁解我痴狂?三分无奈,四分凄凉,更兼百 斛愁肠。好梦难续,好景不长,多情空留惆怅。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回 旋不已,低鸣轻唱,去去去向何方?我情如此,我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我情如此,我 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 她念完了,她的声调清脆而富有磁性,念得十分动人,尤其当她念那一连三个去字的 时候,充满了感情和韵味。她注视著他,说:“知道这支歌吗?”“不,不知道,”他说 ,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赧然。“这是支名曲吗?”“当然不是,”她很认真的说:“这歌 词是我前一刻才顺口胡诌出来的。”他惊异的抬了一下眉。 “你开玩笑?”他又问了句重复的话。 “你碰到的人都喜欢开玩笑吗?”她反问,认真的。“我不相信你会在别的地方听过 这歌词。” “是没听过,可是……”他咽住了,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他无法再说下去。他 不能说,他不相信她能顺口“诌”出这歌词来,正像他也不相信她会跳海一样。咬住嘴唇 ,他像研究一件稀奇古怪的艺术品般打量她。她坦然的接受著他的注视,那样坦然,那样 漠不关心的沉静,这让他越来越加深了困惑和疑虑。“你叫什么名字?”他直截了当的问 了出来。“海鸥。”她简洁的回答。 “海鸥?”他抬高了声音。 “是的,海鸥。”她看了他一眼,仿佛不明白他为何那样大惊小怪。她眼里的神情真 挚而天真。“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表,如果你高兴,叫张三李四都可以,是不?我现在觉 得,我的名字叫海鸥最适合。当然,”她停了停,垂下睫毛,恳切而清晰的加了一句:“ 并不是任何时间,我都叫海鸥的。” 这女孩的精神一定有点问题,俞慕槐心里想著,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善管闲事了。丢开 她吧,不相干的一个女孩子。可是……可是……她的话不是也挺有道理吗?尤其她那模样 ,是那样纯洁与天真!她是怎的,刚受了什么刺激吗?被父母责骂了吗?她那光润的皮肤 ,那清秀的眉线……她还是个孩子呢!决不会超过二十岁!船驶近码头了,他出著神,她 也是的。船上的工人走来拉住了踏板的绳子,准备放下踏板来。那少女忽然低声的惊呼了 一声:“呀,你瞧,你阻碍了我跳海。” “你不会真要跳海吧?”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紧盯著她,她脸上有著真切的惶悚和无 助。 “我要跳海。”她低低的,肯定的说。 “现在已经晚了,”他握紧她。那踏板已放了下来,人们也纷纷走上踏板。他半推半 送的把她推过了踏板,走进走廊,他松了口气。侧过头注视她,他逐渐相信她要跳海的真 实性了,那张纯净的脸上有著如此深刻的凄惶和单纯的固执。这年龄的女孩子,原就是危 险而任性的呵!不愿放松她,他一直握紧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出了天星码头的出口。站在 码头外的人行道上,他认真的说:“好了,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叫车送你回去。”“我 家?”她茫然的看著他。“我家不在九龙,在香港呀!” “什么?那……那你渡海做什么?”海鸥飞处2/41 “我不是想渡海,”她低声说:“是想跳海呀!” 他瞪著她,一时竟束手无策起来。香港与九龙间的交通,只靠轮渡来维持著,刚刚是 最后一班的轮渡。现在,如果要回到香港,必须要等到天亮了。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 惹了一个多大的麻烦,站在那儿,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她轻叹了一声,像个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孩子般,轻声细 语的说: “你走你的吧,别管我了。” “那你到什么地方去呢?”他问。 “我吗?”她迷惘的看了看对面的街道和半岛酒店的霓虹灯。“我想……我还是应该 去跳海。” 他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命令似的语气说: “来吧,你跟我来!”那少女顺从的跟著他,到了街边上的候车处,他带她钻进了一 辆计程车,他对司机交代了一句: “在帝国酒店附近停车!”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那少女说: “听著,小姐……”“海鸥。”她轻声的打断他。“我叫海鸥。” “好吧,海鸥,”他咬咬牙,心里在诅咒著;见了鬼的海鸥。“我告诉你,我不是这 儿的人,我来自台湾,到香港才一个星期,我住在酒店里。现在已是夜里两点多钟,我不 能把你带到酒店里去,”他顿了顿:“懂吗?海鸥?” “是的,”她忧郁的说:“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俞慕槐心里又在诅咒了,如果她今晚碰到的是另一个男人,那将会怎样? 他是好人!如果他把这香港的午夜“艳遇”说给同事们听,大家不笑他是傻瓜才怪呢!他 真是“好人”吗?是“柳下惠”吗?天知道!男人只是男人!你永远不能完全信任一个男 人的!但是,他不能,也决不会占一个迷失的小女孩的便宜!那就不是一个“男人”而是 个“小人”了!“好吧,海鸥,”他继续说:“我想,你一定遭遇了什么不快,有了什么 烦恼。既然你没有地方可去,我们就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喝一点咖啡,吃点 东西,你把你的烦恼告诉我,我们谈谈,天下没什么不能解决的事。等到天亮以后,我送 你回家,怎样?” “随便。”她说:“只是我不回家。” “这个……等天亮再说吧!” 车子停在帝国酒店,他拉著她下了车。雨仍然在下著,街头一片寒瑟。尖沙咀多的是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都布置得雅致可喜。他选了一家自己去过的,在帝国酒店的附 近,是个地下室,却玲珑别致。香港是个不夜城,尤其在走进这种咖啡馆的时候,就更加 看出来了。虽然已是凌晨,这儿却依然热闹,数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他们选了一张 靠墙角的桌子坐了下来,离乐队远些,以便谈话。一个四人组的小乐队,正在演唱著欧美 的流行歌曲,那主唱的男孩子,居然歌喉不弱。乐队前面有个小小的舞池,几对年轻男女 ,正兴高采烈的酣舞著。叫来两杯滚热的咖啡,俞慕槐在那咖啡的雾气中,及桌上那彩色 小灯的光晕下注视著面前的少女,说: “喝点热咖啡吧,驱驱寒气。” 那少女顺从的端起咖啡杯,轻轻的啜了一口,再轻轻的放下杯子。她的睫毛半垂著, 眼光迷迷蒙蒙的注视著桌上的小灯,手指无意识的拨弄著灯上的彩色玻璃。 “现在,还想跳海吗?”俞慕槐微笑的问,声音是温和而安慰的。在这彩色小灯的照 射下,那少女的面容柔和而动人。 她抬起睫毛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珠黑蒙蒙的。 “我非跳海不可呀!”她说,一股无可奈何的样儿。 “为什么?”他继续微笑著,像在哄一个小妹妹:“说出来给我听听,看看有没有这 么严重?” 她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有点迷惘的说: “我不能告诉你,会把你吓坏的。” “吓坏?”他失笑的说。吓坏!他会被什么吓坏呢?当了七、八年的社会记者,各种 怪事都见多了,却会被个小女孩所吓坏吗?他开始感到有趣起来,不由自主的笑了。“说 说看,试试我会不会被吓坏?”“我——”她望著咖啡杯,低声的,却清晰的说:“我杀 了一个人!”“嗬!”俞慕槐叫了一声,狠狠的瞪著她。“你杀了一个人?” “是的。”她说,一本正经的。 “你没有记错,是只杀了一个人吗?”俞慕槐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或者,你杀了两 三个呢!” 她抬起眼睛来,默默的瞅著他。 “我知道,”她轻声叹息,自言自语的说:“你根本不相信我。”“帮帮忙,编一个 比较容易被接受的故事好不好?”他凝视著她。“你不相信我,”她喃喃的说著,脸上一 片被伤害后的沮丧。“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我要走了!”她试著站起身来。“ 慢著!”他按住她放在桌面的手,盯著她:“你杀了谁?” “我的丈夫。”“你的丈夫?!”他低叹:“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我杀了他,”她静静的说,温柔、沉静,而不苟言笑的。“ 他不该这样对待我,为了他,我什么都放弃了,父母、家庭、前途……统统放弃了!大家 都说他是小流氓,只有我认为他是天才,父母为了他和我断绝关系,我不管,朋友们不理 我,我也不管,我跟定了他,嫁定了他。虽然他没有钱,我不在乎,我为他做牛做马做奴 隶都可以,事实上,我也真的为他做牛做马做奴隶。虽然,结婚以前,我是娇小姐,大家 都说我会成为一个作家或音乐家的。”她停了下来,眼底一片凄苦,摇摇头,她低语:“ 不说了,你不了解的。”“说下去!”他命令的,紧紧的盯著她,逐渐发现事情有真实性 的可能了。“说下去!你为什么杀他?怎样杀的?” “他吹小喇叭,他在乐队里吹小喇叭,他真的吹得很好,非常好,他是个天才!”她 叹息,脸上充满了崇拜与惋惜。“如果他好好干,也许有一天他会比阿姆斯壮还有名。但 他太爱酒,太多的藉口说他不能工作。不过,这都没关系,他不工作,我可以工作养活他 ,他喝醉了,顶多打打我出气,这都没关系,他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怪他,一 点也不……”她望著灯,眼光定定的,声音单调、刻板,而空洞,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 无关联的事情:“我可以忍受他打我骂我,只要他爱我,我什么都可以忍受。我可以工作 得像一只牛,赚钱给他买酒喝,我不会抱怨,我从不抱怨……但他不该欺骗我,不该说他 不再爱我了。你知道,他和一个舞女同居了,他瞒著我和一个舞女同居了。今晚,我曾求 他,跪在地上求他,只要他肯放弃那个舞女,我不会怪他的,我完全不会怪他的,只要他 肯放弃那个舞女。但他说他不再爱我了,他叫我滚开,说我使他厌烦,说我像个不懂事的 小孩子,早就让他厌倦了……他说他爱那个舞女,不爱我,根本不爱我,根本不爱……” 她摇摇头,声音更空洞了:“我跪在那儿哭,他不理我,他去喝他的酒,一面喝,一面骂 ,我就跪在那儿哭,一直哭,一直哭……然后,我不哭了,我坐在地上发呆,好久好久之 后,他睡著了,他喝了酒,常常就像那样睡得像个死人似的。我站在床边看著他,看了很 久,然后我到厨房里去,拿了一个酱油瓶子,我走出来,对准他的头打下去,我看到血花 溅开来,他叫了一声,我不允许他有爬起来的机会,就再打下去,一直打,一直打……打 得他不再动了,然后,我跑到浴室去洗了手脸,换了衣服,我就出来了,我直接走到天星 码头等渡轮,我要跳海。” 她停止了叙述,眼睛仍然注视著那盏小灯,手指也仍然在那玻璃上拨弄著。俞慕槐不 再发笑了,他笑不出来了。深深的望著面前那张年轻而细致的脸庞,好半天,他才低沉的 问:“你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她振作了一下,抬起头来,直视著他。她的目光坦白而天真。“我必须杀他,”她说 ,庄重而严肃的。“他不该说他不再爱我了。”俞慕槐咬住了嘴唇,一种职业的本能告诉 了他,这事是真的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一阵寒意从他背脊上往上爬,再迅速的扩展到他 的四肢去,虽然置身在暖气充分的室内,他却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他发现,他这个麻烦 真是惹得太大太大了!望著面前的少女,现在,这张年轻的脸庞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 木。他访问过不少的凶杀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手,这却是第一次,他被一张凶手的面 孔所撼动,因为,他忽然读出了在这张平静的面孔下,掩藏著一颗受创多么严重的心灵! “喂,告诉我,”他艰涩的开了口:“你是从家里直接走出来的吗?”“是的。”“你— —断定他已经死掉了吗?” 她困惑的瞅著他。“我不知道,但他不再动了。” “没有人跟你们一起住吗?” “没有。”“你们住的是怎样的屋子?” “是公寓,在十二楼上,很小,很便宜,我们没有钱租大房子。”“没有人听到你们 吵闹吗?” “我不知道,我们常常吵闹的,从没有人管,大家都只管自己家的事。”“但是,他 也可能没有死,是不是?”他俯向她,有些紧张的问。“我想……”她迟疑的回答:“是 的。” 他沉思了片刻,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 “听著,”他说,盯著她:“你必须找人去救他!” 她摇摇头。“不,没有用了。”“你会被关进牢里去,你知道吗?”他冒火的说。 “我跳海。”她简单的说。 “你跳海!”他恼怒的叫,“跳海那么容易吗?那你刚刚怎么不跳呢?”她愁苦的望 著他。“你不让我跳呀!”她说,可怜兮兮的。海鸥飞处3/41 “听著,”他忍耐的望著她:“告诉我你父母的电话号码,我们打电话给你父母。” 她再摇摇头。“没有用,他们去年就搬到美国去了。” “你的朋友呢?亲戚呢?有谁可以帮忙?” “没有,我在香港只有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那么,他的朋友呢?”他叫著:“那个舞女的电话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舞女在小巴黎舞厅,艺名叫做梅芳。”“小巴黎舞厅在香港 还是九龙?” “香港。”“好,那我们打电话找这舞女去!” “你会吓坏她!”她呆呆的说。 “吓坏她!”他轻哼了一声:“你真……”他说不下去了,她看起来又孤独又无助又 凄惶,那种“凄惨”的感觉又控制住了他,他拍了拍她的手,低叹了一声,说:“听著, 我既然碰到了你,又知道了这件事,我必须帮助你,我不会害你,你懂吗?我们找人去你 家里看看,或者,他只受了一点轻伤,或者,不像你想像的那样严重,你懂吗?懂吗?” 她点点头,顺从而被动的望著他。 他站起身来:“我去查电话号码,打电话。” 她再点点头,也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他问。“去一下洗手间。”她低声说。 “好,我去打电话。”他走到柜台前,那儿有公用电话和电话号码簿。翻开电话号码 簿,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小巴黎舞厅的电话号码,正要拨号,他却忽然想起,他怎么说呢 ?他连那少女的真正名字都不知道啊!那丈夫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怎么跟那舞女说呢?转 过身子,他在人丛中找寻她,必须再问清楚一点才行!有对男女从他身边挤过去,舞池中 的人仍然在酣舞著。暗淡的灯光,扰人的音乐,氤氲的烟雾,和那醉沉沉的空气!……他 踮高脚尖,找寻她,但她不在位子上,或者,她还没有从洗手间回来。不管她!他先找到 那梅芳再说!还是救人要紧!如果那丈夫还没死,这少女顶多只能被控一个伤害罪……他 拨了号,操起了生硬的广东话,找那个梅芳,但是,对方肯定的答复却使他惊愕了:“梅 芳?我们这儿从没有一个叫梅芳的小姐!不会弄错,绝对没有!什么?本名叫梅芳的也没 有!根本没有!和小喇叭手做朋友的?先生,你开玩笑吗?没有……” 他抛下了电话,迅速的,他穿过那些曲曲折折的座位,走到他们的位子上,果然,她 不在了!他四面环顾,人影参差,烟雾弥漫……她在哪儿呢?他向洗手间望过去,那儿没 有人出来,她不可能还在洗手间!他抓住了一位侍应小姐: “你能去洗手间看看,有位穿咖啡色皮衣的小姐在不在吗?”“咖啡色皮衣的小姐? ”那侍应生说:“我看到的,她已经走了!”“走了?!”他追到了门口,一阵风雨迎面 卷来,冷得彻骨。街灯耸立在寒风中,昏黄的光线下,是一片冷清清的萧瑟景象!除了雨 雾和偶尔掠过的街车外,哪儿有什么人影呢? 他咬紧了嘴唇,在满怀的恼怒、迷茫、与混乱中,脑海里浮起的却是那少女抑扬顿挫 的声音: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去去去向何方?谁知道呢? 2 俞慕槐常觉得自己个性中最软弱的一环就是情感。从念大学时,新闻采访的教授就一 再提示,采访新闻最忌讳的是主观与感情用事。毕业后至今,忽忽已八年,他从一个实习 记者变成了名记者,常被誉为“有一个最敏感的新闻鼻子”的他,发掘过新闻,采访过新 闻,报导过新闻,还有好几件案子因他的钻研而翻案。但他却总是很容易犯上“同情”的 错误,而在笔端带出感情来。为了制止自己这个弱点,他一再努力过,一再克制过,经过 连续这么多年的努力,他终于认为自己成功了,可以做到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以及 “无动于衷”了。也因为这份“涵养”,他妹妹俞慕枫曾恨恨的说: “哥哥这个鬼脾气,一辈子都别想找太太!” 他不在乎有没有太太,他一向主张人应该尽量“晚婚”,避免发生“婚变”。他忙碌 ,他工作,他没有时间谈恋爱,也不想谈恋爱,何况男女间的事,他看得太多太多了,他 常说: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犯罪?就因为这世界上有男人又有女人!”他冷静,他细密, 他年轻。有活力,有干劲,有见地,这些,才造成他成为名记者的原因。可是,这样一个 “冷静”“细密”的人,怎会在香港渡轮上犯上那样大的错误,他自己实在是不能了解, 也不能分析。 第一、他根本不该去找那个少女搭讪,她淋她的雨,吹 她的风,关他底事? 第二、既然搭讪了,又听了她那个荒谬的故事,他竟没 有打听出她的真实姓名和地址来,又无法证实她 话中的真实性,他配当记者吗? 第三、最最不可原谅的,他竟让她溜走了。而留给他的, 只有一个完全不可信赖的线索“小巴黎”和杜造的 人物“梅芳”。这整个故事都是杜造的吗?事后,他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他也翻遍了 香港的各种报纸,找寻有没有被瓶子敲死的凶杀案,但是,他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查 出来。他也去过“小巴黎”,那儿非但没有一个梅芳,更没有任何有小喇叭手男友的舞女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捉弄了,但是,那素未谋面的少女,干嘛编这样一篇故事来捉弄 他呢?而那对真挚的眸子,那张清雅而天真的面庞,那孤独凄惶的身影……这些,不都是 真实的吗?不管他心中有多少疑惑,不管这香江之夜曾使他怎样困扰和别扭过,总之,这 件事是过去了。他再也没有时间来追查这事,因为,他在香港只继续停留了四天,就去了 泰国。 这次,他是跟著一个报业团体,作为期一个半月的东南亚访问,香港,只是访问的第 一站。这种访问,生活是紧凑而忙碌的,何况,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有那么多新奇的 事物吸引著他的注意力。很快的,他就淡忘了香港的那一夜,他把它归之于一件“偶然” ,而强迫自己把它抛诸于脑后了。 泰国的气候炎热如夏,在那茂密的椰林中,在那金碧辉煌的寺庙里,在那网络般的运 河上,以及那奇异的热带丛林内,他度过了多采多姿的半个月。他生活得紧张而快乐,太 多的东西他要看,太多的景物他要欣赏,背著一架照相机,他到处猎影,到处参观,忙碌 得像只蜜蜂,同事们常摇著头说: “真奇怪,小俞就有那么多用不完的精力!” 他看泰拳,看斗鸡,看舞蹈,看水上市场,照了一大堆泰国水上居民的照片。他的兴 趣是广泛而多方面的,决不像许多同事们那样狭窄——每晚都停留在曼谷的小酒馆中。同 行的同事王建章说:“小俞对酒没兴趣!”“哈!”俞慕槐笑著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们,你们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小酒馆里的花样啊,是世界闻名的呢!” 大家都笑了。王建章拍著俞慕槐的肩膀说: “小俞,为什么你反对女人?” “我说过这话吗?”俞慕槐反问。 “但是,人人都这样说你呢!” 俞慕槐耸耸肩,笑了。就是这样,如果你稍微有些“与众不同”,别人一定有许多话 来议论你。一个三十岁的单身汉,没有女朋友,不涉足风月场所,准是有点问题!其实, 他们谁都看不出来,他或者是个道地的感情动物呢!就由于他的感情观念,他才不能把那 些女人看成货物,才珍重自己这份感情。人,怎能那样轻易的付出自己的感情呢?怎能“ 到处留情”呢?是的,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人类,本就是个复杂的动物吗!或者,他是真 的把自己训练得“麻木”了,训练得不易动心了。许多时候,人不但无法分析别人,也会 不了解自己,近些年来,他也不大了解自己,到底是最重感情的人物还是最麻木的人物? 麻木?不,不论怎样,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激荡。麻木的人不会感到落寞。而他呢 ?他却常常有那种深切的落寞感。表面上,他那么活跃,兴趣那么广泛,精力那么充沛, 但是在那些忙碌过后,甚至在他忙碌的时候,他都突然会被一种落寞的心情所噬住。他常 常问自己:我这种忙碌,这种逸兴飞扬,是一种逃避吗?逃避什么呢?或者这不是逃避, 而是在追寻,或许因为追寻不到所追寻的,不得不把精力消耗在工作,在娱乐,在兴趣上 ,作为一种升华,一种逃避。 但是,追寻的又是什么呢? 俞慕槐把这种落寞的情绪,视作一种疾病,初初染上后,感受的苦痛还是十分轻微, 但最近,“发病”的频率却逐渐增多了。这是一种危险的趋势,他却找不著好的药物来治 疗这讨厌的病症,唯一的办法,是把自己投入更紧张的生活,和更忙碌的工作中。不要想 ,不要分析,不要让落寞趁隙而来……他坚强,他自负,他从不是个无病呻吟的男人! 于是,泰国那种纯东方的,充满了佛教色彩和原始情调的国度,带给了他一份崭新的 喜悦。他立即狂热的爱上了这个矛盾的民族。矛盾!他在这儿发现了那么多的矛盾:君主 与民主混合的政治,现代与原始并列的建筑,优美的舞蹈与野蛮的泰拳,淳朴的民风和好 斗的个性……他忙于去观察,去吸收,去惊奇,去接受。忙得高兴,忙得自在,忙得无暇 去“发病”了。就这样,两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他们离开了泰国,到了吉隆坡,在吉 隆坡只略略停留了数日,就又飞往了新加坡。 新加坡,一个新独立的国家,整个城市也充满了一种“新”的气象,整洁的街道,高 大而簇新的建筑,到处的花草树木,这被称为“花园城市”的地方果然名不虚传。俞慕槐 又忙于去吸收,去惊奇了。海鸥飞处4/41 新加坡是个典型的港口都市,决不像泰国那样多采多姿,只有几天,俞慕槐已经把他 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当他再也找不到“新”的事物来满足自己,那“落寞”的感觉就又 悄悄袭来了。这使他烦躁,使他不安,使他陷入一阵情绪的低潮里。所以,这晚,当王建 章说: “小俞,今晚跟我们去夜总会玩玩吧!” 他竟然欣然同意了。“好吧,只是咱们都没有女伴呵!” “难得今晚没有正式的应酬,”王建章说:“老赵提议去××夜总会,他认得那儿的 经理。你知道,有一个台湾来的歌舞团在那儿表演,我们去给他们捧捧场!” “我对歌舞团可从来没什么兴趣!”俞慕槐说。 “但是,在国外碰到自己国家的表演团体,就觉得特别亲切,不是吗?”这倒是真的 !于是,这晚,他们有八个人,一起去了××夜总会。这儿的布置相当豪华,一间大大的 厅,金碧辉煌。到处垂著玻璃吊灯,灯光却柔和而幽静。食物也是第一流的广东菜,决不 亚于香港任何大餐馆。经理姓闻,一个很少见的姓氏,四十几岁,矮矮胖胖的,却一脸的 精明能干相。看到他们来了,闻经理亲自接待,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席次,正对著舞台。又 叫来厨房领班,吩咐做最拿手的菜肴,然后亲自入席作陪。“生意好吗?”老赵问闻经理 :“咱们台湾的歌舞团不坏吧!”“不坏不坏!”闻经理一叠连声的说:“而且很有号召 力呢!这儿的生意比上个月好多了!” 表演开始了,有歌,有舞,有短剧,确实还很够水准,几个歌星都才貌俱佳。俞慕槐 颇有些意外,在台北时,他从不去歌厅,几个著名的夜总会却永远聘请些国外的艺人,没 料到自己国家的才艺却在“出口”!看样子,世界各地都一样;“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这是一个心理问题,台湾聘请新加坡的歌星,新加坡却聘请台湾的歌星,大家交换,却都 有“号召力”!一个重头的舞蹈表演完了,俞慕槐等报以热烈的掌声,看到观众反应很好 ,不知怎的,他们也有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幕垂了下来,在换景的时间,有个歌星 出来唱了两支歌,倒没有什么出色之处。这歌星退下后,又换了一个歌星出来,俞慕槐不 经心的望著台上,忽然间,他像触电般惊跳了起来,那歌星亭亭玉立的站在台上,穿著件 长及脚背的浅蓝镶珠旗袍,头发拢在头顶,束著蓝色水钻的发环,不怎么美,却有种从容 不迫的娴雅。这歌星,这熟悉而相识的面孔——赫然就是香港渡轮上的那个女孩子! “嗨,”俞慕槐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注视著台上,惊奇得忘了喝酒吃菜了。“这歌星 是谁?” “怎的?”王建章说:“你认得她?” “是——是——相当面熟。”俞慕槐呐呐的说,仍然紧盯著那歌星。关于香港那晚的 遭遇,他从没有和王建章他们提起过,只因为他觉得那件事窝囊得丢人。“这歌星叫什么 名字?”“她吗?”闻经理思索的说:“好像姓叶,是叫叶什么……叶什么……对了,叫 叶馨!树叶的叶,馨香的馨!俞先生认得她吗?”“她也属于这歌舞团的吗?”俞慕槐问 ,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急切。“哦,不,她不是的。她只是我们请来垫空档的,她不是 什么成名的歌星,价钱便宜。” “她从什么地方来的?香港吗?”俞慕槐再问。 “香港?”闻经理有些诧异。“没听说她是香港来的呀,我们就在此地聘请的,是另 外一个歌星介绍来的。” “她——”俞慕槐顿了顿,那歌星已开始在唱歌了,是一支《西湖春》。“她在你们 这儿唱了多久了?” “十来天吧!”闻经理望著俞慕槐:“要不要请她唱完了到这儿来坐坐?”“唔…… ”俞慕槐呆了呆,再仔细的看了看那歌星,当然,发型、服装,和化妆都改变了,你无法 肯定她就是那渡轮上的少女,但是,天下哪有这样神似的人?“能请她来坐坐吗?”他问 。“为什么不能呢?”闻经理笑吟吟的说,眉目间流露出一种讨好与了解的神情,叫来一 个侍应生,他附耳吩咐了几句,那侍应生就走到后台去了。俞慕槐知道他完全误会了他的 意思,但他也不想解释,也无暇解释,只是目不转睛的盯著那个“叶馨”。这时,那叶馨 已唱完了《西湖春》,而在唱另一支流行歌曲《往事只堪回味》,这支曲子在东南亚比在 台湾更流行。俞慕槐深深的望著她,她歌喉圆润,咬字清晰,这使他想起她念“夜幕低张 ,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的情形,是了!这是她!不会错,这是她!人,在外貌上或 者可以靠服装与化妆来改变,但是,在神态风度与语音上却极难隐没原形,没错!这是她 !他变得十分急躁而不安起来,想想看,怎样的奇遇!在香港的轮渡上,与在新加坡的夜 总会里!他有那么多的疑问要问她,他有那么多的谜要等著她解释!叶馨!原来她的名字 叫叶馨!这次,他不会再让她溜走了!他一定要追问出一个水落石出。她那个“丈夫”怎 样了?她怎么来了新加坡?逃来的吗?她说她工作养活她的丈夫,原来她的职业竟是歌星 !那晚,他真是看走眼了,竟丝毫没有看出她是一个歌星来! 叶馨唱完了,下了场。一时间,俞慕槐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担心她又会溜走了,从后 台溜走。他那样急切,那样焦灼,使满座都察觉了他的反常,因为,他根本对台上继续演 出的大型歌舞完全失去了兴趣。王建章俯在他耳边,低声说: “怎么?小俞?看上那歌星了吗?”“别胡说!她像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会使你这样紧张?”王建章调侃的微笑著。“别掩饰了,我们都是过来 人,帮你安排安排如何?你早就该开窍了!”“别胡说!”俞慕槐仍然说著,一面伸长了 脖子张望。突然间,他的心脏猛的一跳,他看到叶馨了!她正微笑的穿过人群,走向他们 这一桌来,她没有卸装,也没换衣服,仍然是台上的装束。她停在桌前了,闻经理站了起 来,大家也都站了起来,闻经理微笑的介绍著:“叶小姐,这是从台湾来的几位新闻界的 朋友,他们想认识认识你!”接著,他为叶馨一一介绍,叶馨也一一微笑的颔首为礼。介 绍到俞慕槐的时候,俞慕槐冷冷的看著她,想看她怎样应付。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叶馨依 旧带著她那职业性的微笑,对他轻轻颔首,她那样自然,那样不动声色。难道……难道她 竟没认出他来?这是不可能的!俞慕槐又愣住了。 侍应生添了一张椅子过来,识趣的放在俞慕槐和王建章的中间。叶馨坐下了,大家也 都坐下了,侍者又添了杯盘碗箸,王建章殷勤的倒满了叶馨的酒杯,笑著指指俞慕槐说: “叶小姐,这位俞先生非常欣赏你唱的歌!” “是吗?”叶馨掉过头来,微笑的望著俞慕槐。“我唱得不好,请不要见笑。”俞慕 槐的心沉了沉,他曾认为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泄露他的身分,那么,这叶馨决不是香港渡轮 上那个少女了!谁知道,她唱歌时虽然咬字清楚,说话时却带著浓重的闽南口音,与渡轮 上那少女的北方口音迥然不同。 “叶小姐,”他迟疑的开了口,深深的注视著她,她是经过了舞台化妆的,戴著假睫 毛,画了浓重的眼线和眉毛,染了颊和唇……他越看越犹疑了,这是那少女吗?近看又真 不像了。可是,说不像吧,又实在很像,他迷糊了。“叶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他终 于问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惊奇的问,笑容里带著一份讨好的夸张。“到底是干新闻的呢! 一看就知道了。我是从菲律宾来的。” “菲律宾?”他愣了愣,好失望。显然,他是认错人了!天下竟有这样奇异的相似! 他继续盯著她:“到过香港吗?叶小姐?”“香港?”她笑著,帮俞慕槐斟满了酒杯:“ 俞先生是不是有门路把我介绍过去唱歌?我知道你们新闻界的人都是神通广大的,是吗? ”她睨视著他,满脸堆著笑,身子俯向了他,一股浓重的香水味与脂粉香冲进了他的鼻孔 。“我一直想去唱,就是没机会,请俞先生多帮帮忙,我先谢谢啦!喏,让我敬你一杯酒 吧,俞先生!” 她举起了酒杯,小手指微翘著,指尖涂著鲜红的蔻丹。俞慕槐有点儿啼笑皆非,端起 酒杯,他解释的说: “不,你误会了,我对娱乐界一点来往也没有。” “别客气啦!谁不知道你们办报纸的人交游广阔!”叶馨半撒娇的说,那闽南口音更 重了。“来来,喝杯酒,我敬你哦,俞先生!”俞慕槐不得已的喝了一口酒,叶馨扬著她 那长长的假睫毛,笑吟吟的看著他,她的一只手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搭在他的手腕上。俞慕 槐想把身子挪开一些,却没有位置可退了。 “报纸可不是我办的,”俞慕槐实事求是的说:“我不过是跑腿的人罢了!”“别客 气啦!”叶馨轻叫著:“俞先生真会说笑话!”她侧著头,瞧著他:“俞先生到新加坡多 久了?” “只有几天。”“太太没有一起来吗?”她的睫毛又扬了扬。 王建章从旁边插了过来: “我们这位俞先生还没有结婚呢,叶小姐!你帮他作媒好吗?”“骗人!”叶馨不信 任的望著俞慕槐:“俞先生这么年轻有为,一定早有太太了!”“人家眼界高呀!”王建 章笑著说:“除非碰到像叶小姐这么漂亮的人,他才会动心呀!” “哎呀,王先生,”叶馨笑骂著:“别拿我开玩笑了,罚你喝杯酒,胡说八道的!” 她注满了王建章的杯子,逼著他喝。 “好好好,我喝我喝!”王建章一仰脖子,真的干了一杯。趁著酒意,他说:“我们 俞先生想请你明天出去玩,他不好意思说,怕碰你钉子,要我代他说!” 简直胡闹!俞慕槐想著,对眼前这一切,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感。这女人只是个 歌女,一个典型的风尘中打滚的女人!他越来越断定自己是弄错了,她根本不是那渡轮上 的少女!而他,也不愿意和这歌女沾上任何关系。可是,叶馨的头已俯了过来,爱娇的问 :海鸥飞处5/41 “真的吗?俞先生?”“当然真的了!”王建章抢著说:“小俞!你说呀,你不是要 约叶小姐出去玩的吗?” 当面否认是不可能的了,俞慕槐只能打喉咙里咿唔了两声,这样已经够了,那叶馨娇 羞脉脉的瞄了瞄他,低低的说: “明天中午,你请我去香格里拉吃广东茶吧!” 这是套上来了,俞慕槐心烦气躁,却又无可奈何。一个说不出口的误会套出另一个说 不出口的误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等他表示意见,那叶馨又加了一句: “上午十一点来接我,我住在明阁旅馆,准时呵,我在大厅等你!”俞慕槐苦笑了一 下,只得唯唯的答应著,一抬头,却看到王建章满脸得意之色,正在那儿对他挤眼睛,大 有“还不谢谢我”的味道,他真想瞪他一眼,谁叫你管闲事呢?你这个自作聪明的笨瓜! 台上的舞蹈节目完了,大家鼓起掌来,叶馨也热烈的鼓掌,然后她站起身子,举起酒杯, 说: “我阖席敬一杯吧,我要先告退了,待会儿我还要上场呢!”俞慕槐心中猛的一动, 叶馨“待会儿”三个字念得圆润好听,却赫然是北方口音!任何一个南方人都不能把这三 个字咬得如此正确,尤其那个“儿”字音!他迅速的抬起头来盯著她。她已干了自己的酒 杯,大家都站起来相送,她一一点首道别,俞慕槐紧紧的盯著她说: “叶小姐!”她站住了,睨视著他。“待会儿,你上场的时候,能为我唱一支《海鸥 》吗?” 她愣了愣,侧著头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接著,就嫣然的笑了起来,害羞似的说:“我 唱得不好,你可不许笑呵!” 转过身子,她轻盈的走了。俞慕槐呆坐在那儿,出神的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身材修长 ,步伐是婀娜多姿的。王建章碰了碰他,笑著说:“快谢媒吧!小俞!”俞慕槐瞪了他一 眼,轻哼了一声,王建章笑了,阖席的人也都笑了。俞慕槐闷闷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他不明白大家笑些什么,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动物了。接下来的时间里 ,俞慕槐是魂不守舍而坐立不安的,他无心看任何的表演,也不想吃任何的东西,他只等 著叶馨的出场。叶馨——假若她就是香港渡轮上那少女,假若她逃到了新加坡,她会不会 费力的伪装自己本来面目?她不希望被认出来,她故作娇痴,改变口音……可能吗?他沉 思的瞪视著台上的歌舞,摇了摇头。不,自己当记者当得太久了,习惯性的就要客串起侦 探来了!假若她的戏能演得那样好,她该是个绝世的天才了!换景的时间到了,叶馨又出 场了。王建章等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不是在捧叶馨,而是给俞慕槐面子,他看中的人吗 !俞慕槐靠在椅子里,望著她。她已换了衣服,一件粉红镶银片片的媚嬉装,领口开得很 大,袒露著肩头和颈项,头发仍然向上梳著,束著粉红色的花环。她对台下深深鞠躬,又 特别向俞慕槐这桌抛来几个娇媚的眼光。拿著麦克风,她交代了一句:“我给各位唱一支 ——《海鸥》。” 念到《海鸥》两个字,她特别顿了顿,眼光轻飘飘的飘向了俞慕槐,微微的一笑。王 建章用手肘撞了俞慕槐一下,轻声说:“这小姐对你还真有点意思呢!” “嘘!别闹,听她唱!”俞慕槐说。 王建章耸耸肩,不说话了。 叶馨开始唱了起来,和刚才在台上一样,她的歌词咬字清晰而圆润,俞慕槐专心的倾 听著那歌词是: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渔船的缆绳它曾小憩, 桅杆的顶端它曾停驻, 片刻休息,长久飞行, 直向那海天深处!海鸥没有固定的家,海洋就是它的温床,在晨曦初放的早晨,在风 雨交加的晚上,海鸥找寻著它的方向! 经过了千山万水,经过了惊涛骇浪,海鸥不断的追寻,海鸥不断的希望,日月迁逝, 春来暑往, 海鸥仍然在找寻著它的方向!” 歌完了。俞慕槐用手托著下巴,愣愣的坐在那儿,他说不出自己是怎样一份心情,这 不是那支歌!抬起头,他虚眯著眼睛,深思的望著叶馨,这是另一只《海鸥》吗?他迷糊 了,真的迷糊了!海鸥飞处6/413 香格里拉是新加坡新建的观光旅社,豪华、气派,而讲究。在楼下,它附设了一个吃 广东茶的餐厅,名叫香宫,点心和茶都是道地的上乘之作,因此,每天中午,这儿不订座 就几乎没位子,来晚了的客人必须排上一小时的队。这种热闹的情况,和香港的情况如出 一辙。 俞慕槐和叶馨在靠墙边的雅座上坐著。本来,俞慕槐想拉王建章一块儿来的,但是后 者一定不肯“夹萝卜干”,又面授了他许多对付小姐的“机宜”,叫他千万把握“机会” ,“谆谆善诱”了半天之后,就溜之乎也。俞慕槐无可奈何,只得单刀赴会。这样也好, 他想。他或者可以把这两只“海鸥”弄弄清楚了,说不定,昨晚因为人太多,叶馨不愿意 表露她的真实身分呢!“叶小姐,”他一面倒著茶,一面试探的说:“在昨晚之前,我们 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面?” “怎么?”叶馨微笑的望著他。“你以前见过我吗?你去过马尼拉?”“马尼拉?从 没有。”他摇摇头,凝视她。她今天仍然化妆很浓,眼睛眉毛都细心的描画过,穿著一身 红色的喇叭裤装,戴著副大大的红耳环,头发垂了下来,却梳著那种流行的鬈鬈发,一圈 一圈的,弯弯曲曲的,拂了满脸。他在心里皱眉头,本以为离开了舞台化妆,她会更像那 渡轮上的“海鸥”,谁知道,却更不像了! “那么,”她笑了,爱娇的说:“或者我们有缘,是吗?你觉得我脸熟吗?俞先生? ” “是的,你断定我们没见过?”他再紧追一句。 “我不记得我以前见过你,”她仍然笑著,又自作聪明的加了一句:“像俞先生这样 能干漂亮的人,我见过一次就一定不会忘记的啦!”他看不出她有丝毫的伪装,面前这个 女人透明得像个玻璃人,你一眼就可以看透她,她所有的心事似乎都写在脸上的——她一 定以为他是个到处吃得开的地头蛇呢! “叶小姐到新加坡多久了?” “才来半个月,这里的合同到月底就满期了。哦,俞先生,你跟我们经理熟,帮我打 个招呼好吗?让他跟我续到下个月底,我一定好好的谢谢你!” 这就是她答应出来吃饭的原因了!俞慕槐有些失笑,他想告诉她他根本和闻经理不熟 ,但看到她满脸的期望和讨好的笑,就又说不出口了,只得点点头,敷衍的说: “我帮你说说看!”叶馨欣然的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十分由衷,举起茶杯,她 说:“我以茶当酒,敬你,也先谢谢你!” “别忙,”他微笑的说:“还不知道成不成呢!”“你去说,一定成!你们新闻界的 人,谁会不买帐呢!”叶馨甜甜的笑著。他开始觉得,她那笑容中也颇有动人的地方。新 闻界!真奇怪,她以为新闻界的人是什么?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吗?“哎,俞先生, 你别笑我,”叶馨看著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垂下头去,有些羞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说老实话,我不是什么大牌歌星,没有人捧我,我长得不好看嘛!” “哪里,叶小姐别客气了。” “真的。”她说,脸红了。不知怎的,她那套虚伪的应酬面孔消失了,竟露出一份真 实的瑟缩与伤感来。“我也不怕你笑,俞先生,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不会笑话我的。 我告诉你吧,我唱得并不很好,长得也不漂亮,干唱歌这一行我也是没办法,我家……” 她突然停住了,不安的看了他一眼,迟疑的说:“你不会爱听吧?” “为什么不爱听呢?”他立刻说:“你家怎么?” “我家庭环境不太好。”她低声说:“我爸爸只会喝酒,我妈妈又病了,是——肺病 ,很花钱,拖拖拉拉的又治不好,已经拖了十多年了。我有个哥哥,在马尼拉……你知道 马尼拉的治安一向不好,我哥哥人是很好的,就是交了坏朋友,三年前,他们说他杀了人 ,把他关起来了……”她又停住了,怯怯的看他:“你真不会笑我吧?” 他摇摇头,诚恳的望著她。他开始发现在这张脂粉掩盖下的、永远带著笑容的面庞后 面有著多少的辛酸和泪影!人生,是怎样的复杂呵!“于是,你就去唱歌了?”他问。“ 是的,那时我才十七岁,”她勉强的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又没念几年书,只跟著收 音机里学了点流行歌曲,就这样唱起歌来了。”她笑著,有些儿苍凉:“可是,唱歌这行 也不简单,要有真本领,要漂亮,还要会交际,会应酬,我呢,”她的脸又红了。“我一 直红不起来!不瞒你说,马尼拉实在混不下去了,我才到新加坡来打天下的!” “现在已经不错了,××夜总会也是第一流的地方呀!”俞慕槐安慰的说。“就怕— —就怕唱不长。” “我懂了,”他点点头。“我一定帮你去说。” “谢谢你。”她再轻声说了句,仍然微笑著。俞慕槐却在这笑容中读出了太多的凄凉 。经过这篇谈话,再在这明亮的光线下看她,他已经肯定她不是那只海鸥了。这是另一只 海鸥,另一只在风雨中寻找著方向的海鸥。她和那个少女虽然在面容上十分相像,在性格 及举止上却有著太多的不同。 “吃点东西吧,叶小姐,瞧,尽顾著说话,你都没吃什么,这虾饺一凉就不好吃了! ” 叶馨拿起筷子,象征性的吃了一些。 “我不敢多吃,”她笑著:“怕发胖。” “你很苗条呀!”他说。 她笑了。他发现她是那种非常容易接受赞美的人。到底是在风尘中处惯了,她已无法 抹去性格中的虚荣。但是,在这篇坦白的谈话之后,她和他之间的那份陌生感却消除了。 她显然已把他引为知己,很单纯的信赖了他。而他呢,也决不像昨晚那样对她不满了。昨 晚,他要在她身上去找另一只“海鸥”的影子,因为两只“海鸥”不能重叠成一个而生气 。今天呢,他认清了这一点,知道了她是她,不是渡轮上要跳海的少女,他就能用另一种 眼光来欣赏她了,同时,也能原谅她身上的一些小缺点了。 “俞先生,台湾好玩吗?” “很好玩,”他微笑的说:“去过台湾没有?” “没有,我真想去。”她向往的说。 “你说话倒有些像台湾人,”他笑著。“我是说,有些台湾腔。”“是吗?”她惊奇 的。“我是闽南人。在家都说闽南话……”她用手蒙住嘴,害羞的说:“俞先生别笑我, 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不像那些从台湾来的小姐,说话都好好听。那位歌舞团的张莺,每 次听到我讲话就笑,她费了好大力气来教我说北平话,什么‘一点儿’、‘小妞儿’、‘ 没劲儿,……我把舌头都绕酸了,还是说不好。” “你可以学好。”他说,想起她那个“待会儿”,不禁失笑了。“你笑什么?”她敏 感的问:“一定是笑我,笑我念得怪腔怪调的。”说著,她自己也笑起来了。 “不是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他说。天哪,就为了那个“待会儿”,他竟逼著她 去唱了支《海鸥》呢!想必昨天自己表现得像个神经病了! “张莺说,可以介绍我到台湾去登台。”没注意到俞慕槐的出神,她自顾自的说:“ 你觉得有希望吗?” “当然有希望。”“如果我去台湾唱歌,你会来听我唱吗?” “一定来!”她高兴的笑了,好像她到台湾去唱歌已成为事实似的。俞慕槐看著她, 忽然心中浮起一阵悲哀,他知道,她不会在台湾的歌坛上窜红的,而且,台湾可能根本没 有地方愿意聘请她,她毕竟不是个顶儿尖儿的材料。但是,她却那样充满了希望,那样兴 奋。人,谁不会做梦呢?何况她那小小的肩膀上,还背负著整个家庭的重担,这是个可怜 的、悲剧性的人物呵!但,最可悲的,还是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些什么,却在那儿 浑浑噩噩的自我陶醉呢! “俞先生,你还有多久回台湾?” “大概一个星期吧!”“那么快!”她感叹了一声,流露出一份颇为真挚的惋惜。“ 你不忙的时候,找我好吗?我除了晚上要唱歌以外,白天都没事,我可以陪你一起玩。” “你对新加坡很熟吗?” 她摇摇头。“那么,我们可以一起来观光观光新加坡!”他忽然兴趣来了。“为什么 我们要待在这儿浪费时间呢?你听说过飞禽公园吗?”“是呀,很著名的呢,不知道好不 好玩。” “我们何不现在就去呢?” 于是,他们去了飞禽公园。 俞慕槐无法解释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会跟这个叶馨玩在一块儿的?但是,在接连 下去的一星期之内,他几乎每天和叶馨见面。他们玩遍了新加坡的名胜,飞禽公园、植物 园、虎豹别墅……也一起看过电影,喝过咖啡。这个以“不交女朋友”出名的俞慕槐,竟 在新加坡和一个二流的歌星交上了朋友,岂不奇怪?难怪王建章他们要拿他大大的取笑一 番了。事实上,俞慕槐和叶馨之间,却平淡得什么都没有。叶馨和他的距离毕竟太远,她 根本无法深入他的内心。俞慕槐主要是欣赏她那份善良,同情她那份身世,因而也了解了 她那份幼稚与虚荣。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谈得并不多,只是彼此作个伴,叶馨似乎是个 不太喜欢用思想的女人,她一再挂在嘴上的,对俞慕槐的评语就是: “你真是个好人!”俞慕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他对她保持的君子风度吗 ?还是因为她以前碰到的男人都太坏了?总之,在这句简单的话里,他却听出了她的许多 坎坷的遭遇,他不忍心问她,也觉得没有必要问她。他知道她虽无知,虽肤浅,却也有著 自尊与骄傲,因为,有次,当他想更深入的了解她的家庭环境时,她却把话题掉开了,他 看出她脸上的乌云,知道实际情况一定比她所透露的更糟糕。尤其,当他连续听过她几次 歌,发现她一共只有那么两套登台服装以后,他就对她更加怜惜了。这种怜惜、同情与了 解的情绪决不是爱情,俞慕槐自己知道得非常清楚。他对叶馨,始终保持著距离,连一句 亲热的话都没说过,他珍重自己的感情,也珍重叶馨的,他不想玩弄她,更不想欺骗她。 而一个星期毕竟太短了,一转眼,就到了他返台的日子。他有些不放心叶馨,虽然闻经理 答应续用她,他却看出闻经理的诺言并不可靠,到台湾演唱的可能性更加渺茫,而他,他 的力量是太小了,一个渺小的俞慕槐,又怎能帮助她呢?离新加坡的前夕,他建议到一家 夜总会晚餐,再一起跳舞,叶馨早向闻经理请了一天假,不过她反对他的这个建议,“就 这么一个晚上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在人堆里钻呢?!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不好吗?”她睁 大了眼睛,问他。海鸥飞处7/41 接触到她那单纯、坦白的眼光的一刹那,俞慕槐的心陡然一震。这是叶馨所说的话吗 ?一个在声色场中打滚的女孩子,怎会拒绝他这样“随俗”的建议。难道她也渴求著心灵 上的片刻宁静!他瞪视著叶馨,觉得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了!但也觉得更熟悉了!于是, 他们去了一家小巧而幽静的咖啡馆,坐在那儿,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的相对无言,只有咖 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俞慕槐发现自己竟有一缕微妙的离情别意,而叶馨呢?她一 反常态的娇声笑语,而变得相当的沉默。在她的沉默下,在那咖啡馆幽暗的灯光下,他又 觉得她酷似香港那只“海鸥”了!当然,这只是咖啡馆的气氛使然,环境本就容易引起人 的错觉,何况她们两人又长得如此相像!他重重的甩了甩头,甩掉了香港那只“海鸥”的 影子,他有一些话,必须在今晚对叶馨说说,以后,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一段萍水相 逢,比两片浮云的相遇还偶然!一段似有还无的感情,比水中的云影还飘忽!但是,他却 不能不说一些心底的话,她能了解也好,她不能了解也罢。 “叶馨,”他直呼她的名字。“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到了……”“我会去台湾的! ”她忽然说,充满了信心。 他怜悯她。会去吗?他不相信。 “希望你能去,先写信给我,我会来机场接你。”他留了一张名片给她。“上面有我 家里的地址电话,也有报社的,找我很容易。”“我知道,你是名人!” “我正要告诉你,我不是名人。”他失笑的说。“叶馨,别太相信‘名人’,新闻界 的人也不是万能的。我只是个记者,拿报社的薪水,做报社的事,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 吃得开。” 她怔怔的望著他。“所以,我觉得很抱歉,”他继续说,诚恳的。“我希望我的力量 能大一些,我就可以多帮你一些忙,但是,事实上,我的力量却太微小了。”他停了停, 又说:“叶馨,我说几句心里的话,你别见怪。我告诉你,唱歌并不一定对你合适,这工 作也非长久之策,如果你有时间,还是多充实充实自己,多念点书,对你更好。”他凝视 她:“你不会怪我说得太直吧?” 她仍然怔怔的望著他,眼珠却亮晶晶的、水汪汪的。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俞慕槐勉强的笑了笑。“现在,留一个你菲律宾的地址给 我好吗?” “菲律宾的地址?”她呆了呆。 “是呀,我好写信给你。” “你真的会写信给我吗?”她眨了眨眼睛,颇受感动的样子。“当然真的。”“我以 为……”她咽住了。 “你以为什么?”“我以为你一到台北就会把我忘了。”她说,羞涩的笑了起来。“ 好吧,我念,你记下来吧!” 他记下了她的地址,笑笑说: “你会回信给我吗?”“我——我的字不好看,”她吞吞吐吐的说,“你会笑我。” “我很平安几个字总会写吧?”他笑著问。 她噗嗤一声笑了。脸红红的。他望著她,发现她长得还相当动人,只是化妆太浓了, 反而掩盖了她原有的清丽。他想告诉她这点,却怕过“交浅言深”了。 剩下的时间流逝得相当的迅速,只一会儿,夜就深了。他还必须赶回去收拾行装。“ 明天是一清早的飞机,你别来送我了。”他说。 她点点头。“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轻轻的推到她的面前,有些碍口 的说:“是一点点钱,我真希望我能富有一些,可是,我说过,我只是个薪水阶级,我抱 歉不能多帮你的忙,这点钱——你拿去,好歹添件登台的衣裳吧!” 她迅速的抬头望著他,脸上是一片惊愕、惶恐,与不知所措的神色。“哦,不,不, 你不要给我钱,”她结舌的说:“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她把钱往他面前推过去,眼睛 蓦然的潮湿了。“你不需要给我钱,我不能收你的,你拿回去吧!”她急急的说著,声音 却有些哽塞住了。 怎么了?俞慕槐不解的皱起了眉头,难道她并不习惯于从男人手里收受金钱吗?难道 他这个举动反而刺伤了她的自尊吗?还是他的一篇谈话惊吓住了她,使她以为他是个穷鬼 了?“收下来吧,叶馨,”他诚恳的说,把手盖在她的手上。“我虽不富有,也不贫穷。 这里面的钱……事实上是只有一点点,根本拿不出手的一点点……你如果用不著,就把它 寄回家去,让你母亲买点好的东西吃,补补身体。你也别误会我给你钱的意思,我并不是 轻视你,更没有对你有任何企图,我们马上就要分手了,以后也不见得有见面的机会。这 点钱无法表示我的心意于万一,我只是想帮助你,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她把头侧向一 边,喃喃的、轻声的说: “哦,你为什么这样好呢?你为什么这样好呢?” 他看到眼泪从她面颊上滚落了下去,这撼动了他。他再没料到她是这样一个易感的女 孩子。 “哦,别哭,叶馨!”他安慰的拍抚著她。“如果我做错了,如果我伤害了你……” “不,不,不是!”她猛烈的摇头,带泪的眸子悄悄的从睫毛后瞅著他,她的声音微微的 带著颤栗:“是我……是我觉得惭愧,我……我……我不配让你对我这么好,你不知道… …我……我是怎样的人……” 糟糕,他不是伤了她的自尊,而是唤起她的自卑了!他不想知道她任何不能见人的一 面,紧握了她一下,他很快的说:“别说了,我了解的,你是个好女孩,叶馨。来,把钱 收起来,我们走吧!我必须回旅馆去收拾东西了。” 他拿起她的手提包,把信封放了进去,再交给她。她拭去了泪,脸红著,默默的接过 了皮包。他们站了起来,付了帐,走出了咖啡馆。他送她回到了她的旅馆,在旅馆门口, 她静静的瞅了他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好好保重。”她点点头,依依的望著他。 “我们还会再见到的。”她说。 “希望如此!”他微笑著。 “那么,”她顿了顿:“再见!” “再见!”他目送她的身子隐进了旅馆的大厅中,才掉转身子,安步当车的向街头走 去。新加坡的天气温暖如夏,夜空中,无数繁星在暗夜中璀璨著。第二天一早,他就跟著 访问团去了机场。已验过关,走进机场的广场上之后,他才听到一个气急情极的声音在他 身后大声嚷著:“俞先生!俞先生!”他回过头去,叶馨穿著件纯白色的迷你洋装,披散 著长发,正奔跑到送客看台的栏杆边,对他没命似的挥著手。 他也扬起手来,对她挥手。“再见!”他嚷著。广场上风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大家都鱼贯的向飞机走去,他也只得走著,一面走,一面回头对叶馨张望著。 叶馨把手圈在嘴上,对他吼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摇摇头,他大声叫:“什么? ”“我——会——来——台——湾——的!”她喊著。 他点点头,笑著,表示听见了。然后,他走上了飞机,从飞机的楼梯上回头张望,叶 馨仍然站在那儿,长发在风中飘飞。他进了飞机,坐下了。引擎发动了,飞机开始在跑道 上滚动,他系好安全带,愣愣的坐著,从窗口外望,叶馨的影子已看不见了。坐在他身边 的王建章开始轻声的哼起歌来,一支英文歌《我的心留在三藩市》,但他改变了歌词:   “我的心留在新加坡,有个人儿在记著我……” 俞慕槐耸耸肩,一语不发。 飞机蓦然间离开了地面,冲破云层,向高空中飞去。海鸥飞处8/414 如果不是因为新加坡那最后一个晚上,俞慕槐可能立即忘记了叶馨,就因为有那个晚 上,又有接踵而来的那个早晨,俞慕槐才会对叶馨念念不忘。尤其是叶馨穿著纯白的衣裳 ,站在看台上的那个样子。她一定是匆匆赶往机场,来不及化妆,所以,却正好有了俞慕 槐所欣赏的那份清丽。他常想,叶馨如果不是生长在马尼拉,不是生在一个贫困之家,能 受高等教育,好好的加以爱护培植,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块美玉呢! 不管他怎样惋惜,不管他怎样怀念,新加坡的一切,正像香港的一切一样,都成为过 去了。但是,报社中都盛传著他的“新加坡艳遇”,绘声绘色的描写著他的“新加坡假期 ”。这些传言,连俞慕槐家里都知道了。他妹妹俞慕枫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般大吼大叫 : “啊呀,哥哥!你千挑万选的找女朋友,这个不好,那个不要,却到新加坡去泡上个 歌女!” “别胡扯了!什么叫‘泡’?”俞慕槐没好气的说:“人家和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而且,慕枫,别因为人家是歌女就轻视她,歌女和你一样是人!” “哈,哥哥,”俞慕枫斜睨著他。“你不是对她动了真感情吧?”俞慕槐笑了。“只 认识一个星期,怎么谈得上什么真感情假感情呢!你别胡思乱想吧!”“我说,慕槐,” 俞太太——俞慕槐的母亲在一边插嘴。“你也三十岁的人了,真该正正经经交个女朋友了 !慕枫也不帮哥哥留意一下,你们同学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他看不上呀!”慕枫叫著:“我哪一次不把同学带回家来,在他面前打个转儿?他 说陈丽筠太瘦,朱燕娥太胖,何绮文太死板,郭美琪太俗气……妈,你不知道他那股挑剔 劲儿,好像全天下的女人没一个能入他的眼似的!我倒很好奇,想见见那个新加坡的歌星 ,到底哪一点儿吸引了我这个哥哥!” 你永远不会知道。俞慕槐好笑的想,这得推到香港的渡轮上去了。而那渡轮上的遭遇 ,至今还是个谜呢! “你们别瞎操心吧,”他笑著说:“迟早我总会看上一个女人的,这是可遇而不可求 的事情,用不著你们来代我安排!” “可遇而不可求!”慕枫嚷著:“你遇到的就没一个正经的!”“嗬!这个妹妹可真 霸道!”俞慕槐说:“难道只有你的同学才正经?”“本来吗,大学生不正经,谁才正经 !” “别把大学生的地位提得太高了!大学毕了业再当歌女的也多得是!”“啊呀,哥哥 是真的爱上那个歌女了!”慕枫大惊小怪的叫著。“你放心,”俞慕槐笑著。“我反正决 不会娶一个歌女,也不会娶你的同学!”“别把话说得太满!”“打赌怎么样?”“好了 ,好了,没看到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做母亲的在一边笑骂著:“兄妹两个整整差了十岁 ,都是大人了!还是一天到晚的拌嘴!”“这证明我们童心未泯!”慕枫高声的说了句, 就笑嘻嘻的一溜烟跑掉了。“疯丫头!”俞慕槐一面笑一面骂。从小,他拿这个比他小十 岁的妹妹就毫无办法,慕枫又调皮又促狭,偏偏又相当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 再加上一对小酒涡。长相甜,嘴巴坏,总是弄得人又爱又恨又气。“瞧吧!将来不知道哪 个倒楣的男人会娶了她!” 俞太太噗嗤一声笑了。 “已经有一大群倒楣的男人在排队了呢!” “那么,”俞慕槐扬扬眉毛。“只好等著瞧这群人里谁最倒楣吧!”“慕槐,”俞太 太走了过来,她是那种典型的贵妇人,一生没吃过什么苦,丈夫的事业顺利,家里的经济 稳固,一双儿女又都聪明过人。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事,如果一定要找一件比较让她烦心 的事的话,那就是这个儿子的婚事了。“你真在新加坡找到女朋友了吗?”她温柔的问。 她虽已五十几岁了,却依然很漂亮,年轻时候的她是著名的美人。 “哦,妈,你们怎么这样小题大作的!”俞慕槐喊了一声。“算了算了,我还是赶快 出去跑新闻吧,否则等会儿爸爸回来了,又要审我一次!”他穿上外衣,向大门口冲去。 一面又抛下了一句:“别等我吃晚饭!” “骑车小心一点!”俞太太追在后面喊。 俞慕槐已骑上他的摩托车,冲得老远老远了。俞太太站在房门口,一个劲儿的摇头。 奇怪,孩子虽然已经三十岁了,在母亲的心目里却永远是个孩子,你就得为他烦恼、操心 一辈子。俞慕槐不愿再谈叶馨的事,但他确实没有忘怀那个女孩子。回台湾的第三天,他 就写了一封信给她,寄到新加坡的××夜总会转交,但是,十天后,那封信原封退回了, 理由却是“收信人已迁移”。那个该死的闻经理,果然没有守信用继续用她!俞慕槐说不 出有多别扭,想必,那可怜的孩子又只得回马尼拉去了。于是,他又写了一封信到马尼拉 ,心想,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她家里的人一定会把这封信转到她手里去的。可是,半个月 后,这封信依然退了回来,信封上却赫然批著:“查无此址!亦无此人!” 他愣了好半天,找出叶馨留的地址来,确实一字不错,怎么会没有这地址呢?难道自 己听错了,记错了?不可能呀,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找到了一张马尼拉的地图,确实找不 到那街名,他想,她一定住在什么贫民区里,可是,总应该有街名才对呀!就这样,他发 现他失去了叶馨的线索。他也等待了好一阵子,希望能收到一封叶馨的信。但是,一个月 、两个月、三个月都过去了,叶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给他,他那短短的“新加坡假期”, 以及他那不成型的“罗曼史”,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无疾而终了。在许多个宁静的夜晚,在 许多个闲暇的清晨,他还是会常常想起叶馨来。不止想起叶馨,他也常想起香港那一夜。 他觉得有几百种的疑惑,几百种的不解:叶馨留了一个假地址给他,渡轮上的女孩子离奇 的失踪了,这之间的关联是两个极相像的女人,都莫名其妙的和他相遇,又都莫名其妙的 不见了!天知道,他的东南亚之旅何等传奇,这真是个谜样的世界。总之,他无法再追寻 香港渡轮上的女孩子,他也无法再追寻叶馨。而在接下来的生活里,他非常非常的忙碌, 白天要跑新闻,晚上要去报社,平时还要抽时间写稿,他再也没时间来研究叶馨或渡轮上 的女孩,随著时光的流逝,他把她们都渐渐的忘怀了。慕枫又开始热中的帮他介绍起女朋 友来,隔几天就带回家一个新同学,这使俞慕槐失笑,而又拿她无可奈何。一天,慕枫居 然对他说:“哥哥,你喜欢歌星,我也有个同学很会唱歌的,你要不要见见?只是怕你追 不上她!她太活跃了,追她的男同学起码有一打,听说有个人还为她自杀过,我看你大概 没勇气惹这种女孩子吧!”这小妞儿居然用起激将法来了!俞慕槐立即笑著说: “对,对,对,我没勇气,你千万别把那个风头人物带到家里来,我听著就头疼了! ”“哼!”慕枫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总有一天你会求著我来帮忙的,你这个不识好歹的 东西!” 俞慕槐笑著走开了,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呢!钻进他自己的房间,他开始 赶写一篇访问稿来。在俞家,俞慕槐的父亲俞步高一直在银行界做事,现在是××银行的 总经理,生活虽然忙些,入息却相当不错,因此,他们这幢坐落在敦化南路的花园洋房也 还宽敞舒适。在这公寓林立的街头,他们依然拥有一个大大的花园,就相当不容易了。俞 慕槐的房间靠著花园,有排落地的大玻璃窗,可以把花园中的景色一览无遗。他喜欢光线 充足的房间,这使他工作起来“有朝气”“有活力”,他的一张大书桌就放在窗子前面。 俞太太常说顶光工作对眼睛不好,而乘他出门的时候,把桌子挪个位子,但他一回家就把 它搬回去,还对母亲没好气的说: “妈,拜托拜托,以后别动我的东西好吧?” 俞太太也就无可奈何了。谁教她生了这么个固执脾气的儿子呢!谈到固执,俞慕槐的 固执还真让他父母伤透了脑筋,远在俞慕槐读高中的时候,有次为了用一笔钱和俞步高起 了争执,俞步高一时火起,叫著说: “生个儿子像生了个讨债鬼!” 谁知,俞慕槐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桌上留张条子说: “讨债鬼去也!”害得俞家天翻地覆,出动了不知多少亲友去找寻,俞太太是早也哭 晚也哭,把俞步高埋怨了几千万次,最后,总算把他找回来了。但是,从此,这个牛脾气 的孩子就再也不用家里的钱,他自己写稿,赚稿费,给人做家庭教师,赚薪水,寒暑假就 出去工作,赚自己的零用钱。读大学后,他更不用家里的钱了,连学费都是他自己去赚来 的,每天辛苦得什么似的。俞步高满心不忍,也曾对他说: “慕槐,哪有儿子跟老子怄气怄上这么多年的?家里又不是没钱,你干嘛苦成这样? ” 俞慕槐反而笑了。他笑著对俞步高说: “爸,小时候不懂事,任性而为是真的,现在大了,哪里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呢?我不 用家里钱,是觉得自己不是孩子了,应该学著独立,才是个男子汉呀!” 俞步高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觉得满心喜爱和欣赏这孩子,至于他那份牛脾气,俞步高 也同样欣赏。“遗传吗,”他对俞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牛呢!”命慕槐进入社 会以后,有了薪水,当然更不会要家里的钱了。可是,新闻界本就是个比绞复杂的圈子, 见的人多,交际也跟著广阔起来,他在报社的待遇虽然好,却比以前更缺钱用了。迫不得 已,他就常常给报社写些新闻以外的稿子,从专访到特写,以至于副刊上的文艺稿,他都 写,难得他也还有兴趣,这样每月可以多收入不少,而他也更忙了。俞太太看得好心疼, 常常悄悄的塞一笔钱在俞慕槐的口袋里,好在俞慕槐虽然个性强,但也像一般男孩子那样 ,有股满不在乎的马虎劲儿。他发现口袋里的钱多出来了,总认为是自己用剩的,从不去 研究来源。如果钱塞得太多了,他还会沾沾自喜的说:海鸥飞处9/41 “妈,其实我也挺节省的,上个月的薪水用到现在还没用完呢!”做母亲的悄悄的笑 了。俞步高叫著太太的名字,私下里摇著头说:“瑞霞,儿子都三十岁了,你还那么宠他 !由他去吧,要不然永远不知道生活的艰难!” “他到五十岁还是我的儿子呢!”俞太太叹口气说:“与其说是帮他的忙,不如说是 换我自己的安心。瞧他那么忙,怎么有时间交女朋友呢?”“别为他的女朋友烦心吧,” 俞步高笑著:“我们的儿子太浑厚,在交女朋友这点上,他还没开窍呢!不过,人生总有 这一关,等到到了时候,你拦都拦不住,你等著瞧吧!” “我一直等著呢!”俞太太笑著说。 转眼间,到了四月了。四月,是台湾最好的季节,阴冷的雨季已过去了,炎热的夏季 还没来到,整日都是风和日丽,天高气爽的好天气。这一阵俞慕槐特别忙,但他忙得很高 兴,他的一篇特别报导引起了整个报业界的注意,因此,他被报社调升为副采访主任,以 年龄来论,他是个最年轻的主任了,难怪他整天都笑嘻嘻的,走到那儿都吹著口哨哼著歌 儿了。 这天下午,他刚跑了一趟法院,拜访了几个法官和推事,他在著手写一篇详细的报导 ——关于一件缠讼多年的火窟双尸案。回到家里时,他满脑子还是那件迷离复杂的案情。 摩托车停到家门口,还没开门,他就听到院子里一阵银铃似的笑语声,那是慕枫。这小妮 子近来也忙得很,整天难得看到人影,据母亲说“八成是在恋爱了”!但她偶尔带回家的 男友,却从没有“固定”过。取出钥匙,他打开了大门,推著车子走进去。才一进门,迎 面有样东西对他滴溜溜的飞了过来,他本能的伸手一抓,是个羽毛球。接著,就是慕枫兴 高采烈的笑语声: “啊呀,哥哥!好身手!” 他看过去,慕枫正拿著羽毛球拍子,笑吟吟的望著他。在她身边,却有另外一个女孩 子,穿著件白色的羊毛衫,系著条短短的白色短裙,也拿著个羽毛球拍子,显然,这是慕 枫的同学,她们正在花园里打羽毛球呢!他把手里的羽毛球丢了过去,笑著说:“你们继 续玩吧!我不打扰你们!” 那白衣的女孩伸手接过了球,好玲珑而颀长的身段!这身形好熟悉,他怔了怔,定睛 对那女孩看过去,倏然间,他觉得像掉进一个万丈深的冰窖里,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 扶著车子,僵立在那儿,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飞走了!那儿,半含著笑, 亭亭玉立的站著的白衣女孩——她不是叶馨吗?她不是那渡轮上的女孩吗? “哥哥,”慕枫走了过来,推了推他说:“别瞪著别人呆看呀,我给你介绍一下好吗 ?” 俞慕槐长长的抽了一口气,意识悠悠然的回进了脑海里,他的声音空洞而乏力:“不 用了,慕枫,我认得她。” “你认得她?”慕枫惊奇的怪叫著,一面回过头去望著那女孩:“你认得我哥哥吗? 羽裳?” 那女孩走近了他们,她的头发烫短了,乱篷蓬的掩映著一张年轻而红润的面庞,她丝 毫也没有化妆,眉目清雅而丽质天然。她微微讶异的张大了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困惑的 摇了摇头说:“不认得呀!”俞慕槐觉得一阵晕眩,他闭了闭眼睛,甩了甩头。再睁开眼 睛来,面前那张脸孔依然正对著他,那样熟悉!这是渡轮上那只“海鸥”,这也是新加坡 那只“海鸥”,天下那有接二连三重复的脸孔,这违背了常情!可是,那女孩那样吃惊的 转向了慕枫:“呀,慕枫,你哥哥生病了!”她说,声音清脆如出谷的黄莺,那样好听! 这不是叶馨的声音,也不像渡轮上那女孩的。渡轮上的女孩——半年前的事了,他实在记 不清那声音了。“啊呀,哥哥,你怎么了?”慕枫大惊小怪的嚷著,摇晃著俞慕槐的手臂 。“你的脸白得像死人一样!你怎么了?哥哥?” 俞慕槐推开了慕枫,他的眼光仍然死死的盯著面前那女孩。“我相信——”他喃喃的 说:“你也不姓叶了?” “叶?”那女孩惊奇得发愣了。“为什么我要姓叶呢?”她问。“我姓杨。”“杨— —”他轻声的念,好像这是个多么复杂费解的一个字似的。“她姓杨,叫杨羽裳。”慕枫 在一边接口,诧异的看著她的哥哥。“羽毛的羽,衣裳的裳。” “我相信——”他再喃喃的说了一句:“你也没有到过香港了?”“香港?”杨羽裳 更加惊奇了。“香港我倒是去过的。怎么呢?”“什么时候?”他几乎是叫了出来。 “两年前,跟我妈妈一起去的。” 俞慕槐又一阵晕眩。他想,他一定是神智失常了。他低叹了一声,失神的说:“我想 ——你一定从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我?” 杨羽裳仔细的凝视著他,困惑的摇摇头,用一种近乎抱歉的语调说:“我真记不得了 ,对不起。或者在什么地方碰到过,我最不会记人了……”“不用说了,”他阻止了她, 如果她是“海鸥”,或是“叶馨”,都不会忘记他的。“我想,我是认错了人,对不起。 ” “没关系。”她说,露出了一份单纯的关怀。“你大概累了。” 他摇了摇头,把车子推到屋檐下去放好。回过头来,他再一次望向那杨羽裳,两个女 孩都呆呆的拿著羽毛球拍子,呆呆的望著他,两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充满了困惑与不解。那 白衣短裙,他想起叶馨在飞机场上的样子,那白净而未经人工的面庞,他想起那少女在渡 轮上的表情……他重重的摔了一下头,转身向室内走去。忽然间,他站住了,掉过头来, 他突然说:“杨小姐,你会唱《海鸥》吗?” “什么?海鸥?”杨羽裳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他废然的说:“我只是奇怪,有两只海鸥,都不知道‘去去去向何方’ 了?而第三只海鸥,又不知‘来来来自何方’了?” 说完,他不再管那两个女孩怎样惊讶、惶恐,而迷惑的站在那儿发愣,他就自管自的 推开房门,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一走进房间,他就倒在床上了。他觉得头 脑中昏沉得厉害,胸口像烧著一盆烈火,四肢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他想运用一下思想, 想从头好好的想一想,仔细的分析一下。可是,他什么都不能想,他脑中是一堆乱麻,一 团败絮。唯一在他脑里回响著的,只是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前者在念著: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另一个在唱著: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 去向何方?海角天涯!他发现,他中了一只“海鸥”的魔了,不论他走向何方,那“ 海鸥”不会放松他,它像个魔鬼般追逐著他,追逐著他,追逐著他……他四肢冰冷而额汗 涔涔了。海鸥飞处10/415 “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经兮兮的,你把人家杨羽裳都吓坏了!”晚上,慕枫坐 在俞慕槐的床沿上,关怀的质问著。俞慕槐自从下午躺在床上后,始终还没有起过床。 “是吗?”俞慕槐淡淡的问,他的心神不知道飘浮在什么地方。“她真的吓坏了吗? ” “怎么不是?!她一直问我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神经兮兮的,我告诉她我哥哥向来好好 的,就不知道怎么见了她就昏了头了!”她看著俞慕槐。“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把她误认成谁了?她长得像什么人?” “她长得谁都不像,只像她自己。”俞慕槐闷闷的说。“我是太累了,有点儿头昏脑 涨。” “你应该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慕枫,”俞慕槐瞪视著天花板,愣愣的问:“这个杨羽裳是你的同学吧?”“是呀 !”“同一班吗?”“不是的,但也是三年级,不同系。我念教育,她是艺术系的。”“ 怎么以前没有看到你带她到家里来玩?” “人家是艺术系的系花!全校出名的人物呢!她不和我来往,我干嘛去找她?最近她 才和我接近起来的。” “为什么最近她会和你接近起来呢?” “哈!”慕枫突然脸红了。“你管她为什么呢?” “我好奇,你告诉我吧!” “还不是为了他们系里那次舞会,那个刘震宇请不动我,就拉了她来作说客!”“我 懂了,她在帮刘震宇追你!” “我才不会看得上刘震宇呢!但是,杨羽裳人倒蛮可爱的,她没帮上刘震宇的忙,我 们却成了好朋友。” “原来是这么回事。”俞慕槐用手枕著头,继续望著天花板。“她是侨生吗?”“侨 生?怎么会呢?她父母都在台湾呀。不过,她家里很有钱,我常到她家里去玩,她家离这 儿很近,就在仁爱路三段,两层楼的花园洋房,比我们家大了一倍还不止,她的房间就布 置得像个小皇宫似的。她是独生女儿,父母宠得才厉害呢!”“她父亲做什么事的?” “做生意吧!这儿有家××观光旅社,就是她父亲开的,听说她父亲在国外很多地方 都有生意。她家在阳明山还有幢别墅,叫什么……‘闲云别墅’,讲究极了。”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这个……谁知道?我又不调查她的祖宗八代!”慕枫瞪视著俞慕槐,忽然叫了起来 :“嗨,哥哥,你是真的对她感兴趣了,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你会对她感兴趣的!我一直 要介绍她认识你,你还不要呢,现在也有兴趣了,是不是?只是哦,我说过的,追她可不 容易呢,她的男朋友起码有一打呢!” “哦,原来她就是……”俞慕槐猛的坐起身子来。“她就是你说过的,会唱歌的那个 同学?” “是呀!虽然赶不上什么歌星,可也就算不错了。” “她是这学期才转到你们学校来的吧?” “笑话!我从一年级就和她同学了!” 俞慕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翻身下床,拂了拂头发,往门外就走,慕枫在后 面喊著说: “哥哥,你到那儿去?” “去报社上班!”他在客厅内迎头碰到了俞太太,后者立刻拦住了他。 “听你妹妹说你不舒服,这会儿不在家里躺著,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去报社!” “请天假不行吗?”“我什么事都没有!”他嚷著:“我好得很,既没生病,又没撞到鬼 ,干嘛不上班?” “你这……”俞太太呆了呆:“那你也吃了晚饭再走呀!” “不吃了!”他话才说完,人已经出了房门,只一会儿,摩托车的声音就喧嚣的响了 起来,风驰电掣般的驶远了。这儿,俞太太呆立在客厅里,如丈二和尚般摸不著头脑。一 回头,她看到慕枫正倚著俞慕槐的房门出神,她就问: “你知道你哥哥是怎么回事吗?谁惹他生气了?” “我才不知道呢!”慕枫说:“从下午起他就疯疯癫癫了,我看呀,他准是害了精神 病了!” “别胡说吧!”“要不然,他就是迷上杨羽裳了!” “这样才好呢,那你就多给他们制造点机会吧!” “我看算了吧,”慕枫耸耸肩说:“要是每次见到杨羽裳都要这样犯神经的话,还是 别见到的好!你没看到下午把杨羽裳弄得多尴尬呢,问人家些古里古怪的问题,害我在旁 边看著都不好意思!”“总之,这还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女孩子,不是吗?”俞太太高 兴的说。“妈,你先别做梦吧,人家杨羽裳的男朋友成群结队的,从台湾都排到美国了, 她才不见得会看上我这个牛心古怪的哥哥呢!”“你牛心古怪的哥哥也有他可取之处呀! ” “你是做母亲的哪!”女儿笑得花枝乱颤:“母亲看儿子是横也好,竖也好,我们选 男朋友呀,是横也不好,竖也不好!” 俞太太被说得笑了起来。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呀,我是真正的无法了解了。我看你哥哥选女朋友,也是横也 不好,竖也不好呢!” 慕枫也忍俊不禁了。“不过,妈,你放心,”她说:“总有一天,哥哥会碰到个横也 好,竖也好的!”“是吗?我很怀疑呢,瞧他今天的神色!这孩子整天忙忙碌碌的,真不 知在忙些什么?” 真不知在忙些什么!接下来的好几天,俞慕槐是真的忙得不见人影。早上一爬起床就 出去,总是弄得深更半夜才回来,家里的人几乎都见不著他。这晚,他匆匆忙忙的跑回来 ,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又匆匆忙忙的想跑。俞步高忍不住叫:“慕槐!”“哦,爸? ”俞慕槐站住了。 “你这几天怎么这样忙?发生了什么大案子了吗?” “不是,这几天我在忙一点私事。” “私事?”俞步高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天下奇闻!从不知道这孩子还会有什么秘密的 。“什么私事?” “爸,”俞慕槐好尴尬的说:“是我个人的事情,您还是不要问吧!”说完,他又抱 歉的笑笑,就一转身走掉了。 俞步高和俞太太面面相觑。 “这孩子在卖什么关子?”俞步高问太太。 “我知道就好了!”俞太太说:“我只晓得他每天夜里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一夜走 上七八十次,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海鸥东飞西飞的,我瞧他八成是在学作诗呢!” “啊呀!”慕枫失声叫了起来,她是最会大惊小怪的。“海鸥吗?糟了糟了!”“怎 么?怎么?”做父母的都紧张了起来。 “哥哥准是害了神经病,那天一见到杨羽裳,他就问人家会不会唱海鸥?弄得别人莫 名其妙。现在又是海鸥,他一定是工作过度,害上什么海鸥病了!” “从没听说过有种病名叫海鸥病的!”俞太太说,又焦急的望著女儿。“这毛病既然 是从杨羽裳开始的,我看你还是把杨羽裳再约到家里来,解铃还是系铃人,说不定他再见 到杨羽裳就好了!”“哈!”俞步高笑了。“原来是为了一个女孩子!我劝你们母女都少 操心吧,如果是为了女孩子,所有的怪现象都不足为奇了!”“怎么呢?”俞太太不解的 问。 “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俞步高慢吞吞的说:“半夜里我一个人爬到一棵大树上坐 了一夜,对著星星傻笑到天亮。” “呸!”俞太太笑著骂:“原来你们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又是遗传!”大家都笑了。 于是,关于俞慕槐的“反常”,就在大家的一笑之中抛开了。可是,俞慕槐仍然在忙著, 仍然见不到人影,仍然深更半夜在房间里踱方步。直到两星期后,俞慕槐才逐渐恢复了正 常。但是,他变得安静了,沉默了,常常一个人默默的出著神,一呆就是好几小时。 这天午后,俞慕槐从外面回到家里,一进门就愣了愣,客厅中,慕枫正和杨羽裳并坐 在沙发上喝橘子汁,在她们面前,有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正在指手划脚的谈论著什么。 他的进门打断了正在进行中的谈话,慕枫跳了起来,高兴的说:“刘震宇,这是我哥 哥俞慕槐!”一面对俞慕槐说:“哥哥,这是我同学刘震宇,至于杨羽裳,你是见过的, 不用介绍了!” 俞慕槐先对杨羽裳抛去一个深深的注视,后者也正悄悄的凝视著他,两人的目光一接 触,杨羽裳立即微笑了一下,那张年轻而红润的脸庞像园中绽开的杜鹃,充满了春天的气 息。但是,俞慕槐并没有忽略掉她眼中的一抹嘲谑和怀疑,她没有忘记他们最初见面时的 尴尬,俞慕槐心里明白。他掉过头来,面对著刘震宇。这时,刘震宇正伸出手来,有些紧 张而不安的说:“俞大哥,您好。我们都久闻您的大名了,常常在报上看到您的报导。” 他握住了这年轻人的手,仔细的看了他一眼,浓眉,大眼,瘦削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长得不算坏。头发长而零乱,一件没拉拉链的薄夹克里,是件浅黄色的套头衫。艺术系的 学生!他不道这刘震宇的艺术成就如何,但,最起码,他身上却颇有点艺术家的派头。只 是,俞慕槐不太喜欢他说话的腔调和神情,太拘谨了,太客套了,和他的服装很不谐调, 而且带著点娘娘腔。“别叫我俞大哥,”他爽朗的笑著,松开了刘震宇的手。“叫我的名 字吧,俞慕槐。我也叫你们名字,刘震宇和——杨羽裳。”念出杨羽裳的名字的时候,他 喉咙里梗了一下,好像这是个颇为拗口的名字似的。他的眼睛望著杨羽裳:“我会不会妨 碍了你们谈天?”“为什么会妨碍我们呢?”杨羽裳立即说,显出一份很自然的洒脱和大 方。“我们正在听刘震宇说,他被警察抓的经过。”“你被警察抓了?”俞慕槐惊奇的望 著刘震宇:“希望你没有犯什么偷窃或抢劫罪。”海鸥飞处11/41 “就是为了我的头发!”刘震宇叫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俞慕槐说:“俞大哥, 您瞧瞧看,我这头发有什么不好?现在全世界的男孩子都是长头发,偏偏我们不允许,这 不是阻碍进步,妨害人身自由吗?俞大哥,您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您说,国外是不是人人 长头发?” “我只到过东南亚,”俞慕槐似有意又似无意的看了杨羽裳一眼,“说实话,香港的 男孩子都留长头发,至于泰国和新加坡的男孩子,却都是短发,”他注视著杨羽裳,笑著 问:“是吗?”杨羽裳坦然的笑了笑,摇摇头。 “别问我呀,我可不知道。”她说:“我没去过泰国和新加坡。”俞慕槐转回头,再 看向刘震宇。 “我不觉得长发有什么不好,但是整洁却非常重要。我教你一个留长发的办法,或者 警察就不会抓你了。” “什么办法?俞大哥?”刘震宇大感兴趣。 “你把头发干脆再留长一些,然后整整齐齐的梳到头顶,用簪子簪著,或者用块方巾 系著。” “这是做什么?”“复古呀!瞧瞧古画上,中国的男人谁不是长发?不但长,而且长 得厉害,只是都扎著头巾。我告诉你,男人短发只有几十年的历史,抛开梳辫子的满清人 不谈,中国自古长发,连孔夫子都是长发呢!”“对呀!”刘震宇用手直抓头。“我怎么 这么笨,没想出这个好理由去和警察辩论!” “我劝你别去和警察辩论!”俞慕槐说,突然叹口气。“问题就在于是非观念随时在 改变。如果你拿这套道理去和警察说,警察反问你一句,中国古时候的女人还都裹小脚呢 ,是不是现在的女人也都该裹小脚,你怎么说?” “啊呀,这倒是个问题!”刘震宇又直抓头了。 “其实,说穿了,长发也好,短发也好,只是个时髦问题。”俞慕槐又接著说:“我 们现在的发式,完全是从西洋传来的,只为了我们推翻满清的时候,欧美刚好流行短发, 我们就只好短发了,假若那时候是长发呢,我们有谁剪了短发,大概就要进警察局了。这 是件很滑稽又很有趣的问题。欧美的长发短发,就像女人的裙子一样,由长而短,由短而 长,已经变了许多次了,我们呢,却必须维持著六十年前的欧美标准,以不变应万变!” “对呀!”刘震宇又叫了起来:“这不是跟不上时代吗?” “我们跟不上时代的地方,何止于区区毫发!”俞慕槐忽然有份由衷的感慨。“像交 通问题,都市计划的问题,教育问题……头发,毕竟是一件小而又小的小事!小得根本不 值一谈!”“但是,俞大哥,”刘震宇困惑的说:“你到底是赞成男孩子留长发呢?还是 反对呢?” “我个人吗?”俞慕槐笑著说:“我不赞成也不反对,我认为只要整洁,长短是每个 人自己喜爱的问题,我们所该提倡的,是国民的水准,只要国民的水准够,不盲目崇洋, 不要弄得满街嬉皮就行了。硬性的把青年抓到警察局剪头发,总有点儿过分。因为留长发 构不成犯罪。” “俞大哥,”刘震宇叫著:“你为什么不写一篇文章来谈这问题呢?”“我怕很多人 没雅量来接受这篇文章呀!”俞慕槐开玩笑的说:“君不见电视电影遭剪处,皆为男儿蓄 长发!我何必自惹麻烦呢?何况,我自己又没留长头发!” 慕枫和杨羽裳都笑了起来。慕枫从没有看到哥哥这样神采飞扬而又谈笑风生的。相形 之下,那个刘震宇就像个小傻瓜似的。偏偏那刘震宇还是直抓著他那把稻草头发,嘴里不 停的说:“俞大哥……”慕枫忍不住,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说: “刘震宇,我哥哥已经说好了大家叫名字,你干嘛一个劲儿的鱼大哥猫大哥,叫得我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依我说呀,你的头发问题根本不值一谈。留长头发好看的人尽可留长 发,留长头发不好看的人也要跟著留长头发就叫宝气!你呀,你还是短发好看些!”“是 吗?”刘震宇惊喜的问:“那么,我明天就去剪短它!” “哈哈!”杨羽裳笑了个前俯后仰。“还是俞慕枫比警察有办法些!”刘震宇的脸涨 红了。俞慕槐望著那笑成一团的杨羽裳。今天,她穿著件短袖的大红色毛衣,短短的黑色 迷你裙,腰间系著一条宽皮带,脚上是双长统的红色马靴。整个人充满了一份青春的气息 ,那微乱的短发衬托著红润的面颊,乌黑晶亮的眼珠和笑吟吟的嘴角,满脸都是俏皮活泼 相。这是个标准的大学生,一个时髦的、被骄纵著的大小姐,他在她身上找不出丝毫叶馨 和海鸥的影子来,除了那张酷似的脸庞以外。他凝视著她,又不知不觉的出神了。她忽然 抬起头来,发现了他的注视,他们的眼光接触了。她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退避,也没有畏 缩,她的眼睛是清亮的,神采奕奕的。他忽然说: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短的?” “寒假里。”她不假思索的说,才说出口就愣了一下,她惊愕的扬起头来。“你怎么 知道我以前是长头发?” 俞慕槐微笑了。“我只是猜想。”他说:“为什么剪短呢?长发不是挺好吗?这时代 岂不奇怪?男孩子要留长发,女孩子却要剪短头发!” “我才不愿意剪呢!”杨羽裳嘟了嘟嘴。“都是我妈逼著剪,硬说我长头发披头散发 的不好看,我没办法,只好剪掉了!” “难得!”俞慕槐扬了一下眉毛。“这时代这样听母亲话的女儿可不容易找到呢!” 杨羽裳迅速的盯了他一眼。 “你好像在嘲笑我呢!”她说。 “岂敢!”他笑著,笑得有点邪门。“别误会,杨羽裳。杨羽裳,这名字满好听的, 穿著羽毛衣裳,哎呀!这不成了鸟儿了吗?”“俞慕枫!”杨羽裳转向了慕枫:“听你哥 哥在拿我开玩笑!你也不管管,以后我不来你家了!” 慕枫看看杨羽裳,又看看俞慕槐,微笑著不说话。俞慕槐对杨羽裳弯了弯腰,笑著说 : “别生气吧!当鸟儿有什么不好呢?又可以飞到西,又可以飞到东,又可以飞到海角 天涯!那么优游自在的,我还希望能当鸟儿呢!”他的脸色放正经了。“我并没有取笑你 ,杨羽裳,你的名字真的取得很好。很可惜,我的父母给我取名叫慕槐,我还真希望叫慕 鹏,慕鹤,或者是慕鸥呢!真的,我正要取个笔名,你看那一个最好?慕鹏?慕鹤?还是 慕鸥?” 杨羽裳认真的沉思了一下。 “慕鸥。”她一本正经的说:“念起来最好听,意思也好,有股潇洒劲儿。”“好极 了。”俞慕槐欣然同意:“你和我的看法完全一样,就是慕鸥吧!”慕枫再看看杨羽裳, 又再看看俞慕槐,她在前者的脸上看到了迷惑,她在后者的脸上看到了兴奋。这才是用妹 妹的时候呢!她跳了起来:“喂,哥哥,你瞧天气这么好,杨羽裳本来提议去碧潭划船的 ,给你回来一混就混忘了。怎么样?你请客,请我们去碧潭玩,还要请我们吃晚饭!怎样 ?” 俞慕槐看看杨羽裳,她笑吟吟的靠在沙发里不置可否。他拍拍慕枫的肩,大声说:“ 我就知道你这个刁钻的小妮子,一天到晚打著算盘要算计我!明知道我今天发了薪,就来 敲我竹杠来了!好吧,好吧,谁叫我是哥哥呢!去吧!说去就去!” 慕枫狠狠的瞪了哥哥一眼,心想这才是狗咬吕洞宾呢,人家帮他忙,他还倒咬一口, 天下那有这样的事!这个哥哥真是越来越坏了!当著杨羽裳的面,她不好说什么,趁著走 进去拿手提包的时间,她悄悄的在俞慕槐耳边说: “你尽管去占口角便宜吧,等晚上回家了,我再和你算帐!”俞慕槐笑而不语。他的 眼光仍然停驻在杨羽裳的身上。杨羽裳站起身来了,大家一起向屋外走去,俞慕槐故意走 在最后面。他欣赏著杨羽裳的背影,小小的腰肢,长长的腿,好苗条而熟悉的身段!他忽 然叫了声: “叶馨!”杨羽裳继续走著,头都没有回一下。倒是慕枫回过头来,奇怪的问:“哥 哥,你在叫谁?”“叫鬼呢!”俞慕槐有点懊恼的说。 慕枫退到后面来,在哥哥耳边说: “拜托拜托,你别再犯神经好吧?” “你放心吧!”俞慕槐笑著说。“我保证不再犯神经了。” 天气和暖而舒适,太阳灿烂的照射著,他们一伙人走向了阳光里。海鸥飞处12/416 六月来了。天气逐渐燠热了起来。 一清早,杨羽裳就醒了,但她并没有起床,用手枕著头,她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著 窗外的鸟鸣。窗外有棵可以合抱的大榕树,上面有个鸟巢,那不是麻雀,杨羽裳曾仔细的 研究过,那是一种有著绿绒绒的细毛的小鸟,纤小而美丽。现在,它们正在那树上喧嚣著 。呵,晴天,鸟也知道呼晴,看那从窗帘隙缝中透露的阳光,今天,一定是个美丽的好天 气!懒洋洋的伸伸腿,又懒洋洋的伸伸手臂,她的手碰著了垂在床头的窗帘穗子,用力的 一拉,窗帘陡的拉开了,好一窗耀眼的阳光!她眨眨眼睛,一时间有些不能适应那突然而 来的光线。但,只一忽儿,她就习惯了,而感到血管中有种崭新的兴奋在流动著。侧转身 子,她的目光投在床头那架小巧玲珑的金色电话机上。电话,响吧!你该响了! “如果明天天气好,我们到郊外去走走,我知道你明天没课。早上,等我的电话吧! ” 他昨晚说过的,而现在是早上了!阳光又那么好,这该是最理想的郊游天气吧!她瞪 视著电话机,电话,你注意了,你应该响了!可爱的,可爱的电话铃声,来吧,来吧,来 吧……可爱的电话铃声!她把手按在电话机上,侧著头,仔细的倾听,见鬼!她只听到窗 外的鸟鸣! 翻了一个身,她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理那电话机了。在电话铃响之前,她不想起床, 即使起了床,又做什么呢?还不是等那电话铃声。该死!她诅咒:电话机,你不会响,你 是个死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你该死!电话机!你是物质文明中最讨厌的产物!因为你从 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响,什么时候该沉默!阳光越来越灿烂了,鸟鸣声越来越清脆了。女佣 秀枝在花园里哼著歌儿浇花,她几乎可以听到洒水壶中的水珠喷到芭蕉叶上的声响。花园 外,街车一辆辆的驶过去,多恼人的喧嚣!她乏力的躺在那儿,几点钟了?她不愿意看表 ,用不著表来告诉她,她也知道时间不早了。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几百个世纪了,而那该死 的该死的该死的电话机,依然冷冰冰的毫无动静!干嘛这样记挂这个电话呢?她自问著。 他又有什么了不起?论漂亮,他赶不上欧世澈,论活泼,他赶不上欧世浩,论痴情……呸 !谈什么痴情呢?他对她表露过一丝一毫的情愫吗?没有!从没有!尽管他约她玩,尽管 他请她吃饭,尽管他带她去夜总会,尽管他用摩托车载著她在郊外飞驰……但他说过有关 感情的话吗?从没有! 他是块木头,你不必去记挂一块木头的!但,他真是木头吗?不!他不是!他那深沉 的、研判的眼光,他那稳重的、固执的个性,他那含蓄的、幽默的谈吐,他那坚忍的、等 待的态度……等待!他在等什么呢?难道他希望她先向他表示什么吗?该死!俞慕槐,你 该死!你总不能期待一个女孩子先向你表示什么的!俞慕槐,你这个讨厌的、恼人的、阴 魂不散的家伙!我不希奇你,我一点都不希奇你!等你拨电话来,我要冷冷静静的告诉你 ,我今天不和你去郊游,我已另有约会,我将和欧世澈出去,是的,欧世澈,他就是我可 能以身相许的那个男人!但是,可恶的电话机,你到底会不会响?她恼怒的坐起身子,发 狠的瞪视著那架金色的小机器!这电话机是父亲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一架仿古的小电话 机,附带有她私人的专线。“女儿,”父亲说:“十八岁不再是小女孩了,你大了,成熟 了,好好的交几个朋友,认认真真的生活。以后,你能不能不再胡闹了?”胡闹!父亲总 认为她是个不可救药的疯丫头,“对人生从没有严肃过”,父亲说的。但是,为什么要那 样严肃呢?为什么要把自己雕刻成一个固定的模型呢?人生,应该活得潇洒,应该活得丰 富,不是吗?电话机,这架有私人专线的电话机也曾给她带来一时的快乐,翻开电话号码 簿,随便找一个人名,拨过去。如果对方是个女人接的,就装出娇滴滴的声音来说:“喂 ,是王公馆吗?××在家吗?不在!那怎么可以?!他昨晚答应和我一起吃饭的!什么? 我是谁吗?你是谁呢?王太太?!啊呀,这个死没良心的人!还好给我查出了他的电话号 码!他居然有太太呢!这个混帐,哼!” 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后果她可不管了!如果是个男人接的,就用气冲冲的声音对 著电话机叫: “王××吗?告诉你太太,别再惹我的丈夫!下次如果再闯到我手里的话,当心我要 你们好看!” 同样的,一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揣摩著这电话引起的纠纷,而暗暗得意著。母亲 知道了,也狠狠的教训过她: “你知道这样做会引起什么后果吗?你知道你很可能破坏了别人夫妻感情,而你只是 为了好玩!” “夫妻之间应该彼此信任!”她理由充足的说:“我就在考验他们的爱情!如果爱情 稳固,决不会因为一个无头电话而告吹!如果爱情不稳固,那是他们本身的问题!我的电 话正好让他们彼此提高注意力!” “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母亲叹著气叫:“你对爱情又知道些什么?” 真的,她对爱情知道些什么呢?虽然她身边一直包围著男孩子们,她却没恋爱过。母亲这 问题使她思索了好几天,使她迷惘了好几天,也失意了好几天。是的,她应该恋一次爱, 应该尝尝恋爱的滋味了,但是,她却无法爱上身边那些男孩子们!现在,她已经二十岁了 ,完全是成人的年龄了。她不再打那些幼稚的电话,开那些幼稚的玩笑。可是,她偷听到 母亲对父亲说的话:“她换了一种方式来淘气,比以前更麻烦了!咱们怎么生了这样一个 刁钻古怪的女儿呢?如果她能普通一点,平凡一点多好!”“她需要碰到一个能让她安定 下来的男人!”这是父亲的答复。她不普通吗?她不平凡吗?她刁钻古怪吗?或者是的。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太不安分,太不稳定,太爱游荡,太爱幻想……一个男人会使她安定下 来吗?她怀疑。世上所有的男人在她眼光里都“充满了傻气”和“盲目的自负”。她逗弄 他们,她嘲笑他们,她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猫玩老鼠一样。 可是,以后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父亲常说: “羽裳,你不能一辈子这样玩世不恭,总有一天,你会吃大亏的!”她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会吃亏,她也没吃过亏。她觉得,活著就得活得多采多姿,她厌倦单调乏味的生活, 厌倦极了。“单调会使我发疯。”她说。 是的,单调使她发疯,而生活中还有比这个早晨更单调的吗?整个早晨就在床上躺掉 了!她惊觉的坐在那儿,双手抱著膝,两眼死死的盯著那架电话机,心里犹豫不决,是不 是要把电话机砸掉。就在这时,电话机蓦然的响了起来,声音那样清脆响亮,吓了她一大 跳。她扑过去,在接电话之前,先看了看手表;天!十一点十分!她要好好的骂他一顿, 把他从头骂到脚,从脚骂到头,这个没时间观念的混球! 握著电话筒,她没好气的喊: “喂?”“喂,”对方的声音亲切而温柔。“羽裳吗?我是世澈。” 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头脑里空洞洞的,一股说不出的懊恼打她胸腔里升起, 迅速的升到四肢八脉里去。她忽然想哭想叫想摔碎这架电话机!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 呆呆的握著电话筒。“喂喂,是你吗?羽裳?”对方不安的问。 “是我。”她机械化的回答,好乏力,好空虚。 “我打电话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出去玩玩?天气很好,我知道你今天又没课。好吗 ?最近,有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在忙些什么?”欧世澈一连串的说著,慢条斯理的,不慌 不忙的说著,他是全世界最有耐性的人。 “到什么地方去?”杨羽裳不经心的问,她知道,俞慕槐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即使他 再打来,她也不能跟他出去了。他以为她是什么?他的听佣吗?永远坐在家里等他电话的 吗?是的,她要出去,她要和欧世澈去玩,去疯,去闹,去跳舞……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随便你,”欧世澈说:“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整天都奉陪。”“不上班了?”她 问。“我请假。”他说得多轻松!本来嘛,他的老板少不了他,英文好,仪表好,谈吐好 ,这种外交人才是百里挑一的!难怪对他那样客气了!什么贸易行可以缺少翻译和交际人 才呢! “好吧!”她下决心的说:“过三十分钟来接我,请我吃午饭,然后去打保龄球,再 吃晚饭,再跳舞,怎样?我把一整天都交给你!”“好呀!”欧世澈喜出望外:“三十分 钟准到!” “慢著!”她忽然心血来潮。“就我们两个人没意思,你叫你弟弟世浩一起去吧!” “世浩?”欧世澈愣了愣。“他没女伴呀!” “我负责帮他约一个,包他满意的!” “谁?我见过的吗?”“你见过的,俞慕枫,记得吗?” “俞慕枫?”欧世澈呆了呆。“哦,我记得了,你那个同学,圆圆脸大大眼睛的,好 极了,她和世浩简直是一对。” “好,你们准时来吧!” 挂断了电话,她立即拨了俞家的号码,她高兴有这个机会可以打电话到俞家去,也让 那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该进棺材的俞慕槐知道,她,杨羽裳,有的是男朋友,有的是 约会,才不会在家里死等他的电话呢! 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俞家的女佣阿香。杨羽裳故意不提俞慕槐,而直接问:“小 姐在家吗?”“请等一等!”还好,她在!如果她不在,她预备怎么办呢?她就没想这问 题了。俞慕枫来接电话了,杨羽裳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用半命令似的口吻说:“我们有 个小聚会,要你一起参加,你在家里等著,别吃午饭,我们马上来接你!” “那怎么行?我下午有课呀!”俞慕枫叫。 “别去了!你又不是第一次逃课!等著我们哦!”说完,她不等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翻身下床,她走到衣橱边去找衣裳,选了件鹅黄色的洋装,她换上了。拦腰系了条黑色有 金扣的宽皮带,穿了双黑靴子。盥洗之后,她再淡淡的施了点脂粉,揽镜自照,她知道自 己洋溢著春天的气息,知道自己虽非绝世佳人,却也有动人心处。她希望俞慕槐在家,希 望俞慕槐能看到她的装束!欧世澈和欧世浩准时来了。这兄弟两人都是漂亮、潇洒,而吸 引女孩子注意的人物。欧世澈毕业于台大外文系,已受过军训,现在在一家贸易行做事。 欧世浩还在读大学,台大电机系四年级的高材生。这兄弟两人个性上却颇有不同,前者温 文尔雅,细微深沈,后者却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大而化之。杨羽裳和欧世澈的认识是有点 传奇性的,事实上,她交朋友十个有九个都具有传奇性,她就最欣赏那种“传奇”。海鸥 飞处13/41 事情是这样的,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到和平东路的姨妈家去玩。夜里十点钟左右, 她从姨妈家回去,因为月色很好,她不愿叫车,就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她一面走路,一 面想些不著边际的事情,她承认,当时她是相当心不在焉的。 她刚刚走到巷口,迎面就来了辆摩托车,速度又快又急,她吓了一大跳,慌忙闪避。 那骑摩托车的人也吓了一大跳,赶紧扭转龙头。车子飞快的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虽然没有 撞上她,却已惊得她一身冷汗。当时,为了要惩罚那个摩托车骑士,也为了要吓唬他一下 ,更为了一种她自己都不了解的顽皮心理,她立即尖叫了一声,往地上一躺。那骑士果然 吃惊不小,他迅速的停下车子,苍白著脸跑了过来,蹲下身子,他扶著她,额上冒著冷汗 ,一叠连声的说:“小姐,小姐,你怎样了?我撞到你哪儿了?” 她躺在那儿只管呻吟,动也不动。周围已有好几个看热闹的人聚了过来。那年轻人的 脸色更苍白了,他急促而紧张的说:“你别动,小姐,我马上叫计程车送你去医院!” 她偷眼看他,那份焦急样,那份紧张样,以及那份由衷的负疚和自责的样子,使她有 些不好意思了。而且,围过来的人已越来越多,她并不想把警察引来,弄得他进派出所。 于是,她一挺身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的说: “你根本没撞到我,我只是要吓唬你一下,谁教你骑车那样不小心?”周围有些人忍 不住笑了起来。她想,那骑士一定会气坏了。可是,她接触到了一对好关怀的眸子,听到 了一个好诚恳的声音:“你确定我没有撞到你吗?小姐?你最好检查一下,有没有破皮或 伤口?”这男孩倒挺不错呢!她忍不住仔细看了他一眼,方方正正的脸孔,清清秀秀的五 官,和一对深湛黝黑的眸子,很漂亮的一张脸孔呢!“我真的没什么。”她正色说,不愿 再开玩笑了。 “不管怎样,我送你回家好吗?”他诚挚的望著她,仍然充满了抱歉和不安。“我怕 你多少会有点损伤。” “也好。”她说,挑了挑眉毛。“我住在仁爱路三段,认得吗?”“不怕坐摩托车吧 ?”“为什么要怕呢?”于是,她坐上了他车子的后座,他一直送她回到了家里,到家后 ,他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坚持要知道她是不是完全没受伤。他在那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 礼貌的接受杨家夫妇的款待和询问,礼貌的一再道歉,一再自责。他立即赢得了杨承斌— —杨羽裳的父亲——的欣赏,和杨太太的喜爱。他—— 就是欧世澈。现在,经过两年的时间,杨羽裳和欧世澈已那样熟悉,他们经常在一块 儿玩,经常约会,奇怪的是,他们却始终停留在一个“好朋友”的阶段,而没有迈进另一 个领域里。杨太太也曾希望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能系住女儿那颗飘浮的心灵。可是,杨羽裳 总是那样满不在乎的扬扬眉说: “欧世澈吗?他确实不坏,一个顶儿尖儿的男孩子。就是——有点没味儿。”什么叫 “味儿”?杨太太可弄不清楚,事实上,她对这个宝贝女儿是根本弄不清楚的,从她八、 九岁起,这孩子就让她无法了解了。现在,欧家兄弟站在客厅里,两个人都长得又高、又 帅。欧世澈清秀,欧世浩豪放。杨羽裳知道,喜欢他们兄弟俩的女孩子多著呢,但他们偏 偏都最听杨羽裳的,或者,就由于杨羽裳对他们满不在乎。人,总是追求那最难得到的东 西! “好了,咱们走吧,去接俞慕枫去!”杨羽裳把一个长带子的皮包往背上一背,好洒 脱好俏皮的样子,欧世澈轻轻的吹了一声口哨。“妈!”杨羽裳扬著声音对屋里叫:“我 出去了,不在家吃午饭,也不在家吃晚饭,如果有我的电话,就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回 来!”杨太太从里屋里追了出来,明知道叮咛也是白叮咛,她却依然忍不住的叮咛了两句 : “早些回来呵,骑车要小心!” “知道了!”杨羽裳对她挥了挥手,短裙子在风中飘飞,好帅!好动人!两辆摩托车 风驰电掣的驶走了,杨羽裳坐在欧世澈的后座,她那鹅黄色的裙子一直在风中飞舞著。杨 太太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她不知道这时代的男孩子为什么都喜欢骑摩托 车,台北市已快被摩托车塞满了。摇摇头,她关上大门,走进了屋里。她知道,不到三更 半夜,羽裳是不会回家的了。羽裳!她叹口气,天知道,这个女儿让她多操心呀!不到十 分钟,杨羽裳他们就停在俞家的大门口了。来应门的就是俞慕枫本人,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妆扮好了,正在等著他们。一开门,看到门外的欧家兄弟,她就呆了呆,她以为有七、 八个人呢,可是,眼前却只有欧家兄弟和杨羽裳!她愣愣的说:“没有别人了吗?”“还 需要多少人呢!”杨羽裳大声的说。“快来吧!你跟欧世浩坐一辆车,我跟欧世澈!”伸 长脖子,她下意识的看看俞家的院落和静悄悄的客厅,她看不到俞慕槐的影子。 俞慕枫看看欧世浩,有些犹豫,她根本不认识他。欧世浩立即微微一笑,爽朗而大方 的说:“我是欧世浩,希望请得动你,希望你不觉得我既失礼又冒昧,还希望你信任我的 驾驶技术!” 俞慕枫噗嗤一声笑了。 “我从不怕坐摩托车,”她也大方的说,颊上的酒涡深深的露了出来。“我哥哥有辆 一百CC的山叶,我就常常坐他的车。”“你哥哥呢?”杨羽裳不经心似的问。 “一早就出去了。”杨羽裳咬了咬嘴唇,咬得又重又疼。狠狠的甩了一下头,她大声 的叫:“我们还不走,尽站在这门口干嘛?” 俞慕枫坐上了车子,立即,马达发动了,一行人向街道上快速的冲了出去。于是,这 是尽情享乐的一天,这是尽兴疯狂的一天,他们吃饭、打保龄、飞车、跳舞、吃消夜、高 谈阔论……一直到深夜,杨羽裳才回到家里。 她喝过一些啤酒,有点儿薄醉。虽然带著钥匙,她却发疯般的按著门铃。秀枝披著衣 服,匆匆忙忙的跑来开门。杨羽裳微带跄踉的冲进门内,走过花园,再冲进客厅,脚在小 几上一绊,她差点摔了一交。站稳了,她回过头来,看到秀枝睡眼朦胧的在打哈欠。“秀 枝,今天有我的电话吗?” “有呀。”她的心猛的一跳。“留了名字吗?是谁?”“一个是周志凯,一个是上次 来过家里的那个——那个——”“那个什么?”她急躁的问。 “那个王怀祖!”“还有呢?”“没有了。”“就是这两个吗?”她睁大了眼睛。 “就是这两个。”“我房里的电话都是你接的吗?” “是呀,小姐,都是我接的。” 她不说话了,低著头,她慢吞吞的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皮包扔在床上,她也顺势在 床上坐了下来,慢慢的脱掉靴子,再脱掉丝袜,她的眼睛始终呆愣愣的望著床头柜上那架 金色的电话机。忽然,她跳了起来,扑过去,她抓住那架电话机,把它狠命的掼了出去, 哗啦啦的一阵巨响,电话砸在一个花瓶上,再砸在桌子上,再翻倒到地毯上。她赶过去, 用脚踢著踹著那架电话机,拚命的踢,拚命的踹。这喧闹的声音把杨承斌夫妇都惊动了, 大家赶到她卧房里,杨太太跑过去一把拉住了她,急急的问:“怎么了?怎么了?羽裳? 怎么了?” “我恨那架电话!”她嚷著,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狼藉。把头埋在杨太太的肩上,她 呜咽著说:“妈,你一天到晚骂我游戏人生,可是,等我不游戏的时候,却是这样苦呵! ” 杨太太拍抚著杨羽裳的背脊,完全摸不清楚女儿是怎么回事,看到女儿流泪,她心疼 得什么似的。只能不住口的安慰著:“别哭,别哭,羽裳。妈不怪你游戏人生,随你怎么 玩都可以,你瞧,马上放暑假了,我陪你去日本玩,好吗?你不是一直想去日本吗?”“ 我不去日本!”杨羽裳大叫著。 “好,好,不去日本,不去日本,”杨太太一叠连声的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 “我要到北极去!”杨羽裳胡乱的叫著:“去冰天雪地里,把自己冻成一根冰柱!” “北极?”杨太太愣了,求救的看著杨承斌。 杨承斌默默的摇了摇头,悄悄的退出了屋子。女儿!他叹口气,谁有这样古里古怪, 莫名其妙的女儿呢?海鸥飞处14/417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杨羽裳躺在床上,眼睁睁的瞪视著窗外,今夜月色很好,榕树那 茂密的枝叶,影绰绰的耸立在月色里。透过那些树叶和枝桠,她可以看到远处天边的几颗 星星,在那高高的清空中闪耀。她凝视著,心里空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什么思想,也没有 什么欲望。她的心灵是一片沉寂与寥落,她的头脑像一片广大的荒漠。自从摔电话机那夜 之后,到现在又是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俞慕槐始终没露过面,也没来过电话,她不愿 再去想他了。这个星期她过得很充实,几乎每天和欧家兄弟以及俞慕枫在一起。慕枫也曾 对她说过: “我哥哥问起你。”“是吗?”她漫不经心的。“他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说呢?”“我告诉他你从没缺过男朋友!实在多得数不清了!现在,有个欧 世澈正在对你发疯呢!” 杨羽裳笑了。“他怎么说呢?”她再问。 “他呀?他就那样笑笑走开了!” 就是这样,那俞慕槐对她忽然撒开了手。他不是也约会过她一阵,也来往过一阵的吗 ?怎会这样无疾而终的呢?她想不明白,但她已决定不再想了。那个傻瓜,那个木头,那 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混蛋!让他去死吧!她恨他,她希望他有一天会被汽车撞死!是的,她 决心不理俞慕槐了。是的,她生活得很充实。但是,她开始失眠了。每夜,每夜,她就这 样瞪著眼睛到天亮,她的神智那样明白,她的意识那样清醒,她知道她无法入睡。她看月 亮,她看星星,她看暗夜的穹苍,直到她看见曙光的微显——新的一日来临,她叹息著, 内心绞痛的去迎接这新的、无奈的一日!为什么内心会绞痛呢?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分 析。现在,又是这样的夜了。又是这无眠而无奈的夜!她觉得眼皮沈重而酸痛,但她无法 阖起眼睛来,她的神智太清醒了,她无法入睡!远处的天边,星星在璀璨。风筛动了树梢 ,树影在晃动。夜,寂静而深沈。她轻轻的叹息,觉得内心深处有一根细细的纤维,在那 儿抽动著,抽痛了她的神经,抽痛了她的五脏六腑。电话铃蓦然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深 夜里,响得离奇,响得刺耳。她吓了一跳,看看表,凌晨三点钟!这是谁?欧世澈那个神 经病吗?握起了听筒,她不耐的说:“喂?”“喂,羽裳。”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希望你没睡。” 她的心脏发狂的跳动了起来,一层泪雾瞬息间冲进了眼眶。她想对著那听筒大叫,你 这混帐王八蛋!但她的喉咙哽住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羽裳。”对方低唤著,声音那样轻柔,那样诚挚,那样充满了最真切的感情。“我 很想你。”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你这混蛋,你这木头!为什么这么久不理我?她咬住嘴唇,泪 水无声的滑下了面颊。 “怎么不说话呢?”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打扰你睡觉了吗?回答我一句话吧 ,让我知道你在听。” 她张开嘴,想说:“你滚进地狱里去!”但她却结结巴巴的说成了:“你——你知道 现在几点了?” “三点。”他说。“我睡不著,窗外的月色很好,我想,或者你也和我一样在看月亮 ,就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你。”他叹了口气。“你好吗?羽裳?” “谢谢你还记得我!”她尖刻的说,鼻子中酸酸的。 他顿了顿。“你在生我的气吗?”他柔声问,担忧的。 “为什么要生你气呢!”她哽塞的说:“大记者记不得订好的约会,并没有什么希奇 !” 对方沈默了,好一会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她开始紧张了起来,或者,她不该顶撞 他的,他会把电话挂断了,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她觉得背脊上一阵寒意, 就听到自己那可恶的,略带颤抖的声音在说: “慕槐,你还在吗?你走开了吗?” “我在。”他说,又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的声音里夹著深深的叹息。“羽 裳,我想见你。” 她的心一阵绞痛,血液在体内迅速的奔窜起来,她握著听筒的手颤栗著,她的声音是 痛楚与狂欢的混合: “什么时候?”“现在。”“现在”她轻叫。“是的,现在!”他肯定的说,语气迫 切而热烈。“这时间对你不合适吗?是太早了还是太晚了?” “没有时间对我是不合适的!”她低喊,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但是,怎么见呢?你 来吗?” “听著,羽裳,我一点钟才从报社回家,一路上看到月明如昼。所以,如果你不反对 ,我要走到你家来,你在门口等我,我大约二十分钟就会到达。然后,我们可以沿著新建 的仁爱路四段,往基隆路走去,再顺著基隆路折回来,……你愿意和我一起散步到天亮吗 ?愿意吗?” 愿意吗?愿意吗?她的心灵狂喜著,她的头脑昏乱著,她的泪水弥漫著……她竟忘了 答复了。 “怎么了?”俞慕槐问:“我希望这提议对你来说,并不算太疯狂!”“疯狂!”她 叫,深抽了一口气。“我喜欢这疯狂!你来吧!我等你!”“在门口等著,我会轻扣大门 ,你就开门,好吗?我不想按铃把你全家吵醒!”“好的!好的!好的!”她一叠连声的 说。 对方收了线,她仍然呆握著听筒,软弱的躺在床上,好半天,她才突然跃了起来,把 电话轻轻的放好。飞跃到橱边,她打开橱门,一件件衣裳拉出来看,一件件衣裳摔到床上 ,最后才选了件淡紫色的洋装,穿好了。她再飞跃到梳妆台前,对著镜子,胡乱的梳了梳 她那乱蓬蓬的短发。一切结束停当,看看表,才过去十分钟哪!时间消逝得多么缓慢呀, 她在镜子前打了一个旋转。镜子里的人有张发烧的面孔和闪亮的眼睛。她再打了一个旋转 ,停下来,她打开抽屉,找出一条红色的缎带,走回到床头边,她细心的用缎带在电话听 筒上打了个蝴蝶结,再把自己的嘴唇轻轻的印在那听筒上,低语的说: “我不再砸你了!永不再砸你了。” 傻事做完了。她站直身子,再看看手表,还不到他说的二十分钟!不管了,她要到门 外去等他,蹑手蹑足的走出房门,她不想惊醒父母,扭开一盏小壁灯,她再蹑手蹑足的穿 过客厅,走进花园,她停在大门口了。 真的,今夜月明如昼!花园里一片光亮,树影参差,花影朦胧,她的影子投在地下, 颀长而飘逸。 在门口默立了几分钟,她听不到扣门的声响,多恼人的期待哪!每一秒钟抵几千百个 世纪。把耳朵贴在门上,依然是一片沈寂。她低低叹息,宁愿站在门外看他走近,不愿这 样痴痴的等待。她轻悄的打开了门。 门刚刚打开,她就猛的吃了一惊,门外,俞慕槐正靠在门边的水泥柱子上,静静的望 著她。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又深又黑。“噢,”她轻呼。“你已经来了?怎么不敲门呢? ” “我来早了。”他说。“怕你还没有出来。” 她轻轻的把大门关好,望著他。街头静悄悄的,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月光把安全 岛上椰子树的影子,长长的投在路面上。他站著,也望著她。他们对望了好一会儿,然后 ,他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往怀里一带,她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胳膊圈住了她, 她的头紧倚在他的肩上,嗅著他身上那股男性的气息,她深吸了口气,泪水又冲进了眼眶 里。 他用手扶著她的肩,轻轻的推开了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著自己。他审视著她,仔细的 审视著她,然后,他捧住了她的面颊,用大拇指抹去了她颊上的泪珠,他的头俯了下来, 他的嘴唇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又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最后,才落在她的嘴唇上。她闭 上眼睛,新的泪珠沿著眼角滚落。她的心飘飞在那遥远的遥远的云端,一直飞向了云天深 处!她的意识模糊,思想停顿,而头脑昏沉。在她心灵深处,那根细细的纤维又在抽动了 ,牵引著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她心跳,她气喘,她发热……呵,这生命中崭新的一页! 这改变宇宙,改变世界的一瞬哪!不再开玩笑,不再胡闹,不再漫游……她愿这样停留在 这男人的臂弯里,被拥抱著,被保护著,被宠爱著!呵,她愿!她愿!她愿!他的头终于 抬了起来,他的眼睛温柔的注视著她,那样深沉,那样专注的凝视!她迎视著这目光,觉 得浑身瘫软而无力,她想对他微笑,但那微笑在涌到唇边之前就消失了,她张开嘴,想说 话,却只能吐出一声轻轻的,难以察觉的呼唤: “慕槐!”他重新俯下头来,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她觉得不能呼吸了!那狂野的、炙 热的压力与需索!他箍紧了她,他揉碎了她,他把她的意识辗成了碎片,抽成了细丝,而 那每一片每一丝都环绕著他,在那儿疯狂的飞舞,飞舞,飞舞!她大大的喘了口气,离开 了他,低呼著: “呵,慕槐!”他站正了身子,望著她: “你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哪!”他咬牙切齿似的说,然后,他用胳膊环绕住她的腰。 “走吧!羽裳,我们不是要散步吗?” 她依偎著他,从没有那样安静过,从没有那样顺从过。他们并肩走向了那刚刚完工的 仁爱路四段,这条新建的马路寂静而宽敞,路两边是尚未开建的土地,路当中,新植的椰 子树正安静的伫立在月光里。 这样的夜!这样的宁静!月光匀净的铺洒在地面上,星星远而高的悬在天边。夏夜的 风微微的吹拂著,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凉。人行道边的小草上,露珠在月光下闪著幽暗 的光芒。他们沉默的走了好一段,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任微风从他们身边穿过,一任 流萤从他们脚下掠过。最后,还是杨羽裳先开口:“怎么这么久没来找我?”她问,微微 带点儿责备,却有著更深的委屈。“你也没有闲著,不是吗?”他说,微笑著,眼光注视 著远处的路面。她轻哼了一声,偷眼看他,她想看出他有没有醋意,但他脸上的表情那样 复杂,那样莫测高深,尤其那眉梢眼底,带著那样深重的沉思意味,她简直看不透他。海 鸥飞处15/41 “你最近很忙吗?”她试探的问。 “是的,很忙。我一直很忙。”他说:“专门忙著管一些闲事。”“谁教你是记者呢 !”她笑著。“记者的工作就是管闲事嘛!”“是吗?”他也轻哼了一声。“我管的闲事 却常常上不了报。”她偷窥著他,有些惊疑,不知他所指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望望她,他的手把她揽紧了一些。“羽裳,”他柔声说: “我们认识多久了?” “唔——大概两三个月吧。”她犹疑的说。 “只有——两三个月吗?”他惊叹的问。 “是呀,记得吗?那天我在你家打羽毛球,那是四月间的事情,现在还不到七月呢! ” “怎么——”他顿了顿,困惑的说:“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好久了呢!好像——有半 年了,甚至更久。” “你——”她不安的笑笑。“你一定糊涂了。” “是的,我一定糊涂了。”他说,凝视著她。“羽裳,”他深沉的说:“我常常觉得 ,我不应该太接近你。” 她惊跳。“为什么?”“我想过很多事情,我怕很多东西……”他含糊的说:“我怕 我对你的接近,是一种对你的不公平,也是一种对我自己的不公平。”“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蹙起了眉头。 他站定了。回过身子来,他面对著她,正视著她的脸和她的眼睛。“羽裳,”他诚挚 的问:“你……有没有……一些喜欢我?” “你……”她咬咬嘴唇,不敢正视他,她把眼光垂下去,看著脚下的红砖,低声的说 :“你还要问吗?你看,我不是站在你旁边吗?这样深更半夜的。” “深更半夜站在我身边的女孩子并不见得都爱我。”他幽幽的说,想著渡轮上那女孩 。 她蹙蹙眉。“什么意思?”她问。“你瞧,羽裳,我在感情上是个最胆怯的人!”他 说:“你太活跃了,你的锋芒太露了,你的男友太多了,而我呢?我禁不起开玩笑。”她 移动了一下站的位置,抬起眼睛很快的看了他一眼,她接触到一对深沉得近乎严肃的眼光 ,这使她瑟缩了,畏惧了。蠕动著嘴唇,她怯怯的说: “我没有拿你开玩笑。” “是吗?”他轻叹了一声,重新挽住了她。他们继续向前面走去,他又陷入一份深深 的沉默中。 她有些迷糊了。一种不安的情绪逐渐侵蚀到她身上来,而越来越重的笼罩了她。她忽 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那样深沉和难测,像一本最费解的书。她接触过许许多多男孩子,但 那些都只是“孩子”,而目前这人却是个道地的、成熟的“男人”。她觉得自己被捕捉了 ,像个扑入蛛网里的飞蛾,挣扎不出那牵缠不清的“网”。而最糟的,是她摸不清这“网 ”的性质。“慕槐!”她轻叫了一声。 “唔,怎样?”他迅速的转过头来,两眼亮晶晶的盯著她。“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 她是有些话想告诉他,但在这对清亮的目光下,她忽然又瑟缩了,她只觉得又软弱又 无力。 “我……我只是要告诉你,”她吞吞吐吐的说:“我……我并没有和那个欧世澈认真 。” “哦,是吗?”他咬了咬牙。“那么,你和我是认真的吗?” 她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她听出在他的语气里,竟带著一丝揶揄的味道,这刺伤了她的 自尊,伤害了她的感情。事实上,这男人自始就在伤害著她,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玩 弄男孩子的感情,现在,她却被他所“玩弄”了!他的声音那样轻飘,那样满不在乎!而 她,她却托出了内心深处的言语!她站住了。她的眉毛高高的挑了起来。 “你并不在乎,是吗?”她憋著气说:“看来,你是并不‘认真’的,是吗?”“我 能对你认真吗?”他反问,仍然带著他那股揶揄的味道。“我告诉你,羽裳。人生如戏, 男女之间,合则聚,不合则分,最好谁对谁都别认真。认真只会给彼此带来烦恼,记住吧 !”她的血液僵住了。愤怒迅速的从她胸腔中升起,像燎原的大火般烧著了她。她死死的 盯著面前这个男人,这是谁?这就是刚刚在门口那样拥吻著她的男人吗?这就是对她扮演 了半天痴情的男人吗?原来他只是在戏弄她!只是在和她逢场作戏!别认真!他以为她是 什么?是他爱情上的临时伴侣吗?这男人,这男人,这男人简直是个无情的魔鬼!怪不得 他三十岁还没结婚!这男人,这该死的混蛋!而最最糟糕的,是她居然向他捧上了一片真 情! “你这混蛋!”她咬著牙说:“你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只是为了好玩吗?”“为了 寂寞。”他说:“我想,你也可能会寂寞,我们可以彼此帮忙,度过一段乏味的时光。” 他注视她,不解的扬起了眉。“你在生气吗?为什么呢?难道你不愿意听真话,而宁愿我 欺骗你,告诉你一些什么‘天长地久’的谎言吗?你必须明白,我不是那种男人,我是不 会和你结婚的!” “结婚?”她大叫,泪水冲进她的眼眶里,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要嫁给你吗 ?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你少自抬身价吧!你这个……你这个……”她气得说不 出话来,而那可恶的、不争气的眼泪又一直在眼眶里打滚,她必须用全力来遏止它的滚落 ,于是她就更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在喉咙里干噎。“你这是怎么了?”俞慕槐更加不解的 瞪视著她,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呢?既然你无意于嫁给我 ,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就因为你刚刚说了一句认真不认真的话,让我吓了一跳,我可不 愿意被一个痴缠的女孩子所拴住!所以我要先跟你讲明白,我想,你也是个聪明人,和我 一样,不会对感情认真的,所以我才选择了你。你干嘛这样大惊小怪?”“大惊小怪!” 她嚷著。那受伤的、受侮的感觉把她整个的吞噬了。俞慕槐这篇话粉碎了她所有的柔情, 打击了她全部的自尊。她那满是泪水的眼睛冒火的盯著他,语不成声的说:“好,好,我 现在才认清你!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是的,我是不会认真的,我决不会认真的,尤其对 你这种人!我告诉你,我根本看不起你!从你的头到你的脚,我没有一个细胞看得上,我 根本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她叫著,泪水终于突破了防线,滚落在面颊上,她的气 喘不过来了,不得不停止了叫嚷。“啊呀,我的天!”俞慕槐惊异的抬了抬眉毛,像看到 什么传染病一样,赶紧退后了一步。“羽裳,”他吃惊的说:“你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 ?我是不会动真感情的!你也不会以为我是爱上你了吧?”杨羽裳气得要晕倒,举起手来 ,她狠狠的对他的面颊抽过去。但是,她的手被他一把抓住了,他紧紧的握著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严厉的盯著她。 “别对我发你的娇小姐脾气,”他微侧著头,阴沉的说:“我不是你的俘虏,也不是 你的不贰之臣,你如果想发脾气,去对别人发去,永远别对我撒泼,我是不会吃你这一套 的!” 杨羽裳张大了眼睛,惊愕更战胜了愤怒,在她有生的二十年来,她从没有碰到一个人 用这样严厉的口吻来教训她。她在惊讶与狂怒之余,整个的人都呆住了。 他甩开了她的手,那样用力,使她几乎摔倒在人行道上。然后,他径自走到马路当中 去,伸手拦住了一辆计程车。黎明,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他折回到她身边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向计程车拖去,她尖叫著说:“放开我!我 不跟你走!” “谁要你跟我走呢?”他恶狠狠的说,把她推进了计程车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 门。他站在车窗外面,对司机大声的交代了杨家的地址,丢进了一张钞票。再转向杨羽裳 嘲讽的说:“老实说,小姐,你即使要跟我走,我也没有兴趣了!” 说完,他掉转了头,大踏步的走开了。 车子发动了,向杨家的方向开去,杨羽裳瘫痪在车子里面,她气得那样厉害,以至于 牙齿咬破了嘴唇,深深的陷进了肉里面去。俞慕槐看著那车子驶走了,他的脚步陡然放慢 了,像经过一场大战,他突然觉得筋疲力竭起来。踏著清晨的朝露,望著那天边蒙蒙的曙 光,他孤独的、疲乏的迈著步子。那种深切的、“落寞”的感觉,又慢慢的、逐渐的对他 紧紧的包围了过来。海鸥飞处16/418 “哥哥!”俞慕枫气急败坏的冲进了俞慕槐的房间,大嚷大叫的说:“你到底对杨羽 裳做了些什么?你快说吧!杨伯母打电话来说不得了了,杨羽裳把整个房间的东西都砸了 ,在那儿大哭大叫大骂,口口声声的叫著你的名字,杨伯母说,求求你帮帮忙,去解说一 下,到底你怎么欺侮杨羽裳了?哥哥!你听到没有?”俞慕槐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著头 ,眼睛大大的睁著,注视著天花板上的吊灯,他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对于慕枫的叫嚷,似 乎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哥哥!”慕枫冲到床边去,用手摇撼著俞慕槐。“你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快说 呀,你到底闯了什么祸,杨羽裳说要杀掉你呢!”俞慕槐慢吞吞的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静 的望著慕枫。 “让她来杀吧!反正她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他冷冷的说。 “你在胡扯些什么?”俞慕枫叫。“哥哥!你不可以这样的!” “我不可以怎么样?”俞慕槐瞪大眼睛问。 “人家杨羽裳是我的同学,是我介绍你认识她的,”俞慕枫气呼呼的说:“你现在不 知道对人家做了什么恶劣的事,你就躲在家里不管了,你让我怎么对杨伯伯杨伯母交代? ” “你以为我对她做了些什么?”俞慕槐没好气的说:“我告诉你,我既没占她便宜, 又没强奸她,行了吧?” “哥哥!”慕枫叫:“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我不管你怎么得罪了她,你现在跟 我到杨家去一趟!” “我去干嘛?去赔罪吗?你休想!” “不是赔罪,去解释一下行不行?”俞慕枫忍著气说。“你不知道杨羽裳在家是千金 小姐,她父母宠她宠得什么似的,现在她爸爸又不在家,她妈妈急得要发疯了,她妈妈说 ,杨羽裳闹著要去跳淡水河呢!” “哈哈,”俞慕槐翻了一下白眼。“你可以告诉她,跳海比跳淡水河更好!”“哥哥 !”俞慕枫跺了跺脚,生气的嚷:“你撞著鬼了吗?” “早就撞著了!杨羽裳就是那个鬼!”俞慕槐说。 俞慕枫侧著头看了看俞慕槐,她不解的皱起了眉头。 “哥哥,你跟杨羽裳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彼此这样恨得牙痒痒的 ?现在,我也不管你们在闹些什么,就算我求求你,请你看在我这个妹妹的面子上,去杨 家一趟好不好?”“你以为我去了,就可以使她不发脾气了吗?”俞慕槐望著妹妹。“只 怕我去了,她的火会更大呢!” “我不管。”慕枫嘟起了嘴。“杨伯母说要请你去,你就跟我去一次,到底你和杨羽 裳闹些什么,你去告诉杨伯母去!” 俞慕槐注视著慕枫,沉思了一会儿,终于,他一摔头,下决心的说:“好吧!去就去 吧!”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桌前面,打开抽屉,他取出一个卷宗,和一叠厚厚的照片,说 : “走吧!”“你拿的是什么?”慕枫问。 “你不用管!要走就快!” 慕枫不敢再问了,她只怕多问下去,这个牛脾气的哥哥会回身又往床上一躺,那你就 休想再请动他了。偷眼看他手里的卷宗,那样厚厚的,真不知道是些什么。或者,他离开 杨家以后,还有公事要办。看看表,上午十一点钟,阿香说哥哥一夜都在外面,清晨才回 来,接著,杨家就来电话了,接二连三来了十几个,哥哥根本拒听电话,只是躺在床上发 呆,一直等到慕枫上完早班的课,回到家里,才知道哥哥似乎闯了滔天大祸。俞太太急得 在满屋子里搓手,看到慕枫就说: “慕枫,快求你哥哥去一趟吧,真不知道他怎么欺侮人家小姐了!杨太太打了几百个 电话来了!” 慕枫马上和杨家通了电话,杨太太那气极败坏的语气,那近乎哀求的声音,立即把慕 枫吓坏了,吓得她连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就冲进了哥哥的房间。 现在,俞慕槐总算答应去了,她生怕再生变化,就乖乖的跟在俞慕槐身后走出了房间 。俞太太还在客厅中搓手,看到儿子出来,她不安的望了他一眼,儿子的脸色多苍白呀, 神色多严厉,她从没看到他有这种脸色。她追过去,怯怯的叮了一句:“慕槐,别和人家 再起冲突呀,如果……如果……你做了什么事,你就负起责任来吧!那杨家小姐,论人品 学识,也都不坏呀!”天!她们以为他做了什么?俞慕槐站住了,严厉而愤怒的说:“妈 !你在说些什么?你们都以为我和杨羽裳睡了觉了吗?真是笑话!我告诉你们吧,那杨羽 裳根本是个疯子!她的父母也和她一样疯,因为他们居然纵容这个女儿的疯狂!” “啊呀,我的天!”俞太太叫著:“你这么大火气,还是别去的好!”“现在我倒非 去不可了,”俞慕槐怒气冲天的说:“否则还以为我干了什么坏事呢。今天大家把所有的 事情都抖出来吧!我还要去质问那个母亲呢,她到底管教的什么女儿!” 说完,他冲出院子,打开大门,推出了他的摩托车,发动了马达,他大叫著说:“慕 枫!你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慕枫对母亲投过去无奈的一瞥,就慌忙跑过去,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她的身子才坐 稳,车子已“呼”的一声,冲出了院门。几分钟后,他们已经置身在杨家那豪华的客厅中 了。杨太太看到他们,如获至宝般迎了过来,急急的说: “你们总算来了,谢谢天!从没看到她发那么大脾气,全屋子的东西都砸了,现在, 总算砸累了,可是,还在那儿哭呢,已经哭了好几小时了,我真怕她会哭得连命都送掉呢 !”她望著俞慕槐,并无丝毫责怪的样子,却带著满脸祈谅的神情:“俞先生,我知道羽 裳脾气不好,都给我们惯坏了,可是,您是男人,心胸宽大,好歹担待她一些儿!” 听了杨太太这番话,看了杨太太这种神情,俞慕槐就是有多大的脾气,也不好发作了 。他看出这个母亲,是在怎样深切的烦恼与痛苦中。母亲,母亲,天下的母亲,是怎样难 当呀!“羽裳在哪儿呢?”他忧郁的问。 “在她的卧室里。”杨太太说,祈求的看著俞慕槐。“俞先生,我是个母亲,我了解 我自己的女儿。我知道,她一定对您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但是,你已经报复过她了, 她一生要强,这是第一次我看到她这么伤心。俞先生,解铃还是系铃人,你去劝劝她吧! ” 俞慕槐心中一动,所有的火气都没有了。想到羽裳的伤心,相反的,他心中竟升起一 股难解的懊悔与心疼的感觉,他是太过分了!她只是个顽皮的孩子,所行所为,不过是顽 皮与淘气而已。他不该戏弄她的感情。垂下了眼帘,他轻叹了一声,有些寥落的说:“伯 母,你叫我的名字慕槐吧!对羽裳的事,我也不知该怎样解释,这儿有一叠照片,是我在 新加坡照的,照片中的女孩,是个歌女,名叫叶馨,我想——您认识她的。”他把照片递 过去。“这女孩有个很凄凉的身世,出生在贫民窟里,父亲酗酒,母亲患肺病,哥哥在监 牢里,全家的生活,靠这歌女鬻歌为生。”他注视著杨太太:“一个很值得同情的女孩, 不是吗?”杨太太望著那些照片,一张张的看过去,脸色由白而红,又由红而转白了。慕 枫也伸过头去看,惊异的叫了起来:“嗨!这女孩长得像杨羽裳,怪不得你曾经问杨羽裳 姓不姓叶呢!”“除了长相之外,这女孩没有一个地方像杨羽裳!”俞慕槐说。“抛开这 歌女不谈,我还有另外一个故事,却发生在香港……”那母亲的脸色更苍白了,她哀求似 的看著俞慕槐。俞慕槐把要说的话咽住了,再叹了口气,他说: “好吧!我去和羽裳谈谈!” 杨太太如释重负的松口气,把他带到杨羽裳的房门口,手按在门柄上,她低声说:“ 慕槐,原谅她,这是她第一次动了真情!” 俞慕槐浑身一震,他迅速的抬头看著杨太太,后者的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水,唇边却 带著个勉强的、鼓励的笑。俞慕槐想说什么,但,房门已经开了,他看到杨羽裳了。 杨羽裳躺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正在那儿抽抽噎噎的哭泣。砸乱的房间早已收拾过 了,所有瓶瓶罐罐及摆饰品都已不见,整个房间就显得空空荡荡的。杨太太站在门口,低 声细气的叫了一声:“羽裳,你瞧谁来了,是俞慕槐呢!” 一听到俞慕槐的名字,杨羽裳像触电般从床上跳了起来,迅速的回过头,露出了她那 泪痕狼藉而又苍白的面庞。她的眼睛燃烧著,像要喷出火来般盯著他,嘴里发狂般的大叫 著说:“滚出去!俞慕槐!谁要你来?你这个混帐王八蛋,你居然有脸到我家里来,你给 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她一面叫著,一面抓起了一个枕头,对著他砸了过来,俞 慕槐一手接住,她第二个枕头又砸了过来。那母亲紧张了,生怕俞慕槐会负气而去,她赶 过去拉住了女儿的手,急急的说: “羽裳,你别乱发脾气,你和慕槐有什么误会,你们两个解释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你这样发脾气,怎能解决问题呢?” “我和他有什么误会!”杨羽裳乱嚷乱叫的说:“我根本不要见他!这个人是个衣冠 禽兽!” 俞慕槐的脸色发白了。他咬牙说: “我是禽兽,你是什么?海鸥吗?谋杀了丈夫的妻子吗?新加坡的歌女吗?你到底是 什么?你不要见我,你以为我高兴见你吗?最好,我们这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见到面!”说 完,他掉转头就预备离去。“慢著!”杨羽裳大叫。“你说些什么?” 俞慕槐转过了身子,面对著杨羽裳,打开了手里的卷宗,他把那文件丢到她的身上来 ,冷冷的说: “这上面有你的全部资料,你最好自己看看清楚!别再对我演戏了,虽然你有最好的 演戏天才!海鸥小姐。”海鸥飞处17/41 杨羽裳低下了头,望著身上那个卷宗,在摊开的第一页上,她看到下面的记载:   姓名:杨羽裳——海鸥——叶馨。以及其他。   年龄:二十岁。出生年月日:一九五○年二月十六日。 出生地:美国旧金山。 所持护照:美国护照及中国护照。 国籍:美国及中国双重国籍。 本人籍贯:河北。父名:杨承斌。母名:张思文。居住过之城市:旧金山、马尼拉、 新加坡、 香港、台北、曼谷、东京,以及欧洲。   学历:六岁毕业于旧金山××幼稚园。 十二岁毕业于马尼拉××小学。 十五岁毕业于香港××初中。 十七岁来台,考进师大艺术系。目前系艺术 系三年级学生。 这一页的记载到此为止,后面还有厚厚的一叠,杨羽裳再也没有勇气去翻阅下面的, 她抬起头来,呆呆的望著俞慕槐,愣愣的说:“原来你都知道了!”“是的,我都知道了 。”俞慕槐点点头,阴沉的说:“你一生所做的事,这个卷宗里都有,包括你童年假扮成 小乞丐,去戏弄警察,扮演残废,去戏弄一个好心的老太太。以至于十七岁那年,在香港 ,你假扮作一个痴情姑娘,去戏弄一个年轻人,弄得那年轻人为你吞安眠药,差点送掉了 命。你父亲的事业遍及世界各地,你又有护照上的方便,于是,每到假日,你就世界各地 乱跑,走到哪儿,你的玩笑开到哪儿。你扮过歌女、舞女,也冒充过某要人的女儿。你扮 什么像什么,受你骗的人不计其数,包括我在内。每当闯了祸,你有父母出面为你遮掩, 反正钱能通神,你的恶作剧从未受到惩罚。你的哲学是:人生如戏!于是,你天天演戏, 时时演戏,对人生,对感情,你从没有认真过!” 杨羽裳听呆了,大大的睁著眼睛,她注视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站在一边的慕 枫,也听得出神了。 “去年圣诞节期间,你刚好在香港度假,”俞慕槐继续说:“那个下雨的深夜,在天 星码头,很凑巧我竟赶上那班轮渡,遇到了你,又很不幸的被你选作戏弄的对象。” 杨羽裳畏缩了,垂下了睫毛,她轻轻的几乎是痛苦的说: “那晚,完全是个偶然。我只是无聊,我想试试看,如果我扮出一股失魂落魄的样子 来,你会不会找我搭讪?谁知你真的过来了,我只好顺口胡说,演戏演到底了。” “很好,”俞慕槐耸了耸肩。“你攻中了人性的弱点,或者,你是攻中了我的弱点, 总之,那个晚上,你完全达到了目的,把我弄得团团转。你扮演得真好,把决不可能的事 竟演得栩栩如生!我是傻瓜,我活该上当!这也别提了,使我不解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会 去新加坡,又怎么知道我会去那家夜总会,而能第二度戏弄我?”“谁知道你会去新加坡 了?谁又想第二度戏弄你?”杨羽裳嘟著嘴苦恼的说:“那是寒假里,我反正没事做,到 新加坡去玩。那家夜总会根本是我姑丈开的,我一时好奇,想试试当歌女是什么滋味,就 跑去唱著玩。谁知道你阴魂不散的又闯了来了,世界那么大,你别的地方不好去,就单单 跑到新加坡来?”“哦,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俞慕槐冷冷的说。“那闻经理显然是你 的同谋了?”“闻经理才不知道呢!”杨羽裳仍然嘟著嘴。“他真以为我是被介绍来客串 的二流歌星。” “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你的演技,”俞慕槐再点了点头:“你见到我之后居然能面不改 色,马上编出另一套故事来!连口音、语气、举动、一切都变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 度弄得我团团转,好,好,你是天才,我佩服你!” “那个服务生来告诉我,闻经理叫我到五号桌子上去坐坐,我就觉得有点不对,”杨 羽裳怯怯的、负疚的、解释的说:“我躲在帘子后面偷看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你。我能 怎样呢?本想不出去,溜之大吉算了,反正我又不是真的歌星。可是,后来我一想,干脆 再演一场戏,试试我会不会被你识破,所以,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整套的计划,当 然面不改色啦!”“很好,”俞慕槐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回想前情,回想整个被捉弄的经 过,他不能不又愤怒了起来。“你果然又成功了,你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人物——叶馨,你 欺骗了我整整一个星期,让我为你伤神,为你操心,为你难过……结果,”他咬牙切齿: “你只是在游戏!”杨羽裳再度垂下了眼睛。 “我曾经想告诉你的,”她轻声的说:“尤其那最后一个晚上,我几乎说出真情来了 ,但你阻止了我,是你使我说不出口来的!”“看样子,这又是我的不是了?”俞慕槐冷 笑了一下。“而事隔数月,你居然胆敢跑到我家里来,对我做第三度的戏弄!” 杨羽裳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不是安心要戏弄你,”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我费了好大的心机,才找 出机会来再度认识你。” 俞慕槐瞪视著她。“是的,你费了好大的心机,你打听出我有个妹妹也在师大读书, 你千方百计的接近她,先跟她成为好朋友,再找一个适当的时机,以另一副全新的姿态出 现在我眼前!当我惊愕万状的时候,你又故技重施,装做从未见过我,哼!”他再哼了声 。“你是有演戏天才,但是,小姐,你太信任你自己,你也太低估别人了!你以为,我是 个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的人吗?你以为我生来就是个傻瓜,是个笨蛋吗?小姐,你 未免太大胆了。”杨羽裳沉默了,垂著头,她一语不发,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抚摸著身上的 那个卷宗。 “你确实又把我弄糊涂了,我甚至想去找精神科的医生了!”他继续说:“幸好我坚 信自己的头脑清楚,坚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力,整整两个星期,我什么事也不做,只是调 查你,从各方面调查你……”他顿了顿,睨视著她:“我奉劝你,小姐,下次你要找开玩 笑的对象时,千万别找一个记者!” 她的头抬起来了,她的眼睛怔怔的瞅著他,带著一份难以描述的苦恼,她说:“那么 ,你很早就都知道我的真相了?” “不错,很早就猜到了一个大概,但是,所有细节,还是陆续查出来,陆续拼凑出来 的。我曾一再试探你,我也曾一再暗示你,我希望你能主动的告诉我,那么,我会原谅你 。”他的声音降低了。“但是,无论我怎样暗示与试探,你都置之不理,却依然演你自己 的戏!于是,我明白了,你的戏会一直演下去!不,小姐,我不愿再作牺牲品了,永远不 愿了!你懂了吗?”她的脸色惨白,喃喃的说: “我懂了!你戏弄了我!从一开始,你就计划著报复,你对我若即若离,你对我欲擒 故纵,然后,”她的眼睛冒著火。“你侮辱了我的感情!我懂了,你在报复,你从没有喜 欢过我!你只是玩弄我!”“彼此彼此,不是吗?”他嘲弄的说,嘴角浮起一个恶意的笑 。“应该有人让你受点教训了,不是吗?假如你竟然真心爱上了我,那就是你的悲哀了。 ” 她的头高高的昂了起来,像一只待战的公鸡,她整个身子都挺直了。她脸上,那原有 的怯意与愧疚都一扫而空,起而代之的,是一份极度的愤怒与憎恨。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 的盯著他,她的呼吸沉重的鼓动著胸腔。好一会儿,他们对视著没有说话,然后,她忽然 “格格格”的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面笑, 她一面指著他说:“说老实话,你调查得确实很清楚,我一生游戏人生,不知戏弄过多少 人,但是以这一次最有意思!你是我碰到的第一号傻瓜!”俞慕槐的脸色气得发白。 “你很得意,是吧?”他说:“那么,今天干嘛发这么大脾气呢?今天凌晨三点钟, 又是谁对我投怀送抱的呢?” 这次,轮到杨羽裳的脸发白了。 “假若你认为吻了我,就足以沾沾自喜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笑嘻嘻的说: “你是我吻过的不知道第几百个男人了!我从十四岁起就和男人接吻了!同时,我必须告 诉你,论接吻技术,你还是个小学生呢!”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著的杨太太跳了起来,急促而焦灼的说:“孩子们,求你们别再 斗气了好吧?误会都已经讲开了,正该重新开始……”她的话没讲完,就被一阵门铃声所 打断了,秀枝去开了门,大家都回头张望,门外,欧世澈正大踏步的跨了进来,他一直走 到杨羽裳的卧室门口,诧异的望著这一群人,嚷著说: “这儿在开什么紧急会议吗?” 杨羽裳一跃下床,高兴的欢呼了一声,扑奔过去,她抱住了欧世澈的脖子,热烈的送 上了她的嘴唇。欧世澈吃了一惊,完全莫名其妙,惊喜之余,却本能的反应了杨羽裳的吻 。杨羽裳吻完了他,亲热的拉著他的手,把他带到俞慕槐的面前来:“世澈,让我给你介 绍,这是俞慕枫的哥哥俞慕槐,俞先生,你该认识认识欧世澈,他是我的未婚夫!” 俞慕槐的嘴唇颤抖著,他深深的看了欧世澈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摔头,他转过 身子。大踏步的走了,甚至忘记叫慕枫一起走。欧世澈不解的说: “这人怎么了?”“他吗?”杨羽裳高声的说:“他在害‘自作多情’病呢!” 俞慕槐咬紧了牙,冲出了杨家的大门。海鸥飞处18/419 日子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夏季的台北,热得像个大大的蒸笼,太阳整日焚烧著大地,连夜里,气温都高得惊人 。 是由于天气的燠热吗?是由于工作的繁重吗?俞慕槐近来消瘦得厉害。他憔悴,他苍 白,他脾气暴躁而易怒,他精神紧张而不稳定。全家没有谁敢惹他,他也不常在家。这些 日子,他忙碌得像个大蜜蜂,整日的跑新闻,写专访,晚上上班,夜里又写特稿,虽然, 据俞太太说:那些特稿都写坏了,因为每天早上阿香要从他房里扫出大堆大堆的字纸。但 是,他却从不中止这份忙碌,他吃得少,睡得少,夜以继日的工作,他成为了工作的奴隶 。俞太太眼看著他消瘦,她不敢说什么,俞步高只是默默的摇头,儿子大了,做父母的操 不了那么多心了,由他去吧!俞慕枫呢? 或者,全家只有慕枫比较了解俞慕槐,但是,随著暑假的来临,慕枫反而忽然忙了起 来,和俞慕槐一样,她也很少在家,而她在家的日子,她身边常多出来一个高高个子的、 漂亮的男孩子!俞太太发现,儿子的心还没操完,她已经该操女儿的心了!“这个欧世浩 ,家里是做什么的呀?”私下里,她询问著女儿。“他父亲是个律师,叫欧青云,有名的 呢!” “噢,是欧青云吗?”俞太太愣了愣。“那律师是出名的精明人物呢!欧世浩像他吗 ?” “世浩吗?”慕枫笑著。“不,世浩像他母亲,心肠软,脾气好,对任何事都大而化 之。倒是世澈,完全像他父亲,又能干,又镇静,又仔细。” “欧世澈?”那母亲有些弄糊涂了。“他是杨羽裳的男朋友吗?”慕枫沉默了,笑容 从她的唇边隐去,她沉思著没有说话。俞太太又自言自语的叹息著说: “那个杨羽裳,她到底是在搅些什么呢?那一阵子常常来,最近连面也不露了。你哥 哥每天三魂少掉了两魂半,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杨羽裳?而那欧世澈,又在扮演什么角 色呢?哎,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了。慕枫,你不是把杨羽裳介绍给你哥 哥的吗?怎么变成了杨羽裳介绍她男朋友的弟弟给你了?”“啊呀,妈妈!”慕枫叫:“ 你少管我们这档子事吧!这事连我们自己都搅不清楚呢!” “你只告诉我一句,那杨羽裳和你哥哥之间,是完全吹了吗?”慕枫蹙起了眉,半天 没说话,最后,她才叹了口气。 “妈,你别对他们的事抱希望吧!据我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他们已经一个多月 不来往了。而且,哥哥那份牛脾气,他怎么肯像欧世澈一样,对杨羽裳下尽工夫,说尽好 话呢?”俞太太默然不语了。这篇谈话,使慕枫失神了一整天,她也曾细细的分析过哥哥 和杨羽裳间的关系。杨羽裳的任性,哥哥的要强,两个人又都嘴底不饶人……但,他们之 间是真的没有感情吗?那么,哥哥为何如此憔悴?那杨羽裳又为何镇日消瘦呢?是的,杨 羽裳也变了,正像哥哥的变化一样。她不再活泼,不再嘻笑,每日只是愁眉苦脸和乱发脾 发,这不正和哥哥的情形一样吗?于是,这晚,慕枫守在房里,很晚都没有睡觉。一直等 到俞慕槐从报社回家后,她才走到俞慕槐的房门口,轻轻的敲了敲门:“哥哥,我可以进 来吗?” “进来吧!”俞慕槐说。 慕枫穿著睡衣,走进了俞慕槐的房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烟味,再定睛一看 ,俞慕槐正坐在书桌前面,拿著一支香烟在吞云吐雾。书桌上,一叠空白稿纸边,是个堆 满烟蒂的烟灰缸。“嗨,哥哥!”慕枫惊奇的说:“你从不会抽烟的,什么时候学会了? ”“任何事情,都是从不会变成会的。”俞慕槐不经心似的说,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 望著妹妹。“你有什么事吗?和欧世浩玩得好吗?”“你居然知道!”慕枫惊愕的瞪大眼 睛。“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呢?你以为我没有眼睛,不会看吗?”俞慕槐冷冷的说:“但 是,小心点,慕枫,那欧家都是出名的厉害人物!你小心别上了人的当!” “你是在担心我呢?还是在担心羽裳呢?”慕枫问,盯著哥哥,一面在俞慕槐对面的 椅子里坐了下来。 俞慕槐跳了起来,严厉的望著慕枫,他警告的说: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杨羽裳的名字!” “何苦呢?”慕枫不慌不忙的说:“我可以不提,大家都可以不提,你却不能不想呀 !” 俞慕槐的眉毛可怕的虬结了起来,他的声音阴沉而带著风暴的气息:“慕枫,你是要 来找麻烦吗?” “我是来帮你忙!”慕枫叫著,俯近了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哥哥,别自 苦了,真的,你何必呢?你爱她,不是吗?”俞慕槐恼怒的熄灭了烟头,恶狠狠的说: “我说过我爱她的话吗?你别自作聪明了!” “哥哥,”慕枫慢慢的叫,不同意的摇了摇头。“你不用说的,爱字是不必要说出口 来的,我知道你爱她,正如同我知道她爱你一样。”俞慕槐震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问。“她爱你。”慕枫清清楚楚的说。 “别胡扯吧!”俞慕槐再燃起一支烟。“她爱的是那个大律师的儿子,贵男友的哥哥 ,他们已经订了婚了。”“订个鬼婚!”慕枫说:“他们认识两年多了,杨羽裳从没和他 谈过婚嫁问题,欧世澈追了两年多,一点成绩都没有,直到你去帮他忙为止。”“帮他忙 ?我帮谁忙?”俞慕槐张大眼睛问。 “帮欧世澈呀,你硬把杨羽裳推到欧世澈怀里去了!” “我推的吗?”俞慕槐叫著说。 “怎么不是你推的呢?我亲眼目睹著你推的!哦,哥哥呀,”慕枫坐近了他,恳挚的 说:“你虽然比我大了十岁,但是对于女孩子,你实在知道得太少了!杨羽裳有她的自尊 ,有她的骄傲,你那样去打击人家,当著我们的面去取笑她的感情,你怎么会不把她逼走 呢?”“她有她的自尊,有她的骄傲,难道我就没有我的自尊,和我的骄傲了吗?”俞慕 槐愤愤的说,大口大口的抽著烟。“她捉弄我,就像捉弄一个小孩子一样。” “她爱开玩笑,这是她的个性使然,爱捉弄人,也只是孩子气而已。你一个大男人, 还不能原谅这份淘气吗?何况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怎么知道她不是在继续捉弄我呢 ?如果她是真心和我交往,为什么她不坦白告诉我以前两次的恶作剧呢?她还要继续欺骗 我,继续撒谎!而我,我曾一再给她机会坦白的!” “这……”俞慕枫有些结舌了,半晌才说:“或者她没有勇气坦白。”“没有勇气? 为什么?” “当你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害怕他看出你的弱点了。如果她没有患得患失 的心情,如果她对你根本不在乎,只是开玩笑,她或者早就揭穿一切了。因为,她第三次 出现在你眼前,你没有马上拆穿她,她不是早就达到开玩笑的目的了吗?何必再继续遮掩 以往的行为,而兢兢业业的去保持和你来往呢?”俞慕槐愣住了,怔怔的望著慕枫,他忽 然发现这个妹妹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回忆和杨羽裳的交往,回忆她的言行,尤其,回忆 到那凌晨时分的拥吻,和她那一瞬间对他的泪眼凝注,那却不是伪装得出来的呵! “再说,”慕枫又说了下去。“假若她不是真心爱你,那天早上,她干嘛发那么大脾 气呢?只因为她太认真,她才会气得发狂呀。哥哥,你想想吧,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 者清,我告诉你,杨羽裳根本不爱欧世澈,她爱的是你。” 俞慕槐重重的抽著烟,再重重的喷著烟雾,他的眼睛沉思的看著那向四处扩散的青烟 。 “假若你根本不爱杨羽裳,只是为了报复她而接近她,我今天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反 正你已经达到了目的,你报复到她了,报复得很成功,我从没看到杨羽裳像现在这样痛苦 过,一个多月来,她瘦得已不成人样了。” 俞慕槐惊跳起来,烟蒂上的烟灰因震动而落到衣襟上,他的眼睛紧紧的盯著慕枫。“ 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慕枫深深的望著哥哥。“如果杨羽裳没有爱上你的话,你的报复 也就完全不能收效了,你想想清楚吧!去报复一个真心爱你的女孩子,你的残忍赛过了她 的淘气,哥哥,不是我偏袒杨羽裳,你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俞慕槐咬住了烟头,咬得那样紧,那烟头上的滤嘴都被他咬烂了。“哥哥!”慕枫俯 过去,一把握住了俞慕槐的手,诚恳而真挚的喊:“假若你爱她,别毁了她吧,哥哥!别 把她逼到欧世澈怀里去。你所要做的,只是抛开你的自尊,去向她坦白你的感情!去告诉 她吧!哥哥,别这样任性,别这样要强,去告诉她吧!”俞慕槐抬起眼睛来,苦恼的看看 慕枫。 “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我也不再多嘴了,”慕枫站了起来。“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 ,我只能再告诉你一点情报,要去的话早些去吧,再迟疑就来不及了。那欧家已正式去向 杨家求了婚。欧世澈知道杨羽裳是变化多端的,他想打铁趁热,尽早结了婚以防夜长梦多 呢!” 俞慕槐愣愣的坐著。“别因一时的意气,葬送一生的幸福吧!” 慕枫再抛下了一句话,就转过身子,自管自的走出了俞慕槐的房间。俞慕槐望著那房 门阖拢了,他取出了嘴里的烟头,丢在烟灰缸里。他就这样呆呆的坐在那儿,一直坐了好 几小时。夜慢慢的滑过去了,黎明染亮了玻璃窗,远处的鸡啼,啼走了最后的夜色。他用 手支著头,呆愣愣的望著窗外那些树木,由朦胧而转为清晰。他的心境也在转变著,由晦 暗转为模糊,由模糊转为朦胧,由朦胧转为清晰。当太阳从东方射出第一道光线时,他心 底也闪出了第一道阳光。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全心灵、全意识、全感情都在呼唤著一个 名字:杨羽裳!海鸥飞处19/41 他心底的云翳在一刹那间散清了,他迷糊的头脑在一刹那间清明了!他忽然觉得浑身 都充满了力量,满心都弥漫著喜悦,一种崭新的、欣喜欲狂的感觉在他血液中奔窜、流荡 、冲激,他突然想欢跃,想奔腾,想高歌了! 没有时间可耽误,没有耐心再等待,他迫不及待的冲出了房门,冲过了客厅。俞太太 叫著说: “这么早就要出去吗?你还没吃早饭呢!” “不吃了,对不起!”他叫著,对母亲抛下一个孩子气的笑。俞太太呆住了,多久没 看过他这样的笑容了,他浑身散发著多大的喜悦与精力呀! 骑上了摩托车,飞驰过那清晨的街道。飞驰!飞驰!飞驰!他的心意在飞驰,他的灵 魂在飞驰,他的感情也在飞驰!一直驰向了那杨家院落,一直飞向了那羽裳的身边,不再 斗气了,羽裳!不再倔强了,羽裳!不再演戏了,羽裳!我将托出心灵最深处的言语,我 将作最坦白与无私的招供,我将跪在你膝下,忏悔那可恶的既往!我将抹煞那男性的自尊 ,说出那早该说出的话:我爱你!我要你!不是玩笑,不是台词,而是最最认真的告白! 呵,羽裳!羽裳!羽裳!我是多大的傻瓜,白白耽误了大好的时光,我是多大的笨蛋,竟 让我们彼此,受这么多痛苦与多余的折磨!噢,羽裳!羽裳!羽裳! 停在杨家的门前,没命价的按著门铃,他的心跳得比那急促的门铃声更响。来吧,羽 裳!只要几分钟,我可以解释清楚一切,只要几分钟,我可以改变我们整个的命运!呵, 想想看!在轮渡上的海鸥,在夜总会里的叶馨,天!这折磨人的小东西哪!他更急促的按 著门铃,我不再怪你了,羽裳,不再怪你的天真,不再怪你的淘气,不再怪你的调皮及捉 弄,呵,如果没有你的调皮与捉弄,我又怎能认识你?!你原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怪 物呀!就因为你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怪物,我才会这样深深的陷进去,这样的对你丢 不开,又抛不掉呀!大门蓦然的拉开了,他对那惊讶的秀枝咧嘴一笑,就推著车子直冲了 进去,一面兴冲冲的问: “小姐在吗?”“在,在,在。”秀枝一叠连声的说。 他把车子停妥。陡然间,他呆了呆,触目所及,他看到另一辆摩托车,一百五十CC 的光阳!他以为自己来得很早,谁知道竟有人比他更早!低下头,他看看手表,才八点三 十分!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有些昏乱,更有些迷糊,怔忡的走进客厅,迎面就是那 个漂亮的、清秀的、文质彬彬的面孔——欧世澈!两个男人都呆了呆,两张脸孔都有一刹 那的惊愕与紧张,接著,那欧世澈立即恢复了自然,而且堆上了满脸的笑,对俞慕槐伸出 手去:“啊,真没料到,是慕槐兄,好久不见了,近来好吗?常听令妹谈到你!你是我们 大家心目里的英雄呢!你采访的那些新闻,真棒!也只有你那么敢说话,不怕得罪人!” 他一连串的说著,说得那么流利,那么亲热。一面,他掉转头对屋子里面喊:“羽裳!你 还不出来,来了稀客了,知道吗?” 俞慕槐已经打量过整间客厅,并未见到羽裳的身影,这时,被欧世澈这样一打岔,他 整个心境都改变了,整个情绪都混乱了。迫不得已,他握了握欧世澈的手,他觉得自己的 手汗湿而冰冷,相反的,欧世澈的手却是干燥而温暖的。他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欧世澈, 一件浅蓝色的运动杉,雪白的西装裤,加上那瘦高条的身材,天!谁说羽裳不会爱上他呢 ?这男孩何等英爽挺拔!“慕槐兄,你起得真早呵!”欧世澈又说了句,再回头对里面喊 :“秀枝!秀枝!怎么不倒杯茶来?”把沙发上的报纸收了收,他以一副主人的姿态,招 呼著俞慕槐:“请坐,请坐,坐这边吧,对著冷气,凉快点!这个鬼天气,虽然是早上, 就热成这样子!”俞慕槐身不由己的坐下了,他努力的想找些话来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口。他恨透了自己,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而那鬼天气,确实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不住的拭著额上的汗珠,他奇怪欧世澈会一点都不觉得热,他那 白皙的面庞上,一丝汗渍都没有。 “羽裳还没有起床,”欧世澈说,把香烟盒子递到他面前。“抽烟吗?”他取出一支 烟,看了欧世澈一眼,他连羽裳起床没起床都知道呵!欧世澈打燃了打火机,送到他嘴边 来,他深吸了一口烟,再重重的吐了出来。隔著烟雾,他看到欧世澈遍布著笑意的脸。“ 羽裳这懒丫头,”欧世澈的声音中充满了亲密的狎呢。“你坐坐,让我去闹她去!” 俞慕槐瞪大了眼睛,那么,他已熟稔得足够自由出入于她的卧室了,甚至不管她起床 与否!欧世澈站起身来了,还没走,一阵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俞慕槐的心脏猛的加速了跳 动,他鼓著勇气回过头去,不是羽裳,却是刚梳洗过的杨太太!“伯母!”俞慕槐站起身 来。 杨太太有一刹那的惊愕,接著,她的眼睛亮了亮,顿时堆上了满脸的笑容。“慕槐! 怎么,你瞧你这么久都不来!真不够意思,快坐,快坐,我去叫羽裳!”“我去吧!”欧 世澈抢著说,不由分说的跑进里面去了。 杨太太愣了一下,伸出手,她似乎想阻止什么,但欧世澈已跑得没影子了。回过头来 ,她对俞慕槐勉强的笑了笑: “近来好吗?”“还好。”俞慕槐阴郁的说,忽然间觉得兴味索然了。他已经忘了来 时的目的,忘了来时的热情,现在,他只想赶快走开,赶快离去,以避免即将来临的尴尬 。“我没什么事,”他解释似的说:“因为跑一件新闻,经过这儿,就进来看看!现在, 我必须要去工作了!”他想站起身来。 “不不,别这么急著走!”杨太太急忙说,又莫名其妙的补了一句:“世澈也是刚来 。” 他管世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俞慕槐想著。但是,对于杨太太这多余的解释,却忽然 疑惑了起来。你也只是刚起床,怎么知道欧世澈是刚来的呢?你又何必多这句嘴呢?是想 遮盖什么吗?是想掩饰什么吗?或者,这欧世澈已经来了很久了,更或者,他昨晚就来了 ,听他那亲热的口气“我去闹她去!”那么,他们之间,大概早已不简单了!啊,俞慕槐 呀俞慕槐:他在心中叫著自己的名字,你还想搅进这淌混水里来吗?他毅然决然的站了起 来。 “不,我走了!”他说,还来不及移动步子,就听到屋后一阵嘻笑的声音,是欧世澈 和杨羽裳!他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听到羽裳那清脆的笑骂 声,在不住口的嚷著:“不成,不成,你再呵我痒,我就要大嚷大叫了!” “谁怕你大嚷大叫呢?”是欧世澈的声音。 俞慕槐看了杨太太一眼,杨太太的脸色是阴晴不定的。他掉转头,预备走出去,但是 ,杨羽裳奔进客厅里来了! “嗨!”她怔了怔,怪叫著说:“这是谁呀?” 俞慕槐再转回身子,面对著她。她只穿著件薄纱的晨褛,头发是散乱的,面颊上睡靥 犹存。俞慕槐的心沉进了地底,而愤怒的情绪就像烈火般烧灼著他,烧得他全身全心都剧 烈的疼痛了起来。于是,他的眼光带著严厉的批判,紧紧的盯著她,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 讽刺,僵硬的说: “你好,杨小姐。十分抱歉,这样一清早跑来打扰‘你们’!”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 ,看出他眼光里的轻蔑,杨羽裳的背脊挺直了,眉毛高高的挑了起来。初见到他时的那种 心灵的震动迅速的就被愤怒所遮掩了。她的脸色变白了,声音尖锐而高亢:“谁教你来‘ 打扰’呢?这么一清早,你跑到我家来干吗?又想约我去‘散步’吗?”“显然我来的不 是时候,”俞慕槐愤愤的说:“但是,小姐,别误会,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你父母 的,别以为到你家来的男人都看上了你!” “啊哈!”杨羽裳怪叫了一声,她那瘦削了的小脸板得铁青。“幸亏你解释得清楚, 否则,我真要误会了呢!曾经有人从香港追我追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追到台北,半夜三更 约我‘散步’,原来只是看上了我的父母!” “你满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俞慕槐气得发抖。“我才不知道有人在香港扮小可怜 ,在新加坡扮歌女,是安心想引诱谁?”“你以为我想引诱你吗?”杨羽裳大叫,也气得 浑身发抖:“别自己往脸上贴金了,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还想不到你呢!你少自作多情, 一厢情愿吧!” “喂喂喂,怎么了?”欧世澈插了进来,满脸带著笑,劝解的说:“干嘛这样吵呀? 慕槐兄,羽裳是孩子脾气,爱开玩笑,你别见怪吧!”回过头来,他又笑嘻嘻的对杨羽裳 说:“羽裳,看在我面子上,别生气了。来来来,去换件衣服,咱们不是要去金山游泳的 吗?” 俞慕槐深深的看了欧世澈一眼,这时,欧世澈正拥著杨羽裳的肩,要把她带到后面去 ,而杨羽裳还在直挺挺的站著,对他恶目相向。俞慕槐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眼前的人 物就都模糊了,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因为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起来。转过身 子,他勉强的对杨太太点了点头。 “对不起,”他喃喃的说:“我告辞了。” “慕槐兄,急什么?”欧世澈说,依旧笑嘻嘻的。“别和羽裳闹别扭吧,你跟她混熟 了,就知道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喜欢和人拌拌嘴,其实她一点恶意都没有。这样吧,我们 一起去金山海滨游泳好吗?打电话请你妹妹和我弟弟一起去,大家玩玩,散散心,就把所 有的误会都解除了,好不好?” 一起去?让我眼看你的成功吗?让我目睹你们的卿卿我我吗?俞慕槐想著,还来不及 说话,杨羽裳就尖叫了起来: “谁要他去?他去我就不去!” 俞慕槐再看了杨羽裳一眼。 “不用担心,”他说:“我还不至于不识趣到这个地步!”对欧世澈点了点头,他大 踏步的走了。 骑著车子,飞驰在仁爱路及敦化南路上,他无法分析自己的心情,来时的兴致与热情 ,换成了一腔狂怒与悲哀,他在路上差点撞车。昏昏沉沉的来到家门口,他一眼看到慕枫 打扮整齐了,正走出家门。他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慕枫的衣服,恶狠狠的说:“你下次再 敢帮杨羽裳说一句话,我就杀掉你!”海鸥飞处20/41 慕枫愣愣的呆住了! 10 深夜。杨羽裳穿著睡袍,盘膝坐在床上,她的怀里抱著一个吉他。她轻轻的拨弄著琴 弦,反复的奏著同一首曲调,奏完了,再重复,奏完了,再重复,她已经重复的弹奏了几 十遍了。她的眼光幽幽的注视著窗外,那棵大榕树,像个朦胧的影子,耸立在夜色中。今 夜无风,连树梢都没有颤动。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鸟鸣,夜,寂静而肃穆,只有她怀中的 吉他,叮叮咚咚的敲碎了夜。敲碎了夜!是的,她敲著,拨著,弹著。她的眼光随著吉他 的声响而变得深幽,变得严肃,变得迷茫。把头微向後仰,她加重了手指的力量,琴声陡 的加大了。张开了嘴,她不由自主的跟著琴声唱了起来: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回旋不已,低鸣轻唱, 去去去向何方?我情如此,我梦如斯,去去去向何方?我情如此,我梦如斯,去去去 向何方?” 歌声停了,吉他也停了,她呆坐了几分钟,眼光定定的望著窗子。然后,她换了个曲 调,重新拨弄著吉他,她唱:   “经过了千山万水,经过了惊涛骇浪,海鸥不断的追寻,海鸥不断的希望,日月 迁逝,春来暑往, 海鸥仍然在找寻著它的方向!” 歌声再度停了,她抱著吉他,一动也不动的坐著,像个已经入定了的老僧。接著,她 忽然抛掉了手里的吉他,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把头深深的埋进枕头里,她开始悲切的、沉 痛的啜泣了起来。房门迅速的打开了,杨太太闪了进来。关好房门,她径直走到女儿的床 前。摇撼著她的肩膀,急急的说: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哦,妈妈,”杨羽裳的声音从枕头里压抑的飘了出 来。“我觉得我要死了。”“胡说!”杨太太温和的轻叱著,扳转了杨羽裳的身子,杨羽 裳仰躺了过来,她的头发零乱,她的泪痕狼藉,但,她的眼睛却清亮而有神。那样大大的 睁著,那样无助的望著母亲。 “真的,”她轻声说:“我要死了。因为我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了。画画,唱歌,作 诗,交朋友,旅行,甚至开玩笑,捉弄人……没有一样事情我感兴趣的,我觉得我还不如 死了。” 杨太太凝视著女儿,她一向承认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孩子,不知道她的意愿,不知道 她的思想,也不知道她的心理。可是,现在,面对著这张年轻的、悲哀的、可怜兮兮的面 庞,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么了解她,了解得几乎可以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