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1/461 午后的阳光静静的照射在医院那长长的走廊上。 江雨薇走上了楼梯,走进走廊,竭力平定自己那有些忐忑不安的情绪,她稳定的迈著 步子,熟稔的找寻著病房的门牌,然后,她停在二一二号病房的门口。 病房门上挂著“禁止访客”的牌子,病房里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咒骂声。她伫立片 刻,下意识的拂了拂披肩的长发,整理了一下头上那船形的护士帽。心里迷糊的在想著, 这病房里要面对的又不知是怎样一个难缠的病人?做了三年的特别护士,见惯了形形色色 的病人,应付过种种类类的难题,她不怕面对这新的“雇主”。但是,刚才,那好心的护 士长,曾用那么忧郁而烦恼的声音,对她求救似的说: “雨薇,你去试试应付二一二号病房的耿老头吧,这怪老头儿进医院三天,赶走了十 一个特别护士,如果你再应付不了,我们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三天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江雨薇对自己默默的摇了摇头,耿克毅,他该是个颐指 气使的、坏脾气的、傲慢的老人!一个富豪,自然会养成富豪的习性。而她,无论如何, 总得面对眼前的难题,江雨薇,她念著自己的名字,你选择了怎样一种艰苦的职业呵!轻 叹一声,她昂了昂头,下意识的抬高了下巴,似乎这样就增加了她的骄傲和勇气。略一沉 思,深吸口气,她不由自主的竟浮起了一个自嘲似的微笑,了不起做第十二个被赶的人, 又怎样呢?于是,带著这满脸的微笑,她敲了敲房门。 门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咆哮: “不管你是什么鬼,进来吧!” 多好的欢迎词!江雨薇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门内,一个坐在 轮椅上的老人正面对著窗口,背对著她。她只能看到他那满头乱七八糟的、花白的头发。 在他旁边,有个妆扮入时的少妇,正带著满脸的烦恼与不耐,在低声下气的侍候著。江雨 薇的出现,显然使那少妇如获大赦,她正要开口向老人报告新护士的来到,那老人却已先 开了口: “是谁?”他问,声音是严厉而带著权威性的。 “哦,”江雨薇仍然沉浸在她自己的自嘲中。“是你的第十二号。”她微笑的说。猝 然间,那老人把轮椅车转了过来,面对著她。江雨薇接触了一对锐利无比的眸子,像两道 寒光,这眸子竟充满了慑人的力量。尤其,这对眸子嵌在那样一张方正的,严肃的,而又 易怒的脸庞上,就更加显得凶恶了。 “你说什么?”他大声问。 “我说我是你的第十二号,”江雨薇清晰的说,并没有被这两道凶恶的眼神所打倒, 相反的,她心中那抹自嘲和滑稽的感觉正在扩大,这老人是个标准的老怪物啊!笑意控制 了她整个面部的肌肉,遍洒在她的眉梢眼底。“听说,你三天内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 我恰巧是第十二个,把我赶走后,你刚好凑足了一打。”她说,笑著。 那老人怔住了,他那两道不太驯服的浓眉虹结了起来,眼光阴鸷而疑惑的凝视著她。 “哈!”他怪叫了一声:“你好像已经算准了我一定会赶走你!”“不错,”她点点 头。“因为我不是个驯服的小羔羊。” “嗬!听到了吗?”老人转向身边的少妇,怪叫著说:“这个护士已经先威胁起我来 了!” 少妇对江雨薇投过来一个不解的眼光,讨好的对老人弯下腰去:“好了,爸爸,你不 喜欢她,我们再换一个吧!” 江雨薇转身欲去。“那么,让我去通知那个倒楣的十三号吧!” “慢著!”老人大叫。江雨薇站住了,回过头来。老人瞪视著她:“服侍我是倒楣的 吗?”他问。 “据以前那十一个人说;是的。”江雨薇坦白供认,那满脸的微笑始终漾在她的脸上 。 老人微侧著头,斜睨著她,只一忽儿,他眼底忽然掠过了一抹狡黠的光芒,唇边竟也 浮起了一丝笑意,一丝近乎孩子气的笑意。他点点头,阴恻恻的说: “好极,好极!第十二号!你想一开始就摆脱掉我,是吗?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 不需要第十三号,你留下来,我就认定要你来做这倒楣的工作!” 江雨薇微微的扬了扬眉毛,笑著注视他。“你决定了吗?耿先生?” “当然!”老人恼怒的叫。 “那么,我‘只好’留下来了!”江雨薇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似的表情。“不过 ,你还是随时可以赶我走,至于我呢,”她从睫毛下窥视他,悄悄的微笑。“也必须声明 一点,如果我受不了你的坏脾气,我也是随时可以不干的!” “啊呀,”老人怒喊:“你又来威胁我了!” “不是威胁,”她轻颦浅笑:“我说过我不是个驯服的小羔羊,假如你不喜欢我,你 还来得及反悔。” “反悔!”老人翻了翻白眼,气呼呼的嚷:“我为什么要反悔?我生平就没有反悔过 任何已经决定的事情!所以,你休想逃开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特别护士,听到了吗? ” “好吧,好吧!我看,我只好做你的特别护士了!”江雨薇走向他的身边,抿了抿嘴 唇,露出了嘴角的微涡,怪委屈似的说:“谁教我选中了这份职业呢!好了,现在,耿先 生,如果我对你的病情研究得不错的话,这时间是你练习走路的时候了!”她从墙边拿起 了他的拐杖:“我们立即开始吗?” 他斜睨著她,带著满脸研判的神情,逐渐的,他眼底那抹狡黠的神色消失了。接著, 他忽然一仰头,纵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来得那么突然,使那一直站在旁边的少妇吓了一 大跳。她慌忙仆向他,急急的问: “你笑什么?爸爸,有什么事不对?” 老人继续笑著,推开了面前的少妇,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面前的江雨薇,一面笑,他 一面喘著气说: “好,好,好,我耿克毅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上了你的当!你这个第十二号 !从进门起,你就在对我玩手段!好,好,好,看样子,我是无法赶你走了!但是……” 他用力的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你这个古怪的精灵鬼!你很能使我开心,我用定了你这 个特别护士了!” 江雨薇也跟著笑了起来,看样子,那个第十三号是不必再来了。好难完成的任务,她 松了口气。但,她并没料到这老人如此机智,如此精明,他竟能这么快就看透了她,使她 不由自主的有些尴尬,脸孔就微微的红了起来。 “好了,”老人收住了笑,眼光锐利的望著她,毫不保留的,从上到下的打量著她, 仿佛在衡量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又仿佛在找寻这艺术品的破绽。终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本正经的说:“除了第十二号这个名字之外,你还有别的名字吗?”“是的,”她微 笑的说:“江雨薇,雨天的蔷薇。” “江雨薇。”他沉思的念著这名字。“还不错的名字,只是太柔弱了,与你本人不符 。”他挑了挑眉毛,忽然转头去,面对身边的少妇,冷冰冰的说:“美琦,你可以回去了 ,我用不著你了!”那少妇如释重负般深吸口气,望了望老人,强笑著说: “那么,明天我和培华一起来看您!” “算了!算了”老人不耐的摆摆手:“我不需要你们来看我,我已经有了特别护士了 ,你们尽管放心吧!我一时还死不了,也不需要你们在我面前献假殷勤!” “爸爸!”少妇颇为难堪的喊,不自然的看了江雨薇一眼:“您怎么这样说呢?我们 ……”“我太了解你们了!”老人打断了她,微微一笑。“去吧,去吧,你待在这儿两小 时,已经有一百二十万分的不耐烦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第一百二十万零一分的不耐烦! 所以,走吧!”那少妇忍耐的咬了一下嘴唇,江雨薇没有忽略掉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恨意。 到这时候,江雨薇才有时间打量面前这女人,烫得短短的头发,画得浓浓的眉毛,有对相 当漂亮的眼睛,和修秾合度的身材,一件剪裁合身的旗袍,粉红色滚著淡蓝的边,同式样 的小外套,襟上别著一个水钻别针。这女人浑身都代表著富丽与华贵。只是,在富丽与华 贵之中,却混合著某种与她身分谐调的骄矜,高傲,和庸俗。富家的小姐呵!招牌是明写 在她脸上与身上的。江雨薇对他们父女间那份微妙的仇恨感到淡淡的惊奇。淡淡的,仅仅 是淡淡的,三年的特别护士,接触到太多不同种类的人物,然后,你会发现人与人间的关 系那样奇怪,感情那样微妙,什么事都不足为奇了!“好吧!”那少妇拿起了她的手提包 ,高傲的昂起了她的头,她美丽的大眼睛冷漠的望著江雨薇:“那么,江小姐,我把我父 亲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照顾他!” “你放心!”老人抢著说:“她不会谋杀我!” 那少妇怔了怔,想说什么,终于,她一摔头,什么话都没有说,打开房门,她迳自走 了出去。 门关上了,江雨薇转过头来,看著她的雇主。 “你对你的女儿相当冷酷呵!”她率直的说。 “女儿”老人嗤之以鼻。“我没有那么好的命,从来就没什么女儿!至于美琦,她是 我的儿媳妇,她已经等不及我快些死掉了!”江雨薇瞪视著面前的老人。 “你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仇恨的吗?” 老人严厉的回视著她。 “怎样?”他反问:“你想批判我吗?” “我?”江雨薇自嘲的一笑。“我的身分能批判你吗?我有权利批判任何人吗?”“ 你已经批判了!”老人冷冷的说,紧盯著她。“你满脸满眼睛里都写著你对我的不赞同, 你不喜欢我,对不对?”心有千千结2/46 “我是职业性的特别护士,在我的工作范围内,并不包括要去喜欢我的雇主。”“答 得好!”他冷哼了一声,盯著她的眼光显得更加锐利与尖刻了。“我不知道我能对你忍耐 多久,我已经开始讨厌你了!”“你还来得及辞掉我。” “不,”他虚眯著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别梦想,我已经用定了你!现在,”他 咬咬牙,大声的说:“你还不执行你的工作,在等什么?扶我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坐在轮 椅上!” 江雨薇走上前去,把拐杖递给了他,在搀扶他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眼光接触了他的, 她有片刻的恍惚与迷茫,因为,那苛刻的老人的眼光中,竟有某种十分温柔的东西,当她 想捕捉点儿什么的时候,那眼光已经变得冰冷而冷酷了。 “把你的肩膀靠近我一点儿!”他命令的说。 她靠过去,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勉强的站了起来,撑住了拐杖,他费力的移动著身 子,大声的咒诅。江雨薇搀住了他的胳膊,多么瘦削的手臂,她怔了怔,难道这老人的生 命力并不强?但是,那眼睛里的生命力是多么强韧呵! “别发呆!”老人从喉咙里低吼,他竟没有忽略掉她那微微一怔。“医生已经宣布过 了,我顶多再活一年!” 她愕然的抬头望著他,想看出他话里有几分真实性,立即,她从他眼光里知道,他说 的是真的了。 “即使一个月,我也不要成为残废!”他盯著她:“知道吗?扶我走吧!让我走得跟 一个健康人一样!” 她用力的搀住了他。一时间,她无法说话,也无法思想,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从没有像这个——耿克毅这样撼动她,震慑她的了!她扶著他行走,一步一步。并不走向 生存,而是走向死亡。但是她知道,这个老人要“走”下去!而不要“倒”下去! 2 江雨薇沉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凝视著那熟睡中的耿克毅。这是她担任这特别护士的第 二天下午。 她已经向黄医生和护士长打听过耿克毅的病情。在耿克毅床头上挂著一个病历牌子, 上面只简单的记载著:耿克毅,河北人,六十八岁,男性,病名只简单写著“双腿麻痹” 。实际上,他的病是心脏冠状动脉肿大及肝硬化。四天前,他被另一家大医院转送到这儿 来,因为他咆哮著说那家医院的设备太差,病房太坏,而这家医院却是全台北著名的“观 光医院”。耿克毅在那家医院已经治疗了半个多月,病历也转了过来。一切正像耿克毅自 己说的,他,顶多再能活一年。 但是,他的双腿却在惊人的进展下复元。黄医生曾经不解的说:“换了任何人都无法 做到的,反正到头来难逃一死,即使恢复了行走的能力,又能走几天呢?” 江雨薇却深深明白,那怕是一天,是一小时,是一分钟,这老人都要争取“走”的权 利。他就是那种人,永不跌倒,永不服输。现在,老人在熟睡著。整个上午,他被打针、 吃药、物理治疗、电疗……等已弄得疲倦不堪。何况,他又用了那么多精力来咒骂那些医 疗设备和医护人员,咒骂他那不听指使的双腿,咒骂那辆倒楣的轮椅,还有,咒骂他新雇 用的“利嘴利舌”的“特别护士”!现在,他累了,他沉睡在一个梦境里,那梦境是不为 人知的吗?他的面容并不和平,那紧蹙的眉头,那紧闭的嘴唇,那僵直而绷紧的肌肉,… …这整张脸孔上都写明了;他在一个恶梦中,或者,在那梦境里,他潜意识所惧怕的死亡 正在威胁著他吧?是吗?那坚强的面孔在熟睡中显得多忧郁,多苍凉! 她出神的注视著这张脸孔。若干年来,只有病危的人与有钱的病人才雇用特别护士, 因此,她的病人往往最后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病愈出院,一个是推进“太平间”。如今 ,这耿克毅,他将走向何处?黄医生说过: “等他的双腿再进步一些,他可以出院了,以后,只是按时打针吃药与休息,一年内 ,死亡是随时可以来临的。” 她希望他能早些出院,她希望他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她不用去面对他。奇怪,她看 过多少人死亡,看过多少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仍然被推入太平间。初当护士 那些日子,她每面临一次死亡,就会食不下咽,会难过,会呕吐,会陪著家属恸哭……后 来,当她见惯了,她不再难过,不再动容了,她了解了一件事;死亡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 ,谁也逃不掉。可是,为什么她对耿克毅将面对的“死亡”竟如此不能接受?为什么?她 不了解,她完全不能了解。 耿克毅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轻轻的叹了口气,睡梦中的他不再凶恶了,只像个慈祥与 孤独的老人。这是初秋的季节,天气仍然闷热,他的额上微微的沁著汗珠。江雨薇悄悄的 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块纱布,她轻轻的拭去了他额上的汗。这轻微的触动似乎惊醒了 他,他翻了一个身,嘴里吐出了两个模糊的字:“若成!”若成?这是什么?一个人名? 一个公司?一个符号?江雨薇愣了一下,再看他,他仍然熟睡著,却睡得更加不安稳了, 他的面孔扭曲了,他枯瘦的手指紧抓著被单,嘴里急促的吐出一大串模糊不清的呓语,她 只能抓住几个诅咒的句子: “该死的……浑球……笨蛋……傻瓜……” 连梦里他也要骂人呵!江雨薇有些失笑。可是,忽然间,他整个身子痉挛了一下,嘴 里蓦然冒出一声野兽受伤时所发出的那种狂嗥:“若成!”这一声呼喊那么清晰又那么凄 厉,江雨薇被吓了一大跳。她仆过去,他却再度睡熟了,面容渐渐平静下来,他又低低的 吐出一句温柔的句子:“小嘉,留下来,别走!” 小嘉?或是小佳?这又是谁呵?她无心探讨,只是呆愣愣的望著面前这老人的脸孔。 留下来,别走!这坚强的老人,在梦中也有若干留恋吗?谁在这人生中,又会一无留恋呢 ?她沉思著,想得痴了。于是,就在这时候,老人欠伸了一下身子,突然醒了。他睁开了 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的眼光立刻接触到江雨薇那对直视著他的眸子。他摆了摆头, 迷迷糊糊的,嘟嘟囔囔的咒骂了一句:“你是个什么鬼?”江雨薇一怔,怎的,才醒过来 ,就又要骂人啊!而且,他居然忘掉她是谁呢!她深吸了口气,望著他,微微一笑。 “忘了吗?我是你的第十二号。” “第十二号!”他睁大眼睛,完全清醒了过来:“是了!你就是那个机伶古怪的特别 护士!” 她嫣然一笑,转过身子,去浴室里为他取来一条热毛巾。这种特等病房,都像观光旅 社般有私用的浴室。 “你睡得很好,”她把毛巾递给他,扶他坐起身来。“足足睡了两小时,睡眠对你是 很重要的。”她笑著望望他。“在梦里,你和醒的时候一样爱骂人呢!” 他斜睨著她,怀疑的问: “我说梦话吗?”“是的,”她笑容可掬。“像小孩一样。” “哼!”他打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警告似的说:“你最好别说我像小孩子!”“ 你的戒条未免太多了!”她说,仍然笑著,一面帮他整理著被褥。“你是我碰到的最凶恶 的病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对你周围所有的人都没有好脾气!” “你想在我身上发掘什么吗?”他紧盯著她,那眼光又重新锐利起来。“别想在我身 上找慈祥温柔等文学形容词,我是著名的铁石心肠!”“你以为是而已。”江雨薇直率的 说。 “以为,你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软弱的一面,你一定也有。” 他从浓眉下狞恶的看著她。 “你倒很武断啊!凭什么你认为我有软弱的一面?” 她抬起头来,微笑的望著他: “你的小嘉。”她轻声说。 他猛的一震,眼光寒冷得像两道利刃,像要穿透她,又像要刺杀她,他厉声的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一凛,立即,她武装了自己。 “你告诉我的。”“我告诉你的?”他怒叫。 “是的,你梦里提到的名字。”她勇敢的直视著他。 “梦里?”他怔了怔,微侧著头,他不信任似的看著她,逐渐的,那股凶恶的神气从 他面容上消失了,他显得无力而苍老了起来。“见鬼!”他诅咒。“连睡眠都会欺骗你! ” “睡梦中才见真情呢!”她冲口而出。 他迅速的抬起眼睛来,再度盯紧了她。 “你是个鲁莽的浑球!”他咒骂。“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选择了你来当我的特别护士! ” “你随时可以辞退我。” “哼!”他又重重的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了窗口,他望著窗外的阳光,默默的沉思了 片刻。然后,他回过头来,注视著她。带著一抹小心翼翼似的神情,他问:“我梦里还说 过一些什么吗?”“骂人话。”她说。“哈!”他笑了,“很多人都该骂的。” “还有——若成。”他惊跳,紧盯著她的眼光迅速的变得凶恶而冷酷,他的脸色苍白 了,一伸手,他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惊人的大力气捏紧了她,捏得她整个手腕火烧 似的痛楚了起来。同时,他的声音暴怒的在她耳边响起: “谁允许你提这个名字?谁允许你?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我会把你整个 人撕裂!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该死的鬼怪!浑球!笨瓜……” 像潮水般,他从嘴里吐出一大堆骂人话,他的脸色那样狰狞,他的眼光那样可怕。江 雨薇又惊又怒又恐怖,而更严重的,是她觉得受了侮辱,受了伤害。做了几年的护士,她 从没有被人如此辱骂过。她努力的挣脱了他,远远的逃开到一边,她惊怒而颤抖。“你… …你……”她语不成声的说:“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怪物!我……我……”她正想说“我不 干了!”门上却传来一阵叩门声。好,准是医生来巡视病房,她正好告诉医生,这个老怪 物必定还有精神病,他根本是半个疯子!冲到门边,她打开房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门 外并非医生,却是两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哦,”她咽了一口口水,护士的本能却使 她不经思考的说了句:“耿先生不能见客!”心有千千结3/46 “我们不是客,”个子略高的一个微笑的说:“我们是耿先生的儿子。”“哦!”江 雨薇狼狈的退后了一步,让他们二人走进来,她还没有能从自己的惊恐与尴尬中恢复过来 ,却又陡然听到耿克毅的一声怪叫:“哈!我的两个好儿子,你们来干什么?” “爸爸,”高个子走了过去,弯腰看他:“您还好吗?又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了?”“ 不劳你们问候,”老人冷冷的说,车转身子,用背对著他们。“培中,培华,你们如果对 我还有几分了解的话,最好离开我远远的,让我安安静静的过几天日子,我不想见到你们 ,也不想见到你们的太太。” 耿培中——那个高个子,年约四十岁,整齐、漂亮,而又很有气派的男人微笑了一下 ,掉转了头,他说: “好吧,培华,我们走吧!看样子我们是自讨没趣!爸,你自己保重吧!”“放心, 我死不了!”耿克毅阴沉沉的说。 “爸,”耿培华开口了,他比他的哥哥矮,他比他哥哥胖,但是,显然他没有他哥哥 的好涵养。“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们过不去?”“走!走!走!”老人头也不回的挥著手 。“别来打扰我,我要睡觉了!”“好!”培华站在床边,愤愤的说:“我们走!我们只 会惹人讨厌,或者,若成会使你喜欢!” 比闪电还快,老人迅速的转回了身子,在江雨薇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她听到 清脆的一声响声,然后,就那么吃惊的看到那老人已给了耿培华一个耳光。耿培中迅速的 拉著耿培华退向门口,嘴里喃喃的说: “培华,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兄弟两个立刻冲出了病房,门又合上了。江雨薇愣在那儿,好一会儿,她只能站著发 呆,这兄弟二人,来去匆匆,在病房里停留不到五分钟!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怎样的父 子关系!足足过去了三分钟,她才回过神来,也才想起自己刚刚受的侮辱。回转头,她看 著耿克毅,要辞职的话已经冲到了唇边,但她又被一个崭新的情况所震骇了! 那老人,那冷酷、倔强、不近人情的老人,这时正靠在枕头上,衰弱、苍老、颓丧、 而悲哀!在那对锐利的眼睛里,竟闪耀著泪光!泪光!这比什么都震骇江雨薇,这么坚强 的一个老人会流泪吗?她冲到床边,俯身看他,急急的说: “耿先生,你还好吗?” 老人震动了一下,抬起眼睛来看她,他的眼光是深沉的,严肃的,疲倦的,而又哀伤 的。 “不要辞职,”他轻声的说:“留下来,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他竟看透了她的内心!她垂下头去,用手轻轻的抚平他的床单。“谁……谁说我要辞 职的?”她嗫嚅的问。调过眼光来凝视他,她的声音坚定了。“你该起床练习走路了,如 果你不想终身坐轮椅的话!”他盯著她的眼睛,他眼里的泪光已没有了,他又是那个坚强 而倔强的老人了。一个欣赏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拍了拍她放在床沿的手,赞叹而惋 惜似的说: “你应该姓耿!”“怎么?”她不解。“你该是我的女儿。”他微嘻了一下。 “何必?”她扬扬眉毛:“好让你也有机会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吗?”他瞪视她,她 也瞪视他,接著,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哈!我实在欣赏你!”老人说,把 手交给了她:“扶我起来吧!”于是,他们有相当融洽的一天,她不再对他提起他的家庭 和儿子,也不谈他的“梦话”,以及那个神秘的符号“若成”。当晚上来临的时候,夜班 的特别护士来接了她的班。(天知道!他每晚要换个不同的特别护士!)她终于走出了二 一二号病房。说不出的疲倦,说不出的感觉,她缓缓的穿过那长长的走廊,走向楼梯。在 长廊的尽头,楼梯的旁边,有一张长沙发,一个坐在那长沙发上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 拦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惊,望著面前的陌生人;瘦高,修长,一对炯炯发光的眸子,满 头乌黑的乱发,挺直的鼻子下是张薄而坚定的嘴,下巴上胡子未刮,衬衫的领子未扣,一 件破旧的牛仔布夹克,下面是条已发白的牛仔裤。满身的吊儿郎当,满脸的桀骜不驯,却 浑身带著股特殊的,男性的气息! “你——你要什么?”她疑惑的问。 “你是耿克毅的特别护士吗?”他问。 “是的。”“我只是要知道,他的病情怎样?”那年轻人问,直率的、肆无忌惮的注 视著她。“你是谁?”“我是谁没有什么关系!告诉我,”他咬咬牙,眼底掠过一抹阴影 。“他会死吗?”“你……”她犹疑的说:“你应当去问他的主治医生,他比我清楚得多 。”“你一定也知道一些的,是吗?”他粗鲁的说,有份咄咄逼人的力量:“到底他怎样 ?” “目前还好,但是,据说,他活不过一年。”他有种控制人的力量,使她不由自主的 说了出来。 他一震,迅速的转过了身子,用背对著她,她看到他把手背送到唇边,用牙齿紧啮著 自己,他的身子僵直而颤抖,似乎受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打击。但是,仅仅几秒钟,他回 过头来了,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他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谢谢你,小姐。”他说,声调喑哑而鲁莽。“请不要告诉他我问起他。他并不高兴 听到我。” “但是,你是谁?”她迷惑的问。 他凝视著她,那眼光深沉而怪异,充斥著某种寂寞,某种空虚,和某种凄凉。“我没 有名字。”他轻声的说。 “什么?没有名字?”她惊奇的张大了眼睛。 “如果你一定要称呼我什么,我叫若尘,意思就是‘像尘土一般’,懂了吗?没有价 值,没有份量,仅仅是尘土而已,风一吹就不见了。”他自嘲的笑了一声,再说了句:“ 好了!谢谢你告诉我!没想到,耿克毅也有倒下来的一天!” 转过身子,他奔下了楼梯,迅速的消失在楼下了。 她呆立著,若尘,若尘,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名字,她曾以为是“若成”的。像尘土一 般,像尘土一般……这是谁呢?耿家!怪老人!自从她担任这特别护士以来,认识的是一 些怎样“特别”的人物呢?心有千千结4/463 “昨晚那个特别护士要了我的命!”耿克毅坐在轮椅中咆哮著。“她是一块木头,一 个标准的傻蛋,你跟她讲什么她都不懂!我真不知道你们受了几年的护士训练,怎么会训 练出这样一批傻瓜蛋来的!前天夜里那个护士也是,我才对她吼了几声,她居然就哭起来 了!” 江雨薇一面整理著病床,一面微笑的倾听著。站直身子,她回头看著他。“护士训练 只训练我们照顾一些正常人,不是专门训练我们来照顾你的,耿先生。”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算个正常人了?” “不算。你是个特殊的人。” “如何特殊了?”“你自己不知道吗?”她沉吟的注视著他。“你暴躁、易怒、敏锐 、固执、跋扈、任性,甚至不近人情。像你这样的人,没有几个是能忍受你的,你无法去 责备那些护士,她们的工作里是不包括受气的!”“啊呀,”他翻了翻白眼:“你把我形 容成了一个暴君!” “可能你就是一个暴君,”她深思了一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小王国,在 自己的小王国里,我们有权做暴君,但是,当你走出了自己的小王国,你就无权做暴君了 。” 他紧紧的盯著她,眼光里带著一抹深深的困惑,他就这样盯了她好一会儿,沉默的, 研究的。然后,他把轮椅推向窗边,面对著窗子,他低沉的说: “你是个奇怪的小女人,你有许多奇怪的思想。” “我并不奇怪,”她轻轻一笑。“我只是比一般女孩坚强些,我不喜欢被打倒。”“ 所以,你想打倒我!” “怎么会?”她挑挑眉。“你是永远不会被打倒的,我只是说,做你的护士是对我工 作上的一种挑战……” “因为没有护士受得了我?” “是的。”他从窗前转回过来了,把轮椅推到床边,他看著她熟练的铺床叠被,看著 她那忙碌的手整理著室内的一切,然后,他看著那张脸——那张年轻的、坚定的、充满了 灵秀之气的一张脸孔。那对灵活而善于说话的眼睛,那张小巧而善于诡辩的嘴,那修长的 眉,那小小的鼻头,和那唇边的小涡儿,……他第一次发现,这机伶古怪的小护士竟有张 相当动人的脸孔!他不由自主的微笑了。“告诉我,你在你自己的小王国里,是不是也是 个暴君呢?”“我的小王国?”她一愣,立刻,她的眼睛暗淡了一下。“我的王国太小了 ,我的领土太贫瘠,我没有时间来做一个暴君。”“你的王国太小了?你的领土太贫瘠? ”他盯住她。“别骗我,一个像你这样丰富的女孩子,必定有个大大的王国。” 她注视他,迅速的领会了他话里的意义,她觉得自己的脸孔在发烧了,她对他点了点 头。 “是的,你指的王国在我的内心,是的,我承认我内心里有个大王国。只是,我还不 能肯定自己是不是这王国的君主。” “放心,有一天,会有个年轻的人闯进来,占领你的王国。”他笑了。“或者,已经 有人了?” 江雨薇蓦然笑了起来。 “好了,耿先生,我们谈得太远了,我该推你到电疗室去了。”“现在离电疗还有半 小时,”他看了看表。“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谈谈天。告诉我,你的男朋友是怎样一个人 ?” 她停止了工作,面对著他,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好吧,看样子,你对我相当好奇。”她把两手放在裙褶中,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看著 他。“你是个商业钜子,耿先生,一个大富豪,但是,我也知道,你是赤手空拳创下的事 业。” “喂,别弄错了,我们要谈的是你而不是我。”他皱起了眉。“是的,”她点点头, 眼珠黝黑,而脸色苍白。“我的父亲和你一样,也是赤手空拳的创天下,他和你不同的, 是你成功了,而他失败了。我的母亲在我幼年时已去世,我和我的两个弟弟,从不知世事 的艰苦,以为父亲的事业很成功。当我初中毕业那年,父亲宣告破产,他的工厂被接收了 ,房子被拍卖了,他不是个能接受打击的人,竟遽而选择了自杀的途径。留下了十五岁的 我,两个年幼的弟弟,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她停了停,大眼睛依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 面前的老人。耿克毅微蹙著眉,深思的注视著这张年轻的脸孔。 “我没有多少的时间可以哀伤,”她接著说下去:“我告诉弟弟们,我们要走得比任 何人都稳。我进了护专,晚上帮人抄写,帮人写蜡纸,我的大弟弟每天清晨骑著脚踏车去 送报,小弟弟还太小,却懂得给哥哥姐姐烧饭,做便当。我们没有停止念书,过得比谁都 苦,却比任何兄弟姐妹更亲爱。这样挨到我毕业,做了护士,又转为特别护士,我应付各 种不同的病人,已成了我的专业,我从不休假,经常加夜班,赚的钱比别的护士多。这样 ,我的弟弟不用再送报了。”她微笑的抬高了她那带点骄傲性的小下巴。“如今,我的两 个弟弟,大的在师范大学念教育系三年级,小的今年暑假才刚刚考上台大,中国文学系。 ”她停止了,凝视他。“好了,你知道了我所有的事。”他仔细的、深刻的审视著她。 “你仍然和弟弟们住在一起吗?” “不,他们都住在学校宿舍里,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再来租房子住,我呢?我住在医院 附近,一栋出租的公寓,我称它护士宿舍。”他继续盯著她。“你今年几岁?”“二十二 。”她坦白的说:“我的弟弟们和我成等差级数,二十岁和十八岁。好,”她的眼光神采 奕奕的。“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男朋友的事。” “哈!”她轻笑了一声。微侧著头,她沉思了片刻。“奇怪,我竟没有一个特别知心 的男朋友,我想我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来恋爱了。”“但是,总有人追求你吧?” “哈!”她的笑容更深了。“起码有一打。” “没有中意的?”“或者,我会嫁给其中的一个。”她说:“我还不能确定是谁,百 分之八十,是个医生。” “为什么?”“护士嫁医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忽然感 到一阵迷惑,怎么回事?自己竟和这老人说了许多自己从未告人的事情。她的笑容收敛了 ,眼睛变得深邃而朦胧。摇了摇头,她轻叹一声。“别说了,这些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你该去电疗了吧?” 老人没有再抗议,他一任她推他去电疗,去打针,去物理治疗。这一天,他都显得顺 从而忍耐,不发脾气,不咆哮。只是,常常那样深思的望著江雨薇,使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当黄昏来临的时候,她问他: “你今天相当安静呵?” “我想,”他深沉的说:“我没有权利在你面前扮演一个暴君,尤其,你肩上还有那 么多的负荷。” 她微微一震,迅速的抬眼注视他,她在那老人眼中立刻看出了她第一天想捕捉的那抹 温柔与慈祥,这老人,他决不像他外表那样暴戾呵!她俯身向他,一些话不经思索的冲出 了她的口:“耿先生,别在乎我身上的负荷,那是微不足道的。比起你的负荷来,我那些 又算什么?所以,假若你想发脾气的话,你就发作吧,我不会介意的!” 他的眼睛阴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有负荷?”他喑哑的问,眉头开始虹结,似乎已经准备要“发作”了 。 “我已经担任了你四天的特别护士,我能看,我能听,我能体会,我还能思想。”她 把手温柔的盖在他那苍老而枯瘠的手背上,她的眼睛更温柔的注视著他的。“你很不快乐 ,耿先生。”“见鬼,”他猝然的诅咒:“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她点点头,却固执的重复了一句。“可是我知道,你并不快乐,耿先 生。虽然你富有,你成功,你有许多的事业,你有儿子,车子,房子……一切别人所羡慕 的东西。但是你不快乐。”他的眼光变得严厉了起来。 “要不要我给你几句忠言?江小姐?”他冷冰冰而阴恻恻的说。“好的。”“永远别 去探究别人的内心,那是件讨厌的事情,你等于在剥别人的外衣,逼得人和你裸体相对! 这是极不礼貌而可恶的!”“谢谢你告诉我,”她挺直了身子。“我以为我可以去探究, 只因为别人先探究了我,我没料到,”她咬咬牙,向房门口走去。“你依然是个暴君!” 他愣住了,仓卒的说: “你要到那儿去?”“已经到了我下班的时间了,耿先生。晚班的护士马上会来。” “慢著!”他恼怒的说:“我们还没有谈完。” “我是护士,只负责照顾你的病,不负责和你谈话。何况,和一个暴君是没有什么话 好谈的!因为,我们不在平等地位,我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自由。”她的手按在门柄上 ,准备离去。“喂喂,”他吼叫了起来:“你还不许走!” “为什么?”她回过头来:“我已经下班了!” “给你加班费,怎样?”他大叫。 “对不起,”她笑容可掬:“我今天不想加班!”拉开门,她迅速的走了出去,把他 的大吼大叫和怒骂声都关进了屋内,把他的骄傲与跋扈也都关进了屋内。 在走廊上,她几乎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站定了,她认出这个男人,五十余岁,戴 著宽边的眼镜,提著重重的公事包,一脸的精明与能干。这是朱正谋,一个名律师,也是 耿克毅私人的律师,他曾在前一天来探望过耿克毅。似乎除了律师的地位之外,他和耿克 毅还有颇为不寻常的友谊。 “哦!对不起,江小姐。”他扶住了她。 “你要去看耿先生吗?”江雨薇问。 “是的,有些业务上的事要和他谈,怎么,他仍然禁止访客吗?”“不,禁止访客的 规定昨天就已经取消了,他进步得很快。不过,”她顿了顿:“如果我是你,我不选择这 个时间去和他谈业务。”“为什么?”“他正在大发脾气呢!”心有千千结5/46 朱正谋笑了。“他有不发脾气的时间吗?”他问,在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他显然深 深了解耿克毅。 “偶然有的。”“我无法碰运气去等这个‘偶然’,是不是?” 江雨薇也笑了。朱正谋走进了耿克毅的房间,在开门的那一刹那,江雨薇又听到耿克 毅的咆哮声: “管你是个什么鬼,进来吧!” 她摇摇头,微笑了一下。奇怪而孤独的老人哪!一个有著两个儿子,好几个孙子的老 人,怎会如此孤独呢?她再度摇了摇头,难解的人类,难解的人生!她走行了楼梯,穿过 医院的大厅,走出了医院。今晚,她有一个约会,吴家骏,正确的说,是吴家骏医生,请 她去华国夜总会跳舞,这也就是可能做她丈夫的人选之一!她急著要回宿舍去换衣服和化 妆。 可是,在医院的转角处,她被一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所拦住了。“江小姐!” 低沉的嗓音,阴郁的面孔,破旧的牛仔夹克,洗白了的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深黝黝的 眼睛……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像尘土一般的人物! “哦,是你!”她怔了怔。 “是的,是我。”他低下头去,用脚踢著地上的一块石子,竭力做出一股漠不关心的 神态来。“你的病人怎么样了?” “你说耿先生?”“当然,还能有谁?”他鲁莽的说,有几分不耐,眉头不由自主的 蹙紧,那神情,那模样……相当熟悉,江雨薇有一瞬间的眩惑。“他已经好多了,先生。 ”她说:“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你是说,”他的眼光闪了闪:“他 不会死了?” “并不是。”她忧郁的说:“这种‘痊愈’是暂时性的,一年之内,死亡随时会来临 的。” “难道你们不治好他?”他仰起头来,愤怒的说,他的眼睛里像烧著火焰。“他有的 是钱,他买得起最贵重的药,为什么你们不治好他?”“这是没办法的事,”江雨薇温柔 的说,这年轻人激动的面容撼动了她。“医生会尽一切努力去挽救他的,但是,耿先生的 病已不是医生的力量可以挽救的了。” “你是说,他死定了?”他大声的问,面孔扭曲而眼光凌厉。“我也不敢断言,你应 该去请问他的医生。” “你们医生护士都是一群废物!”他粗声的说,喉咙沙哑。“我早知道你们是一点用 也没有的!”“哦,”江雨薇的背脊挺直了,她冷冷的看著面前这鲁莽的年轻人。“你那 么关心他,何不自己去治疗他?” “我?关心他?”那年轻人紧钉著她,他面孔上的肌肉是绷紧的,他的眼睛森冷而刻 毒,压低了声音,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告诉你,他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一个人!我 也是他最恨的一个人!知道了吗?” 江雨薇呆住了。她从没有听过这么仇恨的声音,看到这样怨毒的眼光。她不知道这“ 像尘土一般”的年轻人与耿克毅是什么关系?但是,人与人间怎可能有如此深的仇恨呢? 而且,这年轻人既然如此恨耿克毅,为何又如此关心他的死活。 “你是耿克毅的什么人?”她惊愕的问。 “仇人!”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么,”江雨薇萧索而冰冷的说:“你该高兴才对,你的仇人并没有多久可活了! ” 那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睛涨红了。他恶狠狠的望著 江雨薇,似乎想把江雨薇吞进肚子里去,从齿缝中,他迸出了几个字: “你是个冷血动物!”说完,他猛的车转身子,大踏步的冲向了对街,自管自的走了 。江雨薇怔在街角,暮色向她游来,透过那苍茫的暮色,她看不清那年轻人,也看不清所 有的事与物,她完全陷进一份深深的困惑与迷惘里。心有千千结6/464 日子过得很快,这已经是江雨薇担任耿克毅特别护士的第十天了。十天中,江雨薇几 乎每天都要和耿克毅争吵或冷战,她没看过如此容易动怒的人。但是,随著时间的消失, 她却在这老人身上越来越发掘出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属于思想与感情方面的东西,这些 东西总能撼动她,困惑她,使她忘掉他的坏脾气,忘掉他的暴躁与不近人情,忘掉他许许 多多的缺点,而甘心的去担当这护士的职位。他呢?她也看得出来,他正尽力在压抑自己 ,去迁就他那“机伶古怪”的小护士。 所以,这十天他们总算相处过来了。融洽也罢,不融洽也罢,好也罢,歹也罢,十天 总是顺利的过去了。 这天,江雨薇去上班时,她心中是有些怅惘和怔忡的。怅惘的是,明天耿克毅就要出 院了,她也必须和这刚刚处熟了的病人分手,再去应付另一个新的病人。耿克毅虽然难缠 ,虽然暴躁,却不失为一个有见识有机智有思想与幽默感的老人,和他在一起,或者太紧 张太忙碌一些,却不会感到枯燥与单调。新的病人呢?她就不能预知了,说不定是个多话 的老太婆,说不定是个濒死的癌症患者,也说不定是个肢体不全的车祸受害者……这些, 对江雨薇而言,都不见得会比耿克毅更好。使她怔忡的,是她在上班前,又在街道的转角 处碰到了那个“若尘”,这回,他跨著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带著一副忧郁的眼神,斜倚在 一根电杆木上,显然正在等待她的出现。她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不等他开口,她就先说 : “他已经能够走几步路了,当然还需要拐杖。明天他就出院回家了。”“若尘”一语 不发,仍然看著她,眼底依然带著那忧郁与询问的表情,于是,她又加了一句: “以后的事,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他点了点头,那对深沉而严肃的眸子仍然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他才低哑的说了一 句: “谢谢你!请……”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说:“照顾他!” 说完,他发动了摩托车,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飞快的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了。照顾他 ?她茫然的想,他明天就出院了,她还怎样照顾他?除非他再被送进来,这样一想,她就 陡的打了个冷战,她知道,他再送进来的时候,就不会活著走出去了。她宁愿不要“再” 照顾他!她可以眼看一个病人死亡,却不能眼看一个朋友死亡。噢,她居然已经把这老人 当作“朋友”了!至于这若尘,他又把这老人当作什么呢?仇人?天!谁能这样本能的去 关怀一个仇人啊?那忧郁的眼神,那固执而恳切的神态……天!这男人使她迷惑!使她不 安,也使她震撼! 带著这抹怅惘与怔忡的情绪,她走进了老人的病房。 老人正伫立在窗口,出神似的望著窗子外面的街道,听到门响,他猝然回过头来。江 雨薇立即一怔,她接触到两道严厉的眼光,看到一张苍白而紧张的脸孔,他盯住了她,迫 切而急促的问:“刚刚是谁和你在街上谈话?” 她愣了愣,“若尘”两个字几乎已经要冲口而出,但她又及时的咽住了,走到老人站 立的窗口,她望出去,是的,这儿正好能看到她和若尘谈话的地方,但她不相信老人能看 得清楚那是谁。“啊,一个漠不相关的人,他问我到基隆路怎么走。”她轻描淡写的说, 完全不动声色。她不认为“若尘”这名字会带给耿克毅任何的快乐。“哦,是吗?漠不相 关的人?”老人喃喃的问,忽然脱力了,他撑不牢拐杖,差一点摔倒。她慌忙赶过去扶住 他,把他搀扶到床边去。老人跌坐在床上,他用手支住额角,一瞬间,他显得衰老而疲倦 。“一个漠不相关的人,”他继续喃喃的说:“那么像,我几乎以为是……我几乎以为… …” “以为是谁?”江雨薇紧盯著问,犹豫著是不是要告诉他真相。“以为是……”老人 咬了咬牙。“一个仇人!” 一个仇人!他们倒是异口同声啊!江雨薇再度怔住了。看著耿克毅,她在他脸上又找 出了生命力,他的眼睛重新闪出那抹恼怒与坏脾气的光芒。 “你的仇人很多吗?耿先生?”江雨薇小心翼翼的问。想著那个有对忧郁的眼神的若 尘。 “唔,”耿克毅哼了一声。“人类可以有各种理由来彼此相恨。我承认,恨我的人很 多,尤其是他。” “他是谁?”她再问。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恼怒的盯著她: “啊呀,你倒是相当好奇呵!”他冰冷冷的说:“这关你什么事呢?”“当然不关我 的事。”她挺直背脊,开始整理床铺,她的脸色也变得冰冷了。“对不起,我往往会忘记 了自己的身分。” 他瞅了她好一会儿,凝视著她在室内转来转去的背影。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寂,然后 ,他开了口: “喂喂,江小姐,我们能不能从今天起不再争吵?你看,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最 好现在就讲和,不要以后又成为仇人!”还要相处一段时间?他真是老糊涂了!她笑了, 回过头来。“你放心,我们不会成为仇人,因为,你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天是我照顾你的最后一天。” “不是,”他摇摇头:“你将要跟我一起回去。” “什么?”她愕然的喊:“你是什么意思?” “黄医生已经说过了,不论我住院或不住院,我需要一个特别护士,帮我打针及照顾 我吃药,我不能天天跑到医院里来,所以,你只好跟我回去!” 江雨薇站定了,她瞪大眼睛,定定的看著面前的老人。慢慢的、清晰的说:“你徵求 过我的同意吗?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接受这个工作?”“你的职业是特别护士,不是吗?” 他也盯著她,用慢慢的、清晰的声音问。“是的。”她点点头。“在医院里当特别护士与 在我家里当特别护士有什么不同?”他再问。她蹙蹙眉,有些结舌。 “这……我想……”“别多想!”他打断她,做了一个阻止她说话的手势。“我已经 打听过了,干特别护士这一行,你不属于任何一家医院,你有完全自由的权利,选择你的 雇主,或者,拒绝工作。所以,没有任何限制可以阻止你接受我的聘请。至于我家,那是 一栋相当大的房子,有相当大的花园,你会喜欢的。我已经吩咐家人,给你准备了一间卧 房,你除了整理一下行李,明天把你的衣物带来之外,不需要准备别的。当然,你还要去 和黄医生联系一下,关于我该吃些什么药,打什么针,这个,事实上,这十天以来,你也 相当熟悉了。” 江雨薇继续凝视著耿克毅,她被他语气中那份“武断”所刺伤了。“可是,我想我仍 然有权拒绝这份工作吧?”她冷然的说。 “当然,你有权拒绝。”他毫不迟疑的说:“不过,我想我还漏了一个要点,关于你 的薪水。我知道,你相当需要钱用,我将给你现在薪水的三倍。” 她瞪视他。“你想得很周到,”她说,唇边浮起一个冷笑:“大花园,私人的卧室, 加三倍的薪金,你想,我就无法拒绝这工作了?” “聪明的人不会拒绝!” “但是,我很可能就是你常说的那种人:傻瓜蛋!” 他锐利的看著她。“你是吗?”他反问。她困惑了,一种矛盾的情绪抓住了她。是的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工作,她没有理由拒绝的工作。但是,她心底却有这么一股反抗的力 量,反抗这老人,反抗这工作,反抗那些金钱与舒适的诱惑。她沉默了,耿克毅仔细的凝 视著她: “不必马上作决定,”他说:“到晚上你再答覆我,事实上,这工作未必会做得很长 久,你知道。假若我是那样令人讨厌的老人的话,你也不见得要受太久的罪!” 她心中一凛,这老人在暗示她,他的生命并不久长,而在这暗示的背后,他的语气里 有某种他不想表露的渴切与要求,这才是她真正所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必须想一想,”她说:“你的提议对我太突然,而且,我完全不了解你的家庭。 ” “哦,是吗?”他惊叹的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情形吗?” “你一个字也没说过。”她想著他的儿子们,他的儿媳妇,那都不是一些容易相处的 人哪! “别担心我的儿子和儿媳妇,”他又一眼看透了她!“他们都不和我住在一起,他们 有自己的家,我的太太在多年前去世,所以,在我那花园里,只有我和四个佣人!” “四个佣人!”她惊呼,一个老头竟需要四个佣人侍候著,现在,还要加上一个特别 护士!“老赵是司机,老李和李妈是一对夫妇,他们跟了我二十年之久,翠莲专管打扫房 屋。你放心,他们都会把你当公主一样奉承的!”“公主?”她抬抬眉毛:“只怕我没那 么好的福气!”她深深了解,富人家里的佣人有时比主人还难弄。 “他们都是些善良的好人!”他再度看透了她! “能够忍受得了你,想必是修养到家了!”她转身走开去准备针药:“关于这问题, 我们再谈吧!” 耿克毅不再说什么,整天,他都没有再提到这问题,他们谁都不谈。但是,江雨薇始 终在考虑著,一忽儿,她觉得应该接受,一忽儿,她又有说不出的惶悚,觉得不该接受, 这样子,挨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必须面对这问题了。站在耿克毅面前,她坚定的说:“耿 先生,我很抱歉,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愿接受你的聘请。”他震动了一下,迅速的抬眼看 她,他那暴戾的脾气显然又要发作了,他的眼睛凶恶而面貌狰狞。心有千千结7/46 “为什么?”他阴沉的问。 “不为什么,只是我不愿意。”她固执的说。 “给我理由!”他喊:“什么理由你要拒绝?你嫌待遇不够高?再增加一倍怎样?” “不是钱的问题。”她摇头。 “什么问题?”他大叫,愤怒使他的脸孔发红。 “我会帮你介绍另外一个护士,”她避重就轻的说:“这么好的条件,你很容易找到 个好护士……”“我不要别的护士!”他厉声喊:“你休想把那些傻瓜蛋弄来给我!我告 诉你……”他的话没有说完,门开了,耿培中和他的妻子——一个身材瘦削,面貌精明的 中年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立刻赶过来,用一副夸张的尖喉咙,嚷叫著说: “啊呀,爸爸,什么事又让您生气了?医生说过,您的病最忌讳生气,您怎么又动气 了呢?”站直身子,她的眼光和江雨薇的接触了:“江小姐,”她一本正经的板著脸:“ 你应该避免让他生气呵!”“我只负责照顾病人的身体,”江雨薇冷冷的直视著她:“不 负责病人的情绪!”“天哪!”这位“耿夫人”吃惊的尖叫:“这算什么特别护士?看她 那副傲慢的样子!怪不得把爸爸气成这样子呢!培中,你管些什么事?给爸爸雇了这样一 个人!好人都会给她气病呢!幸好爸爸明天就要出院了,否则……” “思纹,”耿克毅怒声的打断了那女人的尖叫:“你说够了没有?”思纹,那张善表 情的脸倏然变色,又倏然回复了原状,她讨好的对老人弯下腰去:“是了,爸爸,我一时 太大声了些,”她温柔的说,语气变得那样快,使江雨薇不能不怀疑她是不是演员出身的 。“您不要生气,爸爸,我们明天来接您出院,关于您出院以后的问题,我和美琦已经研 究过了,我们可以轮流来陪伴您,或者……”她悄悄的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我们也可以 搬回来住……”“哈哈!”老人怪异的笑了一声,望著他的儿子和媳妇。“你们怕我死得 太慢,是吗?” “爸,您这是什么话?”耿培中锁紧了眉。“我们是为了您好……”“为了我好?” 耿克毅紧紧的注视著耿培中:“培中,你真是个好儿子,在我生病期中,你已经在我工厂 中透支了二十万元之多,培华可以和你媲美,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吧?反正我死了,钱也带 不进棺材的,是吧?” “爸爸!”培中的脸色变白了,却仍然不失冷静。“我是挪用了一些钱,因为我那建 筑公司缺点头寸,一个月之内,我就可以还给你的。”“好了,别谈这个,”老人阻止了 他:“你们今天来,有什么目的吗?”“我们刚刚去看过黄大夫,”思纹抢著说:“他说 您如果出院的话,势必需要一个人照顾,我想和您研究一下,是我回来呢?还是美琦回来 ?翠莲是个不解事的傻丫头,她是无法照顾您的。”“够了!”耿克毅冷然的望著儿媳妇 。“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美琦,我需要的是一个特别护士!”他把眼光调向江雨薇,询 问的说:“江小姐?”江雨薇一愣,本能的向前跨了一步,还来不及开口,思纹又尖声的 嚷了起来:“啊呀,爸爸,你还受不够这些特别护士的气吗?她们从来就不把病人当人的 ,尤其这个……” “耿先生,”江雨薇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坚决,那样稳定,那样热烈而急切的说: “我接受了你的聘请!明天,我将跟你回去,直到你解雇我的时候为止!” 耿克毅的眼睛燃亮了,像个小孩子般绽放了满脸的喜悦,他胜利似的看著儿媳妇:“ 你瞧,思纹,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还是留在你自己的家里,照顾你的丈夫,让他少去 酒家舞厅,照顾你的儿子,少当流氓太保吧!”思纹的脸色雪白,她的嘴唇抖动著,半天 之后,她才冒出一句话来:“我会管我的丈夫,最起码,要他不要像他父亲一样,养出… …”“思纹!”培中立刻喊,打断了思纹的话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们走吧!” 回过头来,他望著耿克毅:“我们明天来接您出院!爸爸!”“用不著,”耿克毅说:“ 老赵会来接我,江小姐会照顾我,你和培华,谁也不用来!” 耿培中忍耐的咬咬牙: “好吧!随您的便!我们走吧!” 拉著思纹,他们走出了病房,江雨薇接触到思纹临走时的一道刻薄的眼光。她走去把 房门关好,听到思纹那尖锐的嗓音,在走廊里响著:“你爸爸越来越变成了道地的老怪物 !他和那个女护士呵,十成有八成有些问题呢!” 她咬咬牙,关好房门,回过头来,望著耿克毅。后者平躺在床上,眼睛闪闪发光的望 著她。“谢谢你,江小姐。”他由衷的说。“什么原因使你改变了主意?”因为你是个孤 独的暴君!因为你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因为你实际上贫无所有!因为你晚景凄凉 ……她没说出这些理由,却微笑著说了句: “你答应给我三倍的薪水,不是吗?” 那老人凝视著她,她立刻知道那老人已明白她心中所想的。他对她凄凉的微笑了一下 ,说: “你是个聪明而善良的好女孩,雨薇。” 雨薇?他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叫得那样自然,她悄悄看他,他已经把眼睛闭 起来了。他累了!一个憔悴的、苍老的、濒死的、孤独的老人!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 走过去,她帮他把棉被盖好,却听到他有低声的自语: “若尘,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 若尘?若尘?若尘?她怔在那儿了。他说得那样凄凉,那样惨切,这个若尘,到底是 谁?心有千千结8/465 车子穿过了台北市区,驶过了圆山大桥,一转弯,向阳明山上开去。老赵纯熟的驾著 车子,飞驰在那弯路频繁的山路上。“哦,耿先生,”江雨薇略略不安的说:“你没有告 诉我,你的家在阳明山上。”“这对你很不方便吗?”耿克毅说:“我答应你,每星期至 少有一天休假如何?这样,你就可以和你的医生去约会了!” “我的医生?”她惊愕的。 “那位吴大夫,X光科的,叫什么?吴家骏吗?”耿克毅不动声色的问。江雨薇蓦然 间脸红了,她有些激怒。 “你仿佛雇了私家侦探来侦察我。” “哈哈!”老人得意的笑了一声。“这只是凑巧,那天你推我去X光室的时候,那位 医生的眼睛始终在透视你,不在透视我。如果你活到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一眼看出人类 的感情来了。”他顿了顿:“怎样?这位医生在你心中的份量如何?” “我不想谈这个。”江雨薇闷闷的说。看著车窗外面,那些向后急速退开的植物,那 些建在半山中的别墅,那些远处的云山,那些山坳里的苍松翠竹……“我在想,”她慢慢 的说:“你这暴君有一座怎样的皇宫。” “你不用想,”老人说:“因为已经到了。” 车子向左转,转入了一条私人的道路,铺著碎石子,道路宽敞,两边都栽著密密的修 竹。江雨薇对那些修竹看去,发现那竟是两个竹林,那么,这条路是从竹林中辟出来的了 。车子曲折的转了一个弯,停在一个镂花的大铁门前面。江雨薇伸出头去,正好看到铁门 边石柱上的镂金大字“风雨园”。她看了老人一眼:“很少有人把自己的花园取名叫‘风 雨园’。” 老人不语,他对那跑来开门的男工老李打了个招呼,车子继续开了进去。一阵沁人心 脾的花香绕鼻而来,是晚秋最后的几朵茉莉吧!园内有好几丛竹子,主人显有爱竹的癖性 ,一棵古老的苍松,虬结的枝干,苍劲的直入云中。绕过了这棵老松树,江雨薇的眼前一 亮,一个圆形的小喷水池呈现在她面前,喷水池中,雕刻著一个半裸的维纳斯像,水柱喷 射在她的身上,再奔泻下来,夕阳的光芒照射著她,颗颗水珠,像颗颗闪亮的水晶球,在 她那白皙的肌肤上滑落。她那美好的身段,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带著一种神秘的光华, 仿佛她是活的,仿佛她主宰著这花园,仿佛她有著一份神秘莫测的力量。车子停了,江雨 薇眩惑的走下了车,她的眼光仍然无法离开那雕像,她真想走过去触摸她一下,看看她的 肌肤是不是柔软的。“美吧?”老人问:“我在欧洲旅行的时候发现了它,花费了一笔钜 资把她买来了。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我常常觉得她是有生命的。她的脸型像极了…… ”他忽然咽住了。 “像极了谁?你的一个爱人?”江雨薇冲口而出。 “不错。”老人并未否认。“一个我深爱的人。” “她在那儿?走了吗?” “走了。”江雨薇看了老人一眼,她不想再去深入的发掘这老人的秘密,一个活到六 十八岁的人,原可以有写不完的故事呵!他望了望花园的其他部份,绕著水池,栽满了茉 莉与蔷薇,另外,她看到数不清的花与树,山茶、木槿、玫瑰、冬青……天,这确实是个 人间仙苑啊!掉转头,她面对著那栋二层楼的建筑,纯白色的外型,加著落地的玻璃窗, 这栋房子像个水晶的雕刻品。房子前面有好几级台阶,然后是一排古罗马式的圆形石柱, 大门是拱形的,现在,那门大开著,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地毯,黑色沙发,与白黑二色的窗 帘。 “啊,”江雨薇轻呼:“你确实有个皇宫。” “如果你不介意,”耿克毅微笑的说:“你该认识认识这家里其他的份子。”江雨薇 恍然惊觉,老李、李妈,和翠莲都已经出来了,站在花园里等待著。她已经见过了老赵, 那是个憨直而稳重的中年人。现在,她见到了老李夫妇,一对五十余岁的夫妻,老李有张 不苟言笑的脸,额上有道疤痕,虽不丑陋,却并不引人喜欢。他冷冷的和江雨薇打了招呼 ,就一转身消失在树木深处了,他走开时,江雨薇注意到,他的腿是跛的。李妈,她和她 的丈夫正相反,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有对易感的眼睛,和满脸慈祥而热情的笑,她热 烈的迎接了江雨薇,一再保证的说: “你会喜欢这儿的,江小姐,你一定会过得惯的,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会给 你准备的。” 翠莲,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台湾姑娘,却是美慧而可喜的,她不住的笑,不住的对江 雨薇鞠躬如仪,使江雨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翠莲,”李妈说:“你也要好好侍候江小 姐呵!” “是的,是的,是的。”翠莲一叠连声的说。 江雨薇发现,翠莲实际上是归李妈管的,换言之,李妈在这家庭中有著相当的地位。 “好了,耿先生,”江雨薇看著耿克毅:“你该进房里去了,这花园里的冷风对你并 不相宜。” 真的,晚秋的风穿山越岭而来,已带著深深的凉意,那松涛竹籁,簌簌瑟瑟,震人心 弦。她搀住了耿克毅,翠莲已识趣的递上了拐杖,他们走上台阶,走进了那大大的白色客 厅里。耿克毅在沙发上沉坐了下来,轻叹了一声: “啊,回家真好。”翠莲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来,李妈已拎著江雨薇的皮箱,往楼 上走去,耿克毅悄悄的看了看那口扁平的小皮箱,说: “在我家里,你似乎不必穿护士服装。” “我是护士,不是吗?” “如果你肯帮忙,就别穿那讨厌的白衣服吧,我不想把我的家变成医院。” 江雨薇淡淡一笑,她不想多说,事实上,她那口小皮箱没有什么可穿的衣服。她打量 著室内,白地毯,黑色的家具,白色的窗帘镶著黑色的荷叶边,大大的壁炉,有宽宽的炉 台,炉台也是黑色大理石的,整间屋子都是黑白二色来设计,唯一的点缀,是炉台上的一 瓶艳丽的红玫瑰。 “噢,”江雨薇眩惑的说:“我从没想过黑白两色可以把房间布置得这么雅致。”“ 设计这房子的是个奇才!”老人赞叹的说。 “是吗?”江雨薇不经心的问。 “你决不会相信,他设计这房子时只有十八岁!没有受过任何建筑训练,他只是有兴 趣而无师自通!” “哦?”江雨薇掉转头来。“他现在一定是个名建筑师了?” “不,”老人摔了一下头,似乎想摔掉一件痛苦的回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江 雨薇对那建筑师失去了兴趣,她的目光被墙上一幅字所吸引了,那是一幅对联,对得并不 工整,却很有意味,笔迹遒健而有力,写著:   “风雨楼中听风雨夕阳影里看夕阳”这就是耿克毅的心情了?不用问,她也知道 这必然出自于老人的亲笔。她走向落地长窗前,对外望去,真的,这扇长窗正是朝西的, 现在,一轮落日又圆又大,正迅速的向山坳中沉下去。绚丽的,多彩的晚霞烘托著那轮落 日,绽放著万道光华。她从窗前回过头来,她全身都浴在落日的光辉里,老人怔怔的看著 她。“你很适合这栋房子。”他说。 “只怕不适合那些风雨。”她说。 他微微一笑。“你的反应太敏锐,只怕将来会让你吃亏。”他说:“好了,你想先参 观这整栋房子呢?还是先去你自己的卧房看看?” “我要先给你吃药。”她看看表,微微一笑,打开了手上的医药箱。“然后送你进你 的卧房里去,你应该小睡一下。” “你是个相当专制的小护士!” 她笑著,把药送过去。然后,她扶他走上了楼梯,上楼对这老人是相当吃力的,他开 始诅咒起来,骂这鬼楼梯,骂他不听指示的双腿,最后,开始骂起那“建筑师”来。 “见鬼!设计的什么房子?难道非要两层楼不可吗?一点头脑也没有!”“你刚刚才 说他是天才,”她笑了笑。“何况,他设计时绝对没料到你的腿会出问题,是吧?这房子 建了多久了?” “十一年。”“你瞧!十一年前怎会料到十一年后的事?噢,我欣赏这建筑师!”真 的,二楼的气氛和楼下倏然一变,竟换成了红与白的调子,这儿另有一间大厅,红色的壁 纸,红色的地毯,白色的窗帘,白色的沙发,白色的酒柜,屋顶上,还垂吊著一盏红白相 间的艺术灯。楼下的“冷”和楼上的“热”,成为了一份鲜明的对比。“这建筑师是谁? ”她的兴趣来了。 “他叫若尘。”老人安安静静的说。 她浑身一震,耿克毅立刻盯住她。 “为什么这名字使你颤抖?”他问。 “你曾为了这名字,差一点儿捏死了我。”她迅速的回答。“难道你忘了?”“哦, ”他蹙蹙眉:“是吗?” “我不相信你已经忘了。”她说,环顾四周。“可是,我也并不想去发掘这中间的秘 密!因为……” “这不是你职业范围之内的事,是吗?”老人接口:“你一向把你的职业范围划分得 非常清楚。” 她笑了。“告诉我,哪一间是你的卧房?”她问。 这大厅的一面通向了一个大阳台,阳台的对面是一道走廊,走廊两边都是房间,大约 总有六七间之多。大厅的再一面是楼梯,正对楼梯的,是另一间阖著门的房间。江雨薇指 了指这间屋子,猜测的说: “应该是这间吧?”“不。”老人拄著拐杖走过去,一下子推开了那扇阖著的门。“ 这是间书房,我不知道你是否爱看书,我家里曾经住过一个书迷,他几乎把全台北的书都 搬进这屋子里来了。”心有千千结9/46 江雨薇站在那房门口,惊愕、眩惑,使她立刻目瞪口呆起来。那是间好宽敞好宽敞的 房间,四面的墙壁,除了落地长窗外,几乎都被书柜所占满了,这些书柜都是照墙壁大小 定做的,书架的隔层有宽有窄,因此,这些柜子除了书之外,还陈列著一些雕刻品和水晶 玻璃的艺术品。江雨薇无法按捺自己了,她大大的喘了口气,说: “我能进去看看吗?”“当然。”老人按著墙上的电灯开关,开亮了室内的几盏大玻 璃吊灯,因为,暮色已经从那落地长窗中涌了进来,充塞在室内的每个角落里了。江雨薇 扶著老人走了进去,老人沉坐进一张安乐椅中,用手托著下巴,他深思的注视著江雨薇。 江雨薇呢?她已经抛开了老人,迫不及待的走到那些书橱前了。立刻,她发现这些书是经 过良好的分类与整理的,大部份是艺术、建筑,与文学。当她伸手拿下一本柴霍甫的短篇 小说选时,她注意到自己染上了满手的灰尘,这些书显然已有多年没有经人碰过了。这是 本相当旧的书,书页已发黄,封面也已残破,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有两行字,字迹 漂亮而潇洒,写著: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日于牯岭街旧书店中购得此 书,欣喜若狂。 若尘注” 她握著书,呆愣愣的望著这两行字,她眼前立刻浮起了一个人影,破旧的夹克,破旧 的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下,有对忧郁而阴鸷的眼睛……她无法把这本书和那个忧郁的男 人联想到一起,正像她无法把这栋房子和那人联想在一起一样。她慢吞吞的把这本书归于 原位,再去看那些书名;悬崖、贵族之家、父与子、冰岛渔夫、孤雁泪、卡拉马助夫兄弟 们、巴黎的圣母院、凯旋门、春闺梦里人、拉娜、妮侬……天哪!这儿竟是一座小型的图 书馆!掠过这一部份,她看到中国文学的部门;古今小说、清人说荟、词话丛编、百家词 、石点头、诗经通译,以及元曲的琵琶记、香囊记、玉钗记、绣襦记、青衫记……全套达 五十二本之多。她头晕了,眼花了,从小嗜书如命,却在生活的压力下,从没有机会去接 近书本,现在,这儿却有如此一个书库呵!她又抽出了一本《璇玑碎锦》来,惊奇的发现 这竟是本中国的文字游戏,在扉页上,她看到那“若尘”似乎和她同样的惊奇,他写著:   “以高价购得此书,疑系绝版,中国文字之奇,令 人咋舌,作者作者,岂非鬼才乎?若尘识于一九六三年二月” 她看了一两页,里面有宝塔诗,有回文,有方胜,及各种希奇古怪的、用文字组成的 图形。她握紧了这本书,回过头来看著耿克毅,她的脸发红,眼睛发光。 “我能带一本到房里去看吗?”她迫切的问。 “当然。”老人说,深思的望著她。“这房里所有的书,你随时可以拿去看,只要看 完了,仍然放回原位就好了。” 江雨薇奔到他面前来。 “我现在才知道,耿先生,”她喘著气说:“你真的有个大大的王国,你的财产,简 直是无法估计的!” 耿克毅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相当凄凉。“我曾经很富有过,”他轻声说,轻得她几 乎听不出来。“但是,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江雨薇不知他指的“失去”是什么,她也无心再去追究,她太兴奋于这意外的发现, 竟使她无心去顾及这老人的心理状况了。扶著老人,她送他走进了他的卧室,那是走廊左 边的第一间,宽敞、舒适,铺著蓝色的地毯,有同色的窗帘和床罩。一间蓝色的房间,像 湖水,像大海,像蓝天!她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可以俯瞰台北市的万家灯火,抬起头来 ,可以看满天的星光璀璨。天哪!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生活在怎样诗意的环境里!可是, 当她回过头来,却一眼看到墙上的一幅字,写著:  “夕阳低画柳如烟,淡平川,断肠 天。今夜十分霜 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 断云飞雨又经年,思凄然,泪涓涓。且做如今要见 也无缘,因甚江头来处雁,飞不到,小楼边?” 她回头看著耿克毅。研判的,深刻的望著他,似乎要在他那苍老而憔悴的脸庞上找寻 一些什么,终于,她慢吞吞的开了口:“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是不是?人也不可能永远 富有的,是不是?你确实失去过太多太多的东西,是不是?” 老人凝视著她,一语不发。半晌,他按了桌上的叫人铃。 “我叫翠莲带你到你房间里去。”他说。“晚餐以后,如果我高兴,我会告诉你一些 事情,以满足你那充满了疑惑的好奇心。”翠莲来了。她退出了老人的房间,走向斜对面 的一间屋子,那是间纯女性的房间,粉红色的壁纸,纯白色的化妆台、衣柜、床头几、书 桌、台灯……一切齐全,她无心来惊讶于自己房间的豪华,自从走进风雨园以来,让她惊 讶的事物已经太多太多。她走向窗口,向下看,正好面对花园里的喷水池,那大理石的女 神正奇妙的沐浴在淡月朦胧中,一粒粒的水珠,在夜色里闪烁著点点幽光。 “江小姐,你还需要什么吗?”翠莲问。 “不,谢谢你。”翠莲走了。江雨薇仍然伫立在窗口,看著下面的大理石像,看著远 处的山月模糊,倾听著鸟鸣蛙鼓,倾听著松涛竹籁。她一直伫立著,沉溺于一份朦胧的眩 惑里。然后,她想起了手里紧握著的书本。把书抛在床上,她扭开了床头的小灯,一张纸 忽然从书本中轻飘飘的飘了出来,一直飘落到地毯上,她俯身拾起来,那是一张简单的、 速写的人像,只有几笔,却勾勒得十分传神,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画中的人物是耿 克毅,在画像的旁边,有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铅笔字,写著:   “父亲的画像小儿若尘戏绘于一九六三年春”心有千千结10/466 在晚餐的桌子上,江雨薇再度看到了耿克毅。因为耿克毅上下楼不太方便,这餐桌是 设在二楼的大厅中的。厅上的灯几乎完全亮著,经过特别设计的灯光一点也不刺目,相反 的,却显得静谧而温柔。在这水红色的光线下,老人的脸色看起来也比医院中好多了,他 面颊红润,而精神奕奕。 “你喜欢你的房间吗?雨薇?”他问。 “对我而言,那是太豪华了!”江雨薇由衷的说,想著那柔软的床,那漂亮的梳妆台 ,以及那专用的洗手间。“我一生从未住过如此奢华的房子,即使是在我父亲尚未破产时 ,我也没住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该有个好好的环境,让你来看书,及做梦的。 ”老人温和的说,打量著江雨薇,她已经换掉了那件讨厌的护士衣,现在,她穿的是件套 头高领的黑色毛衣,和一条红色的长裤。衣服是陈旧的,样子也不时髦了,但,却依然美 妙的衬托出她那年轻而匀称的身段。 “做梦?”江雨薇淡淡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爱做梦的那种女孩子?”“在你这年 龄,不分男女,都爱做梦。这是做梦的年龄,当我像你这样年轻时,我也爱做梦。” 江雨薇的眼睛暗淡了一下。 “哎,我想我是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来做梦了!这些年来,我唯一的梦想,只是如 何让两个弟弟吃饱,如何能按期缴出他们的学费。”“现在,你该可以喘口气了,”老人 深思的望著她,拿起一瓶红酒,注满了她面前的一个高脚的小玻璃杯。“只要我活得长一 点,你的薪水就拿得久一点,不是吗?来,让我们为了我的‘长寿’喝一杯吧!” “不行!”江雨薇阻止的说:“你不能喝酒!” “帮帮忙,这只是葡萄酒呀!”老人说:“暂时忘掉你特别护士的身分吧!来,为了 欢迎你,为了祝贺我还没死,为了——预祝你的未来,干了这杯!” “我是从不喝酒的。”“那么,从今天,你开始喝了!” “好吧!”江雨薇甩了甩长发:“仅此一杯!”她和老人碰了杯子:“为了——你的 健康,更为了——你的快乐!”她一仰头,咕嘟一声喝干了面前的杯子。 老人瞪视著她:“天哪,你真是第一次喝酒!” “我说过的吗!”老人微笑了,他啜了一口酒,开始吃起饭来。江雨薇望著餐桌,四 菜一汤,精致玲珑,她吃了一筷子鱼香肉丝,竟是道地的四川菜!她笑笑,说: “我以为你是北方人!”“我是的,但是我爱吃南方菜,李妈是个好厨子,她能做出 南北各种的口味,还可以同时做出三桌以上的酒席。以前,当我们家热闹的时候,有一天 招待四五十个客人的时候,所有的菜,全是李妈一手包办!” “为什么现在你不再招待客人了?”江雨薇问,她无法想像,假如没有她,这老人孤 独一人进餐的情形。 “自从……”他再啜了口酒,面色萧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自从他走了之后, 家里就不再热闹了。” 她盯著面前这老人。“何不把‘他’找回来?”她用稳定的声音问。 他惊跳,筷子当的一声掉在桌子上,他的目光尖锐的捕捉了她的,他的声音冰冷而颤 抖: “你在说什么?把谁找回来?” “你的儿子,耿先生。”她说,在他那凶恶的眼光下,不自禁的有些颤栗,但是,她 那对勇敢的眸子,却毫不退缩的迎视著他。“我的儿子”他怒声的咆哮:“难道你没看过 我那两个宝贝儿子?他们除了千方百计从我身上挖钱之外,还会做什么?把他们弄回来, 好让我早一点断气吗?” “我说的不是他们,”江雨薇轻声的说:“是你另外一个儿子。”“另外一个儿子? ”他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不是鬼话,”她低语,声音清晰。“你那个最心爱的儿子——若尘。”这名字一经 吐出了口,她知道就无法收回来了。但是,室内骤然变得那样寂静起来,静得可以听到窗 外的风声,可以听到远处的汽笛,可以听到楼下自鸣钟的滴答,还可以听到彼此那沉重的 呼吸声。江雨薇紧张的望著餐桌,她猜想自己已经造成了一个不可挽救的错误,她不敢去 看那老人,不敢移动身子,这死样的寂静震慑住了她,她觉得背脊发冷而手心冒汗。时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那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严厉、冷峻,而带著风暴的气息: “抬起头来!江小姐!” 他又称她作江小姐了。她遵命的抬高了下巴。 “看著我!”他命令的低吼。 她转眼看他,他眼色狞恶而面色苍白。 “你知道了一些什么?快说!”他叫,像个审问死囚的法官。她悄悄的取出了那张一 直藏在身边的画像,不声不响的递到他的面前。他低头注视那画像,像触电似的,他震动 了一下,立即双手紧握著那张薄薄的纸。 “你从什么地方找到它的?”他的声音更严厉了。 “它夹在我取走的那本书里。”她低语。 他沉默了,低下头去,他又注视著那张画像。慢慢的,慢慢的,他脸上那份狞恶的神 情消失了。他靠进了椅子中,脸色依然苍白,眉梢眼底,却逐渐涌进一抹迷惘与痛苦的神 色,他咬了咬牙,又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是的,我的儿子,一个最心爱也最痛恨的儿子。是的!他是我的儿子!”“我早该 看出来的,”江雨薇那直率的毛病又犯了,完全没有经过思考,话就冲口而出。“他和你 那么相像,我早就该看出来的!”“什么?”老人怪叫:“难道你见过他?!” “哦……我……”江雨薇吃惊的张开嘴,立即不知所措了起来:“我……我……”“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说!”老人凌厉的问。 “我……我……”她仍然在犹豫著。 “说呀!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还想保什么密?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在… …”她垂下眼睛,终于瑟缩的说出口来:“医院里。” “医院里?”老人惊异的叫。 “是的,医院里,和医院门口,”她的勇气回复了,抬起眼睛,她直视著耿克毅:“ 他曾三次去医院打听你的病情,他不愿给你知道,只是远远的等著我!他要求我不要让你 知道他来过,但是我说漏了嘴。是的,耿先生,我见过你这个儿子!我不了解你们父子间 发生过什么摩擦,但是,我要告诉你……”她推开了面前的饭碗,她几乎什么都没吃过。 站起身来,她定定的看著耿克毅,一种她自己也不了解的激动使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如 果我是你的话,我要把他找回来,因为,他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而爱你的人 !”没完,她掉转了身子,迅速的离开了餐桌,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在房中停留到夜深,没有人来理会她,也没有人来打扰她,她似乎被这个世界所遗 忘了。整晚,她心神不定而情绪紊乱,她懊恼而颓丧,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情?不知 道自己为何要卷入别人的家庭纠纷里?她愤怒,她不安,她自怨自艾……这样,到深夜, 忽然有人轻叩著她的房门。 “是谁?进来!”进来的是李妈,堆著满脸的笑,她捧进来一个托盘,里面放著两片 烤好的面包,一块奶油,两个煎蛋,和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老爷要我送这个给你,江 小姐。”李妈笑吟吟的说,她的眼光那样温和,而又那样诚挚的望著她。“他说你晚饭什 么都没吃。”“哦!”江雨薇意外的看著面前的食物,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烤面包和煎 蛋的香味绕鼻而来,使她馋涎欲滴。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快吃吧,待会儿就凉了!”李妈慈祥的说,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江雨薇身不由己 的坐进椅子里,拿起面包,她立刻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丝毫也没有顾虑到“斯文”及“ 秀气”,她已快要饿昏了。李妈微笑的望著她,又说:“老爷还说,请你吃完了,到他房 里去一下,因为他自己不会打针。” “啊呀!”江雨薇满嘴的蛋,差点儿喷了出来,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是个“特别护士” ! “你吃完了,尽管把盘子留在桌上,我会来收的,”李妈退向了房门口,她的眼睛却 仍然停留在江雨薇的脸上。在门口,她站立了几秒钟,终于说:“江小姐,我……真高兴 你来了。”“怎么?”她愕然的看著李妈。“如果我不来,你们老爷还是会有另外一个特 别护士的。”“那不同,”李妈摇摇头,眼光深深的、感激的看著江雨薇:“没有人敢对 老爷讲那些话,”她热烈的说:“我是说,你吃晚饭时讲的那些话。假若——”她顿了顿 。“你能帮老爷把三少爷找回来,那就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 江雨薇愣愣的看著李妈,怎么!她居然听到了她和耿克毅的对白!帮老爷把三少爷找 回来!她怎么帮呢?三少爷!那么他是这家庭中的一份子了,却不叫培中,培华,培宇, 培宙什么的,若尘,他有那么奇怪的一个名字!她怔忡的望著面前的煎蛋,李妈已在不知 何时退出了屋子。她惶惑的摇摇头,算了!她无法管这些事,她只是一个特别护士而已。 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包,喝完了牛奶,她到洗手间去擦了擦脸,就迅速的赶到耿克毅的 房里。 耿克毅正躺在床上,睁著一对炯炯发光的眸子,静静的望著她。“对不起,耿先生, ”她仓卒的说:“我为晚餐时的事道歉。” “你现在吃饱了吗?”耿克毅微笑的问,完全不理会她的“道歉”,仿佛那回事从未 发生过。 “是的,饱了。”她的面孔微微发热。走到桌边,她打开了医药箱,取出针管,感谢 塑胶针管的发明,她用不著蒸针管针头那一套,否则就麻烦了。准备好了针药,她拿起浸 了酒精的药棉。“来吧!”老人顺从的让她打了针,一直微笑的望著她。心有千千结11/4 6 “腿怎样?”她问。“有些酸痛。”“有感觉总比麻痹好。”她说。 他一愣,锐利的盯了她一眼。 “你说话总使我觉得是双关的,”他说,“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躺 好!”她命令的,在床沿上坐下来。“我要帮你推拿一下,让你双腿的血液循环增速。” 他顺从的躺平身子,仍然注视著她。 “你已经开始有女暴君的味道了!”他说。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想必‘暴君’这疾病是具有传染性的!” “嗨!”他高兴的说,“你既然笑了,我们就讲和了吧?” “我并没有跟你吵架呀!”她笑著说,一面帮他按摩双腿。“反正,我只是个护士… …” “好了,好了,”他迅速的打断她:“别又搬出你护士职业范围那一套,我已经听怕 了!” “职业性的话你不爱听,非职业性的谈话又很容易犯你的忌,在你这儿做事未免太难 了。” 他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继续帮他按摩,也不再说话。一时间,室内相当的安静 。这蓝色的房间,有一种静幽幽的气息。床旁的小几上,大约是李妈为了欢迎她的主人, 插著一瓶万寿菊,这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 “你一定会奇怪,为什么我两个大儿子叫培中、培华,而我的小儿子,却取名叫若尘 吧?”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很自然。她看看他,没有接腔。“问题在于若尘不是 我太太生的,换言之,他是我的私生子,你当然知道所谓私生子的意义了?” 她的手停顿了一刹那,又继续的工作下去,她的目光深沉的停在他的脸上。“若尘的 母亲是我的女秘书,一个娇小玲珑,如诗如梦般的女孩子,她从没有对我要求过什么,她 没有要我离婚,她没有要我娶她,她甚至不收受我的金钱。只是,当若尘出世,她才哭泣 著说,这孩子的命运,将像尘土一般,于是,她给他取名叫若尘。若尘,”老人眯起了眼 睛:“一个那么漂亮、聪明、倔强、而自负的孩子!他几乎是我的再生,是我的影子,天 知道!我有多喜爱那孩子!”他停了停,又说下去:“若尘六岁那年,有天和同学打架, 打得遍体鳞伤,满头是血,回家来,他问他母亲:‘你是不是一个婊子?’我从没看过晓 嘉像那样伤心过,她整晚抱著若尘流泪。第二天,她把若尘交给了我,请求我按法律的手 续收养这孩子,‘给他一个姓!’我领养了自己的亲生子,晓嘉说:‘照顾他,对我发誓 你会终身照顾这孩子!’我发了誓,天知道,我那时应该离婚,应该娶晓嘉,但是,那时 我的事业刚刚成功,社会地位把我冲昏了头,我怕舆论,我怕流言,我怕我太太会自杀, 我怕太多太多的东西!于是,我只能安抚晓嘉,劝慰晓嘉,拖延晓嘉……这样,有一天, 晓嘉悄然而去了,她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题著一阕词:新欢君未成,往事无人记, 行雨共行云,如梦还 如醉。 相见又难言,欲住浑无计,眉翠莫频低,我已无 多泪。就这样,晓嘉去了,不久,我听说她嫁给一个旅日华侨。当她走后,我才知道 我爱她有多深,我才知道她这一去,我的生命也结束了一大半,我也才知道,这些年来, 我多对不起她。那些日子,我如疯如狂,如醉如痴,只想把她找回来,当我绝望之后,我 把所有的爱心都放在若尘的身上,我爱这孩子甚过爱世界上任何的一切!” 老人停止了,他的眼睛凝注著天花板,眼光深黝黝的闪著光,他那平日显得冷酷的脸 庞,现在却罩在一层沉挚的悲哀里。“若尘慢慢长大,他遗传了我的倔强与自负,也遗传 了他母亲的聪明与多情,他爱文学,爱艺术,十几岁能作诗填词,能绘图设计,他成了我 生活的重心。他爱朋友,爱交际,爽朗好客,一掷千金。只要他在家里,家里永远充满了 笑闹,充满了生气,充满了活力与青春的气息。我们父子间的感情融洽得无以复加,我承 认,我有些变态的宠他,但是,谁能不宠这样的孩子呢?”他又停了,江雨薇拿起桌上的 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他饮了一口,躺下来。又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家里,我严禁任何人提起若尘的身世,但是,若尘却相当明白,他不知道他母 亲是离我而去,只当他母亲已经死了。他拒绝喊我太太为妈,却待我太太相当恭敬。他在 我家,成为非常奇异的一份子,而我却决未料到,我对他的宠爱,会把他变成了我太太, 以及培中培华的眼中钉,他们开始造他的谣,开始背后批评他,开始说他来路不明,及各 种闲言闲语。他十八岁,帮我建了这座风雨园,他那横溢的天才,使我作了一个最不智的 决定,我带他去我的纺织工厂,我介绍他和我手下的人认识,为了坚定他的身分,我甚至 在他二十岁那年,就让他在公司中挂上了副经理的职位,而培中培华呢?我却未作任何安 排。结果,这事引起了我太太和培中培华那样的不满,他们开始联合起来对付若尘。那时 ,若尘正疯狂的迷上了文学,他买书,看书,吞噬著知识,一面在大学里攻读文学。他那 么忙,我常常不知他在忙些什么,等有一天我调查他的工作情形时,才知道他竟在公司中 挪用了一百万元的巨款。”他喘了口气,萧索的摇了摇头。“这件事激怒了我,我开始严 酷的责备他,你知道,我的脾气一向暴躁。培中又在一旁煽动,使我的火气更旺,若尘和 我争吵,说他根本不知道钱的事,但我暴怒中不听他解释。培中一直在一边加油加酱的说 些风言风语,于是,若尘对我大喊: “我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你们早已看我不顺眼,现在又污蔑我偷了你的钱,我告诉 你,我恨你的钱!恨你的姓,恨我自己的身世!我已经恨了二十一年了!从此,我不要再 见到你们!不要见任何姓耿的人!” “他一怒而去,那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你可以想像,我那暴怒的个性,如何容忍这 样的冲撞,尤其,冲撞我的,竟是我最宠爱的儿子!可是,半个月以后,我查了出来,那 笔一百万元的款项,竟是我太太和培中培华联合起来的杰作,我那倒楣的私生儿子,根本 毫不知情!” 老人叹了一口长气。江雨薇听呆了,她已忘了帮他按摩,只是痴痴的看著老人的脸。 “后来呢?”“咳,”老人轻喟了一声。“我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屑于向我的儿子认 错,我把所有的火气出在我的两个大儿子身上,我强迫他们去把若尘找回来。培中培华惧 怕了,他们找到了若尘,若尘却拒绝回来,无论怎么说,他坚决拒绝。若尘既不回家,我 在暴怒之余,赶走了我太太,赶走了培中培华,我登报要和他们脱离关系,我这一登报, 却把若尘逼回家来了,我至今记得他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听到他当时说话的声音: ‘爸爸,你对于我和我母亲,已经造成了一个悲剧,别再对培中母子,造成另一个悲 剧吧!’” “唉!若尘既已归来,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叫回了培中培华,也和我太太言归于好。 我以为,经过这一次事情,培中培华会和若尘亲爱起来了。谁知道,事情正相反,他们间 的仇恨却更深,不但如此,若尘和我之间的那层亲密的父子关系,也从此破坏了!若尘, 那固执、倔强、任性而骄傲的个性,他太像我,因而,他也不会原谅我!而且,紧接著, 另一件事又发生了。”老人移动了一下身子,江雨薇慌忙用枕头垫在老人的身子后面,让 他半坐起来。她急切的盯著他: “又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冬天,我突然接到一封来自日本的信,竟是晓嘉的绝笔 ,她死在京都附近的一家疗养院里,死于肺病。原来,她到日本后的第三年,就被那男人 所遗弃了,骄傲的她,流落日本,居然丝毫不给我消息,她潦倒,穷困,做过各种事情, 最后贫病交迫的死在疗养院中。我说不出我的感觉,我亲自到了日本,收了她的骨灰回来 ,而若尘,他呆了,傻了,最后,竟疯狂般的对我大吼: “‘原来我的母亲一直活著,你竟忍心置她于不顾,你竟让她贫病而死!你是个没有 良心的人!你是个衣冠禽兽!’ “那时的我,正陷在一份深切的自责和椎心的惨痛中,我没料到若尘会对他的父亲说 出这样的话,我立刻挥手给了他两耳光,于是,他第二次离开了我。 “这一次,他足足离开了一年之久,因为他于第二年暑假大学毕业,毕业后他就直接 去受军训了。在这一年中间,培华结婚了,培中是早在风雨园造好之前就结了婚,我不喜 欢这两个儿媳妇,正像我不喜欢培中培华一样。当培中的第三个孩子出世,我再也受不了 他们,我给了他们一人一笔钱,叫他们搬出去住,培华为此事大为愤怒,我们父子展开了 一场激烈的争吵,培华竟对我叫: “‘你赶走我们,就为了那个杂种,是吗?那个来路不明的耿若尘!’”“我又挥手 打了培华,第二天,培中培华搬走了,而我,住进了台大医院,那是我第一次发病。 “我曾经昏迷了一个星期之久,醒来的时候,若尘正守在我的床边,忧郁的望著我。 ” 老人再度停止了,他唇边浮起一个凄凉的微笑,眼里竟隐现泪光。江雨薇悄悄的看了 看手表;十二点一刻!夜已经这么深了,窗外,台北的灯火已经阑珊,而天上的星光却仍 然璀璨。她小心的说:“说到这儿为止吧,明天,你再告诉我下面的故事,你应该休息了 。”“不,不,”老人急急的说:“我要你听完它,趁我愿意讲的时候,而且,这故事也 已近尾声了。” “好吧!”江雨薇柔声说。“后来怎样?” “若尘又回到了风雨园,但是,他变了!他变得忧郁,变得暴躁,变得懒散而不事振 作。我知道,他恨我,他恨透了我,他时时刻刻想背叛我,离开我,我们开始天天争吵, 时时争吵,我们不再是亲密的父子,而成了怒眼相对的仇人。同时,培中培华对于他的归 来,做了一个最可恶的结论,说他是为了我的遗产。这更激怒了他,他酗酒,他买醉,他 常醉醺醺的对我咆哮:“‘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你?是什么鬼拴住了我?’心有千千结12/4 6 “我知道他不离开的原因,我知道拴住他的那个鬼就是我,因为他是晓嘉的儿子,晓 嘉和我的儿子,他背叛不了他和我之间的那一线血脉。可是,听到他这样的吼叫是让人无 法忍耐的,看到他的颓丧和堕落是让人更不能忍耐的,我开始咒骂他,他也咒骂我,我们 彼此把彼此当作仇人。咳,”老人轻叹:“你听说过这样的父子关系吗?” 江雨薇轻轻的摇了摇头。 “接著,”老人再说下去:“我的太太去世了。风雨园中剩下了我和若尘。那些时候 我很孤独,有一阵,我以为我和若尘的情感会恢复,我们已经试著彼此去接近对方了,但 是,若尘却恋爱了!” 老人咬了咬牙,江雨薇注意的倾听著。 “那个女人名叫纪霭霞,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名字。她比若尘大三岁,是个风尘女子。 当若尘第一次把这女人带到我面前来,我就知道她的目的了。我警告若尘别接近她,我告 诉他这个女人不安好心,对他也没有真情。但是,若尘不相信我,而且,他激怒得那样厉 害,他说我侮辱了他的女友,轻视了他们伟大的爱情,他诅咒我心肠狠毒,诅咒我是个冷 血的赚钱机器!诅咒我眼中只认得名与利,因此才害得他母亲贫病而死!他攻中了我的要 害,我们开始彼此怒吼,彼此大骂,彼此诅咒……我是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他了,我狂叫著 叫他滚出去,永远不要来见我,永远不许走进风雨园,永远不要让我听到他的名字!于是 ,他走了!这回,他是真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雨薇深深的凝视著老人。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她问。 “四年前!”“那么,他已经离开四年了。”江雨薇惊叹著。“这四年中,你都不知 道他的消息吗?” 老人调回眼光来,注视著江雨薇。 “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是不是?”他凄然的说,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不, 我知道他的消息!” “他仍然和那女人在一起吗?”她问。 “那女人只和他同居了一年,当她弄清楚决不可能从我这儿获得任何东西以后,她走 了!最可笑的事是,她和若尘分手之前,居然还来敲诈我,问我肯付她多少钱,让她对若 尘放手。我告诉她,我不付一分钱,她尽可和若尘同居下去。于是,她离开了若尘,现在 ,她是某公司董事长的继室。” 江雨薇呆呆的看著老人。 “对了,”她说:“这就是若尘再也不愿回来的真正原因,他太骄傲了,他太自负了 ,他受不起这么重的打击,他心爱的女人欺骗了他,而你又早把事情料中,他无法回来再 面对你,尤其,要面对你的骄傲。” 耿克毅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雨薇。 “你说的不错,”他点点头:“我和他,我们都太骄傲了,都太自负了,我们都说过 太绝情的话,因此,我们再也不能相容了。”他凄然一笑:“好了,今晚,你听到了一个 富豪的家庭丑史,如果你有心从事写作,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小说资料。一个父亲,他有三 个儿子,同时,也有三个仇人!” 江雨薇站起身来。“不,耿先生,”她由衷的说:“他不是你的仇人,他绝不是。” “你指若尘?”“是的,”江雨薇扶他躺下来,取了一粒镇定剂,她服侍他吃下去。“你 们所需要的,只是彼此收敛一下自己的骄傲,我有预感,他将归来。”“是吗?”老人眩 惑的问。 “如果他再回来了,请帮你自己一个忙,别再将他赶走!”她退回房门口:“好了, 明天见,耿先生。” 她走出了老人的房间,慢吞吞的回到自己的房里。脑中昏昏乱乱的,充满了老人和若 尘的名字。躺在床上,她望著屋顶的吊灯,知道自己将有一个无眠的夜。心有千千结13/4 67 早上,江雨薇帮老人打过针,做过例行的按摩手续之后没多久,耿克毅的老友朱正谋 就来了。江雨薇不便于停留在旁边听他们谈公事,而且,花园里的阳光辉眼,茉莉花的香 味绕鼻,使她不能不走进那浓阴遍布的花园里。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舒适,扑面的风带著股温柔的、醉人的气息。她在花园里缓缓的迈 著步子,心中仍然朦朦胧胧的想著耿克毅和他的儿子们。花园里有许多巨大的松树,有好 几丛幽竹,松树与竹林间,有小小的幽径,她不知不觉的走进了一条幽径,接著,她闻到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怎的?这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吗!她追随著这股香味走了过去,穿出 了那小小的竹林,这儿却别有天地,菊花、玫瑰,和紫藤的凉棚,构成了另一个小花园。 那紫藤花的凉棚是拱形的,里面有石桌石椅。成串深红色的紫藤花,正迎著阳光绽放。在 凉棚旁边,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树,正累累然的开满了金色的花穗。“啊呀!”她自言自 语:“这花园还是重重叠叠的呢!”她真没料到这花园如此之大。 走到桂花树边,她摘下一撮花穗,放在手心中,她不自禁的轻嗅著那扑鼻的花香。走 进凉棚,她在石椅上坐了下来。阳光从花叶的隙缝中筛落,斜斜的散射在她的身上和发际 。她们那撮桂花放在石桌上,深深的靠进石椅里,她抬头看了看花树与云天,又看看周遭 的树木与花园,再轻嗅著那玫瑰与桂花的香气,一时间,她有置身幻境的感觉。一种懒洋 洋的、松散的情绪对她包围了过来,她不由自主的陷进那份静谧的舒适里。应该带本书来 看的,她模糊的想著。想到书,她就不禁联想到那本《璇玑碎锦》,想到璇玑碎锦,她就 不禁想到那张画像,想到那张画像,她就不能不想到那“像尘土般”的耿若尘,把头仰靠 在石椅的靠背上,她出神的沉思起来。 一阵花叶的簌簌声惊醒了她,坐正身子,她看到老李正从树隙中钻出未,一跛一跛的 ,他走向了花棚。他手里握著一个大大的花剪,眼光直直的瞪视著她。 “哦?”江雨薇有些惊悸,老李那张有著刀疤的脸,看起来是相当狰狞的。而且,由 他那悄悄出现的姿态来看,他似乎在一直窥探著她,这使她相当的不安,老李,他并不像 他太太那样和易近人呵。“你在修剪花木吗?”她问,完全是没话找话说。“我在找你! ”不料,老李却低沉的说了一句。 “找我?”江雨薇吃了一惊。 “是的,”老李点了点头,走了过来,很快的,他从他外衣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条,递 到她面前来。“这个给你!”他简捷的说。“这是什么?”江雨薇愕然的问,下意识的接 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歪斜的字迹写著: “和平东路三段九百九十巷两百零八弄十九号” 江雨薇完全糊涂了,她瞪视著老李。 “这是干什么?”她问。 “上面是三少爷的地址,”老李很快的说:“你别让老爷知道是我给你的!”他转身 就想走。 “喂喂,等一下!”江雨薇喊。 老李站住了。“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江雨薇问。 老李惊讶的望著她,好像她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你要帮我们把三少爷找回来,不是吗?”他问:“没有他的地址,你怎么找他呢? ” “你——”她失措而又惶恐:“你怎么认为我会去找他?又怎么认为他会听我呢?” “我老婆说你会去找他,”老李瞪大了眼睛:“为了老爷,你应该去找他回来!”“我应 该?!”江雨薇蹙蹙眉。“我为什么应该呢?” 老李挺直的站在那儿,粗壮得像一个铁塔,他那两道浓黑而带点煞气的眉毛锁拢了, 他的眼睛有些儿阴沉的望著她。 “因为你是个好心的姑娘。”他说。 “是吗?”江雨薇更困惑了。 “老爷辛苦了一生,只剩下个三少爷,如果三少爷肯回来,老爷就……”他顿了顿, 居然说出一句成语来:“就死而无憾了!”“你们老爷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江雨薇试 探的问,她不知道在老李他们的心目中,培中培华的地位又算什么? “他只有一个儿子,”老李阴沉沉的说:“只有三少爷才真正对老爷好,也只有三少 爷,才真正对我们好。”他的眼睛发亮了,一种深挚的热情燃烧在他的眼睛里,使他那张 丑陋的脸都显得漂亮了起来。“他是个好人,江小姐,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子,我看 著他长大的!” “那么,”江雨薇摇著她手里的纸茶:“你既然知道了他的地址,为什么你不去找他 回来呢?” 老李黯然的垂下了他的眼睛。 “我找过的,小姐。可是,三少爷把我赶回来了,他不会听我的!”“那么,他又怎 么会听我呢?” 老李充满信心的看著她。 “老爷都听了你,不是吗?”他愉快的说:“能让老爷心服的人,一定也能让三少爷 心服的!” “哦!”江雨薇抬眼看看天,什么怪理论呀?她开始觉得自己被搅得糊里糊涂了!而 且,她发现自己拿这个面貌冷峻而心肠热烈的老佣人根本没有办法。她低叹了一声,正想 解说自己只是个护士,并不想介入耿家父子的纠纷里。但是,那老李没有等她的解释,他 匆匆向后面的竹林退去,一面说: “谢谢你,江小姐!不要把那地址弄丢了!” “喂喂,”她叫:“等一等!” 但是,老李已经不见了! 江雨薇伫立在花棚下,手里紧握著那张纸条,她那么困惑,又那么迷茫,而且,还有 种束手无策与无可奈何的感觉。她来耿家,为了做一个护士,可是,耿家这些家人以为她 来做什么的呢?她摇了摇头,再叹口气,把纸条收进衣服口袋里,她开始循原路向房子的 方向走去。 她在喷水池前遇见朱正谋,他正自己驾著他的那辆道奇,准备离开,看到她,他把头 从车窗里伸出来: “过得惯吗?江小姐?”他笑嘻嘻的问。 “是的,很好!”她也笑著说。 “你会喜欢风雨园,”朱正谋点点头:“这是个可爱的花园,是不是?”“是的。” “好好的做下去,”朱正谋鼓励似的对她说:“当你和耿克毅混熟了,你就会发现他并不 很难相处,别被他的坏脾气吓倒,嗯?”江雨薇笑了,她喜欢这个面貌和蔼的律师。 “谢谢您,朱律师。”她说:“我会记住你的话。” 朱正谋发动了车子,走了。江雨薇仍然停留在喷水池旁边,望著那大理石雕塑的维纳 斯像,她又开始出起神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汽车喇叭惊动了她,有辆黑色的小轿车开 了进来,停在大门前,老赵走过去打开车门。一位矮矮胖胖的男人走了出来,戴著眼镜, 花白的头发,拎著皮包,他对老赵说了一句什么,就走进大门里去了。看样子,耿克毅今 天是相当忙呢!江雨薇走了过去。“你好,老赵!”她说。 “您好,江小姐!”老赵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句。“这是谁?”她不经心的问。 “老爷那纺织公司的经理,唐经理,他是老爷最信任的人。”“哦,”江雨薇耸耸肩 :“你们老爷刚刚出院,就忙成这样子,谈不完的公事,办不完的事情,这样下去,非把 身体再弄垮不成。”“老爷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老赵说,热心的看了江雨薇一眼:“ 除非三少爷肯回来!” 江雨薇瞪视著老赵。“什么意思?”她喃喃的问。 “老李已经告诉我了,”老赵傻呵呵的说:“我随时准备开你去。”“开我去?”她 莫名其妙的望著老赵。 “我是说,开车送你去,”老赵慌忙解释:“那地方很不容易找!”他压低了声音: “当然,我们会瞒住老爷的。你只告诉老爷,要我送你进城就行了!” 天哪!这件麻烦事似乎是套定在她脖子上了!她深吸了口气,烦恼的摇摇头,就抛开 了老赵,迳自走进那白色的客厅里。唐经理不在这儿,显然,他在二楼耿克毅的房里。她 走到唱机旁边,那儿有一堆唱片,她翻看了一下,安迪·威廉斯,披头,汤姆琼斯……都 是他们早期的歌曲,那么,这些唱片该有四年以上的历史了?换言之,这是那个耿若尘的 唱片!那要命的、该死的“三少爷”! “江小姐!”她回过头去,李妈笑吟吟的望著她。“告诉我,你爱吃什么菜,我去帮 你做!”她热心的、讨好的说,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别专门为我弄,”她有些不安。“我什么菜都吃,真的!”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江小姐?”李妈问。 “湖南。”“那么,你一定爱吃辣的!”李妈胜利似的说:“我去帮你炒一个辣子鸡 丁,再来个豆豉鱼头!” “啊呀!李妈,”江雨薇更加不安了。“你真的不必为我特别弄菜!这样会使我很过 意不去。” “我高兴弄吗!”李妈笑著说:“做菜就要人爱吃呀!以前,三少爷总是吃得盘子碗 都底朝天,他常对我说:‘李妈,如果我变成大胖子,就要你负责!’那时他才结实呢! 那些年他在外面,”她悄悄摇头,低低叹息:“真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子了!唉!”她抬头 看了江雨薇一眼,那眼光是颇含深意的。“好了,我得赶著去做菜了!”李妈走开了,江 雨薇是更加怔忡了。怎么回事?自己像陷进了一个泥淖,越陷越深了!这些下人们对他们 的三少爷,倒是相当团结,相当崇拜呵!可是,这些关她什么事呢?与她有什么关联呢? 她怎么被陷进这件事里去的呢?她又凭什么该管这件事呢?她是越想越头痛,越想越糊涂 了。心有千千结14/46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的走上了楼梯。唐经理还在耿克毅的房里谈话。她看看手表, 现在不是吃药的时间,也不该打针,但她依然敲了敲耿克毅的房门,伸进头去说: “耿先生,别把你自己弄得太累了!少赚点钱没关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呢!”“要 命!”耿克毅低低诅咒:“这个女暴君又来管闲事了!”望著唐经理,他介绍的说:“这 是我的特别护士,江雨薇小姐,这是唐经理!”江雨薇对唐经理点了点头: “别让他太累了!唐经理!” “是的,是的。”唐经理慌忙说。 “女暴君!”耿克毅喃喃的又说了句,江雨薇对他嫣然一笑,就把房门关上,退出去 了。 她没有回到自己房里,她走进了那间宽大的书房。 这儿是一个宝库,这儿是一个图书的博物馆,这儿充满了诱人的东西,像磁石般可以 把铁吸住。她一经跨进去,就像跨进了一个神秘的仙境,简直无法退出来了。她迷失在那 些画册中间,迷失在那些诗词歌赋和小说里,她不住的拿起这本翻翻,又换另一本翻翻。 她经常在那些书中发现被勾划过的句子,或是几句简短的评语,她知道,这些都是耿若尘 的手笔。她真不能想像,一个人怎能看得了这么多的书?然后,在一本《左拉短篇小说选 》中间,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凌乱的写著:  “最近,我找出了我自己的毛病所在 ,我同时有两 个敌人;一个是我的自尊心,一个是我的自卑感,他们 并存在我的意识里,捉弄我,烦扰我,使我永不得安宁。 谁能知道,自尊与自卑往往是同时存在的呢?而且,有 时,它们甚至会混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件事。于是,自 尊就成了自卑,自卑也就成了自尊了!” 她望著这张纸条,一时间,她有些迷糊,她觉得自尊与自卑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根 本不能混为一谈的。可是,接著,她再仔细的一深思,却忽然发现了这几句话颇有深意, 而发人深省!她记得有个自命为天才,却潦倒终身的人,当他的一位好友调侃他:“你不 是天才吗?怎么狼狈到如此地步?”那位“天才”竟挥拳狠揍了他一顿,说他伤了他的“ 自尊”,这种打人的举动是出自于自尊还是自卑呢?穷人忌讳别人说他寒酸,没受过教育 的人忌讳别人说他是文盲,……这都是自卑与自尊混合起来的实例。她想呆了。握著这本 书与纸条,她走到书桌前面,坐进安乐椅中,呆呆的沉思起来。 楼下的钟敲了十二响,她惊跳起来,怎么,就这么一眨眼,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带 著书与纸条,她走出书房,来到自己的房里。一进房,她就愣了愣,翠莲正在房里。看到 江雨薇,她立即展开满脸的笑,高兴的嚷: “江小姐!你来试试看,这些衣裳是不是合身?” 江雨薇看过去,这才发现满床都堆满了衣服,她走到床边,诧异的拿起一两件看看, 都是全新的洋装,从毛衣、长裤、短裙、套装,到风衣、大衣、斗篷,及媚嬉的长装,几 乎应有尽有,她惊奇的叫: “怎么?这儿要开服装店吗?” “才不是呢!”翠莲笑嘻嘻的说:“是老爷叫唐经理带来给你穿的!他要我来帮你挂 起来!” “什么?给我穿?”她瞪大眼睛:“为什么要给我穿?我有自己的衣裳!”翠莲微笑 的摇摇头。“大概他不喜欢看你穿护士衣服吧!”她说,又拿了件在江雨薇身上比了比。 “哎呀,你一定合身的,这些衣裳像是为你订做的呢!”江雨薇怔了几秒钟,然后,她抛 下手里的书,像一阵风般卷进了耿克毅的房间。唐经理已经走了,耿克毅正独自坐在一张 躺椅里。“耿先生,”她叫著说:“那些衣裳是怎么回事?”她急促的问,语气颇有点兴 师问罪的味道。 “哦,衣服吗?”老人瞅了她一眼,慢吞吞的说:“女孩子都喜欢漂亮衣服的,不是 吗?那些衣服是我奉送给你的,不包括在薪水之内。”江雨薇有被侮辱的感觉。 “你觉得我穿得太破了,是不是?有损你那豪富之家的面子是不是?”“啊呀,”老 人说:“这也伤害了你吗?” “是的,”江雨薇板著脸:“我没有任何理由接受你的礼物,我有权利穿得随便,或 是穿我的护士衣服,你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我拒绝你的——施舍。” “慢著!”老人喊,眉毛皱拢了。“你为什么用施舍两个字?” “这是你给我的感觉。” 老人瞅了她好一会儿。 “听我说,雨薇,”他压制著自己的火气。“这些衣服是我自己厂里的出品,我有一 个纺织厂,同时有个成衣部,专门做好了成衣,外销欧美。你的身材,大约穿美国号码的 七号和九号,我要唐经理带来这两个号码的秋冬新装,对我,这是毫不费力,也不花钱的 事情,对你,我以为会博你一笑。我无意于伤害你,你贫穷,并不是你的耻等,你没衣服 穿,是很明显的事情!我不懂你为什么如此拘泥小节,去维护你那不需要维护的自尊!” 自尊!这两个字在她脑中一闪,使她倏然间想起了耿若尘的那张纸条;自尊与自卑的混合 !是了!她现在所面临的,不就是这种局面吗?她的拒绝,是为了维护她的自尊,还是因 为她自卑,怕老人看不起她呢?她咬著嘴唇,深思著,接著,她就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好,好,耿先生,你们父子两个说服了我!我接受了这些衣裳!”她转身退去:“ 等我吃午饭,耿先生,我将穿一件新衣服给你看!”“我们父子?”耿克毅莫名其妙的问 。可是,江雨薇已经跑走了,他怎么也弄不清楚他儿子怎会参与这衣服事件里来了。江雨 薇穿了件翠绿色的长袖洋装来吃饭,衣领和袖口都缀著宽荷叶边,为了配合她的新衣,她 淡淡的搽了胭脂和口红,轻盈的走到餐桌边,她盈盈一笑,散发了浑身青春的气息。耿克 毅对她赞许的点点头: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三十岁,我会追你!”他说。 “那时你不会要我,”江雨薇笑容可掬:“那时你有你的——维纳斯。”老人的眼睛 暗淡了一下。“真的。”他说:“我只是怀疑,谁有福气能得到你!” “得到我是福气吗?”她反问:“一个女暴君?” 老人纵声大笑了。在一旁服侍的李妈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有许多年许多年,她没有 看到她的主人这样开心过了。 江雨薇吃了很多辣子鸡丁,吃了很多豆豉鱼头。午餐后,她回到房里,一股扑鼻的清 香迎著她,她看过去,在她书桌上面,竟插著一瓶桂花!!满屋子都散发著桂花那股幽香 。她惊愕的走过去,望著那花瓶。一声门响,她回过头来,李妈含笑的站在门口:“我那 当家的说,你喜欢桂花,江小姐,所以,我们就给你插了一瓶。这园里有的是花儿,你喜 欢什么,只管吩咐一声就好了!”“哦!”江雨薇那样感动。“你们实在太好了!” “我们应该的,江小姐,”李妈在她的围裙里搓著手,竭力想表示她心中的感情。“ 你使这个家又有笑声了,江小姐,你是个好姑娘。”是吗?是吗?是吗?她从没有被人这 样重视过。眨眨眼睛,她说:“李妈,过来,我告诉你!” 李妈走了过来。她压低声音说: “告诉老李,告诉老赵,下星期我休假的时候,我会去看那个人!”李妈扬起了眉毛 ,眼睛闪著光,她掩饰不住她唇边那个喜悦的笑,对江雨薇深深的一颔首,她匆匆的走了 。 江雨薇一下子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她喃喃的说:“江雨薇,江雨薇,你卷进这 漩涡,是休想再卷出来了!”心有千千结15/468 一个星期匆匆过去了。 这星期中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老人的腿已几乎完全康复,他能拄著拐杖上下 楼了,也能在花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了。黄医生来出诊过一次,对老人的进步感到满意 ,对他肝脏及心脏的情况却不表满意,他仍维持原来的看法,老人不会活过一年。耿克毅 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他照常每天接见唐经理,吩咐业务,每隔一天和朱正谋小聚一 次。这星期里唯一使风雨园中充满风雨气息的一天是星期六,培中和培华两家都携眷而来 了。 那是令人烦扰的一天,那是充满大呼小叫的一天,培中的太太思纹一进门就教训了翠 莲一顿,说她没有把窗隙擦干净,一直把翠莲骂哭了。培华和老李争吵了起来,因为老李 最近把培华小时手植的一棵夹竹桃连根拔掉了,这争吵逼使那一向沉默的老李竟冒出一句 话来: “反正风雨园不会是你的,二少爷!” 于是,这就翻天覆地的引起一场咒骂,培华说老李“不敬”,老李掉头而去,根本不 理。美琦阴阳怪气的劝解,不知怎的又惹怒了思纹。于是,思纹和美琦也开始彼此冷嘲热 讽,偏偏这时培中的小儿子凯凯和培华的大儿子斌斌又打起架来了,大人就借著喝骂孩子 ,彼此攻击。一时间,大的吵,小的叫,闹得简直不成体统。耿克毅呢?自从培中培华一 进门,他就关在自己卧房里,说是需要睡觉,而避不见面。这时,听到楼下闹得实在不像 话了,他才拄著拐杖走下楼来,他的出现那样具有权威性,使满房间的争吵声都在刹那间 平息了,连孩子们都没有声音了。老人严肃的站在那儿,眼光凌厉的从培中、培华、思纹 、美琦……的脸上一一扫过,冷冰冰的说了句:“你们的探访该结束了!” “爸爸!”培中惊愕的喊。 “够了!”老人做了个阻止发言的手势:“别说什么,我了解你们的‘孝心’,不过 ,我的护士认为我需要安静休息,是吗?雨薇?”江雨薇只得点头。“所以,你们还是带 著孩子回去吧!” “爸爸,”培华把握时机说:“您的身体不好,别太累著,公司里需不需要我去帮忙 ?” “用不著,”老人的声音更冷涩了。“我还管理得了我的事业!你们去吧!”“爸爸 !”培中又开了口:“我觉得唐经理不见得靠得住……”老人仰起头来,陡然发出一声暴 喝: “你们有完没完?能不能让我耳边清静一点?如果你们还懂得一点为人子的道理,现 在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听到了吗?你们走吧!统统走!马上走!” 思纹首先尖叫了一声: “好吧!我们走!我们统统走!凯凯,中中,云云,我们回家去了!快穿上大衣,别 在这儿招人讨厌,有那个祖父当你们是孙儿呢?只怕是群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呵!” 老人气得发抖,他用拐杖指著培中: “把这个女巫婆给我带出去!让我永远不要见到她!你们还不滚?一定要气死我吗? ” 培中一把掐住了思纹的胳膊,对老人强笑: “爸爸,您别生气,何必和妇人家生气呢?” 几分钟内,培中培华这两个家庭就离开了风雨园,当他们的车子都开出了大门,老人 才一下子颓然的倒在沙发上了。江雨薇赶过去,按了按他的脉搏,立刻上楼拿了针药下来 ,帮老人打了一针,她用药棉揉著那针孔,一面温和而低柔的说: “何苦呢?耿先生?何必要和他们生气?” 李妈也端了杯开水过来,颤巍巍的说: “真的,老爷,如果您少跟他们生点气,也不至于把身体弄得这样糟呵!”老人乏力 的仰躺在沙发上,阖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心灰意冷而又筋疲力竭。“儿子,儿子,”他喃 喃自语:“这就是我的儿子们!这竟然是我的儿子!”江雨薇把手盖在老人那枯瘦的手背 上,她紧紧地,安慰的紧压了那只手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站起身来,她和李妈交换了 了解的一瞥,她知道,刻不容缓的,她应该去做那件艰苦的工作了!星期天,是江雨薇休 假的日子。 早上,她帮老人打过针,又详细的吩咐李妈老人吃药的时间,要她记得提醒老人。然 后,她穿了件黑色滚红边的洋装,和同色的外套,准备出去了。耿克毅上下的打量著她, 问: “告诉我,你准备如何消磨这一天?” “我要分别去两个大学,看我的弟弟,然后……”她笑笑,沉吟著没说出口。“那个 X光科的吗?”老人锐利的问。 江雨薇蓦的一笑。“或者。”她说。“小心点,”老人警告的说:“男人是很危险的 动物。” “谢谢你,我会记住。” “让老赵送你去,晚上,你在什么地方,打个电话回来,让老赵去接你,这山上太冷 僻,不适合女孩子走夜路,而且,最好尽早回来!”“一切遵命。”江雨薇微笑的应著。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目送江雨薇退出房间。 一坐进老赵的车子,江雨薇就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老李给她的纸条,她毫不迟疑的 说: “和平东路,老赵,你知道的地方!” “你不是先要去看你的弟弟们吗?江小姐?” “弟弟有的是时间可以看,”江雨薇轻叹:“下个星期也不为晚,这件事呢,却越早 越好!” 老赵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开足了马力,向山下驶去。江雨薇靠在车中,望著车窗外 的树木丛林,她轻咬著嘴唇,心中七上八下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些什么, 也不知道见了那个耿若尘之后,该说些什么。多么鲁莽呵!自己怎么会决定来做这件事呢 ? 车子驶进了台北市区,转进新生北路,然后新生南路,再左转,上了和平东路,路面 由宽而变窄,越开下去,道路就越来越窄了,路旁的建筑,也由高楼大厦转而为低矮的木 造房屋,房子层层叠叠的拥挤在一堆,孩子们在路边嬉戏,街道的柏油路面早已残破,人 们在房门口洗衣淘米,因此,街边是一片泥泞。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前面,车子停了,老赵 回过头来: “就是这条巷子,江小姐,车子开不进去了,你走进去到巷底,有个更窄的弄子,转 进去左边第四家就是了,那是间小小的木屋子。”江雨薇下了车,迟疑的看看这巷子: “你以前来过吗?老赵?” “和老李来过一次,不会错的,江小姐。” “好吧,你回去吧,告诉老爷,你送我到师范大学的,知道吗?”“我在这儿等十分 钟,万一他不在家,我好送你去别的地方。”老赵周到的说。“这样也好,十分钟我不出 来,你就走吧!” 她走进了那条小巷子,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小巷子”,街边有些小杂货店、菜摊子、 鱼肉贩子,因此,整条巷子弥漫著鱼腥味和说不出来的一股霉腐的味道。江雨薇对这味道 并不陌生,她住过比这儿更糟的地方,使她惊奇的,是耿若尘居然会住在这儿!那个充满 奇花异卉的风雨园中的小主人!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弄,也终于找到了那个门牌号码!她望著那房子,事实上,这不 是房子,这只是别人后门搭出来的一个屋披,房门所对的,是别人后门的垃圾箱和养鸡棚 ,一股浓厚的垃圾气味充塞在空气里。 江雨薇在门前伫立了两秒钟,终于,她深吸了口气,在脑中准备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 ,然后,她鼓足勇气,叩了房门。门里寂然无声,他不在家。她想著,有些失望,却有更 大的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再叩了叩门,她准备离去,却蓦然间,从门里冒出了一声低吼 : “管你是个什么鬼,进来吧!” 她一怔,倏忽间,以为门里是耿克毅,但是,立即她醒悟了过来,这是耿克毅的儿子 !一个那么“酷似”的儿子呵! 推开门,她跨了进去,一阵油彩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对她扑鼻而来,好呛鼻子,她不 自禁的打了个喷嚏。定睛细看,她才看到屋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板和画布,一个高大的 男人——她所熟悉的那个耿若尘,只穿著件汗衫,下面依然是那条洗白了的牛仔裤,正握 著画笔和调色板,在一张画布上涂抹著。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看著她,眉头蹙得紧紧的 。 “你是谁?”他问。“我不相信你已经忘了。”她说,打量了一下室内,一张木板床 ,上面乱七八糟的堆著棉被、衣服、画布、稿纸、颜料等东西。一张书桌上,也堆得毫无 空隙,她注意到有一套徐志摩全集,几册文学名著,还有很多稿纸。房里除了这张床和书 桌之外,所剩下来的空隙已经无几,何况,还有那么多画板、画框。使整个房间零乱得无 法想像,她不自禁的想起风雨园里那间宽宽大大的书房,和那些分类整齐的书籍。 “哦,”耿若尘把画笔抛在桌上,转过身来,死死的盯著她:“我记起来了,你是那 个特别护士。” “是的。”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眼神紧张。 “你不是来告诉我什么……” “哦,不,不!”她慌忙说:“他现在还很好,已经能走路了,一切都算不错。”他 紧盯著她。“听说你已经住进风雨园去照顾他了?”他问,声音冷淡而严肃——另一个耿 克毅,一个年轻的耿克毅。 “是的。”“好了,你找我干什么?”他咄咄逼人的问。 “我……我……”江雨薇突然张口结舌起来。“我想和你谈谈。”“谈吧!”他简明 的说,把一张藤椅子用脚勾到她面前。“请坐!别想我给你煮咖啡或是泡茶,我这儿什么 都没有!好了,你要谈什么,开始吧!”心有千千结16/46 江雨薇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局促的在那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手紧握著手提包,感到 浑身的不自在。她的声音干而涩: “耿先生……”“见鬼!”他立即打断她,“我叫耿若尘!”“是的,耿若尘,”她 慌忙说:“我……我……” “你到底要说些什么?”他吼了一句:“能不能干干脆脆的说出来?”“啊呀,”江 雨薇冲口而出:“你比你的父亲还要凶!我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大家要把你当 宝贝!还要千方百计的把你弄回去?”“你是什么意思?”他恶狠狠的问,眼睛瞪得好大 好大,直直的盯著她。“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回去!”她恼怒的叫了起来,耿若尘那盛气 凌人的态度激怒了她,那对闪闪逼人的眸子更使她有无所遁形的感觉,她准备了许久的话 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句最直接的言语就毫不经思索的冲出口来。 “回去?!”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声音阴沉而严厉:“谁派你来的?”他其势 汹汹的问:“谁叫你来找我的?我父亲吗?”“哈,你父亲!”她愤怒了,她代耿克毅不 平,那两个儿子是那样的猥琐与卑劣,这个儿子又是如此的张狂与跋扈。“你休想!他根 本不会叫你回去,你自己也知道这个,他凭什么要叫你回去呢?”“那么,”他怒吼:“ 是谁要我回去?” “是我!”她大声说。一说出口,她自己就呆住了,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为什么如此不平静?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但是,她已经揽上这件事了, 不是吗?“是你?”耿若尘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惊异使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要我回去? ”他不相信似的问:“我有没有听错?” “你没有听错,耿若尘,”她的声音坚定了,她的勇气恢复了,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亢 奋的奔流,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迎视著他。“是我要你回去,回到你父亲的身边去!回 到风雨园里去!”“为什么?”“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她重重的说:“因为他爱你 ,因为他想你,因为他要你!” “你怎么知道?”他粗声问:“他说的?” “他什么也没说,他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屑于去向他 的儿子乞求感情,尤其在他生命已将结束的时候!”他浑身一震。“你是说,他快死了? ” “他随时都可能死亡,他挨不过明年的秋天。”江雨薇深深的凝视著耿若尘。“但是 ,我要你回去并不是因为他快死了,而是因为他孤独,他寂寞,他需要你!需要这个他认 为唯一算是他儿子的人!”他又一震。“你是什么意思?”他问,喉咙粗嗄。 “你和我一样清楚,耿若尘!”她直率的、坦白的、毫不保留的说:“他讨厌培中培 华,他打心眼里轻视那两个儿子,他真正喜欢的,只有一个你!可是你背叛他,你仇视他 ,你故意要让他难过,你折磨他,你,耿若尘,你根本不配他来爱你!” 他的背脊挺直了,他的眼睛里冒著火。 “你是个什么鬼?”他叫:“你懂得些什么?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傻瓜!他恨我!你知 道吗?他一向恨我,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只斗鸡,我们会斗得彼此头破 血流,你明白了没有?我不回去,我永远不会回去,因为我恨他!” “你恨他?!”江雨薇呼吸急促而声音高亢:“你才是自作聪明的傻瓜!你才是什么 都不懂!你真恨他?事实上,你爱他!就和他爱你一样!”“哈!”他怪吼:“我自己的 事,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江雨薇高高的仰著下巴。“你们彼此仇视,你们彼此争斗,你们 彼此挑剔,只因为你们的个性太相像!只因为你们都骄傲,都自负,都不屑于向对方低头 !尤其,最重要的一点,你们都太爱对方,而感情的触角是最敏锐的,于是,你们总是会 误伤到对方的触角,这就是你们的问题!”耿若尘紧紧的盯著她,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去 。 “哈!”他再怪叫了一声:“你说得倒真是头头是道!你以为你是调解人间仇恨的上 帝吗?你对于我们的事根本不清楚,我奉劝你,少管闲事!”“我已经管了!就管定了! ”她执拗的怒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理吗?你自卑,因为你是个私生子!你把这责 任归之于你父亲!事实上,你心里根本明白,爱情下的结晶是比法律下的结晶更神圣!但 你故意要找一个仇视你父亲的藉口,这就成了你的口实!” 他俯近了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火气,他的脸色变得像铁一般青,他的声音低沉而带 著威胁性: “好,好,”他喘著气:“你连我是私生子也知道了,你还知道些什么?”“我知道 你被一个女人所骗,竟然没有面目再去见你父亲!我知道你胆小而畏缩,倒下去就爬不起 来!我知道你恨你父亲,因为他料事如神!我知道你没有骨气,不能面对现实!我知道… …”“住口!”他厉声大叫,声音凄厉而狂暴,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在我把你丢出这 房子之前,你最好自己滚出去!” “很好!”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不用你赶,我也准备走了,和你这种人没有道理好 讲,因为你不会接受真实!我懊悔我跑这一趟,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根本就不该来 的!”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天知道,你也值得你父亲夜夜失眠,做梦都叫你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一个没心少肺的——浑球!”她不知不觉的引用了老人的口语。“好吧!让开 ,算我没来过!” 他挡在她的面前。“你不是要把我丢出去吗?”她挑高了眉毛:“你拦在这儿做什么 ?反正我已经来过了,说过我要说的话了,你回去也罢,你不回去也罢,我只要告诉你, 你两个哥哥随时准备把你父亲切作两半!你就躲在这儿画你的抽象画吧!把那孤独的老人 丢到九霄云外去吧,反正他也快死了,你现在回去,别人说不定还会嘲笑你是要遗产去的 呢!”她瞟了那些画布一眼:“顺便告诉你一句,你这些抽象画烂透了!只能放在中山北 路的三流画廊里骗骗外国人!我真奇怪,一个有那么高天才的人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她冲过去,从他身边一下子冲到门口,但他比她还快,他伸手支在门上,迅速的拦住了她 。 “站住!”他大喊。她停住,抬起眼睛来,他们相对怒目而视。 “你还要做什么?”她问。 “你怎么有胆量对我说这些话?”他狠狠的注视她。“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盯著他: “别让你过强的自尊心与毋须有的自卑感淹没了你的本性吧!不要以为你父亲代表的是权 利与金钱,他只是个孤独的老人而已!你所要做的,不是向你的父亲低头,而是向你自己 低头!尤其是,向你自己的错误低头!”一转身,她冲出了那间杂乱的小房间,很快的向 小弄的出口走去,一直转出了那巷子,她似乎仍然感到耿若尘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睛在她身 后逼视著她。心有千千结17/469 星期一过去了。星期二过去了。星期三又过去了。江雨薇从没度过如此漫长的、期待 的日子,她曾希望自己那篇发自肺腑的言语能唤回那个浪子,但是,随著时间一天一天的 消逝,她知道自己失败了。午夜梦回,她也曾痛心疾首的懊悔过,为什么在那小屋中,自 己表现得那么凶悍?那么不给他留余地?假若她能温温柔柔的向他劝解,细细的分析,婉 转的说服,或者,他会听从她,或者,他会为情所动,而回到风雨园来。像他那种人,天 生是吃软不吃硬的,而她,却把一切事情都弄糟了。她叹息,她懊丧,她不安而神魂不定 。这些,没有逃过耿克毅的眼睛,他锐利的望著她,打量她,问: “怎么?难道你和那个X光吵架了?” 她哑然失笑。“帮帮忙,别叫他X光好吗?人家有名有姓的。吴家骏、吴大夫。”“ 对于我,叫他X光仍然顺口些。”他凝视她:“好吧,就算是吴大夫吧,他带给你什么烦 恼?” “他没有带任何烦恼给我,”江雨薇直率的说:“他还没有到达能带给我烦恼的地步 !” “是吗?”老人更仔细的打量她。“那么,是什么东西使你不安?”“你怎么知道我 不安了?” “别想在我面前隐藏心事,我看过的人太多了,自从星期天你出去以后,就没有快乐 过。怎么?是你弟弟们的功课不好吗?或者,你需要钱用?” “不,不,耿先生,”她急急的说:“我弟弟们很好,肯上进,肯用功,大弟弟已拿 到奖学金,小弟弟刚进大学,但也是风头人物了。”她微笑。“不,耿先生,我的一切都 很好,你不用为我操心。”“答应我,”老人深沉的望著她:“如果你有烦恼,告诉我, 让我帮你解决。”“一定!”她说。转开头去,天知道!她不为自己烦恼,却为了这老人 呵!她不由自主的又叹了口气。 “瞧,”老人迅速说:“这又是为什么?” “我……”她凝思片刻:“我昨晚在念百家词,看到两句话,使我颇有同感。”“那 两句?”老人很感兴味。 “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她清晰的念。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对了。这是六一词,欧阳修的句子。前面似乎还有句子说;天 不老,情难绝。是吗?”“是的。”老人再沉思了一会儿。 “这与你的叹气有关吗?” “我只是想,我们每个人的心都像双丝网,而有千千万万的结,如果能把这些心结一 个个的打开,人就可以没有烦恼了,但是,谁能打开这些结呢?” 老人看著她:“你心中有结吗?”他问。 “你有吗?”她反问。“是的,我有。”老人承认。 “谁能没有呢?”她低叹。“我们是人,就有人类的感情,爱,恨,憎,欲……都是 织网造结的东西。” 老人蹙蹙眉,沉默了。那一整天,他都非常沉默,似乎一直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而,星期四,就又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星期五早晨,李妈又采了一大把新鲜桂花到雨 薇房里来,雨薇望著她把桂花插好。叹口气说: “李妈,我想我失败了!白白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李妈对她 温和的微笑。 “这本来是件很难的事,江小姐。”她安慰的说:“三少爷那份牛脾气,和老爷一样 强,一样硬,从小,他就是毫不转圜的。”“可是,你们都喜欢他!” “是的,因为他是热情的,是真心的,他爱我们每一个,我们也都爱他!他和老爷一 样,都不大肯表示心里的感情,但是,我们却能体会到。二十几年前,我那当家的是老爷 工厂里的搬运工人,有天在工作时被卡车撞了,没有人说他活得了,老爷把他送进医院, 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来救他,他活了,脸上留下大疤,脚跛了,不能做工了,老爷连他和我 都带进家来,一直留到现在。这就是老爷,他不说什么,但他为别人做得多,为自己做得 少,谁知道,”她叹口气:“到了老年,他却连个儿子都保不住!”她退向门口,又回过 头来:“不过,江小姐,我仍然没有放弃希望,三少爷像他父亲,他是重感情的,总有一 天,他会回来的!” 这是江雨薇第一次知道老李走进耿家的经过,也是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夫妇二人对耿 克毅如此忠心。想必那老赵也会有类似的故事吧?!再也料不到,那看起来不近人情,性 情乖僻的老人,竟有一颗温柔的心!本来吗,江雨薇在这些日子的接触里,不是也被这老 人所收服了吗? 可是,那三少爷会回来吗? 早上过去了,中午又过去了。晚餐的时候,李妈做了一锅红烧牛肉,烧得那样香,使 整个风雨园里都弥漫著肉香。老人的腿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在楼下的餐厅里 吃晚饭。才坐定,有人按门铃,老人不耐的锁起了眉头: “希望不是培中或培华!”他烦恼的说,问江雨薇:“今天不是星期六吧?”“不, 今天是星期五。” “或者是朱律师。”李妈说。 远远的,传来铁栅门被拉开的声响,接著,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一直传到大门前。在他 们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是骑摩托车的!老人的筷子掉落到桌子上,眼睛闪亮而面色苍白 。江雨薇挺直了腰,把筷子轻轻的放下,注意的侧耳倾听。正在一旁开汽水瓶的李妈停止 了动作,像入定般的呆立在桌边。 大门被蓦然间冲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大踏步的跨了进来,牛仔夹克,牛仔裤,满 头乱发,亮晶晶的眼睛,……他依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依然是一脸的高傲与倔强。 “嗨!”他站在餐桌前面:“李妈,添一副碗筷,你烧牛肉的本领显然没有退步,我 现在饿得可以吃得下整只的牛!” 李妈顿了几秒钟,接著,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般,她慌忙放下汽水瓶,急急的去布置碗 筷,嘴里颠三倒四的、昏昏乱乱的说:“是了,碗筷,添一副碗筷,对了,红酒,要一瓶 红酒,对了,得再加一个菜,是了,炸肉丸子,从小就爱吃炸肉丸子……”她匆匆忙忙的 跑走了,满眼睛都是泪水。 这儿,耿若尘调过眼光来,注视著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二人的目光接触在一起了。室 内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江雨薇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老人开了口,冷冰冰的。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那年轻人静静的回答:“我流浪了一段时间,现在,我 回家了。” “为什么?”老人继续问,像审问一个犯人。 “因为我累了。”他坦然的答。 “你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老人再问。“风霜、尘土、疲倦,和……”他紧盯著老 人:“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的财产并不多!” 老人推开自己身边的椅子,他的手微微颤抖著: “坐下来!”他说:“我想你需要好好的吃一顿!” 耿若尘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他正坐在江雨薇的对面,他的目光立即捉住了江雨薇的 。 “我想你们见过……”老人说。 “是的!”耿若尘紧盯著江雨薇:“我们见过,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发掘到这个机 伶古怪的护士,她以为她自己是天神派到人间的执法者!”老人敏锐的看看江雨薇,再转 头看著他的儿子。 “她在你的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敏捷的问。 江雨薇迅速的咳了一声嗽,站起身来,她不想让老人知道她所做的事情,于是,她急 急的说: “我来拿酒杯吧,你们要喝什么酒?红酒吗?我想,我今晚可以陪你们喝一点!”她 走到酒柜前面,取来酒杯和酒瓶,在她开瓶及倒酒的时间内,她发现那父子二人都紧盯著 她。她不安的耸了一下肩,注满老人的杯子,再注满耿若尘的。耿若尘把眼光从她身上转 到老人的脸上:“你问我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咬字清楚的说:“她是那个帮我拿火 炬的人。”“哦?”耿克毅皱皱眉。“怎么讲?” “有个古老的传说,”耿若尘啜了一口酒:“当一个流浪者在长途的旅行与跋涉之后 ,他常常会走进一个黑暗的森林,然后,他会在林中转来转去,一直找不到出路,荆棘会 刺破他的手足,藤蔓会绊住他的脚步。这时,会出现一个手持火炬的女人,带领他走出那 暗密的丛林。” “哦?”老人注视著江雨薇。 “故事并没有完,”耿若尘继续说:“这女人或者是神,或者是鬼,丛林之外,或者 是天堂,或者是地狱,这……之后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了!”江雨薇懊恼的抬起头来,把长 发抛向了脑后: “好了!你的故事该说完了,”她恼怒的说:“天堂也好,地狱也好,你已经投进来 了,不是吗?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吃饭,至于我呢,我已经饿得要死掉了 !” “慢点,”老人举起了他的酒杯,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让我们好好的喝杯酒吧 !雨薇,”他深深凝视她:“干了你的杯子,如何?”掉转头,他望著他的儿子,眼光热 烈:“你一向有好酒量,若尘!”一仰头,他喝干了自己的杯子。 江雨薇毫不考虑的,就一口干了那杯酒,再看耿若尘,他的杯子也已空了。酒,迅速 的染红了三个人的脸,耿若尘抢过瓶子来,重新注满了三人的杯子,他举起杯子,突然豪 放的高呼:“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吗?爸爸,为你的浪子喝一杯吧!至于你,”他望著江 雨薇:“我该称呼你什么?女神?女妖?女鬼?”“女暴君?!”那做父亲的冲口而出。 心有千千结18/46 “什么?女暴君”耿若尘大叫,斜睨著江雨薇,接著,他就爆发性的大笑了起来,一 面笑,一面用手拍著老人的肩膀,他兴高采烈的喊:“太好了!女暴君!她是个名副其实 的女暴君!她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敢说的话,除非是个女暴君!啊呀!爸爸,你的幽默感 仍然不减当年!” “儿子,”老人也开始笑了,而且一笑就不可止,他和耿若尘一样的疯疯癫癫:“你 的豪放也不减当年呀!” 他们彼此大笑,彼此拍彼此的肩,彼此喝酒。江雨薇望著这一幕父子重逢的戏,一幕 相当夸张的戏,两人都有些做作,两人都表现得像个小丑,但是,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 的眼眶发热,有些不争气的、潮湿的东西涌进了她的眼眶里,迷糊了她的视线。悄悄的, 她推开了自己的椅子,想无声无息的退开。可是,比闪电还快,那耿若尘跳起来,跨前一 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回头对耿克毅说: “她想溜走,爸爸,我们让她溜走吗?” “不,”老人大大的摇著头:“我们不能让她溜走,我们要灌醉她!”“听到了吗? ”耿若尘凝视著她,发现了她眼里的泪光,他倏然间放开了手,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样 :“哦哦,”他吃惊的嚷:“你可别哭呵!我们并不是骂你,是吗?”他求救似的望著老 人:“爸爸,我们怎么把她弄哭了?” 江雨薇重重的摔了一下头。 “谁说我哭来著?”她用手揉揉眼睛,一串泪珠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她却含著泪笑了 :“我是在笑,”她大声说:“你们看不清楚!”“儿子,”老人说:“她在笑,你看错 了!” “是吗?”耿若尘举起杯子:“那么,我们喝酒吧,还等什么?”三人都干了杯子, 三人又倒满酒。李妈捧著一碟炸肉丸子出来,看到这幅又笑又闹的画面,她呆了,傻了, 放下盘子,她匆匆说:“三少爷,我去帮你整理房间!” “去吧!”耿若尘挥手:“别忘了给我……” “泡杯浓茶!”李妈接口。 “哈!”耿若尘爽朗的大笑:“李妈,我现在抱你一抱,你会不会难为情?”“啊呀 !”李妈笑著逃上楼梯:“不行了!你已经是大人了呢!”李妈走了,耿若尘目送她消失 在楼梯口,他回过头来,他的眼光又和耿克毅的接触了,这回,笑容从他的唇边隐没了, 慢慢的,一份深深切切的挚情充塞进了那对深邃的眸子里,慢慢的,他的表情诚挚而面色 凝重,慢慢的,他把他的手伸给他的父亲:“爸爸,”他不再扮小丑了,他低语著:“你 愿意接纳一个迷失的儿子吗?”耿克毅也不再笑了,他用同样深挚的目光迎视著他的儿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若尘,我等了你四年了。” 他们父子紧握住了手。耿克毅这时才说了句: “欢迎你回来,儿子!” “从此,不再流浪了。”耿若尘说。 江雨薇再度悄悄的站起身来,这次,耿若尘没有拉住她,他全心都在他父亲的身上。 江雨薇知道,现在,他们父子必定要有一段长时间的单独相处,他们有许多话要谈,从漫 长的过去,到谁也无法预测还有多久可相聚的未来。她轻轻的从桌前退开,轻轻的走上楼 ,轻轻的回到自己房里,再轻轻的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头,模糊的想起今 天才和老人谈起过的那几句词:“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一个“ 心结”已经解开了。她微笑著,望著窗外天边的繁星。人类的心灵里,到底有多少“结” 呢?像那些星星一样多吗?成千成万的!为什么呢?只为了那句“天不老,情难绝!”这 ,就是人生吗?心有千千结19/4610 第二天早上,老人起身得很晚,江雨薇不愿为了打针而叫醒他,她知道,睡眠对他和 针药同样的重要,何况,他又度过了那么激动的一个夜晚。 踏著晨曦,踏著朝露,踏著深秋小径上的落叶,她利用清晨那一段闲暇,在花园中缓 缓的踱著步子。在车库旁边,她看到老赵和老李两个,正在专心的擦拭那辆破烂不堪的摩 托车,他们擦得那么起劲,那么用力,好像恨不得凭他们的擦拭,就能把那辆车子变成一 辆新车似的。江雨薇掠过了他们,心中在轻叹著,那耿若尘,他是怎么拥有这一份人情的 财富的呢?当她从车房边的小径转进去时,她听到老赵在对老李说:“咱们这个江小姐, 可真行!” “我知道她办得到!”是老李简单明了的声音。“如果她能长留在咱们这儿,就好了 。” 江雨薇觉得自己的面孔微微发热,她不该偷听这些家人们的谈话呵!她走进了小径, 踏在那松松脆脆的竹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以前,她不知道竹子也会落叶的。俯下身来 ,她拾起一片夹在竹叶中的红色叶片。无意识的拨弄著。红叶,这儿也有红叶!抬起头来 ,她看到一棵不知名的大树,那树梢上的叶子已快落完了,唯一仅存的,是几片黄叶,和 若干红叶。冬天快来了!这样想著,她就觉得身上颇有点凉意,真的,今天太阳一直没露 面,早上的风是寒意深深的,她再看了看天,远处的云层堆积著,暗沉沉的。 “要下雨了!”她自语著,算了算日子,本来吗,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往年的这个时 候,雨季都已经开始了,今年算是雨季来得特别晚,事实上,早就立过冬了!她走出小径 ,那儿栽著一排玫瑰花,台湾的玫瑰似乎越到冬天开得越好,她走过去,摘下一枝红玫瑰 来。再走过去,就是那紫藤花架,她没有走入花棚,而停留在那棵桂花树前。 桂花,已经没有前一回那样茂盛了,满地都是黄色的花穗。她站著,陷入一份朦朦胧 胧的沉思里。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竟夹带著几丝细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那桂花在 这阵寒风下一阵簌动,又飘下无数落花来。空中,有只鸟儿在嘹唳著,她仰起头来,一对 鸟儿正掠空飞过,而更多的雨丝坠在她的发上额前。“好呀!”有个声音突然发自她的近 处,她一惊,寻声而视,这才发现,那紫藤花架下竟站著一个人,靠在那花棚的支柱上,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依然穿著他的牛仔夹克,双目炯炯然的凝视著她。她正想开口招呼, 耿若尘叹了口气。“很好的一幅画面,”他说:“像古人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怔了怔,是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前人写词,后人描景。天下之事,千古 皆同!她看著他,他向她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早。江小姐。”他说。 “早。耿先生。”她也说。 “不知道我的名字吗?”他蹙蹙眉,“似乎必须我再介绍一遍?”“那么,是你不知 道我的名字了?”她针锋相对。“该我来自我介绍,是不是?”“不要这样,”耿若尘走 近她,凝视著她的眼睛。“我们彼此都太熟悉了,是不是?熟到可以指著对方大骂的地步 了,是不是?不用再对我介绍你自己,我早已领教过你的强悍。雨薇,雨中的蔷薇,你有 一个完全不符合你个性的名字,这名字对你而言,太柔弱了!” 又和他父亲同一论调!但,他这篇坦白的话,却使她的胸中一阵发热,她知道自己的 面孔必然发红了。 “你也有个不符合你的名字,知道吗?”她迎视著他:“你骄傲得像一块石头,却不 像尘土呵!” “说得好,”他点点头,侧目斜睨了她一眼。“你为什么当了护士?”“怎么?”她 不解的问:“为什么不能当护士?” “你该去当律师,一个年轻漂亮、而口齿犀利的女律师,你一定会胜诉所有的案子! ”“是么?”她笑笑。“谁会雇用我?” “我会是你第一个客人!” 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一层融洽的气氛开始在他们之间弥漫。细雨仍然在飘飞 著,如轻粉般飘飘冉冉的落下来,缀在她的头发上,缀在她的毛衣上。 “我很想告诉你一些我心里的话,雨薇,”他开了口,沉吟的低著头,用脚踢弄著脚 下的石块。“关于那天我那小木屋里,你说的话。”“哦,”她迅速的应了一声,脸更红 了。“别提那天吧,好吗?那天我很激动,我说了许多不应该说的话!” “不!”他抬起眼睛来,正视她。“我用了四整天的时间来反覆思索你所说的话。一 开始,我承认我相当恼怒,但是,现在,我只能说;我谢谢你!” 她凝视著他的眼睛。“是吗?”她低问。“是的。”他严肃的点点头。“我曾经在外 面流浪了四年,这四年,我消沉,我堕落,我颓废,我怨天尤人,我愤世嫉俗,我觉得全 世界都对不起我,举世皆我的敌人……”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心情?” “我想,我懂的。”她说,想起父亲刚死的那段日子,债主的催逼,世人的嘲笑,姐 弟三人的孤苦无依……那时,自己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命运乖蹇,举世皆敌?所幸 的,是那时自己必须站起来照顾两个弟弟,没有时间来怨天尤人,否则,焉知道自己不会 成为一个小太妹? “四年中,我从来没有振作过,我过一天算一天,过一月算一月,过一年算一年,我 懒得去工作,懒得找职业,我的生活,只靠写写骂人文章,或者,画画‘只配放在中山北 路三流画廊里骗骗外国人’的烂画!” 她再一次脸红。“别提了!”她说:“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那时是安心想气你 ,事实上,你的画并不那样恶劣……” “何必再解释?”耿若尘皱起眉头,鲁莽的打断了她:“你是对的!我那些抽象画烂 透了!连具象都还没学到家,却要去画抽象!你猜为什么?因为买画的人十个有八个不懂 得画,因为我画得容易,脱手也容易!那不是我的事业,只是我谋生的工具而已。”“可 是,你如果安心画,你可以画得很好!” “你又说对了!”他歪歪头,仍然带著他那股骄傲的气质。“像我父亲说的,只要我 安心做任何事,我都会做得很好!” 她深深的望著他。“这以后,你又预备做什么呢?” 他咬住嘴唇,沉思了一会儿。 “我还不知道,”他犹疑的说:“我想,我不会在风雨园停留很久……”“嗨!”她 挑高了眉毛:“我仿佛记得,你昨天才答应了你父亲,从此,你不再流浪了。” “但是,”他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的,他不会活很久了!你难道不认识我那两个 哥哥?等到父亲归天,我也就该走了!目前,我只是回家陪伴老父,让他能……”他低语 :“愉快的度过这最后的一段时间。” 她以不赞成的眼光紧盯著他。 “慢慢来吧,”她说:“我不认为你父亲只需要你的‘陪伴’,他更需要的,是他生 命的延续,与他事业的延续!” “哦,”他惊愕的:“你以为我可能……” “我不以为什么,”她打断他,一阵寒意袭来,她猛的打了个喷嚏。“我只是觉得, 你一辈子摆脱不掉你的骄傲,当你的理智与骄傲相冲突的时候,你永远选择后者,而放弃 前者。” 他盯住她。“我不懂你的意思。”“或者,以后你会懂。”她笑笑,又打了个喷嚏。 他猛的惊觉过来:“嗨,”他叫著说:“虽然你是特别护士,但我看你并不见得会照 顾自己呵!瞧,你的头发都要滴下水来了!”他脱下自己的夹克,披在她的肩上。“雨大 起来了,我们该进屋里去了!” 真的,雨丝已经加大了,那寒风吹在脸上,尤其显得凛冽。江雨薇拉紧了耿若尘的夹 克,她说: “我们跑进去吧!”他们跑过了小径,穿过了花园,绕过了喷水池,一下子冲进屋里 。一进屋,江雨薇就慌忙收住了步子,因为,耿克毅正安静的坐在沙发中,面对著他们。 “嗨,爸爸!”耿若尘愉快的叫:“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老人说,锐利的看著他们。他的气色良好而神情愉快。“外面在下雨吗? ” “是的,”江雨薇把夹克还给耿若尘,呵了呵冻僵了的双手。“这天气说冷就冷了, 今天起码比昨天低了十度。”她看著老人:“你应该多穿点!” “你倒是应该先去把头发弄弄干!”老人微笑的说。 “是的,”她笑应著:“然后给你打针!” 她跑上楼去,轻盈得像一只小燕子。耿若尘的眼光不能不紧追著她,当她消失在楼梯 顶之后,耿若尘掉过头来,望著他的父亲。“她是个很奇妙的女人,不是吗?”耿若尘说 。 老人深深的注视著儿子。 “别转她的念头,若尘。”他静静的说。 “为什么?”“因为她已名花有主,一个医生,X光科的,相当不错的一个年轻人! ”“哦!”耿若尘沉吟了一下,轻咬著嘴唇,忽然摔了摔头:“哎,天气真的冷了,不是 吗?”他抬高了声音:“我去找老李,把壁炉生起来。噢,”他望望那壁炉:“烟囱还通 吧?” “通的!”耿若尘凝视著他父亲: “我永远记得冬夜里,和你坐在壁炉前谈天的情况!每次总是谈到三更半夜!”“我 们有很多谈不完的材料,不是吗?”老人问。 耿若尘微笑的点了点头,一转身跑出去找老李了。心有千千结20/46 江雨薇带著针药下楼来的时候,壁炉里已生起了一炉熊熊的炉火,那火光把白色的地 毯都映照成了粉红色,老人坐在炉边,耿若尘拿著火钳在拨火,一面和老人低语著什么, 两人都在微笑著,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燃亮了他们的眼睛,江雨薇深吸了口气:“ 喂!”她喊:“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耿若尘回过头来,斜睨著她: “只怕你不愿加入!”“为什么?我一直冷得在发抖!”她跑过来,卷起老人的衣袖 ,熟练的帮他打了针。 “谁教你一清早跑出去吹风淋雨呢?” “谁教你们盖了这样一座诱人的园子呢?” “喂,爸爸,”耿若尘故意的皱紧眉头:“你这个特别护士是个抬杠专家呢!”“你 现在才知道吗?”老人笑著说。 江雨薇在地毯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著膝。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套头毛衣,纯白色的喇叭 裤,半潮湿的头发随便的披在脑后,浑身散放著一股清雅宜人的青春气息。炉火烤红了她 的脸,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 “哎,我现在才知道金钱的意义,许多时候,精神上的享受必须用金钱来买,一本好 书,一杯好茶,一盆炉火,以及片刻的休闲,都需要金钱才办得到。所以,在现在这个社 会里,与世无争、甘于淡泊、不求名利……这些话都是唱高调的废话!”“你说了一些重 要的东西,”老人点点头,深思的说:“就是这样,在现在这个社会里,无论什么,都需 要你自己去争取。成功是件很难的事,失败却随时等在你身边。人不怕失败,就怕失败了 大唱高调,用各种藉口来原谅自己。” 耿若尘没说话,火光在他眼睛里闪烁。 江雨薇把下巴搁在膝上,眼光迷迷蒙蒙的望著那蓝色的火舌。耿克毅也静默了,他舒 适的靠在椅子中,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里。李妈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哎,老爷少爷小姐们,你们到底吃不吃早饭呀?!这样的冷天,稀饭可不经放,待 会儿就冰冷了!要聊天,要烤火,还有的是时间呢!”江雨薇从地毯上跳了起来: “哎呀,”她惊奇的叫著说:“原来我还没吃早饭吗?怪不得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呢 !” 老人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低语了一句: “到底是孩子!”耿若尘也笑了,望著李妈说: “李妈……”“你别说!”李妈阻止了他:“你爱吃的皮蛋拌豆腐,已经拌好了放在 桌上了!”耿若尘用手搔了搔头发。 “真奇怪,”他笑著说:“这些年,没有李妈,我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大家在 桌前坐了下来。热腾腾的清粥,清爽爽的小菜;榨菜炒肉丝,凉拌海蜇皮,脆炸丁香鱼, 皮蛋拌豆腐,……都是江雨薇爱吃的菜,他们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热心的谈著话,耿 若尘兴高采烈的对父亲说: “我发现我那些书又被重新整理过了。”“那你要问雨薇,”老人说:“她除了照顾 我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你那些书上!” “哦?”耿若尘望著雨薇:“我不知道你也爱看书,我那个宝库如何?”“一个真正 的宝库,”江雨薇正色说:“这风雨园里面的财富太多了,只有傻瓜才会抛弃它们!” “嗨,”耿若尘怪叫:“爸爸,你的特别护士又在绕著弯子骂人了!”“谁教你要去 当一阵子傻瓜呢?”老人笑得好愉快。 “帮帮忙,别再提了吧!”耿若尘故意做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我的脸皮薄, 你们再嘲笑我,我就要叫老李了!” “叫老李干嘛?”江雨薇惊异的问。 “拿铲子!”“拿铲子干嘛?”“挖地洞。”“挖地洞干嘛?”“好钻进去呀!”耿 若尘张大眼睛说。 江雨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热粥呛进了气管里,她慌忙从桌前跳开,又是笑 ,又是咳,又是擦眼泪,又是叫肚痛,翠莲和李妈都笑著赶了过来,帮雨薇拍著背脊,老 人也笑出了眼泪,一面指著耿若尘说: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调皮!” “这完全是因为染色体的关系!”耿若尘又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怎么讲?” 老人问。“染色体是人体的遗传因子!”耿若尘说。 刚止住笑的雨薇又是一阵大笑,老人也咧开了嘴,格格的笑个不停,雨薇又赶去帮老 人捶背,怕他忿著了气。一时间,室内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咳,又是闹,再加上那熊熊 的炉火,把整间房间都衬托得热烘烘的。 就在这时,一阵门铃响,大家笑得热闹,谁也没有去注意那门铃声。可是,随著铁栅 门的打开,就是一串汽车喇叭声,有一辆或两辆汽车驶了进来。听到那熟悉的喇叭声,老 人蓦然间停止了笑,而且变色了,放下筷子,他望著雨薇: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六。”“天哪!”老人用手拍拍额角,自语的说:“难道 这定期的拜访必不能免吗?难道我刚刚快活一点,就一定要来杀风景吗?难道就不能让我 过过太平的日子吗?” 耿若尘盯著江雨薇:“这是——”他犹豫的说。 “不错,”江雨薇点点头:“你的两个哥哥,两个嫂嫂,和五个侄儿女们!”“见鬼 !”耿若尘眼望著天,低低的诅咒,他的脸色也变白了。室内的快活气氛在霎时间消失无 踪,大家都安静了,都僵住了,就在这突然降临的寂静里,大门前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中间夹著思纹那尖嗓子的怪叫: “哟嗬!爸爸!您的孙儿孙女们又来给您请安来了!哎呀,老李,你抱云云下来,老 赵,你站著发呆干嘛?还不把给老爷的东西搬下车来!哎呀,凯凯!别去爬那喷水池,掉 下去淹死你!啊哟,美琦,你还不管管你家斌斌,他又在扯云云的头发了!……”“天啊 !”耿克毅跌进了沙发里,望著雨薇:“儿孙满堂,我好幸福是不是?”雨薇沉默著没说 话,老人又加了句:“你去帮我准备点镇定剂吧!没有镇定剂,我今天的日子是决过不去 了!”心有千千结21/4611 思纹的尖叫声似乎还没叫完,一大群人已涌进了客厅,李妈看到凯凯那泥泞的鞋子踩 上了白色的地毯,就低低的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叽咕。翠莲慌忙逃开,深怕又被那似主人又 非主人的思纹再臭骂一顿。老人沉坐在他的椅子里,板著脸,一语不发。耿若尘已吃完了 饭(事实上,他根本没吃什么),他斜靠著壁炉站著,手中拿著一个酒杯,若有所思的望 著那群涌进来的人们,他脸上是一副阴沉欲雨的神情。江雨薇退到远远的一边,不知道自 己是应该离去,还是应该留著。 “哎呀,”思纹边叫边说:“已经生了火吗?真暖和啊,到底是爸爸会享受……”抬 起头来,她猛的发现了耿若尘,立即惊愕得目瞪口呆起来:“什么?什么?”她张口结舌 的怪叫著,回过头去:“培中!你瞧瞧,这……这……这是谁呀?” 耿若尘离开了壁炉,他轻轻的耸了耸肩,对那群人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惊奇吗?” 他冷冰冰的说:“那个早该死去的人居然会还魂了!”“哈!若尘!”培中的眼光闪了闪 ,他是这群人里最会用心机的一个,他立刻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惊愕与恼怒。“你什么时 候回来的?”“昨天。”耿若尘简捷的说,轻晃著酒杯,他颇有股满不在乎的潇洒劲儿。 “我早就知道,”培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尖刻的接了口:“是你该露面的时候了! ” “是吗?”耿若尘淡淡的问,扫了培华一眼。“你更胖了,培华,”他冷冰冰的加了 句:“成为标准的‘脑满肠肥’了!” “怎样?”培华反唇相讥:“我并没有流落在外,也没有饱尝失恋滋味,更没有被女 人玩弄,或是在陋巷中苟延残喘,我为什么该瘦呢?”“够了!”老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铁青著脸,望著培中培华:“你们是来探望我的?还是来找若尘吵架的?” “让他讲,爸爸!”耿若尘说,平静的注视著培华。可是,他的太阳穴,却泄漏他内 心的秘密,那儿有根青筋在暴胀著,而且跳动著。“培华,显然这些年来,你过得相当不 错了?” “嘿嘿!”培华冷笑:“总之比你强!” “不错,不错,”耿若尘掉头看著培中。“培中,你也不坏吧?”“我很好,谢谢你 关心。”培中板著脸说。 “好极,好极了!”耿若尘走到老人身边去。“爸爸,你应该骄傲,你有两个好儿子 ,他们有好事业,有好家庭,有好儿女,还有良好的品格。爸爸,你知道,人生没有十全 十美的事情,你既然有了这么好的两个儿子,就必定会有个不争气的孩子,来冲淡你的福 气,我,就是你那个坏儿子!一个浪荡子!”他凝视著老人:“爸爸,你这个浪子一无是 处,满身缺点,他的劣迹已经罄竹难书。他比那两个好儿子唯一所多的,只是一颗良心, 但是,良心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对于这样一个浪子,你怎么办呢? ” 老人迎视著耿若尘,他的眼光中充满了赞许、宠爱、骄傲,和某种难解的快乐。“唔 ,若尘,”他沉吟的说,故意的蹙拢眉头,但是笑意却明显的浮上了他的嘴角:“你给了 我一个大难题,这样的一个坏儿子吗?我想……我只好把他留在我身边,慢慢的管教他, 薰陶他。”“那两个好儿子呢?”耿若尘问:“你就不管他们了吗?” “哦哦,”老人歪著头沉思,眼里却掠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好儿子自己管得了自己 ,又能干,又聪明,还要我这个老爸爸做什么?”“啊呀!”思纹又尖叫了起来,她显然 对若尘父子这一篇对白完全没有了解,却抓住了老人最后的几句话。“那有这种事?好儿 子不管,去管坏儿子,……” “思纹!”培中锁起了眉,他气得脸色苍白,及时喝阻了妻子。“你最好住口,少说 话!你这个疯婆子!” “啊呀!啊呀!”思纹又转移目标到她丈夫身上,气得发抖。“你怎么骂起我来了? 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做错什么了?我怎么是疯婆子?你说!你说!我帮你生儿育女, 做老妈子,现在我老了,你就骂我是疯婆子!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不 知道,你在外面包舞女,逛酒家……”“你住不住口!”培中怒吼了一声,一把扭住了思 纹的手腕:“你这个笨蛋!现在是我们吵架的时间和地点吗?你弄弄清楚!……”“哎哟 !”思纹更加杀鸡似的叫了起来:“你要杀人呀?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我说,纹 姐,你就别吵了!”美琦细声细气的,阴恻恻的开了口:“你难道还不明白,有人想把我 们挤出耿家的大门呢!”思纹呆了呆,这才醒悟过来,立刻又开始了尖叫: “凭什么呢?难道咱们的孩子是偷汉子生下来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是耿家的种吗?… …” “思纹!”培中的脸色铁青,恶狠眼的瞪著她:“你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当心我 揍你!” 思纹被吓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整个咽了下去,张大了嘴,涨红了脸,活像个大傻瓜。 美琦又阴恻恻的说: “倒不是咱们的孩子来路不正,只怕是咱们孩子的父亲来路不正呢!”“美琦!”老 人怒喊,走了过去,他盯著他的儿媳妇:“你的话什么意思,解释解释看!” “我那有说话的余地啊!”美琦嗲声说:“培中培华都没有说话的余地,何况我们当 儿媳妇的呢!” “好!”老人说:“你既然知道你没有说话的余地,你就免开尊口吧!”“爸爸!” 培华抢前了一步:“您的意思是只认若尘,不认我们了,是不是?”“有什么认与不认的 ?”老人激怒的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有没有一份做儿子的样子?那一次你们来风雨 园,不是吵闹得天翻地覆?你们如果要多来几次,我不短命才怪!” “很好,”培华说:“我们既然如此不受欢迎,我们就走吧!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 说,”他掉头看著耿若尘:“若尘,算你胜了,四年来,你对父亲的一切都置之不顾,现 在,你知道父亲所剩的时光无几,你就赶回来献殷勤了!这正是你一贯的作风!既然今天 晓得回来,为什么当初要发誓不回风雨园呢?嘿嘿,本来吗,”他冷笑连连:“你怎么舍 得这份家产啊?”耿若尘的面色变得惨白,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在急速的跳动,他把酒杯放 在炉台上,向前跨了几步,在大家都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已经对著培华的下 巴挥去了一拳,培华站立不稳,整个身子摔倒在地上,带翻了茶几,又带翻了花瓶,花瓶 里的水淋了他一头一脸。思纹尖叫起来: “要杀人啊!救命啊!” 在一边旁观的斌斌开始大哭起来,叫著说: “爸爸死掉了!爸爸死掉了!” 美琦反手给了斌斌一个耳光,骂著说: “你哭什么丧?小杂种!” 斌斌哭得更大声了。耿若尘扑过去,一把抓住培华胸前的衣服,把他提了起来,培华 怕再挨打,急急的说: “我是文明人,我不跟你这种野人打架!” 耿若尘用力的把他再推回到地上去,摔摔手,恶狠狠的瞪著他说:“我真想杀掉你! 如果不是看在爸爸面子上,如果你不是窝囊得让我恶心的话,我今天就会杀掉你!你想留 住这条命的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好,好,”培中说:“培华,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走吧!再不走,被这样莫名其 妙的谋杀掉,说不定再被毁尸灭迹,那才冤枉呢!”他狠狠的瞪了耿若尘一眼:“若尘, 守住你的财产吧!等你成了大富翁的时候,说不定那个纪霭霞会从她的董事长身边,再投 回你的怀抱里来,那时,你就人财两得了!哈哈!”他退后一步:“你有种,就别用拳头 逞强!这到底还是个法治世界呢!”拍拍手,他大叫著:“孩子们!上车去!” “我不,”六岁的凯凯说,一对眼睛骨碌碌的转著:“我要看叔叔和人打架,”他走 到耿若尘身边,崇拜的问:“你刚才用的是不是空手道?”“小鬼!你给我去死去!”思 纹尖叫著,一把扯住凯凯的耳朵,把他从耿若尘身边拖走,于是,凯凯就杀猪似的尖叫起 来,一面叫,一面喊:“我让那个人用空手道打你!”他始终没弄清楚若尘也是他叔叔。 “打我?”思纹用另一只手左右开弓的给了凯凯几耳光:“我先打死你!你这个小王八, 小混蛋!小杂种……”在一连串的咒骂声与哭叫声中,她拉著凯凯跑到大门外去了。 培华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了拉西装上衣,拂了拂满头滴著水的头发,他一面退后,一 面对耿若尘说: “我会记住你的,若尘,我会跟你算这笔帐的!大家等著瞧吧!” 美琦拖著哭哭啼啼的斌斌,也往屋外走去,同时,仍然用她那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 声音说: “十个私生子,有九个心肠歹!” 然后,他们统统退出了室外,接著,一阵汽车喇叭的喧嚣,两辆车子都故作惊人之举 似的,大声按喇叭,大声发动马达,大声倒车,又大声的冲出了风雨园。这一切,恍如千 军万马般杀了来,又仿佛千军万马般杀了去。终于,室内是安静了。是的,终于,室内是 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大家在沉重的呼吸,只有那老式的大钟发出规律的 滴答。然后,李妈悄悄的走了过来,轻手轻脚的收拾那花瓶的残骸和地毯上的余水。翠莲 也挨了进来,静静的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筷。老人跌坐在沙发中,他用手捧著头,坐在那儿 一语不发。 耿若尘斜倚著壁炉站著,他的脸色依旧惨白,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李妈收拾房 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去招惹他。他只是定定的站著,直著眼睛,竖著眉 ,一动也不动。终于,李妈和翠莲都收拾好了东西,都退出去了。室内更安静了。这种寂 静是恼人的,这种寂静有风雨将至的气息,这种寂静令人窒息而神经紧张。江雨薇从她缩 著的角落里挨了出来,正想说两句什么轻松的话,来打破这紧张而窒闷的空气。可是,蓦 然间,耿若尘回过头来了,他的脸色由惨白而变得通红,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额上 一根根的青筋都暴胀了起来。他一下子冲到老人的身边,跪在老人前面,他用双手用力的 抓住老人的两只胳膊,摇晃著他,震撼著他,嘴里发出野兽负伤后的那种狂嗥:心有千千 结22/46 “爸爸!你帮帮忙,你不许死!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老人用手抓住了儿 子的头发,他揉弄这乱发,他凝视著那张年轻而充满了激情的面孔,他的眼里逐渐蓄满了 泪,他的声音沉痛而悲切:“儿子,生死有命,一切由不了你自己呵!可是,孩子,你帮 我争口气吧!你帮我争口气吧!别让人家说我耿克毅,死后连个好儿子都没有!”“但是 ,爸爸,在听了培中培华那些话后,你叫我怎么待下去?怎么留下去?”他狂叫著。 “你想中他们的计吗?儿子?”老人深深的凝视著若尘。“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来赶 走你的,你明知道的。若尘!别中他们的计!”他恳切的看著他,语重而心长:“记住, 若尘,假若你能帮我争口气,则我虽死犹生,假若你不能帮我争这口气,我是虽生犹死呵 !”耿若尘仰著脸,热切的望著他父亲,然后,他猝然间把头仆伏在父亲的膝上,发出一 阵沉痛的啜泣和痉挛,他低声喊著:“爸爸,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人用颤抖的手紧揽著儿子的头,他举首向天,喃喃而语:“有你这样靠近我,我已 经很满足了!这么多年来,这是我们父子第一次这样接近,不是吗?”他脸上绽放出一层 虔诚的光辉:“这些日子,我常觉得你母亲在我身边,若尘,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子! 我常想,在我生命将结束的时候,还能和你这样相聚,我是够幸福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 人,还能苟求什么呢?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必定不会让你的两个哥哥,践踏在我的尸 骨上高歌吧?若尘,若尘,坚强起来!若尘,若尘,帮助我吧!” 耿若尘抬起了头,他眼里还闪著泪光,但他的脸孔上已带著某种坚定的信念,某种热 烈的爱心,某种不畏艰巨与困难的坚强,他低声而恳挚的说: “你放心,爸爸,你放心!你这个儿子,或者很任性,或者很坏,或者是个浪子,但 是,他不是个临阵畏缩的逃兵!” “我知道,”老人注视著他:“我一直都知道!” 江雨薇走了过来,她悄悄的拭去了颊上的泪珠,她为什么会流泪,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觉得自从走进风雨园以来,不,是自从担任老人的“特别”护士以来,自己就变得“特 别”脆弱了。她走过去,哑声说: “好了,耿先生,你应该吃药,然后小睡一下了!” 耿克毅抬头看著她,微笑的说: “对了!雨薇,你得帮助我活长一点!”他站了起来,跄踉的跟著她,向楼上走去。 雨薇搀扶他上楼的时候,发现他是更瘦了!职业的本能告诉了她,或者,她不需要担任他 太久的“特别护士”了。她服侍老人吃了药,再服侍他躺下,当她要退出的时候,老人叫 住了她:“雨薇!”“是的。”她站住了。老人深深的望著地。“你是个好护士,”他说 :“也是个好女孩,我必须要对你说一句话:谢谢你!”“为什么?”她说:“我做的都 是我该做的。” “不。”老人点点头:“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谢谢你帮我把若尘找回来,你不知 道,这件事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我知道。”雨薇低语。 “好了,去吧!”老人说:“我想睡了。” 雨薇退出了老人的房间,关好房门,她回到楼下。 耿若尘正仰躺在沙发中,他面前放著一个酒瓶,手里紧握著一个酒杯,江雨薇对那瓶 酒看看,已经空了小半瓶了!她赶了过去,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和怒气控制了她,她抢下 了那个酒杯和酒瓶,哑声说: “难道酗酒就是你振作的第一步吗?” 耿若尘愕然的瞪著她。 “你不能再逃避了,耿若尘,”她轻声的,一字一字的说:“你刚刚许诺过,你不做 一个逃兵!那么,站起来吧,站起来,为你父亲做一点儿什么,因为,他真的没有多久可 以活了!” 耿若尘紧盯著她。“把酒瓶拿走吧!”他喑哑的说:“并且,时时提醒我,时时指示 我。”他低叹了一声:“你是个好心的女暴君呵!陛下!”心有千千结23/4612 接下来,有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 自从在风雨园中大闹一场之后,培中和培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了,这对老人是件相 当好的事情,他少生很多气,少费很多神。随著天气逐渐转冷,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了。 黄医生仍然每星期来诊视,他认为老人的病况进入一段休眠状态里,没有好转,却也没有 继续恶化,对这种绝症而言,不恶化就是好消息,江雨薇和耿若尘都暗中庆幸,希望老人 或者会发生什么“奇迹”,而挽救了他的生命,在医学史上,这种例子并非没有。耿若尘 开始去纺织公司研究业务了,江雨薇知道,他是相当勉强的,他对那纺织公司根本没有兴 趣,他的去,完全是为了讨老人高兴。可是,有一天晚上,江雨薇和耿克毅父子们都在围 炉闲话。那晚,江雨薇穿了件橘红色的套装,慵慵懒懒的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耿若尘忽 然拿了一张纸,抓了一支炭笔,开始随手给江雨薇画一张速写,画好了,他觉得那套服装 不够洒脱,就把它改成一件松散的家常服,在腰上加了一条纱巾似的飘带。画好了,他递 给江雨薇说: “怎样?像不像你?” 江雨薇看了半天。“很好,比我本人漂亮,”她笑著:“你实在有绘画上的天才,应 该正式学画。”“不成,现在开始学已经太晚,”若尘说:“我真该学室内设计或是建筑 。”“把那张画给我看看。”老人说。 江雨薇递了过去,老人竟对那张简单的速写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左看右看,若有所 思的研究了好久,忽然把那张速写摺叠起来,放进口袋里,说: “给我吧!”江雨薇并没注意这件事,她想老人爱子心切,对儿子的一笔一划都相当 珍惜,这事并没什么特别意义。耿若尘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这张画到了 唐经理手里,一星期后,一件崭新的,用软呢材料做成的家常洋装,腰上有丝巾做配饰, 喇叭袖,宽下摆,说不出的潇洒漂亮,这衣服被送到风雨园来,江雨薇做了第一个试穿的 模特儿,耿若尘惊异的说:“什么?这就是我画的那件衣服吗?” “是呀,”老人说:“你看,什么地方需要改?” 那件衣服是浅蓝色,腰上的纱带也是同色。 “要用蓝灰色的衣料,领子改成大翻领,”耿若尘一本正经的说:“纱带却用宝蓝色 ,这样,才能显出纱带的特色来。如果用黄色的衣料,就要用橘色的纱带,总之,腰带的 颜色一定要比衣服艳才好看。” 过了一个月,唐经理兴高采烈的跑来说:“订单!订单!订单!都是订单,美国方面 喜欢这类的服装,他们要求大量供应,并且要求看看其他的款式,赶快请令郎再设计几件 !”这是一个偶然,一个惊奇,完全出乎耿若尘的意外,但是,这却引发了他的兴趣,他 开始热心于纺织公司的事了,他研究衣料的品质,研究衣服的款式,研究如何利用最低成 本,做出最漂亮而新颖的服装来。他经常逗留在工厂里,经常拿著炭笔勾画,他变得忙碌 而积极起来。 “相信吗?”老人骄傲而自负的对江雨薇说:“他会成为一个第一流的服装设计师! ” 江雨薇成了这些服装的模特儿,成品的第一件,永远是由她穿出来,在父子二人面前 走步,旋转,前进,退后,坐下,举手,抬足,滑一个舞步……父子二人就兴味盎然的看 著她,热心的讨论,热心的争执,江雨薇常说: “我要另收时装模特儿费,我告诉你们,干时装模特儿是比特别护士赚钱多的!”“ 你改行倒也不错,”耿若尘笑著说:“知道吗?雨薇,你有一副相当标准而美好的身材! ” “不许改行!”老人笑著接口:“我对第十三号没有兴趣!” “第十三号?”耿若尘不解的问。 于是,老人开始告诉他,在江雨薇之前,他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以及这第十二号 如何用“女暴君”式的手腕,一下子将他征服的故事。耿若尘听得哈哈大笑,笑得那样开 心,那样得意,他拍著老人的肩说: “这个女暴君的确有征服人的力量,不是吗?” 江雨薇听得脸红,耿若尘那对炯炯迫人的眸子,更看得她心慌。但是,她是多么喜爱 那份围炉谈天的气氛,和那种属于家庭的温馨呀!她甚至开始怀疑,等她必须离开风雨园 的时候,她将如何去适应外界呢?尤其,如何去适应医院里那种充满血腥、药水、喊叫的 生活呢? 就这样,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雨季仍然没有过去,天空中总是飘著那绵绵不断的雨。江雨薇常怀疑自己有爱雨的毛 病,和她名字中那个“雨”字一定有关系。她喜欢在细雨中散步,她喜欢听雨声,她更爱 著雨雾里的早晨和黄昏。这天,依然下著雨,却正好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 她在外面逗留了一整天,和两个弟弟团聚在一块儿,听他们叙述大学生活,听他们的 趣事,也听他们谈“女生”,天!只是那样一眨眼,他们就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龄了。晚上 ,她请他们去吃沙茶火锅,围著炉子,大弟弟立德忽然很正经的、很诚恳的冒出一句话来 :“姐,这些年来,我们亏了你,才都念了大学,总算是苦出头了。现在,我和立群都兼 了家教,也可以独立了。你呢?姐姐,已经过了年了,你是二十三了,假若有合适的人选 ,别为我们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唉!立德能讲出这篇话来,证明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但是,这句话却勾起了江雨 薇多少心事,在她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