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1/491 我永远无法忘怀第一次见到杜小双的那一夜。虽然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虽然这 之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故,但是,那夜的种种情景,对我而言,仍然历历在目,清晰得 恍如昨日。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那年的雨季特别长,那年的杜鹃花开得也特别早。不过是 阳历年以后的几天,小院子里的篱笆边,已开遍了杜鹃花。雨点从早到晚淅淅沥沥的打在 花瓣上,没把花儿打残了,反而把花瓣染艳了。只是,随著雨季,寒流也跟著而来。我和 奶奶,是家里最怕冷的两个人,从年前起,就在屋里生了个炭钵子。奶奶口口声声怀念她 在大陆的火盆。在台湾长大的我,可怎么样也闹不明白那火盆的样子:“外面是木头的, 里面是铁的,外面是方的,里面是圆的。”我给奶奶下了结论,她永远无法当画家或作家 ,因为她毫无形容及描绘的天才。我们的火钵是绿色的,像个大缸,里面垫著灰,灰上燃 著旺旺的木炭。我常把橘子皮埋在炭灰里,烤得一屋子橘子香。那夜,我们全体都围在火 盆边。奶奶在给我打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毛衣,妈妈帮著绕毛线团。姐姐诗晴和她那位“ 寸步不离”的未婚夫李谦在下象棋,当然诗晴是从头到尾的赖皮,李谦也从头到尾的装糊 涂,左输一盘,右输一盘,已经不知道输了第几盘了。棋虽然输了,却赢得诗晴一脸甜甜 蜜蜜的笑。男人就有这种装糊涂的本事,知道如何去“骗”女人。但是,哥哥诗尧不同, 诗尧是君子,诗尧是书呆子,诗尧深藏不露,诗尧莫测高深,诗尧心如止水,诗尧不追求 女孩子,朱诗尧不是别人,朱诗尧与众不同,朱诗尧就是朱诗尧!现在,我这位哥哥朱诗 尧,燃著一支烟,膝上摊著一本刚从美国寄来的“世界民谣选集”,眼睛却直直的看著电 视机,那电视的萤光幕上,劳勃韦纳所扮演的“妙贼”又在那儿匪夷所思的偷“世界名画 ”了。我百无聊赖的用火钳拨著炉火,心烦意躁的说了句:“哥哥,家里有电视机,并不 是就非看不可!电视机上设著开关,开关的意思,就是可开可关也!” 诗尧微锁著眉头,喷了一口烟,对我的话根本没听到,妈妈却接了口:“诗卉,别打 扰你哥哥,人家干了这一行,不看也不行呢!” “干了那一行?小偷吗?”我故意找麻烦。 “诗卉这小丫头有心事,”奶奶从老花眼镜上面瞅著我:“她是直肠子,心里搁不了 事,八成,今天雨农没有给她写情书!”“奶奶!”我恼火的叫:“你又知道了?” “哈!我怎么不知道!”奶奶一脸得意兮兮的样子:“一个晚上,冒著雨跑到大门口 ,去翻三次信箱了!”“人家是去看爸爸有没有信来!”我脸上发热,强词夺理。 “哎哟,”奶奶笑著叫:“世界上的爸爸,就没有这样吃香过!”“妈!”我急了, 嚷著说:“你看奶奶尽胡说!” “诗卉,你糊涂了!”诗晴回过头来:“你在妈妈面前告奶奶的状,难道还要妈去管 奶奶吗?” “反正咱们家,没大没小已经出了名了!”我瞪著诗晴:“等你和李谦结了婚,生下 小李谦来,我保管奶奶会和你的小李谦抢糖吃!”“妈!”诗晴红了脸:“你听诗卉说些 什么!” “别叫我,”妈笑著转开头去。“我不管你们的糊涂帐!” 奶奶捧著毛线针,笑弯了腰,毛线团差点滚到火盆里去。诗晴转向了李谦:“李谦, 你看到了,我们家里,妈妈宠哥哥,奶奶宠诗卉,我是没人要的!”“所以我要你!”李 谦一本正经的说。 这一下,我们可全都大笑起来了,笑得前俯后仰的。奶奶一边笑,一边直用毛线针敲 李谦的肩膀,说他“孺子可教”。诗尧终于看完了他的妙贼,关上电视,他慢吞吞的站起 身来,慢吞吞的转过身子,慢吞吞的说了句: “你们在闹些什么?我似乎听到奶奶提到信箱,这信箱吗,我今天上班的时候开过的 ,对了,有封给诗卉的信,我顺手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了!” “哥哥!”我大叫。“还不拿来!” 诗尧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绉绉的信封来,可不是我等了一整天的那封信!雨农 从马祖寄来的!我一把抢过来,气呼呼的嚷:“哥哥,别人的信,你干嘛放在你口袋里, 你瞧,揉成咸菜干了!”诗尧瞅著我,皱了皱眉,歉然的说: “我不是有意的,诗卉,只是——心不在焉,希望不会误了你的事,有什么重要的事 吗?” 看到诗尧那一脸的歉意,和他那副郑重的样子,我反而不安了,扭了扭头,我低低说 了句: “也没什么重要性。”“怎么不重要,”奶奶又接了口:“如果真的不重要,诗尧, 你以后尽管把她的信藏起来!” “奶奶!”我喊著,直揉到奶奶怀里去。“你专门跟我作对,你最坏,你最捣蛋,你 最………” “哎哟,哎哟,心珮!”奶奶叫著妈妈的名字:“你不管管你女儿,简直没样子!哎 哟,闹得我浑身痒酥酥的,心珮!你还不管!你瞧!你瞧你女儿……” “你们静一静!”妈妈忽然说:“我听到自耕的声音,大概是他从高雄回来了!”我 们顿时间都安静了,果然,大门口传来爸爸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说些什么,接著,是门铃 的响声,李谦第一个跑出玄关,到院子里去开大门,我们全站在客厅里,伸著脖子望著。 爸爸这次去高雄,足足去了十天,是为他一个老朋友赴丧去的。本来,我们预料,爸爸三 天就会回来了,不知道他怎么会耽搁了这么久。而且,连封信、电话、电报都没有。我站 在玄关处,引颈翘望,爸爸进来了,李谦手上拿著口小箱子,也进来了,然后,我们大家 的视线都被一个瘦瘦的、修长的、浑身黑衣的少女所吸引了。 她站在那儿,一件纯黑的大衣裹著她身子,黑色的围巾绕著她的脖子,大衣上附带的 黑色帽子,罩著她的头和脸颊。雨珠闪耀在她的帽檐上和睫毛上。在大门口的灯光底下, 我只看到她那裹在一团黑色里的面孔,白皙、瘦削。而那对闪烁著的眼睛,带著一抹难解 的冷淡,沉默的、忧郁的、不安的环视著我们每一个。“进来吧!”爸爸对那少女说。于 是,他们走进了玄关,在爸爸的呵护下,她又轻步的移进了客厅。爸爸的手压在她小小的 肩膀上,爸爸的目光严肃而郑重的掠过奶奶、妈妈、诗尧、诗晴,和我,他静静的说: “我们家多了一个小妹妹,她的名字叫——杜小双。以后,她永远是我们家的一分子 。” 妈妈用疑问的眼光看著爸爸,爸爸迎视著妈妈,镇定而坚决的说:“心珮,原谅我没 和你商量,敬之死了,我再也没料到他身后萧条到如此地步,当了一辈子教书匠,带走了 满腹才华,留下的是满身债务,和一个女儿——小双。我无法把她留在高雄,敬之的同事 们已经凑了不少钱,为敬之付医药费、丧葬费,大家都是穷朋友,尽心而已。我唯一能做 到的,是把小双带回来,她自幼丧母,现在,又失去了父亲。我想,我们该给她的,是一 个真正的家。” 杜小双站立在灯光下,背脊挺得很直,当爸爸在叙述她那悲惨的身世时,她那半掩在 帽檐下的面孔显得相当冷漠,相当孤傲。好像父亲所说的,是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人,她 只是一个旁听者。一时间,大家都被这个“意外”所镇住了。室内,有一刹那的沉寂。在 几分钟前,这客厅里所充满的欢愉的气息已悄然而逝,这黑色的女孩把冬天带了进来,把 寒流也带了进来,把那雨雾和阴暗也都带了进来。但是,朱家家传的热情不容许哀愁的侵 袭。第一个采取行动的是奶奶,她把毛线针和毛线团都扔在沙发上,立即冲到杜小双的面 前,伸出手去,她推开了小双的帽子,大声的说: “我要看看你的模样儿!” 帽子一卸下去,小双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就披泻了下来,顿时间,我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有张好清秀好清秀的脸庞,皮肤白而细致,鼻梁小巧挺直,眉毛如画,而双眸如星。在 电视上,我看多了艳丽的女孩子,杜小双给我第一个印象,就与“美艳”无关,而是清雅 孤高。本来,人类的审美观念就因人而异,我不知道别人对杜小双的看法如何,而我,我 是被她所眩惑了。“哦!”奶奶退后了一步,似乎有些惊讶,她不假思索的说:“好单薄 的样儿!”说著,她握住了小双的手,又叫了起来:“怎么小手儿冻得这么冰冰冷的!啊 呀,你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接著,奶奶就张开了手臂,不由分说的把小双一把抱进 了她的怀里,给了她紧紧的一个拥抱,和热烈的一声允诺:“小双!三个月以内,我包你 长得白白胖胖的!” 经过奶奶这样一闹,我们才都回过神来了,妈妈也赶了过去,帮她脱下大衣,诗晴搬 了张小椅子在火炉边,强迫她坐下来烤火,李谦忙著搬运她的箱子,我是跑前跑后,忙不 迭的对她介绍:“这是奶奶,这是妈妈,这是姐姐诗晴,我是诗卉,这是我未来的姐夫李 谦,这是我哥哥……”我一回头,没看到诗尧,我愣了愣,忍不住问:“诗尧呢?” “他走了!”妈妈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别去管他,他累了,让他先睡吧!”我 哼了一声“看妙贼的时候,他可不累呵!”我嘴快的说:“等到要见人的时候,就要犯毛 病,难道………” “诗卉!”妈妈打断了我:“我看,让小双和你睡一间屋子吧,你房里反正是上下铺 。”妈转向小双:“上下铺睡得惯吗?” 小双点了点头。“你十几岁了?”奶奶问。 “十八。”这是小双进房门后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噢!比诗卉还小两岁呢,真是小妹妹了,”奶奶的眼光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 又摇头,又咂嘴:“不行!不行!太瘦了!太小了!看样子还不到十六岁呢!” 小双低垂著头,凝视著炉火,默然不语。似乎对自己的胖瘦问题并不关心,事实上, 我不觉得她对任何事情关心,她好像永远是个旁观者,而不是个局中人。在水一方2/49 “我看,心珮,你安排小双去休息吧,这些天来,也真够她受了!”爸爸说:“今天 又坐了一天火车,她才十几岁,别熬出病来才好!” 于是,家里又一阵忙碌,我、妈妈、奶奶、诗晴,忙成一团,给她铺床,给她迭被, 给她找枕头床单,又帮她开箱子、挂衣服、拿睡衣、找浴巾………我们忙得团团转,她却 始终呆呆的坐在客厅里,等我把一切布置就绪,到客厅去找她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正扬著 脸儿,专心的注视著我家客厅里的那架钢琴,好像那钢琴是件很希奇的东西,是她一辈子 没见过的东西似的。“你家有钢琴。”她简短的说,这是她来我家说的第二句话。“是的 ,”我说,高兴她肯开口,就迫不及待的要告诉她许多话了。“是我哥哥的,我家虽然没 有钱,但是,爸爸和妈妈总是想尽办法培植我们的兴趣,哥哥呢,尤其不同,他………唉 !”我叹了口气,及时咽下了要说的话。“将来你就会懂了。走吧!去洗澡睡觉去!” 她没有多问,也不再开口,只是顺从的站起身来,跟我去浴室。我们的房子还是日式 建筑翻修的,榻榻米改成地板,纸门改成墙壁,浴室只有一间,而且很狭小,必须全家轮 流用。她洗好澡,我带她进了我的卧室,安排她在下铺上睡好,一面笑著告诉她:“我本 来和姐姐睡一间,分睡上下铺,后来姐姐有了男朋友,嫌我在旁边妨碍谈话,总是把我赶 到屋子外面去。于是爸爸把屋子翻修了,加了一间卧室给姐姐,让他们好谈情说爱,你瞧 ,咱们家有多开明!” 小双躺在床上,睁著一对大大的眼睛望著我,仿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忽然觉得一 阵扫兴,她是个冷淡的小怪物,她不会成为朱家的一分子,她浑身没有丝毫的热气!我摇 摇头,说了声:“好了,你睡吧!”我溜出房间,走到客厅去,爸爸和妈妈正在里面谈话 ,我刚好听到爸爸在说:“………这孩子也真奇怪,从她父亲开吊、出殡、下葬,她自始 至终就没掉过一滴眼泪,我从没看过如此倔强的女孩子!”“我担心………”妈妈在说: “她是个硬心肠的孩子,你瞧,她对我们连称呼都没有喊一句!” “得了!”奶奶嚷著说:“十七、八岁的孩子,没爹没娘的,够可怜了,别对人家要 求太高吧,她还小著呢!” 那夜,我们没有再谈什么,爸爸太累了,诗尧犯了牛脾气,躲在卧房不出来,李谦走 了之后,诗晴也睡了。我还在奶奶房里赖了半晌,才回卧室来睡觉。我蹑手蹑脚的走进房 间,看到小双已经阖著眼睛睡著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显得那张脸特别白 ,小下巴瘦得尖尖的,看起来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我想到我们家,父母兄妹,祖母孙儿 ,一团和气。竟从不知世上也有像小双这样的女孩子。一时之间,对她的“冷淡”也忘记 了,我悄悄的走过去,把棉被轻轻的拉上来,盖好她露在被外的肩头,我的手无意的触到 她的面颊,好冷!我爬上上铺,把我床上的毛毯抽了一床下来,再轻悄的盖在她的棉被上 ,然后我爬上床去,钻进被窝睡了。 夜半,我忽然惊醒了过来,感到床架子在轻微的颤动,恍惚中,我以为在地震,接著 ,我就听到一阵隐忍的、颤栗的、遏抑的啜泣声。顿时间,我醒了!我听到小双那阻滞的 抽噎,她显然在尽全力克制自己,以至于床架都震动起来。立刻,我不假思索的爬起床来 ,溜到床下面,我毫不考虑的就钻进了小双的棉被,把她紧拥在我的胸前,我热烈的说: “小双,你哭吧!你哭吧!你要哭就尽情的哭吧!” 她立刻用她瘦瘦的胳膊抱紧了我,把头紧埋在我胸前痛哭了起来。她的热泪浸透了我 的睡衣,她带泪的声音在我胸前哽塞的响著:“你………你们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无法回答,只是更紧的搂著她,因为我眼里也涌上了泪水。呵,杜小双!我那时就 知道,她是多么热情,多么倔强,又多么善良的女孩子!可是,我却不知道,在她未来的 道路上,命运还安排了些什么!在水一方3/492 那夜,我们就这样挤在一张小床上,彼此拥抱著。我记得我一直拍抚著她的背脊,不 住口的喃喃劝慰。在家里,我是三兄妹中最小的,再加上奶奶又宠我,自然而然养成一副 爱撒娇撒赖的习惯。而这夜,第一次我发现我成了“姐姐”,有个如此柔弱,如此孤独, 如此贫乏的小女孩在依赖我,在等著我怜惜和宠爱,我就来不及的想发挥我那隐藏在内心 深处的、女性的本能了。小双一直在哭,只是,她的哭泣逐渐由激动转为平静,由悲痛的 抽噎转为低沉的饮泣,然后,疲倦似乎征服了她,她把头紧紧的依偎著我,阖著眼睑,就 这样睡著了,睫毛上还闪著泪光。我不敢移动,怕惊醒了她,于是,我也不知不觉的睡著 了。我这一觉睡得好沉,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帘早已被晓色染得透明,屋檐下的雨声淅沥 和著客厅里的琴声叮咚。我怀里的小双已经不知去向,而我身上的棉被却盖得十分严密。 翻身下床,我一眼看到床边的椅子上,整齐的摺迭著我昨夜胡乱抛在地板上的衣服。一阵 奇异的感觉穿透我的神经,还说要“照顾”人呢,第一天就被人“照顾”了。穿衣起床, 我才发现我屋里已略有变动,书桌上整齐清爽,一尘不染,书架上那些零乱的书已码好了 ,连上铺的棉被,都已铺得平平整整。我下意识的耸了耸肩膀,这下好了,有了小双,奶 奶不会再骂我把屋子弄得像狗窝了。我四面环视,小双不在屋里。推开房门,我走了出去 ,客厅里,诗尧正在弹著他常练的那支“柴可夫斯基第一号钢琴协奏曲”。我往客厅走去 ,想提醒诗尧去电视公司上班时帮我带几张现场节目的入场券,隔壁张妈妈和我提了几十 次了。可是,我的脚才跨进客厅,就忙不迭的收了回来,客厅里,一幅奇异的景象震动了 我,我隐在门边,呆呆的望著屋里,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是的,琴声在响著,但是,坐在钢琴前面的,不是诗尧,而是小双,她的手指熟练的 在琴键上滑动,带出了一连串流动的音符。在钢琴旁边的一张椅子里,诗尧坐在那儿,正 目不转睛的看著小双。小双穿著一件黑色套头毛衣,黑色长裤,披著一头整齐的长发,只 在鬓边插了一朵毛线钩的小白花。随著她手指的蠕动,她的头和肩也微微晃动著,于是, 那朵小白花也在她鬓边轻颤。昨夜,在灯光下,或者我并没有完全领略小双的气质,如今 ,在日光下,她那张干干净净、白白细细的脸庞,真像前年戴伯伯从英国带来的细磁塑像 。太细致了,太雅洁了,你会怀疑她不是真的。她那纤细修长的手指,那样不假思索的掠 过琴键,仿佛琴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一个穷孩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竟会弹一手好 钢琴,看样子,我对我这位新朋友——杜小双,还没有开始了解呢! 一曲既终,小双住了手,抬起眼睛来,徵询的望著诗尧。诗尧,我那古古怪怪的哥哥 ,这时,正用一种古古怪怪的神情望著小双,好半晌,他才开了口: “学了多久的琴?”“不记得了。”小双轻声回答:“似乎是从有记忆就开始。爸爸 教了一辈子的音乐,他对我说,他不会有财产留给我,唯一能留给我的,是音乐。所以, 自幼我学琴,学得比爸爸任何一个学生用功,也比任何一个学生苦。家里没有钢琴,我要 利用爸爸学校的钢琴,缴不起租琴费用,我常常在夜里十二点以后,到大礼堂里去练琴。 ” 诗尧瞪著她。“那么,你应该练琴练得很熟了?” “我是下过苦功的。”“好的,”诗尧点点头:“那么,你是考我了?” 小双的面颊上蓦然涌上一片红潮,她的睫毛垂了下去。遮盖了她那对黑黑的眼珠,她 用小小的白牙齿咬了咬嘴唇,低语著说:“我听说琴是你的。”“于是,”诗尧用重浊的 鼻音说,他的语气是颇不友善的。“你立刻就想试试,像我这样的残废,到底对音乐了解 多少!” 小双迅速的抬起头来了,红潮从她的面颊上退去,那面颊就倏然间变得好白好白,她 的眼睛毫不畏缩的,大睁著,直视著诗尧,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你是残废吗?”诗尧的脸涨红了,愤怒明写在他的眼睛里。 “别说你没注意到!”他低吼著说。 我在门边动了一下身子,一阵惊惶的情绪抓住了我,杜小双,她还完全没有进入情况 ,她还是个陌生人,她根本不了解我这个哥哥!朱诗尧莫测高深,朱诗尧与众不同,朱诗 尧不是别人,朱诗尧就是朱诗尧!当他额上的青筋暴露,当他的脸色发红,当他的眼睛冒 火,他就从一个静止的死火山变成一个易爆炸的活火山了。我正想挺身而出,给我的新朋 友解围,却听到小双用坚定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说了一句: “跛脚并不算残废,你难道没见过瞎子、哑巴、侏儒,或白痴吗?”我倒抽了一口冷 气,要命!在我们家,“跛脚”这两个字是天大的忌讳,从奶奶到我,谁也不敢提这两个 字,没料到这个瘦瘦小小的杜小双,才走进我们朱家的第二天早上,就这样毫不顾忌的直 说了出来。我惊慌之余,还来不及作任何挽救,就听到诗尧狂怒的大叫了起来: “闭嘴!你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骄傲的东西!如果你对于别人的缺憾毫无顾忌,那 么,你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也就是命中注定的了!”杜小双被打倒了,她直直的坐在钢琴 前面,眼睛直勾勾的注视著面前的琴键,嘴唇毫无血色,身子一动也不动。我再按捺不住 ,直冲了出去,我叫著说: “哥哥!”同时间,奶奶也闻声而至,她挪动著她那胖胖的身子,像个航空母舰般冲 了出来,大叫著说: “怎么了?怎么了?诗尧,你又犯了什么毛病了?有谁踩了你的尾巴了吗?这样大吼 大叫干嘛呀!” “我吗?”诗尧喊著,眼睛仍然冒著火:“我一清早起来就撞著了鬼!”“呸呸!” 奶奶慌忙呸了两声,奶奶是最矛盾的人物,她有最开明的时候,也有最迷信的时候。“大 清早胡说些什么?那儿来的鬼?”“我就是!”杜小双站起身来,静静的说。这一下,奶 奶的眼珠子瞪得又圆又大,嘴巴也张成了O形。我赶快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揽住小双的肩 膀,急急的说: “算了算了,小双,你别跟我哥哥呕气,他就是这样的牛脾气,完全………是给奶奶 惯坏了!” “哎哟,”奶奶喊:“我看你才给我惯坏了呢!” “我们统统给你惯坏了!”我慌忙接口。 “哈!”奶奶对事情的始末是完全不知道,却最擅长于糊里糊涂的跟人扯不清。“你 们这一个个小火爆脾气,看样子还是我闯的祸呢……”“当然啦!”我嚷著:“你生了爸 爸,爸爸生了我们,不是你闯的祸,是谁闯的祸呢!” 奶奶绕糊涂了,倚著门槛,她笑著直发愣。我乘机转向诗尧,现在,他的脸色发青了 ,满脸的懊恼和烦躁,看样子,他是真的动了肝火,我笑著说: “哥哥,人家杜小双才来我们家一个晚上,好歹你也是个主人,怎么这样不客气呢! ” 诗尧还没说话,我身边的杜小双却开了口,她扬著脸儿,静静的看著诗尧,轻声的说 : “我不是客人,不必对我客气。我不懂的,只是一点,人,为什么要逃避很多事实呢 ?假若有命定的缺陷,不提它难道它就不存在了?是的,我无父无母,我是孤儿,或者是 命定的,我不知道,我从不了解上天的意旨,不过,我也不认为孤儿是可耻或可怜的。” 她垂下头,声音又轻又柔又脆:“我遇到了你们,我被收容了,是不是?和别的孤儿比起 来,我仍然是幸运的。我刚刚提到瞎子哑巴,并不是为了刺伤你,只是想说明,这世界上 ,还有更不幸的人呢!”说完,她转过了身子,不再对诗尧看任何一眼,就自顾自的走到 里面去了。 不知怎的,我是怔住了,站在那儿,我有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说话。奶奶是越搞越 糊涂,也站在那儿发愣。诗尧呢?他僵住了,一时间,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阴晴不定 的。而且,逐渐的,一种沮丧的、狼狈的神情,就浮上了他的眼底眉端,他蹙著眉,出起 神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客厅里虽有三个人,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直到妈妈拎著 菜篮子从外面买了菜回来,一眼看到这副局面,她惊愕得篮子都差点掉到地板上。“怎么 了?”她问:“发生了什么事?诗卉,你今天没课吗?诗尧,你不上班?怎么了,到底怎 么了?” 一句话提醒了我,今天还要期终考呢!而我头发没梳,脸也没洗,我慌忙叫了一声: “不得了了,什么都忘了。”就直冲进浴室去盥洗,再也没心情来管杜小双和诗尧的 这段公案了。 我下午五点左右,才从学校回到家里。家中静悄悄的,奶奶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打毛衣 ,一盆旺旺的炉火,燃烧了满屋子的温暖。她身边的针线篮里,白毛线团和蓝毛线团,都 绕好了,堆了满满一篮子。我四面望望,就腻到奶奶身边去,在地板上一坐,伸长了腿, 把头靠到奶奶腿上,伸手去火盆边烤火,一面问:“人呢?都到那儿去了?小双呢?” “哎呀,”奶奶叫:“别乱挤乱挨的,当心毛线针扎了你,瞧,一头发雨水,又没打 伞,也不穿雨衣,著了凉就好了。可不是,脸冻得像冰块了………” 奶奶一噜苏就没完没了,我打断了她: “人呢?都到那儿去了?问您话也不说!” “你爸爸请了十天假,今天总得上班了,诗尧去电视公司,还没回来呢,诗晴下了班 就直接去李家了,小双呀,”奶奶的兴致全来了。“那孩子才能干呢,一整天,不知道做 了多少事儿,洗洗烫烫,针线活儿,全都会,那像你们姐妹俩,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只 会吃,不会做………。” “她现在到哪里去了?” “在厨房帮你妈烧饭呢!”在水一方4/49 我跳起身子,往厨房就跑,奶奶直著喉咙嚷: “扯了我的毛线团了,跑什么跑?女孩子也没一点文雅样儿,瞧人家小双,斯斯文文 ,秀秀气气的,那儿像你们这样毛手毛脚………”我等不及听奶奶的长篇议论,就一下子 冲到了厨房里,妈正在那儿切肉丁子,小双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的剥著玉蜀黍粒,妈 妈一边切肉,一边不知在对小双说些什么,看样子说得满开心的,我进门就喊: “好啊,妈妈,杜小双才来我们家,你就欺侮人家,尽让人家做苦工。” 妈妈回头瞅著我笑。“看样子,你和小双还真有缘,你妈做了一辈子饭,也没听你心 疼过。好吧,小双,把你的玉蜀黍交给诗卉去剥,免得说我欺侮你。”“剥就剥!”我端 起小双面前的篮子。“小双,我们到屋里去剥,我有话问你!”“怎么的?”妈妈笑骂著 :“女孩子就是这样,每天神秘兮兮,刚见面,怎么就有秘密话了?” 我不管妈妈,拉著杜小双,到了卧室里,关上房门,我们在书桌前坐下来,我一面剥 玉蜀黍,一面开门见山的说: “小双,今天早上,你到底和我哥哥怎么吵起来的?我上了一天课,也打了一肚子的 哑谜,你好端端的弹钢琴给他听,他为什么说你考他来著?” 小双垂下头去,长发半遮著面庞,好一会儿,她没说话,然后,她抬起眼睛来望著我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而坦白,她低低的说:“你问我,我就说。从小,我爸爸教我弹 钢琴、抄乐谱、学作曲,还学了好几年的小提琴。三年前,爸爸得了癌症,自知不久于人 世,他更把他一生所学,完全教给我,他常对我说,小双,你什么都没有,可是,你有才 华,有实学,那么,你就不贫穷。爸爸是个教书匠,教了一辈子音乐,有几个人知道他也 可以成为名钢琴家或名作曲家?他死得安心吗?我不知道。爸爸对我,却期望很高,因此 ,我发现你家有钢琴,又有个学音乐的哥哥………” “你错了,”我打断她。“哥哥学的并不是音乐,在国内,他学的是新闻,大学毕业 ,他到美国去专攻大众传播,被电视公司看中,高薪聘回来当企划部副理的。音乐,只是 他从小喜欢的一种嗜好而已。他说音乐只能用来陶情养性,假如用来谋生,非饿死不可。 ” 小双愣愣的看著我,半晌才说了句: “哦!原来他不学音乐,怎么会懂那么多呢!”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考他的?”我急著追问。 “也没什么,”小双低叹了一声。“我只是故意弹错了几个音,一般人是听不出来的 。”她继续剥著玉蜀黍。“他说我骄傲,也是真的,除了音乐,我没有第二样可骄傲的东 西了。而现在,即使音乐………”她咽住了,又低叹了一声。“从此,我不敢再小看任何 人了。” “哥哥是个多方面的奇才。”我忍不住要帮诗尧吹嘘和解释。“音乐、绘画、文学, 他都很有研究。可惜小时一场小儿麻痹症,使他跛了一条脚,成为他一生恨事,爸爸妈妈 和奶奶,都感到遗憾,难免就特别宠他,因此,把他的脾气弄得又古怪又难缠又暴躁,可 是,他的心是很好的。小双,你可别因为早上这一闹,就和他生起气来。将来你跟他处久 了,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很和气的。” “和气吗?”小双睁著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我立即又在她那白皙的脸庞上 ,看到昨晚的那种冷漠和孤傲。“我不认为他很和气,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和他再吵, 我会对他——敬鬼神而远之。”她站了起来,拿起剥好的玉蜀黍,迳自走往厨房里去了。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忽然间,有股寒意从我背脊上冒了出来,在那一刹那,我有 种奇异的感觉,觉得杜小双,这个女孩,会和我们家结下一段恩怨,或者,会带来什么阴 暗的影子。因为,她有多么奇怪的个性,热情的时候像火,温柔的时候像水,寒冷的时候 像冰! 晚餐前,爸爸回来了。诗尧也回来了,我注意到,他回家后就进了卧房,和小双一句 话也没说,好像彼此不认识似的。直到吃晚饭,他才从卧室出来。诗晴和李谦也一块儿回 来了,围著餐桌,我们家一到晚上,总是热热闹闹的。席间,妈妈和奶奶都不住口的夸小 双,爸爸却沉吟的看著小双,一直皱著眉在想心事,半天,才突然决心的说了句: “进补习学校,今年夏天考大学!” 小双一愣,立即抬起头来。 “我不考大学,”她简短的说:“我要找工作。” “小双!”爸爸喊。“你才十八岁,能找什么工作?如果你爸爸在世,他一定会要你 念大学。” “我爸爸在世,也不会让我念大学。”小双坚决的说:“他常说,大学里教我的,不 会比他教我的更多。” “可是,你爸爸已经死了,不再能教你了,是不是?”爸爸忍耐的说。“是的,”小 双垂著眼睑,恭敬而坚定。“朱伯伯,请您让我自己决定我的未来,我明白我在做些什么 。你们已经给了我太多,我生来孤苦,不敢多所苛求,命定给我的,我只能默默承受,幸 福太多,只怕反遭天忌。” 爸爸呆了,似乎不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嘴里吐出来的,只是愣愣的看著小 双。我心中一动,就不自禁的对诗尧望去,诗尧的脸色发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 说什么,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眉头紧锁著,他一个劲儿的伸筷子在汤碗里夹菜。奶奶发 觉空气有点沉闷,就不解的嚷了起来:“这有什么了不起,不念大学就不念大学吧!本来 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我老古董不开明,女孩儿家念书也不过念个幌子吧,有什么用呢? 心珮,你还不是大学毕业,学了个什么什么语文………”“东方语文学系!”妈妈笑著说 。 “管他什么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奶奶倒水似的说:“我看你和冬瓜西瓜南瓜北瓜还 接近得多,女人嘛,持家带孩子最重要,念了书还是会恋爱,恋了爱就要嫁人,嫁了人就 要大肚子,孩子一生啊,去你的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孩子就是全世界了!”“奶奶!”诗 晴笑著嚷,“你怎么这么多噜苏啊!” “别嫌我噜苏,”奶奶指著她。“赶明儿你还不是会生孩子!去年才大学毕业,明年 就要结婚……” “奶奶!”诗晴喊。“好,好,好,不说,不说。”奶奶笑著转向小双。“小双,我 给你撑腰,别念那些厚嘟嘟的洋文书,把好好的一双眼睛念成大近视眼,有什么好?你就 跟著奶奶,学学打毛衣啊、做做针线啊……”“我要去找工作,”小双轻声说:“我不能 在家闲著。” “我不信你找得到工作。”爸爸说。 诗尧咳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我或者可以去问问电视乐团,他们会需要抄套 谱的人。”他轻描淡写的说。小双紧紧的望著他。“不劳费心,”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自己会找。” 诗尧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整晚,他没有再对她说一句话。 我不能不佩服小双,一星期后,她果然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音乐社专教钢琴。我曾建 议她干脆利用家里的钢琴,在家收学生,免得大冷天往外跑,她只简单干脆的说: “学生穿来穿去,会影响了朱家的生活。而且,我不动你哥哥的钢琴。”我闷了。小 双一进朱家,就和诗尧闹了个“势不两立”。以后呢?以后会怎样呢?在水一方5/493 那一段日子,小双的闯入,成为我们家的一件大事,家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受了小双 的影响。本来嘛,一个家庭忽然增加了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总要受到若干影响的。何况 是像杜小双那样特殊的女孩子!特殊,是的,杜小双不是一言两语可以勾画出来的那种人 ,她很沉静很安详,常常一整天不说什么,但是,每当她有意见的时候,她也会侃侃而谈 。在家里,她努力帮忙家务,没几天,就成为妈妈的左右手,成为奶奶心目里的“淑女典 型”,私下里,她是我的闺中腻友,我在她面前没有秘密,连雨农给我的信,我也和她分 享。她才十八岁,我不相信她能够体会爱情,可是,当她以欣喜和祝福的眼光望著我的时 候,我体会到她深深懂得雨农对我的那份挚情。说真的,那段日子正是我情绪上的低潮, 我不能忍受离别,而雨农却在受预备军官训练,要七月才能退伍。我和雨农是同校同学, 我念大一的时候他念大三,新生注册的时候他就“钉”上了我,他常对我说,姻缘簿上, 三百年前就注上了我们这一笔,所以他在一大群新生里,一眼就“找”到了我。雨农学的 是法律,他倒是个律师人才,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反正爱人的世界里,管他真话假话 ,甜蜜的话总是动人的。那些日子里,我和雨农一天一封信,逐渐的,我给雨农的信里充 满了“杜小双”的名字,而雨农给我的信里,也充满了他在营中新交的一个好友的名字: “卢友文”。 不记得雨农怎样第一次提到卢友文,这名字是渐渐出现的,一次又一次,这名字充塞 在每封信里,卢友文是学文学的,他是个写作上的奇才。卢友文今天一个人包办了全连的 壁报。卢友文有满脑子希奇古怪的梦想,如果你和他谈话,会谈上一百年也谈不完。卢友 文被选为全连最漂亮的预官…… 我握著那些信,对小双大惊小怪的说: “小双,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发疯了?怎么一个劲儿的卢友文卢友文,现在全世界流行 什么homosexuality,他们不要也闹上同性恋了?”小双抿著嘴角,对著我 直笑,偏偏第二天,雨农给我的信里说了一句:  “我开始和你的杜小双吃醋了,我计 算了一下,上 封信里,你提到她的名字达十二次之多,你最好对我老 实招来,你是不是在和她闹同性恋?” 这一下,小双大笑了。小双是难得一笑的人,本来嘛,像她这样早年丧母、新近丧父 、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女孩子,要笑也不见得笑得出来。可是,雨农的信却博得她一场 好笑,笑完了,她握著我的胳膊说: “诗卉,我虽然没见过你的左雨农,但是,我知道,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奶奶 常说我们家的女孩是不害羞的,说恋爱就恋爱。诗晴和李谦,那时是打得火热,李谦原是 诗尧的中学同学,和诗晴倒也算是“青梅竹马”,在诗晴念高中时,李谦常帮她补习英文 ,反正,这种补习是最容易变质的,一补二补,就把我这个“碍事鬼”赶出了屋子。李谦 是政大外文系毕业的,本想拿奖学金出国,谁知念文学的根本别想弄到奖学金,他家只是 中等家庭,更谈不上自费出国,再加上诗晴又不想出国,于是,李谦毕业后找工作就颇费 周章,最后只能到中学去教英文。直到诗尧从国外回来,进了电视公司,才给李谦找到一 样赚外快的好方法:写电视剧本!这,竟成了李谦现在的主要收入。随著连续剧的发达, 三家电视公司的竞争,李谦的财源也滚滚而来,竟然小有积蓄,计划明年年初和诗晴结婚 了。话扯回来,杜小双走进我们的家庭了。我说过,几乎每个人都受了她的影响。自从第 一天早上,她和诗尧吵翻了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像冤家似的,见了面就躲开 ,即使都在客厅里,两人也不说话。爸爸和妈妈对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爸爸只不满的说 了句: “论年龄,诗尧足足比小双大了十岁,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和人家小姑娘呕气,真是 越活越小了!” “不是这么说,”妈妈毕竟有点偏心儿子。“别看诗尧在公司里当上了副理,年龄也 不小了。他那骡子脾气,却是从小养成的,已经根深柢固,没办法改了!何况小双年纪虽 小,说起话来也很锋利呢!”“还是诗尧不对,人家是客,投奔到我们家来,心先怯了, 又是女孩子,天生心眼就小些,诗尧不好好招待人家,还去刺激人家,难怪小双要生气了 !”奶奶说。这才堵住了妈妈的嘴。不是我偏小双,我倒觉得奶奶说的才是一句公道话。 可是,家里有两个见面不说话的人,总是相当别扭的。好在,这僵局在有一天晚上, 总算是打破了。 那天晚饭之后,大家都在客厅里坐著,奶奶还是在打我那件蓝白格子的毛衣。电视机 开著,饭后无事,大家自然而然的看著电视,那正是电视广告界所谓的“黄金时间”,三 家电视台都在比赛似的播“连续剧”。小双一向对连续剧的兴趣不大,因为大家都看,她 也就跟著看看,忽然间,她纳闷的说:“为什么剧中人说话都要说两次?” “怎么讲?”诗晴不解的问。 “你瞧,”小双说:“那老太太说:‘这是怎么的啦?怎么的啦?’那姑奶奶就接一 句:‘是呀,咱们是得罪谁啦?得罪谁啦?’那老太爷就跟著说:‘真是的,真是的,气 死我了!气死我了!’那大小姐就说:‘我宁愿不要活了,不要活了!’二小姐又说:‘ 姐姐,你就认命了吧,认命了吧!’你们瞧,他们每个人都要说两次,这是什么道理?” 她不说,我们也不觉得,她这一说,我们就都听出来了。刚好电视里的一个饰泼妇的 女角正在哭著嚷: “你们把我杀了好了!杀了好了!不杀的就不是人!不杀的就不是人!算你们没种! 算你们没种!” 爸爸第一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回头对小双说:“你不知道吗?这才叫做双声带!” 奶奶和妈妈也都笑了起来,诗尧尤其忍不住要笑。诗晴却瞪著对眼睛,有些不高兴, 对小双说: “你不懂,那个时代的人,讲话就是这样的!” “胡说八道!”奶奶接了口:“它演的是民国初年,就是我年轻的时代,没听说过讲 话要这样讲的!” 妈妈回头望著诗尧,边笑边说: “诗尧,你们电视公司怎么弄的?别看小双提出的是个小问题,倒也值得研究!”诗 尧极力忍住笑,说: “别问我,我可管不了连续剧的台词,要问,去问编剧!”说著,他用手指著李谦。 这一来,别说有多尴尬了,大家都望著李谦,又要笑,又要忍。李谦呢,涨红了脸,直著 脖子,瞪著眼珠子,鼓著嘴,也不知是在生气呢,还是在不好意思。小双“哎呀”的一声 叫了出来,慌忙对李谦说: “我不知道是你编剧的,对不起,”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即使我知道,我还是 会问你!真的,他们干嘛要说两次呢?”李谦可没办法沉默了,他挺了挺胸,一脸的无可 奈何,声音里充满牢骚,大声的说: “我有什么办法?这个连续剧又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我们有五个编剧,第一个就写成 了双声带,跟下来的只好援例,这问题我早就发现了,提出来讨论的时候,我们那位编剧 前辈对我说:‘小老弟,你省省吧!咱们编一集剧本拿多少钱?每一句对白都求干脆了当 ,你有多少情节来发展?这么单纯的故事,如何去拖它个一年半载!’好吧,他们拖,我 也拖,这对白就成了这个样儿了!”李谦直视著小双,又坦白的加了句:“我这集还只有 双声带,你还没听过三声带四声带的呢!” 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李谦自己也笑了个不亦乐乎。诗晴最没骨头,先前还 护著李谦讲话,现在看到李谦笑,她就也跟著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屋子笑成了一团。笑 ,是一件最具传染性,也最能化解尴尬和别扭的东西。我注意到诗尧一面笑著,一面瞅了 小双一眼,小双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人的眼光就碰了个正著。诗尧脸上的笑意立刻就加深 了几分,这种情况下,小双可没办法绷脸,她的脸微微一红,接著就噗哧一笑,把头低了 下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是对著李谦,眼光却对诗尧溜了一转。 “所以我们的电视节目总不能生活化,”她说:“你看,他们演的是民国初年的事, 女演员还都画了眼线,涂了眼影膏,病得快死时也照样漂漂亮亮。” “我们的电视是唯美派!”诗尧说,嘴角却带著股浓厚的、自嘲的意味。“唯美吗? ”小双清脆的接口:“我昨晚看到一个综艺节目,有个男演员化装成女的,搽了满脸的胭 脂粉,腰上系了一条草裙,扭呀扭的出来跳草裙舞……” “对了,我也看到了,”奶奶接口:“你说得还太文雅了点,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那 两条大毛腿……” “哈!”我可忍不住插嘴了:“所以我常说,家里有电视机,并不是一定就要看,开 关者也,可开可关也。”“讲起我们的电视节目,”诗尧的脸色忽然沉重了起来。“也实 在有很多难言的苦衷,我刚回国的时候,爸,你知道,我有多少抱负、多少计划,可是一 接手,才知道困难重重。公司里最看重的是广告客户,什么洗发精、口香糖的老板都是大 祖宗,这些祖宗们绝不会去看什么电视乐府,或者自然奇观,他们就喜欢大毛腿,就喜欢 草裙舞,就喜欢尖声嗲气的对白。这些广告客户已经够影响进步了,偏偏管得著电视节目 的机构又特别多。这个说一句话,那个说一句话,公司全要应付,一会儿男演员的头发太 长了,一会儿女演员的裙子太短了,一会儿说暴力武打的节目太多,一会儿又说靡靡之音 的歌唱太多……这样弄下来,电视节目是动辄得咎,简直不知何去何从。到现在,一个最 基本的问题就无法解决:电视,到底是个娱乐工具,还是个教育工具?” 我望著诗尧,我这个哥哥,如此长篇大论的发表谈话的机会还实在不多,难得他今晚 有这种兴致!我正想也发表几句“意见”,还没开口,小双已经清清楚楚的说了:在水一 方6/49 “难道我们不能寓教于乐吗?在高雄的时候,我们家过得清苦,家里没电视,我也不 觉得。到了这儿,看到你们天天看电视,我也跟著看,觉得最好的节目,莫过于华德迪斯 耐的彩色世界!那是娱乐,也是教育,有最美的画面,有最富人情味的故事。这种节目, 才真正是‘唯美派’的节目呢!人家华德迪斯耐做得出来,为什么我们就做不出来?如果 有这种节目,我包管广告客户要看,普通观众要看,大人要看,小孩也要看!”“说得好 !”诗尧激动的往前迈了两步,连他的“跛脚”都没有去掩饰。“你知道世界上有几个华 德迪斯耐?你知道人家为了一个电视片肯花多少制作费?别说我们缺乏一个像华德迪斯耐 这样的人才,即使有这样的人才,在制作费的限制下,在各种规定下,在许多忌讳下,恐 怕也没办法行得通!” “我不懂。”小双说。“拍摄一朵花的绽放,要拍摄几十小时,拍一只蝴蝶的蜕变, 要拍摄上一两个月,试问,我们有这种魄力吗?我自己在企划部,我所企划的东西,百分 之八十被否决,太深了,制作费太高了,没有广告客户提供!我想弄一个新闻人物专访, 专门访问最深入的问题,别人所不谈的问题,上面说有揭人隐私之嫌。我想真正拍摄一些 有关渔民、盐民、山地居民的介绍,却又要申请入山证,申请批淮,麻烦万状!好吧,我 说,作一点类似神仙家庭和太空仙女恋那种纯娱乐性的东西,剧本写了六个月,完全不伦 不类!有时,我甚至怀疑,我们是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民族!” “哎呀!哎呀!”奶奶不耐烦了,伸著懒腰,她大声的说:“诗尧,你怎么有这么多 牢骚?” “奶奶,”小双温柔的叫:“你别打断他,我听得很有兴趣,我从不知道电视界那么 复杂!” “你不知道,”诗尧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著呢!刚刚你说李谦写的剧本是双声带 ,这还是有剧本,现场临时写剧本的事还多著呢!”“哦!”小双的眼珠睁得圆圆的。“ 那么演员怎么体会他今天演的角色的心情呢?”“所以了!我们的演员都是天才!” 小双默然了,电视里的连续剧也播完了。忽然间,小双又扬起头来:“还有一件事, 我百思而不得其解,为什么民国初年的戏剧,幕后配乐居然是欧美目前流行的歌曲?” “哎!你还提幕后配乐呢!”我那个哥哥这一下可大大激动了起来,他手舞足蹈的说 :“这问题我已经提出几百次了,别人不重视,你有什么办法?清装的戏剧,幕后有命运 交响曲,演嫦娥奔月,可以配上史特劳斯的圆舞曲。我写了报告,把事情弄严重了,这下 改了,上星期演了一幕古装戏,时代是秦朝,配乐总算是国乐了,一支苏武牧羊。” 爸爸轻笑了一声,接口说: “那还好呢!上次卓文君在酒楼里当炉,墙上出现大字的招贴;既卖花雕,又卖状元 红,还有绍兴洒,岂不知花雕、状元红都是绍兴酒的一种,绍兴原名会稽,一直到宋高宗 时才改称绍兴,因绍兴是宋高宗的年号。宋朝以前,并没有绍兴这地名。状元这名称起自 唐宋年间的科举制度,汉朝的卓文君,会卖起宋朝的酒来了,真是奇哉怪也。还好,墙上 没有贴出啤酒、威士忌和白兰地!” “我们还闹过一个笑话呢!”李谦也不甘寂寞的开了口:“有次在一个大汉奸的办公 室里,居然出现了大同铁柜,可见我们的国货,销售‘多广’,只不知道近年来才发达的 大同公司,是不是‘电话一来,服务就到’!” “别少见多怪,”诗尧自嘲的撇撇嘴:“那汉奸一定早有先见之明,知道台湾会出个 大同公司!” 那晚,大家就围绕著电视的这个题目,谈论了整个晚上,谈得又愉快又热闹,把我那 哥哥和姐夫“赖以维生”的“电视”给骂了个一塌又糊涂,而骂得最厉害的,就是我那专 学电视的哥哥!最后,李谦告辞回家了,奶奶早已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回房睡觉了。妈 妈和爸爸也回房了,诗晴明天还要去航空公司上早班,也早早的睡了觉。客厅里只剩下我 、小双,和诗尧,电视还没关,一个著名的女歌星正在唱:   “小薇,小薇,天衣无缝。”小双愕然的问:“这又是什么歌词?小薇是件衣服 吗?” “别傻了,当然是个女孩的名字。”我说。 小双困惑的摇摇头,再仔细的研究那歌词: “可以用天衣无缝四个字来描写一个人吗?”她问,望著诗尧。“你如果要这样子去 研究歌词,恐怕一半以上的流行歌曲都是不通的。”“难道不能写一点好的歌词?” “谁去写?”“我记得……”小双沉吟的说:“我爸爸生前曾经作了一支曲,他把诗 经里的词句改写为白话,写了一支好美好美的歌。我们为什么不学这种办法来做呢?” 诗尧的眼睛深深的盯著她。 “我能听吗?” 小双犹豫了一下,眼光轻轻的掠过了那架钢琴,诗尧走过去,先关掉了那吵闹的电视 机,再走到钢琴边,他揭开了琴盖,身子靠在琴上,他疑视著小双,用一种我从没有听过 的,那么温柔的声音说:“如果我得罪过你,我的钢琴可没得罪你啊!” 小双低下头去,悄然一笑。我忽然发现,她的微笑是那么清丽,那么动人的。再看我 哥哥那份专注的眼神,那份郑重的表情,我就心中怦的一跳,有种又意外又喜悦的情绪抓 住了我,我觉得自己留在这室内是多余的了。悄悄的,我移向门口,室内的两个人,谁也 没有注意到我。小双已经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她轻轻的弹了几个音符,我无法离开了,那 优美的音浪淹没了我。在门边的角落里,我毫无声息的蜷缩在那儿。“这支歌的名字叫‘ 在水一方’。”小双低语,手指熟练的滑过琴键。“是诗经里的一句。整支歌,是根据诗 经‘蒹葭’改写的。”然后,她低低的、柔柔的、慢慢的抚琴而歌: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踪迹, 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中伫立。” 她唱完了,声音袅袅柔柔,余韵犹存。半晌,她没有动,诗尧也没有动,我躲在那儿 ,更不敢动。她的背脊挺直,面容严肃。依然是一袭黑衣,依然在发际戴著那朵小白花, 她的眼睛清柔如水,面颊白嫩细致。钢琴上有一盏灯,灯光正好射在她发际眼底,给她罩 上了另一种神秘的色彩,使她飘飘然、渺渺然,如真如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在水一方”这支歌,那时,我就有个预感,杜小双,她好像就是 歌中那个女子,依稀仿佛,似近还远,追之不到,觅之无踪,真要去宛转求之,她却“在 水一方”!而且,是很遥远的一方呢!在水一方7/494 四月间,天气暖和了,雨季已成过去,阳光终日灿烂的照射在小院子里,和窗棂上。 五月,天气热了,我已换上了短袖衬衫,而院中的一棵小石榴花,绽开了一树鲜艳的花朵 。杜小双是一月初来我家的,到五月中,她已经足足来了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间,小双已 由一位陌生人变成了我家的一分子,她的存在,就像我和诗晴的存在一样,成为一件理所 当然的事。随著时间的流逝,随著夏天的来临,小双的变化也是很明显的。首先,她的面 颊红润了,刚来台北时的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已被朱家温暖的气氛所赶跑。其次,她的笑 容增加了,很少再看到她板著小脸,一副冷淡和倨傲的表情。现在,她总是笑吟吟的,总 是闪著满眼睛的光采,抖落著无数青春的喜悦。再有,她胖了,正像奶奶最初对她所许诺 的;三个月之内,要她长得白白胖胖的!她并没有真的“白白胖胖”,仅仅是稍稍丰腴了 一些,她看起来,就更增加了几分女性的妩媚。小双,每当我静静的注视著她的时候,我 就不由自主的体会出中国成语的巧妙,什么叫“我见犹怜”,什么叫“楚楚动人”,什么 叫“冰肌玉骨”,什么叫“风姿绰约”。无论如何,我仍然不认为小双有什么夺人的艳丽 ,她只是与生俱来就有份清雅脱俗的味道。这“味道”二字,却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了 。小双在外表上,固然有了许多变化,可是,在个性上,她却依然有她的固执和倔强。就 拿她的“工作”来说吧,后来我们才弄清楚,她的工作性质,就是教授一些孩子们弹琴, 那家“音乐社”类似一家私人的音乐学校,教钢琴之外,也教吉他、电子琴、喇叭、鼓, 和一些中国乐器。教授的地点,在一家乐器店的二楼。他们有间小教室,里面有架蹩脚钢 琴。教钢琴这门课,是必须个别教授的,以小双的钢琴和音乐修养,她的学生竟越收越多 ,工作时间也越来越长。可是,她的薪水却并非计时收费,而是按月拿薪水,每月只有三 千元。她常常中午就去上课,教到七、八点钟,晚饭也没吃,累得筋疲力尽的回来。诗尧 有次不平的说: “这根本是剥削劳力,如果你去当家庭教师,很可能教一个孩子就能拿三千元。”“ 算了,”小双却洒脱的说:“来学琴的很多都是苦孩子,家里买不起琴,又有这份兴趣, 只能勉强凑合著学学,音乐社收他们的钱也很少。我不计较这些,许多人从早到晚的做工 ,还赚不到三千元一月呢!” “你倒有个优点,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诗尧说。 “人生要处处退一步想,”小双微笑的说:“比上不足,总是比下有余的。”她的话 又似无意似有意的“扣”上诗尧的心病,诗尧就默不开腔了。诗尧是与众不同的,诗尧并 不那么容易原谅“命运”,他曾私下咬著牙对我说,他是“比下不足,比上有余。”的! 老天,他真忘不掉他的跛脚! 看小双奔波来,奔波去,不胜辛劳,诗尧忍不住又开了口:“家里白放著一架钢琴, 我弹的时候也不多,你就干脆把学生带回家来吧!”“那怎么行?”小双扬著眉毛说:“ 家里的生活多么宁静安详,如果学生来了,从早到晚‘多米梭米’的弹‘拜尔、汤姆逊、 索那提那’,不把人弄得头发昏才怪!那些学生,并不是一上来就能弹西班牙狂想曲或幻 想曲的!” 小双这句话倒是实情,她既然固执于她的工作,大家也就不再干涉她。她的第二项固 执是对她薪水的处理,发薪的第一个月,她就把三千元全部交给了妈妈。妈妈大吃一惊, 说: “你这是干嘛?”“我看到诗晴和诗尧也把薪水交给您的,我既成为这家中的一份子 ,应该按规矩来做吧!” “什么规矩!”妈嚷著:“诗晴的薪水,只够她添添衣裳、买买胭脂粉,交给我的, 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诗尧收入多,负担一下家庭是理所应该的。你一个女孩子家,自己 也需要用钱,给了我,你用什么?” “我吃的喝的都有了,我还要用什么钱呢?” “嗬!”妈提高了嗓音:“原来你想缴伙食费呀!” “朱伯母,别这样说,”小双一脸的诚挚和坚决。“我真要缴生活费,三千元又怎么 够!你们对我的恩情,又何尝需要我用金钱来补报?我之所以拿出来,只想和诗晴他们一 样,成为朱家的一分子,尽点心力而已。” “既然如此,”妈说:“给我五百元,象征一下,剩下的你自己用,天热了,你也该 做做衣裳了,虽然是戴孝,也不必天天穿黑的,蓝色啦、白色啦,绿色啦……都可以穿, 女孩子,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 “那么,”小双说:“我留五百元零用好了,交两千五百元给您。”“胡闹!五百元 够干嘛?” “所以我怎能只交五百元给您?” 看她们两个一直扯不清,我不耐烦的喊: “你们都不要,就给我算了,反正我还在读书,是伸手阶级!”“不害臊!”奶奶嚷 :“听我说一句,三千元除以二,一半交给心珮,一半小双留著,别再吵不清了。心珮, 你拿著那一千五,等小双有了人家儿,咱们好给她办嫁妆!” “哼!”我轻哼了一声:“好人情哦,拿人家的钱给人家办嫁妆,说不定啊,还办到 自己家来呢!” 奶奶伸手在我面颊上死揪了一把,笑著直摇头: “诗卉这小丫头越来越坏!雨农又没个妈,你真该有个恶婆婆来管管你!”“我被恶 婆婆欺侮,你又有什么好?”我对奶奶做了个鬼脸:“只怕恶婆婆还没碰我一根手指头, 我家的恶奶奶就要打上人家的门上去了!”“哎唷,心珮!”奶奶又笑又骂:“你瞧瞧, 你也不管管你女儿!生了这么一张利牙利嘴,将来她那个雨农啊,不吃亏才怪呢!”“嗳 嗳,”我直咂嘴:“人家还没成为你的孙女婿,就要你来心疼了!”奶奶望著我,又笑又 摇头。经我和奶奶这样一闹,小双的薪水也就成了定局,以后,每月都是一半缴库,一半 自用。小双似乎还很过意不去,每次下课回来,不是给奶奶带点糖莲子,就是给爸爸带点 熏蹄,诗晴爱吃的牛肉干,我爱嗑的五香瓜子儿,妈妈喜欢啃的鸡爪子,她全顾到了,就 不知道她那一千五百元怎么如此经用。妈妈和奶奶呢,也没白收她那一千五,妈给她剪了 布,奶奶帮忙裁著。四月里,小双就换上了一身新装,白色的长袖衬衫,天蓝色的长裤, 套著一件蓝色小背心。明亮的、清爽的颜色,一下子取代了她那一身黑衣。她站在小院子 的篱笆前面,掩映在盛开的扶桑花下,阳光直射在她发际眼底,她亭亭玉立,纤细修长, 飘逸得像天空的白云,清雅得像初生的嫩竹。那天早上,我注意到,我的哥哥对著院子足 足发了一小时的呆。 总之,夏天来临的时候,小双已成为我们家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我不知道妈妈爸爸和 奶奶怎么样想,我自己却存下了一份私心,命运既然把小双带到我们家里来,她就应该真 正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不是吗?明里暗里,我比谁都注意我那个哥哥。可是,朱诗尧莫 测高深,朱诗尧心如止水,朱诗尧是书呆子,朱诗尧与众不同,朱诗尧不是别人,朱诗尧 就是朱诗尧,他不追求女孩子! 诗尧真的不追求女孩子吗?五月中,他忽然忙碌起来了。公司采用了他的建议,新辟 了一个大型的综艺节目,其中包括歌唱、舞蹈、人物专访、生活趣事,以及世界民歌和风 光的介绍。这节目长达一小时半之久,每星期推出一次,诗尧兼了这节目的制作人。这一 下,就忙了个不亦乐乎。最初,是收集各种资料,然后,是选拔一个节目主持人。 诗尧第一次对家里提到黄鹂的时候,我并没有怎么注意,只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但 是,女孩子为了上电视、演电影,取个艺名,怪一点才能加强别人的印象,这也无可厚非 。何况她只是许多参加选拔的准主持人之一,与我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原也不值得我去注 意。只是,当诗尧经常不回家吃饭晚,当黄鹂的名字被天天提起,当她担任那主持人的呼 声越来越高的时候,我觉得这件事有点问题了,而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还是黄鹂来我家 玩的那个晚上。 那晚,诗尧已经预先打过电话回家,说要带黄鹂回家来坐坐,我心里就有点儿嘀咕, 主持人应该到公司里去主持,怎么主持到制作人家里来了?但是,诗尧在电话里对我说: “我要你和诗晴、小双大家帮我看看,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想到我也有暗中“取 决”一位电视节目主持人的权利,我就又乐起来了。因而,当黄鹂来的时候,我们全家倒 都是挺热情、挺高兴的“待以贵宾”之礼。 不可否认,那黄鹂长得可真漂亮。事实上,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她还不够,她是 “艳光四射,华丽照人”的。她的眉毛又黑又浓,眼睛又黑又大,再加上,她经过了细心 的“修饰”,就更加引人注目,“唇轻点而朱”,“眉淡扫而翠”,“眼细描而秀”,“ 颊微染而红”。我这样说,并不是说她的美都经过了人工,就事论事,现在那个女明星不 化妆?化妆也要有美人底子才化得出来。如果一张大嘴巴涂了口红岂不成血盆大口?如果 生来是扫把眉,再画它一画,岂不变成芭蕉叶子了?黄鹂是真的很美,不只她的脸,还有 她的身材,她穿了件紧身宽袖的鹅黄色缎子衬衫,一件黑色曳地长裙,真是该瘦的地方瘦 ,该胖的地方胖。她坐在那儿,笑吟吟的端著茶杯,微微的翘著个小手指头,真是“明艳 万端”。如果我硬要横下心来挑她的错处,我只能说,她虽然很美,却不属于我们朱家这 个世界里的人,她令人联想到夜总会与香槟酒,而朱家的世界里,只有艺术与诗歌。 爸爸很客气的问了问她的家庭,她也很客气的答覆了,她带著点儿上海口音,有江南 人那种特别有的嗲劲儿。原来她的父亲服务于工商界,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奶奶最会倚老卖老,她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著人看,也不管人家会不会不好意思,好在 黄鹂并不在乎,我看她已经被人看惯了。半晌,奶奶才冒出一句话来: “老天爷造人越造越巧了。画里的人儿也没这么漂亮的,真不知道她爹妈怎么生出来 的!”在水一方8/49 我们都笑起来了,我直说: “奶奶,你说些什么?” 黄鹂倒大大方方的对奶奶弯了弯腰: “谢谢朱老太太夸奖,我什么都不懂,还要各位多多指教呢!”李谦坐在黄鹂对面, 对她从上到下的看了一个饱。 “黄小姐,我看你也别去当什么主持人了,”他说:“我那部新连续剧里缺个女主角 ,干脆你来当女主角吧!” 黄鹂眼珠一转,很快的对李谦抛来一个深深的注视,嘴角一弯,就甜甜的笑了笑,露 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和一对小酒涡。“李先生别说笑话,”她翘了翘嘴唇:“你们连 续剧里一定早就定了人了,您不过和我开开玩笑罢了,我这种丑八怪,那里能演连续剧? ”“不盖你,”李谦慌忙说,不知道他热心个什么劲。“如果你不信,咱们约一天,和制 作人一起吃个晚饭,大家谈谈。” 黄鹂转过头去,望著诗尧笑。 “朱副理,你说呢?李先生是骗我们,是不是?” “诗尧,你知道的,”李谦急急的说:“我们现在正缺女主角,本来要请某女明星来 客串,偏偏她又轧戏轧不过来,我看黄小姐倒很合适。”“李先生,”黄鹂娇娇的说:“ 我怎么和人家女明星比?你要是有心栽培我吗,给我个小角色试试,不过……”她又转向 诗尧,笑得更甜了。“还要朱副理批淮呢!朱副理,你说呢?恐怕主持节目已经够忙了, 是不是?” “当然,最好是又演戏,又主持节目,我并不觉得这之中有什么冲突呀!”诗尧说。 “真的吗?”黄鹂的笑容又抛向了李谦:“朱副理说可以,我就遵命,你可别逗人家 玩!” 李谦正要说话,我注意到诗晴悄悄的把手绕到李谦身后,在他背上死命的掐了一把。 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笑著对黄鹂说: “黄小姐,你放心,他们都会支持你的,凭你的条件,当电影明星也绰绰有余呢!” “朱小姐拿我开心呢!”黄鹂接口:“全电视公司的人都知道,朱副理有两个如花似 玉的妹妹,只是请不出来,要不然,什么节目主持人啊,什么女主角啊,还不都是两位朱 小姐的份儿!”我这一听,可真有点“飘飘然”,恨不得马上跑到卧室里去照照镜子,到 底自己长得如何“如花似玉”法?想想雨农也常夸我“明眸皓齿”,我总说他是情人眼里 出西施,现在,听黄鹂这样一说,我可能真有明星之貌也说不定呢!我这里的自我陶醉还 没完,爸爸可泼起冷水来了。他安安静静的说了句:“黄小姐谬赞了,她们两个,说是会 念点书,还是真话,漂亮吗?那就谈不上了。” 爸爸就会扫人家兴!我暗暗的耸了耸鼻子,还没说话,黄鹂又接了口:“朱伯伯家学 渊源,两位小姐当然学问好,大家都说,朱伯伯教子有方,一门俊秀!您看,朱副理是全 公司最年轻的副理,两位小姐又才貌双全,”她转向奶奶和妈妈。“朱老太太,朱伯母, 您两位好福气哦!” 奶奶乐了,她拍著手,兴高采烈的说: “这位小姐,不但人长得漂亮,又会说话,真是的,将来不知道那个有福气的男孩子 修上你!” “朱老太太,别说笑话!”黄鹂的脸红了。 我现在有点明白黄鹂的名字为什么叫黄鹂了,原来她和黄鹂鸟儿一样善鸣善叫。不管 怎样,那晚上,黄鹂的表现实在不错,她能言善道,落落大方,周旋在每一个人间,把大 家都应酬得服服帖帖。只有小双,我记得她一直笑吟吟的躲在唱机旁边,当大家谈论的时 候,她就默默的倾听著,一面注意著那迭唱片,每当唱片唱完了,她就换上一张。整晚, 她只是微笑、倾听、换唱片,一句嘴也没有插。 最后,黄鹂告辞回家了。等黄鹂一走,大家就热闹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讨论她,从她 的头发,到她的服装,到她的谈吐,到她的容貌,批评得没个完。诗尧站在屋里,望著大 家,神采飞扬的问:“我的眼光不坏吧?她来主持这个节目,成功率已经高达百分之八十 。”“失败率也达百分之八十!” 一个声音清清楚楚的说,大家都吃了一惊,看过去,却是整晚没说过话的小双。她依 然笑吟吟的,斜倚在唱机边,眼睛望著诗尧。“为什么?”诗尧问:“她不够漂亮吗?” “很够,太够了。”小双说:“可惜你不主办选美节目。” “怎么讲?”诗尧盯著她:“一个节目主持人该具备的条件,应该要应对自如,要漂 亮,要能言善道,要八面玲珑,要人见人爱……”“为什么?”小双睁著对大大的眼睛。 “我觉得,她该具备的是丰富的常识、纯熟的国语、高贵的气质、优美的风度、高深的学 问,最要紧的一项,是必须言之有物!黄鹂,选她做交际组组长,很不错。选她饰演漂亮 的交际花,也不错,选她当女朋友,可以引人注意,选她当太太………”她笑了。“可以 飞黄腾达。选她当你的节目主持人,不够资格!” “我还是不懂。”诗尧蹙起眉头,显得十分不快。“我觉得,你对她有那种女性直觉 的敌意!” 小双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了。她转过身子,关掉唱机,冷冷的说:“那么,我就不说 了。” 她转身就向房里走,诗尧一下子拦在她前面。 “慢一点,你说清楚,为什么她不行?给我一个最具体的理由!”小双站住了,她沉 吟了一下。 “你那个节目的重心是什么?” “音乐。”“我放了一晚上的唱片,放些什么?” “就是我选出的那迭民谣唱片呀!” “她主持你的节目,竟对你选的唱片丝毫不研究吗?无论如何,她也该有一些兴趣啊 !事实上,她不喜欢音乐,或者,她根本不懂音乐,因为她对这些唱片毫不注意。要不然 ,她就是太急于表现她自己了。你要知道,电视观众对节目内容的注意更胜于主持人的美 丑。而访问节目必须针针见血,并不是阿谀谄媚,假若你让她主持访问,只怕所有的话被 她一个人讲光了,被访问者还来不及说话呢!老实说,我早看厌了电视上访问明星:‘你 越来越漂亮啦,你越来越年轻啦,你是不是有男朋友啦,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的另一半是谁 呀?’假若你的节目水准,也不过如此,那么,是我多管闲事!假如你真想制作一套有深 度有水准的东西,你就必须请一个有深度有水准的人出来!”“很好,”诗尧的脸涨红了 ,额上的青筋又暴露了出来,呼吸沉重的鼓动著他的鼻翼。他冒火了,他又冒火了。“你 聪明,你能干,你懂音乐,告诉我,那儿去找这个有深度有水准的人,你吗?”“别取笑 我,”小双挺著背脊,扬著眉毛,眼睛清亮而有神。“我有自知之明,我当然不够格去当 你这个主持人,但是我认识一个人,却有足够的资格,假若你能冷静一点,我倒可以向你 推荐!”“是谁?你说!”诗尧大声问。 “是你!”小双清清脆脆的说。 室内静了两分钟,然后诗尧仰天大笑了。 “哈哈!你真会开玩笑,你真会讽刺人。不要黄鹂那样的美女,却要一个男人,一个 跛腿的、残废的男人!你要我去博取同情票吗?”“哼!”小双轻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 高的。“别让我笑话你,朱副理,别让我轻视你,朱副理。艾迪·苏利文又老又丑又是男 人,他的节目在美国已风行了十几年!打不破观念上的症结,当什么企划部副理!” 小双说完,头一扬,长发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掉转身子,她向室内就走。这次,诗 尧没有拦阻她,他呆了,他整个人都呆在那儿了。小双走到客厅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用 手扶著门框,她脸上的线条放柔和了,眼底,却又浮上她常有的那种冷漠与倨傲,她轻声 的再说了几句: “不过,我还是应该告诉你,以审美的观点来看,黄鹂确实是个美丽的女人,也确实 能言善道,八面玲珑,你的眼光真的不错!假若你能压制下她想上电视的虚荣心,倒很可 以娶回来做个贤内助!”她走了,走进屋子里面去了。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门口之后, 我们大家仍然静悄悄的站在屋里,连平日爱说爱笑的奶奶,都被噤住了。好一会儿,爸爸 才轻呼出一口气来,转头对妈妈说:“这一代的孩子,你还能小看他们吗?一个晚上,领 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女孩子!真是后生可畏呢!” 诗尧仍然站在那儿发愣,显然,小双把他完全弄迷糊了,他脸上逐渐浮起一层迷惘的 、嗒然若失的神情。爸爸走过去,用手重重的在他肩上压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就进屋 里去了。我迫不及待的冲进浴室,对著镜子默立了三秒钟,然后,我折回到客厅里,站在 诗尧面前,我重重的说: “哥哥,我投小双一票,不,投她一百票,一千票,因为她是真实而不虚伪的!”我 回到卧室去给雨农写信,我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告诉他,最主要的,我要说明,我虽然长得 “明眸皓齿”,却并非“如花似玉”,我是个平凡的女孩!写完了信,我回过头去,望著 已经朦胧欲睡的小双,我在信上又加了一句:“小双是个不平凡的女孩!”在水一方9/49 5 六月中旬,诗尧的综艺节目推出了,他并没有完全采用小双的建议,自己来当节目主 持人。但是,他也没有用黄鹂。他找到了一个毕业于中国文化学院的男孩子,那年轻人长 得不算漂亮,却很清秀,难得的,是他对音乐的修养和常识的丰富,而且,他很稳重,很 沉著,主持节目的时候,他颇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舒服感。私下里,我倒觉得他比诗尧合 适。因为,诗尧总给人一个很主观、很自负、很骄傲的印象,没有那男孩子的谦和与恬淡 ,当我问小双的时候,小双却笑笑说:“你哥哥并不骄傲自负,假若他给你这个印象,那 只是因为他要掩饰自己的自卑感!” 有时,我觉得小双的思想好成熟,成熟得超过了她的年龄。她常常随随便便说的一句 话,我就要想上好半天,然后,才会发现她话中的真理。或者,是艰苦的环境磨练了她, 或者,是上天给与了她超过常人的天赋,反正,我欣赏小双! 诗尧的节目相当成功,获得了一致的好评。那期间,诗尧是忙得昏头转向,每天奔波 于录影室、录音室,之外,还要策划节目的内容和访问的对象。连访问稿,他都要亲自撰 写。那位黄鹂小姐,虽然没有主持这节目,诗尧却把她郑重的推介给节目部,像小双预料 的,黄鹂不会是个久居人下者。果然,她挑起大梁,饰演了新连续剧的女主角。这种情况 下,黄鹂是常和诗尧一同出入于电视公司的。我开始听到李谦在拿黄鹂和诗尧来开玩笑了 ,也开始听到他们一块儿吃消夜的消息。别提我心里有多别扭,我很想给诗尧一点“忠告 ”,但,诗尧那份牛脾气,如果“话不投机”,准会“弄巧成拙”,我不能不“三思而后 行”!就在我“三思”而“未行”的这个期间,雨农受完军训,从马祖回来了!一年相思 ,乍然相聚,我的喜悦是无穷无尽的。管他什么害羞不害羞,管他什么庄重不庄重,我是 又闹又叫又跳又笑。诗晴一直骂我“三八”,奶奶说我“十三点”,妈妈笑我“宝气”, 爸爸说我“没涵养”,只有小双,她说我是个“心无城府的、热情的、坦率的好姑娘。” 于是,我搂住她的脖子,大叫“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双也。”小双却又笑嘻嘻的接了句 :“知你者,雨农也!”天下还有比小双更灵慧的人吗?天下还有比小双更解人的人吗? 我拉著小双的手,把她介绍给雨农: “瞧瞧,雨农,这就是杜小双,我向你提过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的杜小双,她不 是又灵巧又清秀又可爱吗?是不是?雨农?你说是不是?” 雨农深深的打量著小双,笑著。小双也大大方方的回视他。事实上,他们彼此在我和 雨农的通信中,都早已了解得很清楚,因此,他们看来并没有陌生的感觉,也没有虚伪的 客套。雨农仔细的看过小双之后,回头对我说: “诗卉,她比你描写的还好!” 我心中一动,慌忙把雨农一直拉扯到客厅外面去,我低声对雨农说:“你可不许移情 别恋啊!” 雨农大笑,也不管有人没人,就把我一把抱进了怀里,在我耳边说:“很靠不住,我 对她已经一见倾心了。” “你敢!”我说。“为什么不敢?”他把头凑向我:“让我们来个‘三人行’,不是 也很不错吗?”“好啊!”我叫,死命的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你这个丑样子,配我还 马马虎虎,追她吗?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先警告你,免得你转坏心眼!”说著,我 又扭了他一下。扭得又重又狠。“哎唷!”雨农居然毫不隐忍,竟尖声怪叫了起来:“怎 么才见面,你就想谋杀亲夫!” 奶奶在客厅里笑得咯咯咯的,一面笑,一面大声说: “你们两个宝贝,还不给我滚进来呢!在外面商量些个什么歪话,我们全听得清清楚 楚!诗卉!你这个小丫头真是越来越宝了!进来吧!别让小双听笑话了。” 这一下,尽管我“脸老皮厚”,也弄了个“面红耳赤”,赶忙拉著雨农跑回客厅里。 一看,满房间的人都在笑,爸爸是一边笑,一边对我直摇头。小双抿著嘴角儿,笑得红了 脸。我急了,一把拉著小双,我悄悄说:“你可别生气哦,我是代你著想,你看他那坏样 儿,贼头贼脑,一股心术不正的样子!” “你自己心术不正,想入非非,”雨农非但不帮我掩饰,反而坍我的台:“怎么说我 贼头贼脑?其实,不是我贼头贼脑,是你傻头傻脑!”好哇!他连面子也不给我留一留, 我走过去,对著他的脚“跺”了下去,他大叫一声,抱著脚满屋子跳,不但跳,还毫无风 度的乱嚷著:“奶奶,怎么一年不见,诗卉成了野蛮人了?又抓又咬的,简直是母老虎投 胎!将来我这日子还能过吗?” 奶奶捂著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妈妈和爸爸相对摇头,准是在心中暗暗骂我不成体 统,诗晴和李谦依偎在一块儿,故意装出文雅样儿来气我。诗尧远远的躲在一边,笑了笑 就去弄他的唱片,这人的脑子里准少了一个窍,否则雨农拿小双取笑,他怎么也无动于衷 ?小双呢?她最大方了,站在妈妈身边,她笑吟吟的、斯斯文文的说: “朱伯母,您瞧,婚姻准是老天安排好了的,人也是物以类聚,诗卉和雨农,生来就 是一对儿!” 奶奶高兴的拍著小双的肩,同意的说: “可不是,一个粗枝大叶,一个心无城府,两个都是直肠子!咱们家的女孩子,找伴 都找对了,现在,就轮到你了,小双!我可告诉你,交男朋友呵,要仔细,先带给奶奶瞧 礁,奶奶批准了,你再交!”“奶奶!”小双腼腆的叫了一声。 “不是我倚老卖老,小双,”奶奶自顾自的说著:“你这模样儿,你这心地儿,奶奶 可真不放心你嫁到别家去,依我看啊,你最好就做我家的……” “奶奶!”小双这一下急了,慌忙打断了奶奶。“您老人家乐糊涂了,好端端的扯到 我身上来干嘛?” “奶奶!”我热心的喊:“你说!你要小双做我们家的什么?你说呀!”“诗卉!” 小双叫,瞪了我一眼:“你们拿我开心吧!我今晚还要教两个学生,我出去了。” 我一把扯住她。“好没意思,真生气吗?”我说:“从没听说你晚上还要上课的。” “真的,临时加了两个学生,时间排不过来!” 小双认真的说,小脸板得正正经经的,我可不敢和她拉拉扯扯了,怕耽误她的正事。 她抱了琴谱,真的出去了,等她走了,我心里就有点别扭,狠狠的瞪著诗尧,我说: “哥哥,你是有眼无珠呢?还是没心少肺呢?” “我吗?”诗尧抬起头来,脸上又是那种莫测高深的表情。“我告诉你,诗卉,不关 你的事,你最好少操心,我们家这位杜小姐哦,不是一个等闲人物,她是眼高于顶的,你 不要白热心,诗卉。你想想看,她心里会有我这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吗?”“问题 是,”我说:“那位姓黄的,能言善道、人见人爱的电视红星,心里有没有你这位‘比下 不足,比上有余’呢?” 诗尧勃然变色。“诗卉!”他严厉的说:“我想你还没权利来干涉我交朋友!”“啊 唷,啊唷,”奶奶连忙打岔:“人家雨农才回来,一家人可得和和气气,你们兄妹要拌嘴 ,改一天再拌吧!啊?” 我还想讲话,雨农暗中扯了我一下,在我耳边悄悄私语: “诗卉,好歹给我一点单独的时间,我总不能当著你一大家子人的面前吻你!不过, 如果你不在乎,我就……” “啊呀!”我叫:“不行不行!” 奶奶愕然的回过头来: “什么事不行不行?”“小两口在商量,”诗晴多嘴的说:“如何摆脱我们这一大家 子人呢!所以,李谦,我们出去散散步,怎样?”她拉著李谦:“走吧!”“我看啊,” 奶奶瞅著他们说:“是你们这小两口想摆脱我们吧?”我拊掌大乐。“对了!对了!就是 的,就是的!” “小妮子毫无良心,”诗晴咬牙说:“好吧,让我今晚跟你耗著,你走到那里,我走 到那里!” “少讨厌了!”诗尧接口:“看人家小双,都知道识趣的躲了出去。诗晴,忘了你赶 诗卉出房间的事了?所以,诗卉,把你的未婚夫,带到你房里去吧,没人会笑你的。”他 走到我面前,对我轻睐了一下眼睛,又低声加了一句:“讲和了,怎样?” 我忍不住对他笑了,他也对我笑了,不知怎的,我觉得诗尧的眼神里颇有深意,似乎 有什么心事要取得我谅解似的。但是,我来不及去弄清楚他的意思了,拉著雨农,我们真 的退进了我的小屋里。哦,一年的离别,几许的相思!多多少少急于要诉说的言语,来不 及说,来不及笑,来不及注视和绸缪!整晚上,我们不知道怎么会跑出那么多话来,说了 又说,笑了又笑,像两个大傻瓜。又重复的和他谈杜小双,他也和我谈他的军中好友卢友 文,我们又彼此取笑“同性恋”……然后,我们一下子拥抱在一起,吻著,笑著,流著泪 ,发著誓,喃喃的说今生今世,天涯海角,我们是不再分开了。接著,我们又谈起雨农的 未来,军训受完了,马上面临的是就业问题,他说他要去法院工作,再准备高考,将来再 挂牌当律师。我们就谈著,谈著,谈著……根本忘了时间,忘了夜色已深,忘了万籍俱寂 ,忘了我房里还有另一个房客!直到客厅里响起一阵钢琴声,才惊动了我,我猛的跳了起 来,看看窗外,繁星满天,月色朦胧,我惊慌的叫了一声: “糟了!再谈下去,天要亮了!” “怎样?”雨农不解的问。 “小双!”我说:“好可怜!她只好在客厅里弹钢琴了!”我推著雨农:“你快走吧 !我去叫小双来睡觉!”我往客厅走去。 雨农一把拉住了我。“诗卉!”他叫。我回过头去。他一脸的正经。在水一方10/49 “你家需要再加盖一间屋子出来了!” “胡闹!”我笑著推开他,走到客厅门口,我向里面伸了伸头,立即,我猛的向后一 退,差点把雨农撞个大斤斗,我把手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雨农吓得直往后退,瞪 著眼睛,悄悄的、一迭连声的问: “怎么了?怎么了?”“不要进去!”我说,喜悦使我的声音发抖。“他们在里面。 ” 雨农不知所以的站住了,我悄立在那儿,对客厅里静静的看著。是的,有人在弹琴, 只是,我猜错了。弹琴的并不是小双,而是我的哥哥朱诗尧!那是一支很熟悉的曲子,仿 佛在那儿听过,只是,我一向没有记钢琴曲的习惯。靠在琴边的是小双,她的身子紧贴著 琴,手支在钢琴上面,眼睛亮晶晶的、温柔的、默默的看著诗尧。那琴上的台灯,依然放 射著柔和的光线,映在她那对翦水双瞳里。 诗尧弹完了一曲,抬起头来,他看著小双。 “怎样?”他问。小双微笑著,像一个小老师。 “出乎我意料之外,”她说:“没想到你会把谱记下来,我似乎只弹过几次。”“我 听过三次,”诗尧说:“第一次是大家批评电视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五月里,你清晨坐 在这儿练琴,第三次是上星期二的晚上,刚好我的节目播出一个月,那晚我回家很晚,你 一个人坐在这儿,弹了好几遍,我在房里,用笔记下了每一个音符。”“是的,”小双柔 声说,“那晚诗卉在给雨农写信,我怕在旁边妨碍她,就坐在这儿弹琴。”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练习曲,这是那支“在水一方”!一个无心的弹, 一个有意的记。这,不是很罗曼蒂克吗?我回头对雨农直眨巴眼睛。 “我已经交给乐团去写套谱,”诗尧继续说:“但是,这是你父亲的曲子,是不是版 权所有?” 小双轻叹了一声,睫毛垂了下来。 “你拿去唱吧!能唱红这支歌,爸爸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你如果喜欢,爸爸生前 还写了许多小曲,只是没有配歌词,等我那一天有时间的时候,整理出来,一曲一曲的弹 给你听!”“你说真的?”诗尧说。“我们何不合作一番,给它填上歌词?”“填歌词那 有那么容易!” “你说过的,我们可以改写古诗词,就像这支‘在水一方’,又典雅,又含蓄,又— —宣扬了中国固有文化,总比那些‘我的爱情,好像一把火’来得舒服。” “你有兴趣做,我奉陪!”小双爽朗的说。 “咱们一言为定?”诗尧问。 “一言为定!”小双说。 诗尧伸出手去,小双含笑的和他握住了手。我站立的地方,只看得到诗尧的背后,我 心里可真急,傻瓜!还等什么?机会稍纵即逝,还不晓得利用吗?我急只管我急,我那傻 哥哥仍无动静,只是,他也没有放开小双的手,我发现,小双的脸上渐渐泛上一层红色, 她的眼睛逐渐变得柔柔的、朦朦胧胧的,像是喝了酒,有点儿醺然薄醉的样子。我踮起脚 ,伸长脖子,大气也不敢出,只希望诗尧能有一点“特殊表现”。但,他准是中了邪,因 为他既不说话也不动。于是,小双轻轻的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抽,才把我哥哥抽出一句话 来: “小双,你觉得我是很难处的人吗?” 要命!笨透了!问的话都是废话!这当儿,只要手一拉,把人家从钢琴那边拉过来, 拉到你朱某人的怀里去,岂不就大功告成!我心里骂了几百句,眼睛可没放松小双的表情 ,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更朦胧了,一抹羞涩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什么时候觉得过?” “可是,你总是那样盛气凌人啊!”诗尧的声音里竟带著点儿震颤。小双的睫毛完全 垂了下去,把那对黑蒙蒙的眼珠完全遮住了。“是吗?”她低语:“我是有什么话说什么 话的,我可不会像黄小姐那样八面玲珑,知道别人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黄鹂?”诗尧深抽了一口气:“难道你也和诗卉一样,认为我对黄鹂有什么吗?” “你对黄鹂有没有什么,关我什么事呢?”小双轻哼著说。 “小双!”诗尧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加重了:“让我告诉你……”我屏住气,竖 著耳朵,正想听他那句节骨眼上,最重要的表白,忽然间,我后面紧挨著我,也伸著头在 呆看的雨农站立不稳,向前一滑,我的身子就被推得向客厅里直冲了进去,我忍不住“哎 哟”叫了一声。我这一叫可叫得真杀风景,小双倏然间跳了起来,往后直退了八丈远,诗 尧那句重要的话也来不及出口,回过头来,他恶狠狠的盯著我,那样儿好像我是世界上最 可恶的人。我急于要挽救大局,就慌慌张张的、乱七八糟的叫:“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继续谈,我和雨农回房间去!你们尽管谈,放心的谈,我包管——再也没有人来打 扰……”“诗卉!”小双喊,脸涨得通红,一脸的恼羞成怒。“你瞎吵瞎叫些什么?要把 全家人喊醒吗?我们才没话可谈呢?假如你和两农用完了房间,希望可以放我去睡觉了。 ” “别……别……别……”我急得口吃起来了,直伸手去拦她。偏偏雨农又没有转过脑 筋来,居然一个劲儿的对小双道歉,鞠躬如也的说:“真对不起,小双,害你没睡觉,我 这就走了,房间不用了,你请便吧!”小双滑得像一条鱼一般,从我手底一钻,就钻了个 无影无踪。我眼见她跑到里面去了,气得拚命对雨农瞪眼睛、跺脚。“你老先生今天是怎 么回事?”我恨恨的说:“平常还满机灵的,怎么突然呆得像块大木头?” 雨农睁著眼睛,愣愣的看著我。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诗尧阖起了琴盖,一声不响的站起身来,转身也往屋里走去,我拉住了他,陪了满脸 的笑,我急急的说: “别生气,哥哥,一切包在我身上!只要我知道你的心意,事情就好办了!我就怕你 们捉迷藏,明明心里喜欢,表面又要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来,让人摸不清你的底细, 何苦呢?假若我早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个鬼!”我那哥哥也恼羞成怒了,甩开了 我的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呆了,生平第一次,这样被人碰钉子,这样被人讨厌,我望著雨农,都是他闯的祸 ,如果没有他那一推……我气得真想把他好好的臭骂一顿。但是,看到他那一副傻呵呵的 、莫名其妙的样子,我就又心软了。本来嘛,他站在我后面,看也看不清楚,听也听不清 楚,今天才受完训回来,根本对小双和诗尧的事,完全没有进入情况,怎能怪他呢?我叹 了口长气。“怎么了?”雨农纳闷的问,有些明白了:“我驴了,是不是?我做了傻事, 是不是?” “噢,没关系!”我笑著说,用手揽住他的脖子。“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 是两个骄傲的、自负的、任性的人,但是,再骄傲的人也会恋爱!明天,我会给他们制造 机会,明天,一切就会好转了!”是的,明天!我是个聪明的傻瓜!世界上有谁能预料第 二天的事情呢?我居然以为自己是命运之神了!明天,天知道“明天”有些什么?在水一 方11/496 我记得,李谦的父亲有一次开玩笑的对爸爸说: “人家生了儿子,可以娶一个媳妇到家里来,但是,我们的儿子碰到你们家的小姐, 那就完了,要找他,到朱家去找!我们李家就没了这个人了。真不知道你们家有什么特殊 的地方,可以把孩子拴在家里!” 真的,我家就有这种特性,可以把人留在家里,不但自己家的孩子不爱往外跑,连朋 友也会带到家里来。李谦自从和诗晴恋爱后,除了工作和睡觉的时间之外,几乎全待在我 们家。雨农当然也不例外,受军训以前,我家就是他停留最多的地方,结训归来之后,我 这儿更成了他的“驻防之地”。雨农常说:“你们家最年轻的一个人是奶奶!” 我想,这句话就可以说明我家为何如此开明和无拘无束了,有个像大孩子般的“奶奶 ”,爸爸妈妈也无法端长辈架子,于是,全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可以叫成一团,嚷成 一团,甚至闹成一团。不了解的人说我们家“没大没小”,我们自己却深深感到这才是“ 温暖所在”。 因此,当雨农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就听到雨农的声音在客厅里说话,我 是一点儿也不惊奇的。披衣下床,我发现小双已不在屋里了,昨晚那么晚睡,她今天仍然 起得早!我想起昨夜那场杀风景的闹剧,心里就浮起一阵好歉疚好遗憾的感觉。但是,我 并不担忧,爱情要来的时候,你是挡也挡不住的!如果爱神需要点儿助力,我就是最好的 助力。我到浴室去盥洗、梳头。嘴里不由自主的哼著歌儿,我满心都充满了愉快,满身都 充满了活力,满脑子都充满了计划;让普天下的青年男女相爱吧!因为爱情是那么甜蜜、 那么醉人的东西!我一下子“冲”进客厅,人还没进去,我的声音先进去,我大声嚷著: “雨农!我要和你研究一桩事情!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昨晚闯了祸……”我顿时间咽住了 话头,客厅里,小双正静静的、含笑的坐在那儿,除了小双及雨农以外,客厅里还有一个 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我站著,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那陌生人,很少看到如此干 净、如此清爽、如此英挺的男性!他穿著件浅咖啡色的衬衫,深咖啡色的西服裤,敞著领 口,没打领带,挺潇洒,挺自在的样子。他的眉毛浓而密,眼睛又黑又深,大双眼皮,挺 直的鼻梁,薄嘴唇,略带棱角的下巴……好了!我想,不知道李谦那个连续剧里还缺不缺 男主角,什么秦祥林、邓光荣都被比下去了。我正站著发愣,那男人已站起身来,对我温 和的微笑著,我初步估计:身高约一八○公分,体重约七十公斤,高、瘦,而结实的典型 。“我想,”他开了口,很标准的国语,带点儿磁性的嗓音:“你就是诗卉!”“答对了 !”我说:“那么,你一定就是卢友文!” “也答对了!”他说,爽朗的笑著。 这样一问一答,我和卢友文就都笑了,雨农和小双也都笑了。不知怎的,我觉得有种 和谐的、舒畅的气氛在室内流荡,就像窗外那夏日的阳光一般,这天的天气是晴朗的、灿 烂的、万里无云的。“卢友文,”我说:“雨农把你乱形容一通,我早想看看你是何方神 圣!”“现在你看到了,”卢友文笑嘻嘻的:“并没有三头六臂,是不是?”看不出来, 这家伙还挺会说笑话的。我走过去,挨著小双坐下来,小双抿著嘴儿笑,眼睛里闪耀著阳 光,面颊上流动著喜悦。她在高兴些什么?为了昨晚吗?我一时转不过脑筋来,卢友文又 开了口:“雨农,天下的锺灵秀气,都集中到朱家来了!” “人家小双可不姓朱!”雨农说。 “反正我在朱家看到的。”卢友文笑得含蓄。 “别卖弄口才,”小双说话了,笑意在她眼里跳跃。“你们要夸诗卉,尽管去夸,别 拉扯上我!我就不吃这一套!诗卉,你没看到他们两个,一早上就是一搭一唱的,像在演 双簧!” “瞧,雨农,挨骂了吧?”我说:“不要以为天下女孩子,都像我一样笨嘴笨舌…… ” “哎呀,”雨农叫:“你算笨嘴笨舌?那么,天下的男人都惨了,惨透了,惨不忍睹 了,惨不堪言了,惨无天日了,惨……”他把“惨”字开头的成语一时讲光了,接不下去 了。我瞪著他:“还有些什么成语?都搬出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个草包脑袋里,到底装了 多少东西?” “这就是多话的毛病,”卢友文低声说:“这可不是‘惨遭修理’了?”小双“噗哧 ”一声笑了出来,我也忍俊不禁,雨农傻傻的瞪著我笑,我就更按捺不住,大笑了起来。 一时间,房里充满了笑声,充满了喜悦。这一“笑”,就把我那位哥哥也“笑”出来了。 他跛著脚,走进屋里,一看到有生客,他就站住了,卢友文立刻站了起来,我赶紧介绍: “这是我哥哥,朱诗尧。” “我是卢友文,”卢友文对诗尧伸出手去,热烈的和诗尧握手。“我常听雨农提到你 ,对你的一切都很仰慕的。” 诗尧显然有点儿糊涂,他可不知道雨农有这样一位好友,他纳闷的看看卢友文,又看 看大家。随著他的视线,我注意到小双悄然的低下头去,脸上笑容也收敛了,好像急于要 徊避什么,她无意的用手抚弄著裙褶。诗尧“好不容易”的把眼光从她脸上转开,他对卢 友文伸伸手: “请坐,卢先生在那儿高就?” 讨厌,我心里在暗骂著,一出来就问些官场上的客套话,他那个“副理”再当下去, 非把他的“灵性”都磨光不可。卢友文坐了回去,很自然的说: “我刚刚才退役,我是和雨农一块儿受预官训练的。目前,我还没有找工作,事实上 ,我也不想找工作。” “哦?”诗尧愕然的看著他,似乎听到了一句很希奇的话,我们大家也有点出乎意料 ,就都转头望著他。 “我是学文学的,”卢友文说:“念大学对我来说很不容易,因为我在台湾是个孤儿 ,我是被我叔叔带到台湾来的。按道理,高中毕业我就该进职业学校,谋一点求生的本领 ,但是,我疯狂般的爱上了文学,不管有没有能力缴学费,我考上台大外文系,四年大学 ,我念得相当辛苦。不瞒你们说,”他微笑著,一丝凄凉的意味浮上他的嘴角,他的面容 是坦白而生动的,和他刚刚那种幽默与洒脱已判若两人。“四年间,我经常挨冻受饿,经 常借债度日,我这一个老爷手表,就起码进过二十次当铺!”小双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 定定的望著卢友文,里面充溢著温柔的同情。“你的叔叔不帮你缴学费吗?”她问。 “叔叔是有心无力,他娶了一个新婶婶,旧婶婶留在大陆没出来。然后接连生了三个 孩子,生活已经够苦了,我婶婶和我之间,是没有交通的,她不许我用脸盆洗脸,不许我 用茶杯喝茶,高三那年,我就卷铺盖离开了叔叔家。” “哦!”小双轻声的“哦”了一句,眼里的神色更加温柔了。“那么,你住在哪儿呢 ?” “起先,是同学家,东家打打游击,西家打打游击,考上大学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台 大宿舍。” “哦!还好你考上了大学!”小双说:“为什么不想找工作,预备出国留学吗?”“ 出国留学!”卢友文提高了声音,有点激动的嚷,他的脸色是热烈的,眼睛里闪著光采: “为什么一定要出国留学?难道只有国外才有我们要学的东西?不,我不出国,我不要出 国,我需要的,是一间可以聊遮风雨的小屋,一支笔,和一迭稿纸,我等这一天,已经等 了很久了!现在,我毕了业,学了很多文学理论,念了很多文学作品,够了!我剩下的工 作,只是去实行,去写!” “哦,”诗尧好不容易插进嘴来:“原来卢先生是一位作家。”卢友文摇了摇头,他 深深的看著诗尧,十分沉著,十分诚恳,十分坦率的说:“我不是一个作家。要称得上‘ 作家’两个字,谈何容易!或者,我只是一个梦想家。但是,天下有多少大事,都是靠梦 想而成就的。我要尽我的能力去写,若干年后,说不定我能成为一个作家,现在,我还没 有起步呢!” “你要写些什么东西呢?”诗尧问:“我有个准妹夫,现在帮电视公司写写电视剧” “噢,电视剧!”卢友文很快的打断了诗尧,他的眼光锐利的直视著他:“朱先生,你真 认为我们目前的电视剧,是不朽的文学作品吗?你真认为,若干若干百年以后,会有后世 的青年,拿著我们现在的电视剧本,来研究它的文学价值吗?” 我那“年轻有为”的哥哥被打倒了!我那骄傲自负的哥哥被弄糊涂了,他身不由己的 摸著沙发,坐了下去,燃起一支烟,他用困惑的眼光看著卢友文,微蹙著眉头,他深思的 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的文学作品,才算是不朽的呢?怎样才算有价值的呢?”“ 一部文学作品,最起码要有深度,有内容,要提得出一些人生的大问题,要反应一个时代 的背景,要有血、有肉、有骨头!”我的哥哥是更困惑了,他喷出一口烟,说: “你能举一点实在的例子吗?你认为,现在我们的作家里,那一个是有份量的?”“ 严格说起来,”卢友文近乎沉痛的说:“我们没有作家!五四时代,我们还有一两个勉强 算数的作家,例如郁达夫、徐志摩等,五四以后,我们就根本没有作家了。”他沉吟了一 下,又说:“这样说或者很不公平,但,并不是出过书、写了字就能算作家,我们现在的 一些作家,写些不易取信的故事,无病呻吟一番,不是爱得要命,就是恨得要死,这种东 西,怎能藏诸名山,流传百世呢?” “那么,”诗尧盯著他:“你心目里不朽的作品是怎样的?没有爱与恨的吗?你不认 为爱与恨是人类的本能吗?” “我完全承认爱与恨是人类的本能,”卢友文郑重的说:“我反对的是无病呻吟,不 值得爱而爱,不值得恨而恨,为制造故事而制造高潮,男主角撞车,女主角跳楼……”他 摇头叹息。“太落伍了,太陈旧了。不朽的文学作品并非要写一个伟大的时代,最起码要 描写一些活生生的人。举例说,一些小人物,一些像小丑般的小人物,他们的存在不受注 意,他们的喜乐悲欢却更加动人,莫泊桑的短篇小说常取材于此,卓别林的喜剧可以让人 掉泪……这,就是我所谓的深度。”在水一方12/49 诗尧深深的望著卢友文,拚命的抽著香烟,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怀疑,有惊讶 ,有困惑,还有更多的折服!要收服我那个哥哥是不容易的,但是,我看出,他对卢友文 是相当服气了。岂止是诗尧,我和雨农也听得呆呆的,小双呢?她更是满面惊佩,用手托 著下巴,她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卢友文的脸。在这一刹那间,我明白雨农为何对卢友文佩服 得五体投地了,他确实是个有内涵的青年,绝非时下一些花花公子可比。他的眼光镇定的 扫了满屋子一眼,端起茶杯,他喝了一口茶,那茶杯里的水已快干了。小双慌忙跳起身来 ,拿过热水瓶,她注满了卢友文的杯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双对客人如此殷勤。卢友文 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他脸上依然是严肃的表情,他还没有从他自己那篇谈 话中回复过来。“在台湾,我们所谓的作家太多了,”他放下茶杯,继续说:“可惜的, 是仍然逃不开郎才女貌那一套。于是,你会发现大部份的作品是痴人说梦,与现实生活完 全脱节,毫无取信的能力。近代作家中,只有张爱玲的作品比较成熟,但是也不够深刻。 我不学文学,倒也罢了,既然学了文学,又有这份狂热,我发誓要写一点像样的东西出来 ,写一点真正能代表中国的文学作品出来,不要让外国人,认为中国只有一部红楼梦和一 部金瓶梅!” “卢友文,”雨农深吸一口气,钦佩的说:“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以你的才华 ,以你对文学的修养,你绝对可以写出一些轰轰烈烈的作品来。我就不服气,为什么小日 本都可以拿诺贝尔文学奖,而我们中国,居然没有人问鼎!”“这是我们的悲哀,”卢友 文说:“难道我们就出不了一个川端康成?我不信!真不信!事在人为,只怕不做。你们 不要笑我不知天高地厚,我要说一句自不量力的话,诺贝尔文学奖,又有什么了不起?只 要下定决心,好好努力做一番,那怕它不手到擒来!”卢友文这几句话,说得真豪放,真 漂亮,真洒脱!再加上他那放著光采的眼睛,神采飞扬的脸庞,他一下子就收服了我们每 一个人,使我们全体振奋了起来,我可不知道诺贝尔文学奖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好像已 经看到那座诺贝尔文学奖,金光灿烂的放在我们屋子里,那奖牌下面,镌著闪烁的金字: “一九七×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国的卢友文。” 小双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坐到卢友文对面的椅子里,她直视著他,热烈的说: “为什么你要说‘不自量力’这四个字呢?既然是‘事在人为’,还有什么‘不自量 力’?但是,卢友文,你说你要不工作,专心从事写作,那么,生活怎么办呢?即使是茅 屋一间,也要有这一间呀,何况,你还要吃呀喝呀,买稿纸买钢笔呀!”卢友文凝视著小 双。“你过过苦日子吗?小双?”他问。 “我……我想,”小双嗫嚅的说:“在到朱家之前,我一直过得很苦。”“那么,你 该知道,人类的基本欲望,是很简单的,别想吃山珍海味,别想穿绫罗绸缎,一百元就可 租一间小阁楼。人,必须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为人上人!何况,我自幼与贫穷为伍,早已 炼成金刚不坏之身了!小双,别为我的生活担心,我会熬过去的,只要我有作品写出来, 生活上苦一点又算什么,精神上快乐就够了!你看,我像一个多愁善感,或者很忧郁的人 吗?”小双眩惑的注视著他。 “不,你看来开朗而快乐。” “你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持我?” 小双摇摇头。“信心!”卢友文有力的说:“信心!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多 了,造成的奇迹也太多太多了,这两个字使回教徒一步一拜的到麦加朝圣。这两个字使基 督徒甘心情愿的饱狮子,钉十字架。这两个字使印度人赤脚踩过燃烧的烈火。这两个字让 许多绝症病患不治而愈。这两个字——也使卢友文开朗快乐的去写作!”“梵谷。”我的 哥哥轻声自语。 “你说什么?”小双问诗尧。 “他像梵谷,梵谷固执于画工,他固执于写作。” “不,我不是梵谷,”卢友文扬著眉毛说:“梵谷有严重的忧郁症,我没有。梵谷精 神不正常,我正常。梵谷的世界里充满了挣扎和幻觉,我也没有。你既然提到梵谷,你念 过‘生之欲’那本书吗?”诗尧一怔,他又被打败了,他看来有些尴尬和狼狈。 “我没有,那是一本什么书?” “就是梵谷传,”卢友文轻松的说:“那是一本好书,很值得一读的好书。如果你看 过‘生之欲’,你就知道我绝不是梵谷。”“再有,”我笑著插嘴说:“梵谷很丑,你却 很漂亮。” 卢友文笑了,他对我摇摇头。 “你又错了,”他说,“梵谷不丑,梵谷很漂亮,一个画得出那么杰出的作品的艺术 家,怎么可能丑?在我眼光里,他不但漂亮,而且非常漂亮!” “谁非常漂亮?给奶奶看看,鉴定一下。”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奶奶已经笑嘻嘻 的走进屋里,一眼看到卢友文,她“哎唷”一声站住了,把老花眼镜扶了扶,她对卢友文 深深的打量了一番。“果然不错,果然不错,”她一迭连声的说:“诗尧,你的节目又要 换主持人呀?他和那黄鹂,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呢!”“奶奶,”我慌忙喊:“你乱七八 糟的,说些什么呀?这是卢友文,是雨农的好朋友,不是哥哥的节目主持人,你别混扯! 人家也不认识黄鹂。” “是吗?”奶奶再看看卢友文,笑嘻嘻的说:“不要紧,不要紧,不认识也没关系, 我给他们作媒,管保……” “奶奶!”这回,是小双在叫,她那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腮帮子也鼓了起来,好像 这句话侮辱了谁似的。“您怎么回事嘛?两个世界里的人,您怎么把他们扯到一堆里去? 什么都没闹清楚,您就瞎热心!” “哦!”奶奶这才觉得此君有些不平凡之处了,她第三度打量著卢友文:“挺面熟的 ,对了!”奶奶拊掌大乐:“长得有点像柯俊雄!这么多男明星里,我就觉得柯俊雄顶漂 亮!”她望著友文:“你演电影啊?”“奶奶!”小双重重的、有些生气的说:“人家不 演电影,也不演电视,人家是位作家!” “哦!”奶奶依然望著卢友文:“写电视剧本啊?” “奶奶,”我笑著说;“不要因为我们家有了两个吃电视饭的,你就以为全世界的人 ,都靠电视维生了。” 奶奶有点讪讪的笑著,卢友文倒大大方方的对奶奶点了点头,笑著说:“雨农早告诉 我了,您就是那位‘天下最年轻的祖母’,有最年轻的心,和最开明的思想。” “噢,”奶奶眉开眼笑。“雨农说得这么好听,也不枉我把诗卉给他了!”“哎唷, ”我喊:“我又不是礼物,原来谁说得好听,你就把我给谁呀!”“你才不知道呢,你爷 爷就因为说得好听,我妈就把我给他了,结婚的时候,我们一共只见过三次面呢!所以呀 ,说得好听也很重要呢!”奶奶一眼看到坐在那儿发愣的诗尧,就又接口说:“诗尧这孩 子就老实,假若嘴巴甜一点啊……” “奶奶,别谈我!”诗尧站了起来,一脸的郁闷。 “瞧!马上给人钉子碰!”奶奶说。“这孩子,是刺猬转世的,浑身有三万六千根刺 !” 我们大家都笑了。诗尧悄悄的转眼去看小双,而小双呢?她完全浑然不觉,因为,她 正在望著卢友文,眼底是一片温柔。卢友文呢?他也看著小双。他在微笑,一种含蓄的、 若有所思的微笑。于是,小双也微笑了起来,笑得甜蜜,笑得温存,笑得细腻……诗尧猛 的转过身子,向屋里冲去,他走得那样急,以至于他的手碰翻了桌上的茶杯,洒了一桌子 的水。我喊了一声,他没有理,迳自向屋里走去。我注意到,他那天的脚步,似乎跛得特 别厉害。 我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情绪,既苦涩,又酸楚。仅仅一个早上,仅仅隔了一夜,我那 可怜的哥哥,已经失去了他几乎到手的幸福!我再望向小双和卢友文,他们仍然在相对微 笑,一对年轻人,一对出色的年轻人,像一对金童玉女,命运是不是有更好的安排呢?我 迷糊了,我困惑了。在水一方13/497 那天中午,卢友文是在我们家吃的午餐,在餐桌上,他表现了极好的风度,和极文雅 的谈话。不再像餐前那样激动。当他知道爸爸在中央研究院服务,学的又是中国历史之后 ,他就向爸爸请教了许多有关历史的问题,使爸爸难得的也“演讲了一番”,平常,在我 们这群多话的“老母鸡”“中母鸡”“小母鸡”之中,家里的男性就一向比较沉默。人, 一定有潜在的“表现欲”,我记得爸爸发表了一篇谈话之后,就颇为洋洋自得而心情愉快 ,餐后,爸爸还对整个人类的历史作了一番结论:“总之,人类的历史就在不断的重演, 因为,历史是‘人’创造的,‘人’却永远有‘人’的共同弱点。要避免历史上的悲剧, 只有从过去的经验中找出问题的症结,以免重蹈覆辙。”卢友文听得津津有味,他对爸爸 显然是极端崇拜而尊敬的。诗尧整餐饭没说过一句话,饭没吃完,他就先走了,电视公司 里等著要录下星期的节目。临走的时候,他回头对小双深深的看了一眼,小双也回覆了他 一个注视,我不知道他们的“目语”中交换了些什么,但是,诗尧的脸色不像饭前那样难 看了。然后,小双要去音乐社教琴,卢友文也跟著跳了起来,说:“正好,我也该告辞了 ,小双,我送你去音乐社,怎样?” 小双有些犹豫,她的眼中掠过一抹淡淡的不安,迟疑的说:“你住在那儿?我们不会 同路吧?我要去搭五路公共汽车。”“没关系,”卢友文爽朗的说:“我反正没事,闲著 也是闲著,送你去音乐社,我就逛逛街,四面看看。今天,认识了这么多好朋友,吃了一 餐我几年都没吃到的好饭,谈了许多话,我已经收获良多了。” “将来,”雨农说:“这些都是你的写作资料。当你写书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提我一 笔。我虽然当不成主角,最起码可以当个配角吧?”“为什么你当不成主角?”卢友文正 色的说:“在人生的舞台上,每个‘自我’都是主角!” 他似乎讲了一句很有哲理,而且颇为深奥的话,我一时间就愣愣的坐在那儿,慢慢的 咀嚼著这句话,越想还越有道理。就在我思索的当儿,卢友文和小双什么时候一起出的门 ,我都不知道。直到妈妈说了句: “这孩子挺讨人喜欢的!我如果有第三个女儿哦,准要他当我的女婿儿!”我猛然间 醒悟过来了,心中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立即说:“别讲这种话,小双等于是你的 第三个女儿,卢友文再好,应该好不过另外一个人去!” 妈妈对我深深的看了一眼,我们母女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雨农暗中扯了扯我的衣 服,示意我跟他离开,奶奶年纪大了,眼睛偏偏来得尖,马上说: “去吧!去吧!别拉拉扯扯了!” “奶奶最讨厌!”我笑著抛下了一句,却依然“脸老皮厚”的和雨农躲进了房间里。 一关上房门,我就开始清算雨农: “雨农,你现在把个卢友文弄到我们家来,算是什么意思?”“奇怪了!”雨农说: “我的好朋友,介绍给你们认识,这又有什么希奇?难道人与人间,不就是这样彼此认识 ,交游才能广阔吗?”“我不是说你不该带卢友文来,”我烦躁的说:“只是,你带的时 间不大对,你难道不能晚一两个月,等我们家‘大局已定’的时候,再带他来呀?” “大局已定?”雨农傻傻的望著我:“什么大局已定?你打什么哑谜?”“好了!你 少对我装傻!”我重重的跺了一下脚:“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个卢友文一进我们家门,就 对小双发动了攻势,我老实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件事儿!男孩子一见到女孩子就追,毫无 涵养!”“哎哎哎,”雨农怪声乱叫:“别指著和尚骂贼秃好不好?我如果当初不是一见 到你就猛追,怎么会把你追到手呢!男孩子发现了喜欢的女孩子,就得当机立断,分秒必 争!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不追,给别人追跑了,你就只好望人兴叹了!”“别贫嘴 !”我说:“雨农!你听我,我们必须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别研究了!”雨农打 断了我,拉著我的手,他望著我的眼睛,正色说:“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完全明白,让 我告诉你一件事。卢友文并不是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男人,你承认吗?”“承认。” 我勉强的说。 “那么,他如果追小双,也不见得配不上小双,是不是?” 我不以为然的耸耸肩膀。 “好了,你的小心眼里,当然偏你的哥哥,我和你说,你也不会服气。我告诉你吧, 卢友文在大学里就是出了名的人,文有文才,人有人才,大学念了四年,难道就没有女孩 子喜欢他?怎么他到现在还没女朋友?说真的,他对女孩子挑剔得才厉害呢!我和他当了 一年的朋友,在军营里面,大家闲来无事,就是谈女孩子,他常说:‘做官“不”做执金 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这就是他的思想,他不慕富贵,不想做官,但是,对娶太太,却 看得比什么都严重,他说,大学四年,没有一个女孩子让他看得入眼。所以,诗卉,你先 别著急,我根本不认为卢友文会对小双一见倾心,他送她去音乐社,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 ,他向来就想到什么做什么,并非是有计划用心机的那种人。”“那……”我扬扬眉毛, “那就好了!” “你也别说‘那就好了!’”雨农又接口:“男女间的事,咱们谁也说不定,就像奶 奶说的,姻缘是前辈子注定的,月下老人系就了红线,谁也逃不掉……” “你又搬出奶奶的老古董来干嘛?” “我只是要让你明白一件事,”雨农著重的说:“小双有她自己的看法,有她自己的 命运,不是你或我可以操纵的。我说卢友文不见得会喜欢小双,但是他也可能喜欢小双, 而小双呢?她会不会喜欢卢友文,我们也无从知道。我奉劝你,对小双这件事,完全不要 过问,让它自然发展,好不好?” “说来说去,”我懊恼的说:“你还是帮著卢友文!我告诉你,”我大声说:“卢友 文就不可以喜欢小双,否则,我的哥哥就要失恋了!”“这又奇怪了,”雨农说:“如果 你哥哥喜欢小双,他已经比卢友文多了七个多月的时间,这些时间里,他在干什么?冬眠 吗?”“雨农!”我生气的喊:“你就是偏心卢友文!” “我才不偏心呢!”雨农轻松的靠在椅子里。“我只是比你冷静,比你公平,比你看 得清楚,我甚至认为,诗尧根本就没有爱上小双!小双也没有爱上诗尧!” “你怎么知道?”“你想,有个你所爱的女孩子,和你朝夕相处了半年多,你怎么可 能至今不发动攻势?人又不是木头,又不是石头,所以,他根本就不爱小双!小双呢?如 果心里真有诗尧,她也不会对别的男孩子注意。不管怎样,诗卉,你来操心这件事,才是 傻气呢!一句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有些糊涂了,雨农所说的话,多少也有一些道理。想想诗尧和小双之间,一上来两 人就闹了个不说话,接著,诗尧又弄了个花蝴蝶似的黄鹂,至今还绯闻不断!到底他对小 双是怎么样?我也不能只凭昨晚的一丝印象,就骤下结论。男人有时也很贪心的,女朋友 多多益善,未始不可能!我那个“不交女朋友”的哥哥说不定忽然开了窍,在外面弄个黄 鹂,在家里弄个小双,左右逢源,不亦乐乎!想著想著,我就生了气,一拍桌子,我叫著 说: “不可以!没良心!”雨农一把抓住我的手,笑著说: “傻丫头,谁没良心呀?” “还不是你们男人没良心!”我咂著嘴说。 “哦哦,”雨农瞪大了眼睛。“什么逻辑,什么中心思想嘛!女人,你永远别想去了 解她们!” 我忍不住笑了。不过,心里仍然怪别扭的,一整天,我就记挂著,我非要找到诗尧, 和他谈个一清二楚才好。但是,那天诗尧在电视公司录影录到深更半夜,我根本没见著他 。小双呢?又由于晚上我和雨农去看了场晚场电影,回来时小双已经睡著了,就也没机会 谈什么。第二天早上,小双并没提起卢友文。雨农十点多钟来了,就和我一直研究他的工 作问题,他已接受地方法院的聘请,八月一日就要去上班。然后,我又和雨农去他家看他 爸爸,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才回家。回到家里,诗晴、李谦、诗尧都在家,小双却还没 有回来。 晚饭摆在桌上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抢著接起电话,是小双,她第一句话就说:“ 诗卉,让家里别等我吃晚饭,我不回家吃饭了!”说完,她似乎急著想收线。“等一等! ”我喊:“你给我说清楚,小双,你在忙些什么?” “我有一点事……”“别敷衍我!”我说:“你趁早给我从实招来,否则晚上我跟你 没了没休!”“好吧,你别嚷嚷,”小双压低声音说:“卢友文来音乐社接我,我们在外 面吃饭了,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一点……总之,我回来再和你谈!”“喂喂!等一等…… ”我叫著,小双却“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我回过头来望著大家,我想,我的脸色一定 不大好看:“小双不回来吃晚饭了!”我说,坐上了餐桌,全桌没有一个人多问什么,我 看看诗尧,他低著头,研究著面前的那一双筷子,似乎想找出那一支筷子长,那一支筷子 短似的。 饭后,诗尧不像往常那样,和大家一块儿在客厅里谈谈、说说、看看电视。他说他还 有工作,就退回了他的房间。我坐在那儿,眼睛瞪著电视机,情绪却相当低落,电视上到 底在演些什么,我是一点也不知道。过了半晌,我再也按捺不住,就重重的拍了一下沙发 扶手,对李谦说: “李谦,你告诉我,”我的声音一定很严厉,因为李谦吓得脸上都变了色,全家人都 愕然的瞪著我。“哥哥是不是和那个黄鹂很要好,你说!”李谦呼出一口长气来。在水一 方14/49 “三小姐,”他说:“你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我有什么把柄被你抓住了呢!”诗 晴立刻用怀疑的眼光望著他。“好呀,”她说:“你有什么把柄怕她抓住?你先说出来吧 !” “我有什么把柄?”李谦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把柄也没有!”“那你为什么要作贼 心虚?” “我怎么作贼心虚了?” “还说没作贼心虚呢,诗卉一句话就让你黄了脸,我看你满怀鬼胎,准是做了什么见 不得人的事……” “喂喂,”妈说:“你们这场架吵得可有点无聊吧?诗晴不好,就会无中生有找麻烦 !” “就是嘛!”李谦低低说,话没说完,诗晴伸手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痛得他直从 齿缝里向里吸气。妙的是,坐在我身边的雨农,也跟著他“嘶”呀“嘶”的吸气,这一下 我可火了,我回头问雨农:“你干嘛?”“我……我……”雨农吞吞吐吐的说:“我在想 ,姐妹两个有一样的毛病,我和李谦是……是同病相怜……哎哟!”他那声“哎哟”,不 用说,是我的“指下功夫”了。给他们这样一混,我那个问题,李谦就始终没有答覆。我 又追著问: “李谦,别顾左右而言它,我问你话呢!” “诗尧跟黄鹂吗?”李谦说:“我也不常去电视公司,我怎么知道?”“你总会知道 一点的!”我生气的说:“你别帮哥哥隐瞒!” “诗卉,”李谦正正经经的说了:“你不用担心,像黄鹂那种女孩子,早被电视薰染 得走了样,见了谁都亲亲热热,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套。诗尧在公司中待了那么久,对这 种女孩子早看多了。所以,你放心,诗尧即使跟她玩玩,也不会认真的!何况,即使诗尧 认真,她也不会对诗尧认真的,因为她在电视上刚窜起来呢!” 是吗?听了李谦这篇话,我是更加发愁了。假如我那傻哥哥是认真的呢?他别弄得两 头成空啊!那天晚上,我就整晚如坐针毡,我注意到,妈妈也很沉默。小双到十点钟还没 有回来,李谦和雨农倒都先走了。我独自坐在客厅中发呆,妈妈走过来,用手扶著我的肩 膀,她低声说: “诗卉,各人有各人的姻缘,这是件无法强求的事,我们听其自然吧!”是的,听其 自然!听其自然!每个人都说应该听其自然,我朱诗卉干嘛要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 可是,我长叹了一声,我的哥哥是我哥哥,他不是古人呀!发生在我周围的事件也不是“ 评书”呀!我无法呆坐在客厅中等那个杜小双倦游归来,站起身子,我走去敲敲诗尧的房 门。 “进来!”诗尧说。我走了进去,一屋子的烟雾迎接著我,呛得我直咳嗽。诗尧坐在 书桌前面,身子深深的靠在椅子中,正在那儿一口又一口的吞云吐雾,他桌上的烟灰缸里 ,早已堆满了烟蒂。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深深的望著他。他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的迎视著我。我们 兄妹二人,就这样相对的注视著,谁也不说话。好久好久,他熄灭了手里那支烟,伸过手 来,他抓住了我的两只手,就一下子闭起了眼睛,满脸的痛楚,把我的手握得好紧。我扑 过去,挣开他的掌握,我用手抱住他的头,喃喃的,急急的,我语无伦次的说:“哥哥, 不要紧,不要紧,还来得及,还来得及。他们只认识两天,你已经认识她七、八个月了, 别灰心,哥哥,千万别灰心,这是一场竞争,你参加过那么多竞争,你没有失败过,这一 次,你也不会失败!” “我失败过。”诗尧惨然的说。 我推开他,望著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失败过?”我问。 “参加赛跑的时候。”我静了几秒钟。“哥哥,别把小双看得那么现实,她不是那样 的女人,她从没有在意过你的缺陷,唯一在意的,是你自己!你有自卑感,你心心念念不 忘记你的跛脚……” 诗尧猛的跳了起来,他的脸色发白了。 “够了!”他粗鲁的打断了我:“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提一个字,这事已经过去了!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事情发生过!为什么你要对我提小双?我说过我喜欢她吗?我说过吗 ?我说过吗?”“哥哥!”我喊,眼泪溢进了我的眼眶里。 “笑话!”诗尧的脸色由白而红,额上的青筋又在那儿跳动,他的声音恼怒而不稳定 。“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流泪?你在怜悯我?还是可怜我?你以为我怎样了?失恋吗?笑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告诉你!诗卉,”他恶狠狠的盯著我:“管你自己的事!再也不 要去管别人!永远不要去管别人!知道吗?知道吗?”“哥哥,”我挣扎著说:“我是想 帮助你……”“帮助我?”诗尧叫著,痛楚燃烧在他的眼底,他却恼怒的对我大吼。“谁 要你的帮助?谁说过需要帮助?你如果真要帮助我,你就滚出我的屋子,让我一个人待著 !” “你……你……”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不识好歹!”“我从来就不识好歹 ,我自幼就不识好歹,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你走吧!你请吧!别来烦我!别来烦我!” 我“逃”出了他的房间。妈妈正站在房门外,对我默默摇头。我懊恼的冲回自己屋里 ,爬上了我的上铺,我就平躺在那儿生气,我气哥哥,我气小双,我气我自己。 十一点钟,小双回来了。我听到她开房门,拿睡衣,去浴室,再回房间,关房门…… 我在床上重重的翻身,重重的喘气,把床弄得吱吱响。“诗卉!”小双低低的叫。 我不理她,腾的一下又翻了一个身。 “诗卉!”她再叫,声音温温柔柔的,可怜兮兮的。 我还是不理她,只是一个劲儿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小双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生气了。”她低声说:“就这样生气了,人家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把枕 头蒙在头上。“好了。”她再叹了口气:“我今晚也不跟你说,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 ”她上了床,我依然不说话。那一夜,我们两个谁也没有睡好,我在上铺翻来覆去,她在 下铺翻来覆去,两个人都一直这样折腾到天亮。在水一方15/498 一连好几天,我和小双都处在冷战的局面中。我持续的和她呕气,不跟她说话,谁知 小双也是个倔脾气,居然也不来理我。这样,我们间的僵局就很难打开了。她那些日子, 下了课总是不回家,回了家就已十一、二点,她洗了澡就上床。我心里越想越气,女孩子 变起心来原来是这样容易的,男女之间还谈什么“天长地久”!雨农看我整天闷闷不乐, 他忍不住的说:“诗卉,你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认死扣!你想,小双和你哥哥到底恋过爱 没有?”我耸耸肩。“你说呀!”雨农追著问:“他们曾经海誓山盟过吗?他们曾经如胶 似漆过吗?他们曾经像我们这样公开的承认是一对儿吗?你说!”我呆了。半晌,我闷闷 的说: “我知道哥哥喜欢小双,小双也该知道!” “嗬!说得好!”雨农叫著说:“你知道!你知道又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小双!即使 小双知道,她不爱你哥哥也没办法!从头至尾,她和诗尧就没进入情况,男女之间,连接 吻都没接过,怎么算恋爱?你硬给小双扣上一个‘变心’的罪名,才是滑天下之大稽!诗 卉,你醒醒吧!这件事,不是凭你一厢情愿就办得到的!何况,你热心了半天,弄得小双 生气,你哥哥也不领情,你这是何苦呢?” 一语提醒梦中人,真的,这又是何苦呢?小双不理我,诗尧也成天板著脸,从早到晚 往外跑,家里连他的面都见不著了,看样子,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完全瞎操心!我叹口 气,决心不管这件事了!偏偏那天晚上,我和雨农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天气热得我发昏 ,我就一直闹著要吃冰淇淋。雨农说有家新开的咖啡馆气氛不错,我们就决定破费一番, 到了“明星”。我才坐下来,就一眼看到诗尧和黄鹂坐在一个角落里,两人正面对著面、 鼻子对著鼻子的谈得好亲热。我这一下火冒十八丈,气得我冰淇淋也不吃了,咖啡也不喝 了,掉头就走出了咖啡馆,嘴里还叽哩咕噜的诅咒个不停: “从此,我朱诗卉如果再管哥哥的闲事,我就不是妈妈爸爸养的!我就是混帐王八蛋 !我就不是人!” 雨农跟在我后面追,直著脖子叫: “你怎么了?怎么了嘛?这也犯得著生气?应该大大方方走过去打个招呼,一来表示 风度,二来,我们的冰淇淋费也省了,你哥哥准请客!”“好啊!”我站住了,瞪著眼睛 大嚷:“原来你连请我吃冰淇淋都小器,想占我哥哥的便宜!你啊,你真是个小器鬼!” 接著,我就一连串的骂了起来:“小器鬼,喝凉水,砸破缸,割破嘴,娶个太太……”我 慌忙咽住了,因为,下面的句子是说“娶个太太吊死鬼,生个儿子一条腿!”想想,将来 他的太太是我,我岂不是自己骂自己?如果再生出个“一条腿”的儿子来,我非跳河不可 !这可不能任著性子说下去了。雨农瞅著我直笑,一个劲儿的说: “说啊!说啊!看你还有什么好话,你就都说出来吧!干嘛又不说了呢?”我对他龇 牙咧嘴瞪眼睛,他大笑了起来,一把挽住了我,说:“娶个太太叫诗卉,生个女儿要最美 !好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于是,这天夜里,我主动的和小双讲和了。那晚我回去的时候,小双 已经躺在床上,还没睡觉,她正拿著本《张爱玲短篇小说选》在床上看著。我走过去,拿 开了她手里的书,不由分说的往她身边一挤,我说: “小双,你真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哦!” 小双嫣然一笑,用胳膊挽住了我的脖子。 “怪不得奶奶常说,你这丫头最没良心呢!”她说。“到底我们是谁不理谁啊!”“ 唉!”我低叹了一声。“事实上,我是天下最有良心的人,不但有良心,还有热心。只是 ,所有的事情都不按理想发展,我的热心都碰到了冰块,全冻住了。” 小双翻过身来,和我面对面躺著。由于天气燠热,我们在床边开了一扇电风扇,风吹 著她的长发,在枕际飘拂晃动,她的眼睛明亮生动,清柔如水。她用手抚弄著我的短发, 低低的、幽幽的、细声细气的、诚诚恳恳的说了: “诗卉,你的心事我全了解。你想,我自幼没个兄弟姐妹,三岁失母,十八岁丧父, 我几乎从没享受过家庭的温暖,自从来到你家,我才知道什么叫家庭,什么叫手足之情, 和天伦之乐。难道我不希望永远属于朱家?永远成为你们家一分子?但是,我无法勉强我 的心啊!你想,诗尧的脾气暴躁易怒,我虽出身贫困,却傲气十足,我和他是弄不好的, 诗卉,你懂吗?何况,他的工作环境,使他朝夕相处的,都是一些善于逢迎和交际的女孩 子,我又心直口快,难免常出不入耳之言,他怎会喜欢我呢?诗卉,你想想看吧!” 我凝视著她,有句话一直在我口腔中打滚,我真想告诉她,诗尧是喜欢她的,只是强 烈的自卑感和傲气在作祟。可是,我想起咖啡馆里诗尧和黄鹂,我忍了下去,我才二十一 岁,我并不能完全了解人心啊! “那么,”我说:“你是爱上卢友文了?” 她转开头去,低叹了一声。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谈得上爱情!”她坦白的说:“不过,我承认,卢友文很吸引 我,他和我有相同的身世,有相似的感触。他有他的优点,他有雄心,有壮志,有梦想, 有热情。跟他在一起,你会不由自主的受他影响,觉得普天之下,都无难事。再加上,他 懂得那么多,和他谈文学,会使我觉得我像个幼稚园的小孩子!” 我望著她,她脸上绽放著光采,眼睛里燃烧著火焰。还说谈不上爱情呢?她根本就在 “崇拜”他!我吸了口气,忍不住闷闷的说了句:“你有没有和他谈谈音乐呢?” “音乐!”她低呼,脸红了,好像我提到了一件使她羞惭的事似的。“音乐只是用来 陶情养性的一种娱乐品而已,怎么能和文学相提并论呢?”哦!我望望天花板,想到她曾 经如何骄傲于她自己的音乐修养!想到她曾怎样热心于钢琴和作曲!现在,这一切都微不 足道了!爱情,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哥哥已不战 而败了,因为,卢友文甚至拔除了小双身上的那份傲气!诗尧是永远也做不到的。 “这些天,你们都在一起吗?” “是的。”“他有没有开始他的写作?” “他租了一间小阁楼,真正的小阁楼,”她笑笑。“这些天,我帮他布置,等一切就 绪,他就要开始写了。只是,他仍然在一个补习班兼了两节英文,他说理想是理想,现实 是现实,不兼课,连房租都付不出!” “稿费呢?”我问。“要写出稿子来,才有稿费啊!”小双笑著说,望著我,使我觉 得我说了傻话。“好吧,小双,”我想了想,正色说:“我接受了你的卢友文!代表我们 全家接受他!以后,你可以把他带到家里来,我们家的女孩子交男朋友,从不躲避长辈。 奶奶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无需乎害羞的!” 小双深深的望著我,望了好久好久,然后,一层泪光浮上了她的眼珠,她骤然用双臂 抱紧了我,啜泣著、呜咽著说: “诗卉,你不要再和我呕气了吧!我们永远不要呕气了吧!不管发生了些什么,不管 我们将来是分散还是团聚,我们永远是好姐妹,是不是?诗卉?” 我一下子就热泪盈眶了,抱紧了她,我们紧紧依偎著,紧紧环抱著,就像她来我家的 那第一个晚上一样。只是,我们的眼泪却与那晚大不一样了。我虽代她欣喜,我却也有数 不清的惆怅和遗憾!小双,她是应该姓朱的!她应该是我们朱家的人!这样,几天后的一 个晚上,小双和卢友文一起从外面回来了。那晚,诗尧并不在家。卢友文坐在客厅里,依 然那样容光焕发,依然那样神采飞扬,依然那样出众拔萃,依然那样侃侃而谈。“中国的 文字,因为不同于西洋的拼音字,许多文学上的句子,就不十分口语化,这是很可惜的。 西洋文学,则注重于口语化,因此,外国的文学作品,往往比中国的来得亲切和生活化。 ”“我不同意你,”李谦说,他也是学文学的。“文学不一定要生活化,中国文学,一向 注重于文字的修饰和美,这是西洋文学永远赶不上的。”“你所谓的中国文学,指的是古 代的文学,像唐诗、楚辞、元曲、宋词一类的。”卢友文说:“我指的,却是现代的小说 。假若小说不生活化,对白都来个文诌诌,实在让人受不了。” “但是,你不能否定中国文字的优点!”李谦有点为抬杠而抬杠。“我并没有否定中 国文字的优点呀!”卢友文谦和的说:“我只说写小说不能拘泥于文字。因为文字是表达 思想的工具,词能达意,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尽在文字上做工夫,非弄出一篇‘太窥门 夹豆’来不可!” 我们大家都愣了愣,不知道这个“太窥门夹豆”是个什么玩意儿?雨农首先忍不住, 问: “什么‘太窥门夹豆’?” “以前有个人作诗,”卢友文说,笑了起来。“他写了四句话,是:‘太窥门夹豆, 丫洗盆飘姜,况腰三百假,肉头一黄香。’所有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看得懂,问他是 什么意思,他才解释说:‘太太在门外偷看我,眼珠夹在门缝里像颗豆子一样。丫头在洗 脚,三寸金莲在水盆中像飘著块生姜。况腰的意思是二哥的腰,因为况字拆开来是二兄二 字,二哥腰里有三百两银子,那银子是假的。肉头的意思是内人的头,因为肉字拆开来是 内人二字,内人头上插了一朵黄花,那花是香的。’大家听了,这才明白过来了。作诗作 到必须解释才能懂,也算是走火入魔了。” 我们大家都笑了起来,想著这首诗,越想就越好笑。爸爸的兴致最高,他拿了支笔, 硬把这首诗记了下来,说要拿去讲给同事们听。因为这首诗,话题就转到中国的文字游戏 上,像字谜、宝塔诗、对联、拆字、徊文等。因而谈起苏蕙的织锦徊文,谈起“无边落木 萧萧下”的字谜。爸爸一时高兴,忽然说:“我出一个文字游戏给你们,看看你们这群年 轻人对中国文学和文字的修养到底到什么地步?你们这里有两个是学文学的,诗晴、诗卉 和小双也都够聪明。这游戏一半要利用点猜字谜的本领,一半要有律诗的常识。”说著, 他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古古怪怪的“文字塔”:在水一方16/49 月沽月上魄兔月童瞳幽光日月忽散一银垂已向月兆□秋天 钓圆绽今其月漾玉球馥郁 收中镜色山胧月蒙落外云芬桂 凭阑深夜看逾良月何处笙箫作胜游 我们大家传观著这张纸条,说实话,满屋子的人全是莫名其妙。正念也好,倒念也好 ,直也好,横也好,反正是糊糊涂涂的,怎么念都念不顺。爸爸说: “别急,别急,我给你们一点提示,这图形中的文字,是一首七言律诗,最顶尖上的 那个‘月’字,是题目,用不著放入正文,现在,你们把正文念出来吧!” 这下好了,全体都挤在那张纸条边,满屋子的“月”呀、“魄”呀、“幽光”呀的闹 了个没完,挤得谁也看不清楚。最后还是李谦把这“文字塔”拷贝了好几份,让大家分组 研究。正在满屋子七嘴八舌、又闹又叫的讨论中,诗尧回来了。爸爸一见到诗尧,就立即 叫住了他: “来,来,来,诗尧,你也加入一个!” 诗尧站住了,望著那张纸条发愣,半晌才说: “这是干什么?”“爸爸在出题目考我们呢!”我嘴快的说,立刻把提示告诉了他, 把他拉在我和雨农身边,让他参加我们这组一起研究。卢友文正和小双挤在一块儿,两人 头并著头,肩并著肩,在那纸上指指说说,悄声的研究著。诗尧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就一 声不响的在我们身边坐下,把那张纸拿了过去,取出笔来东勾一下,西勾一下,好一会儿 ,屋子里只有大家细声细语的研究声,显然谁也没有得到结论。奶奶手里在钩著桌布,眼 睛望著电视,笑嘻嘻的说: “放著电视不看,去弄那个文字谜儿!自耕这书呆子,弄出一大堆书呆子来了。”诗 尧忽然抬起头来:“爸,你必须再给一个提示,这首律诗用的是什么韵?” 爸爸点点头,用赞许的眼光望著诗尧: “不错,这是个关键问题,找出韵来,就容易断句了。我就告诉你们吧,这是十一尤 的韵。” “尤字韵?”卢友文说:“那么第一句一定断在‘幽’字上,第二句应该断在……断 在‘秋’字上……有了!”他忽然大叫了起来:“这东西很容易引人走入歧途,事实上, 它是徊文再加上‘分书合读’的玩意儿。每个中间的‘月’字都要拼到别的字上去。”于 是,他朗声的念出了整首诗:   “湖上瞳瞳兔魄幽,光明忽散一天秋,□□(注)向 已垂银钓,圆绽今期漾玉球。馥郁桂芬云外落,朦胧山 色镜中收,凭栏深夜看逾朗,何处笙箫作胜游!” 爸爸高兴的笑了,走过去,他重重的拍著卢友文的肩,热烈的说:“到底不愧是学文 学的!卢友文,我一直以为你念西洋文学,对中国文学不会有什么研究,现在,才知道你 毕竟不平凡!”他回头望著妈妈:“心珮,这一代的孩子,实在是人才辈出,不能不让人 刮目相看呢!” 我望著小双,她的眼底流转著喜悦的光采,好温柔好温柔的望著卢友文,手里紧握著 那张纸条,仿佛那纸条是个多么珍贵的东西一般。卢友文倒被爸爸称赞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谦虚的说:“这不过是好玩罢了,从小我喜欢猜字谜,因此,什么卷帘格、徐 妃格,也去研究了一番,这首诗里最唬人的就是那中间的一排月字,只要知道那月字不能 单独成立,也就容易了。”老实说,我很笨。一直等卢友文把整首诗念了出来,我还对著 那张纸左念右念,半天才恍然明白过来,说: “原来是绕著圈子念的!这东西根本是骗人的玩意儿,没意思!”“你自己不学无术 ,”爸爸笑著对我说:“反而去批评人家骗人,想想看,要作这么一个宝塔文出来,还不 容易呢!古人挖空心机,只换得你一句‘没意思’吗?” 被爸爸这样一说,我还真闹了一个“没意思”。于是,我就讪讪的转向诗尧,没话找 话说: “你从那儿来?”“公司!”诗尧答得好简单,连“电视”两个字都省略了,他的眼 睛直直的望著卢友文和小双。然后,他慢吞吞的站起身来,慢吞吞的说:“你们聊聊吧, 我忙了一天,很累,想先去休息了。”他对卢友文点点头,难得那么礼貌。“不陪你了, 卢先生!”“您请便,朱先生!”卢友文慌忙说。 一个喊“卢先生”,一个喊“朱先生”,这两句“先生”显得真别扭真刺耳。我愣愣 的望著他们,诗尧已经站起身来,往后面走去,临走时,他很快的看了小双一眼,小双接 触到他的目光,就悄然的垂下了眼睫毛,嘴唇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出口来。我听到,诗尧低叹了一声,就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到里面去了。我望著他的背影 ,一时间,我觉得他那身形好孤独、好落寞、好凄凉。回过头来,我注意到妈妈也望著他 的背影出神,妈妈脸上,充满了一种怅惘的、关怀的、慈爱的、又无可奈何的怜惜。 诗尧走了,室内又恢复了热闹,好像诗尧的存在与否,与大家都没有什么关系似的。 大家继续热心的讨论“文字游戏”,爸爸又出了好几个字谜给大家猜,大部分都猜不出来 ,因为爸爸的字谜太深了。卢友文也出了几个字谜给爸爸猜,我记得,其中有一个是:“ 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 可把爸爸弄得头昏脑胀,他又不肯认输,也不许卢友文公布答案,拚命在那儿绞脑汁 ,左猜也不对,右猜也不对,最后,还是卢友文说出来了,原来是个“慧”字,那“远树 两行”,据卢友文的说法,是: “国画里的树!”而那“轻舟一叶”就纯粹是象形的了。 那晚,玩得最开心的,是我那书呆子爸爸,我记得,他回房去睡觉的时候,还在那儿 喃喃的赞美著卢友文: “一个优秀青年!这些孩子里,就属他最优秀!” 我想,他把他自己那个“年轻有为”的儿子都忘了。小双很安静,整晚,她就安安静 静的靠在卢友文身边,用她那对清清亮亮的眼睛,含笑的注视著他。当长辈们回房之后, 李谦和诗晴也跟著关进房里去亲热了。客厅里剩下我和雨农,小双和卢友文。窗外,夏夜 的天空里,正璀璨著满天繁星,不知名的虫声,在外面的野地里此起彼伏的鸣叫。远远的 ,传来一阵阵蛙鼓,有个卖馄饨面的,正一声声的敲著梆子。夏夜,就有那么一股特殊的 韵味。卢友文伸手牵住了小双的手: “小双!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小双看了我们一眼,我说: “去吧!我帮你等门!” 小双顺从的跟著卢友文出去了。我走到窗边,坐在窗台上,把两只脚都弓起来,双手 抱著膝,我凝视著窗外的小院。许多流萤,在玫瑰花丛中穿梭,我吸了一口气,感到那夏 夜的凉风,轻拂著我的头发,我心里迷迷茫茫的。雨农走过来,把我的头揽进了他的怀里 ,他温存的、怜惜的说: “我的诗卉太善良,她的小心眼里装满了心事。” 我把头依偎著他,说: “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幸福,是不是?” “每个人也有每个人自己的不幸。”雨农说。不知怎的,他这句话使我打了一个寒战 。 雨农告辞的时候,我送他到大门口。打开大门,我一眼看到小双和卢友文,他们正依 偎在围墙边一棵大榕树下,两人拥抱得紧紧的,卢友文把小双那小小的身子,完全拥抱在 他的怀中,他的嘴唇,紧贴著她的。月光斜斜的照射著他们,在他们的发际肩头,镶上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注:□□():月初和月尾时期的月亮。在水一方17/499 九月里,我开学了,大学四年级,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什么管理会计、线性归划、 国际贸易、会计制度……一下子就忙得我头昏脑胀。同时,雨农一方面准备司法官考试, 一方面到地方法院去当了书记官,每天要上班,要研究案子,要听审,要记录,也忙得不 亦乐乎。我和雨农只有每晚见见面,见面的时候,他还捧著他的卷宗研究,我也捧著我的 书本苦读,生活是相当严肃而紧凑的。 虽然我很忙,我却并没有忽略小双和卢友文的进展,卢友文现在在我们家的地位是“ 公开”了,俨然成了第二个李谦和雨农。但是,他却不像雨农和李谦,天天往我们家跑, 一星期里,他顶多来个一次两次,大部分时间,反而是小双逗留在他的“小阁楼”里。我 想,原因在于诗尧,不管诗尧和小双之间并没发生什么,却总有那么一些微妙之处,卢友 文见了谁都坦坦然然,只有见了诗尧,他就有些不对劲儿。至于诗尧见了卢友文呢?那就 更不用说了。小双是善解人意的,她早就看出这种尴尬,因而,她宁愿和卢友文待在外面 ,也不愿带他回来。对我,小双的藉口却是这样的: “你想,友文要忙著写作,他是不能整晚往外跑跑的,写作完全是案头工作,他每晚 都要伏案好几小时!” “那么,”我多嘴的说:“你在旁边,岂不妨碍他写作?” 小双的脸红了红,颇不自然的说: “我‘尽量’不妨碍他呀,我就在一边帮他收收屋子,整理整理书籍,有时也帮他抄 写抄写,给他缝缝补补衣服,我一句话也不说,大气也不出呢,怎会妨碍他呀!” 好一幅“和谐”的、“生动”的画面。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块肉余生录》里那个小“ 朵拉”,不知道小双的卢友文会不会成为“朵拉”的“大卫·高柏菲尔”! “他写了多少字?”我这学“会计”的人,难免“现实”一些,对“成果”的价值观 比“耕耘”的价值观来得重。果然,小双大不以为然的说了:“你以为写作好简单呀,诗 卉?你以为只要坐在那儿写,就一定有作品出来呀?你才不知道写作的艰苦呢!以前,我 也不知道,看到报纸副刊上,每天都有那么多文章发表,书摊上,左一本厚厚的小说,右 一本厚厚的小说,就以为写作是件容易不过的事儿。谁知,看了友文写,才明白要当个作 家,真是不简单呢!”“怎么呢?”我还是不了解。“再怎么不简单,台湾的职业作家也 不少呀!例如……” 我正要举出一大堆职业作家的名字来,小双已微蹙著眉头,面带不豫之色的打断了我 : “要学那些作家,写些毫无份量的东西,风花雪月一番,骗口稿费饭吃,当然也不难 !可是,友文说,写作的人必须要有艺术良心,作品先得通过自己这一关,再推出去。否 则骗人骗己,非但没意义,也没道德!所以,友文对自己是相当苛求的,常常写了一整天 的东西,第二天又全部作废了,他说‘宁缺勿滥’。”我不由自主的对卢友文肃然起敬, 想起李谦写电视剧,动不动来个三声带四声带,再加上废话一大堆,看了半天还不知所云 。他可真该和卢友文学习学习!即使学不到人家的写作技巧,也可以学习人家的写作精神 。 “那么,”我依然不改“现实”的毛病。“他在写长篇呢?还是在写短篇呢?他‘通 过自己’的作品有多少?发表了没有?”小双有点扭捏起来。“那有作家一开始就写长篇 呀?当然是从短篇开始啦!昨天晚上,他列了个人物表……” “人物表?”我吓了一跳:“短篇小说还需要人物表吗?又不是写水浒传,有一百零 八个好汉!” “不跟你说了!”小双有些生气。“你根本不了解小说和写作。如果你不严格要求, 马马虎虎的,只求写出来就算数,那么,长篇小说也可以没有人物表!你看那些武侠小说 ,打来打去,常常写到后来,前面已经打死了的人,又活过来了,再打他个落花流水。有 的小说里,同一个人可以死好几遍呢!” 我瞪大了眼睛,愣愣的说: “我不知道你还看武侠小说!” 小双的脸又红了。“我才不看呢!”她轻声说:“是友文告诉我的。” 这卢友文还真见多识广,中外文学、世界名著、诗词歌赋,都能懂一点不说,连武侠 小说也一样涉猎!一个念过这么多书,又能刻苦自励的人,必然是有所成就的。我不禁也 代小双高兴,庆幸她终于有了一个好伴侣! 十月,秋风起兮,天气有了点凉意。小双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这晚,雨农提议说 ,我们何不闯到卢友文的“小阁楼”里去,做一对不速之客!我也很有兴致,却有些犹豫 的说:“会不会影响人家工作呢?小双说,卢友文写作的时候是不欢迎别人打搅的!”“ 管他呢!”雨农说:“像我这样的老朋友,他总不能拒我于门外吧!这卢友文真不够意思 ,到现在,连杯谢媒酒都没请我喝过!到他家去喝杯茶,总不能算是过分吧!” 于是,这晚,我们拜访了卢友文那著名的“小阁楼”。这小阁楼真是个小阁楼,原来 高踞在一栋四楼公寓的阳台上,是四楼那家住户搭出来,原来准备做储藏室用的,不知怎 么心血来潮,把它出租了。我们喘吁吁的爬上了四层楼,这些年来,公寓林立,我家那栋 “日式改良屋”,是公家配给爸爸的,早就有建筑商建议合建公寓,爸爸却不答应。爬了 这四层楼,我下定决心,还是不改为妙!否则,爬起楼梯来,实在有些吃不消。真亏得小 双弱质娉婷,每晚这样上上下下,爱情伟大!爱情万岁!敲开了小阁楼的门,小双看到我 们,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卢友文慌忙从书桌边跳起来,一迭连声的笑著嚷: “稀客!稀客!真是稀客!” “你们这儿还有熟客吗?”雨农笑著问。“有呀,怎么没有!”卢友文说。 “是谁?”我问:“别说小双,小双可不算客!” “是老鼠!”我们都笑了起来,我觉得卢友文的个性倒满乐观的,颇有“颜回精神”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打量著那小屋,说真的,我 从没见过这样简陋的房子。整间房子是木板搭的,墙上还露著木板缝儿,冷风直从缝隙里 往里面灌。屋内,一块大木板搭在两迭砖头上,算是床。好多块窄木板迭在好多块砖头上 算是书架,那书架上倒还摆满了书。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书桌,和两张藤椅。书桌 上,散乱的放著稿纸,写了字的,没写字的,写了一半字的……笔筒里插满了两块钱一支 的原子笔,桌上还码了一排,我狐疑的望著,实在不太了解写作干嘛要那么多笔?小双似 乎看出我的疑问,就笑著解释说: “那些原子笔总是漏油,要不然就写不出来,我先帮他试,好用的就放在他手边,免 得写得顺手的时候没笔用!” 原来如此!有个人儿体贴到这种地步,要不成功也难!我再打量那桌子,一杯茶倒是 热气腾腾的。一碟花生米、一碟五香豆腐干、一碟小脆饼,就差没有一个酒壶和酒杯。小 双又解释了:“他写东西总爱吃零食,有时写晚了,又没有消夜可吃,给他准备一点,免 得饿肚子!” 怪不得!最近奶奶爱吃的糖莲子,诗晴爱吃的牛肉干,我爱嗑的五香瓜子儿,都没了 影儿了!原来供到这边桌子上来了。卢友文把唯有的两张藤椅推到我们面前,笑著说:“ 坐呀!别尽站在那儿。” “我坐床上。”我说,往床上一坐,“咯吱”一声,木板大大的“呻吟”起来,吓得 我慌忙跳起身子,小双笑弯了腰,说: “谁要你去碰那张床!不过,它不会垮的!你放心好了,真垮了也没关系,离地只有 那么一点点高,不会摔著你的!” 我小小心心的再坐了下去,那床仍然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小双给我和雨农倒了两杯茶 来,茶叶还满香的,一闻就知道和家里的茶叶一样,是“全祥”出品!那么,也准是小双 代办的了。我喝了口茶,指指书桌,对卢友文说: “你忙你的,别让我们来打断了你的文思,我和雨农只是心血来潮,要来看看你们两 个,假如耽误你做事的话,我们马上就走!”“别走,别走,”卢友文说:“大家坐坐、 聊聊,我这儿难得有客来。你们来得也正好,我的文思刚好不顺,写也写不出,乐得休息 一下。”雨农走到书桌边,翻了翻那迭稿纸,问: “这是篇什么小说?叫什么题目?” “你别动他的,”小双赶紧阻止,笑著说:“待会儿他又要说找不著头了!”“什么 找不著头了?”雨农慌忙收回手来,瞪著那稿纸:“不是已经有十几页了吗?” “你不知道,”卢友文说:“每一页都只是个头,这篇东西我已经起了十几个头,还 没决定用那一个头呢!写小说啊,就是起头最难,如果头起好了,下面就比较容易了!” “而且,”小双接著说:“头是最重要的……”“那当然,”我又嘴快的插了进去。 “你瞧,人没手没脚还能活著,没头可不行了!” “就是这么说!”卢友文欣然同意。“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所以,开始是不能 随便的,我写东西,最注重的就是这个起头了。”“这些日子来,你写了多少篇东西?” 雨农问。 卢友文笑了,一面笑,他一面用手指著小双,说: “你问她,就是她害我!” 小双涨红了脸,又要笑,又要忍,又害羞,又抱歉,又高兴,又尴尬,不知道是一种 什么表情。我和雨农面面相觑,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是最笨的人,生平就不会 猜谜语,瞪著小双,我直截了当的问:在水一方18/49 “你怎么害他了?”小双直往一边躲,笑著说: “你听他的!他在胡说呢!” “怎么胡说?”卢友文嚷著,转头看著雨农:“雨农,你是知道的,以前在马祖,我 累了一天,晚上还涂涂抹抹的写一点东西。回到台北来,原准备好好大写一番的,结果, 认识了这个小双,从此,就完蛋了!” “怎么讲?”我更迷糊了:“为什么认识了小双,你就完蛋了?”“写作和一般工作 不同,写作要专心一志,要全神贯注,要心无二用,对不对?”卢友文看看我们。“可是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脑子里想的是杜小双,心里记挂的是杜小双,嘴里念叨的是杜小 双!她不来,我就牵肠挂肚的想著她、盼著她,茶不思,饭不想,还有什么精神写文章? 等到好不容易把她盼来了,看到她一举手、一投足,就是那样惹人爱,文思就全飞了,一 心一意只想和她谈天、和她说话,就是不谈天说话,和她坐在一块儿,静静的你看著我、 我看著你也是好的。这种心情下,我怎么写得出东西?以前没恋爱过,不晓得恋爱原来这 样占据人的心灵和精神。我不怪她,我怪谁?” 小双只是笑,一个劲儿的笑,头低俯著,眼睛望著书桌,笑得两个肩膀直哆嗦。她的 面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角笑吟吟的。“听他说!”她说著:“就是嘴里说得好 听!八成是自己写不出东西,乱找藉口!”“天地良心!”卢友文叫著:“我如果说的不 是真心话,让雷把我劈死,汽车把我撞死,房子倒下来把我压死,吃东西梗住喉咙把我梗 死……”“喂!喂!喂!怎么的嘛?怎么的嘛?”小双急急的跑过去,伸手去捂住卢友文 的嘴,急得脸都白了。“谁要你发誓诅咒的嘛!哪儿跑出这么一大堆疯话来?” 卢友文看到小双伸手来捂他的嘴,他的个子高,就低下头来,顺势在小双的手上吻了 一下,这么一来,倒好像小双是伸手过去给他吻似的。小双立刻就弄个满脸通红,一面退 开,一面叽咕著说:“瞧瞧这个人,瞧瞧这个人!一天到晚这么疯疯癫癫的,也不怕别人 看了笑话!”我和雨农交换了一个注视,这小屋挡不住风,也不见得遮得了雨,但是,屋 里却洋溢著春天的气息。我看看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想著卢友文说恋爱使他无法写 作的问题,会不会幸福真能阻碍艺术的发展?似乎很多伟大的艺术作品都产生在痛苦中。 假若真的如此,卢友文得到小双,岂不变成了他的不幸?这问题太复杂了,我那简单的头 脑有些转不过来,摇摇头,我不去想它了。 那晚,从卢友文的小屋里出来,我和雨农手挽著手,散步在秋夜的街头。夜风在我们 的身边穿梭,街灯在暗夜的街头闪亮,我的头靠在雨农的肩上,带著几分我自己也不了解 的隐忧,我说:“你觉得,卢友文和小双,将来会幸福吗?” “现在他们就很幸福了,不是吗?”雨农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信心。挽紧了我,他 分享著从卢友文那儿感染到的快乐。“相爱就是幸福。诗卉,他们幸福,我们更幸福。” “可是,”我的经济观在作祟。“卢友文假若不想想办法,只是一个劲儿的等灵感, 恐怕他永远没有能力结婚成家,他总不能让小双跟著他住到这小阁楼里来的!” “别太现实,好不好?”雨农不满的说:”只要两心相许,贫穷又算什么?越是贫穷 ,越能考验爱情的伟大!何况,卢友文不会永远贫穷,他不成功则已,一成功就会名满天 下!我们现在的社会不会埋没人才,只要你真有才华,你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是吗 ?”我问,我不像他那样有把握。老实说,我觉得任何社会里,都或多或少有几个被埋没 的人才。 “我们等著瞧吧!”我耸耸肩,当然,我是等著瞧的。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永远不 会加快变慢或停止移动,那就是时间。分分秒秒,时间固定在消失,所有事情,无论好的 、歹的,总会到眼前来的。那晚,我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诗尧还 没有睡,他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我很惊奇,因为诗尧如果要独自抽烟,他总是关在 自己房里,不会跑到客厅里来。我走过去,问:“你在干嘛?”“我在等小双。”他沉静 的说。 我心头一凛,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她干嘛?”我又问。 “有话谈。”他简短的说,喷出一口烟来。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望著他的眼睛。他不说话,只是一口又一口的吐著烟雾,他 的脸孔整个都隐藏到烟雾里去了,又是那种令人不可捉摸而又深不可测的样子。我迟疑了 一会儿,想著那小屋里的春天。 “我今晚去了卢友文家,”我终于说出口来:“小双也在那儿,卢友文写稿,小双帮 他抄。那屋子好小好破,可是他们好快活。”诗尧熄灭了烟蒂,他紧紧的盯著我。 “你告诉我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对小双说什么?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能 对她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要对她说什么,”我闷闷的说:“哥哥,我从来不了解你,你永远是莫 测高深的。我告诉你这段话也没有什么意义,你明知道,我是有点傻里傻气的,难免常做 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诗尧瞪了我好一会儿,终于,他站起身来。 “诗卉,”他说,凝视著我。声音好落寞、好低柔。“你是家里最了解我的一个人! ”沉吟片刻,他转身往屋里走去,在客厅门口,他站住了,回头说:“好吧!我不等小双 了,请你转告她一句话,明天晚上六点十分,请她收看歌之林的节目!” 他走了,我在客厅里仍然坐了一会儿,小双还没回来。我不知道歌之林的节目与小双 有什么关系,或者,那又是诗尧精心设计的节目。十一点半,我回到房间里,很累,想睡 了,我躺在床上,自己告诉自己说,我要一面睡,一面等小双,可是,我的头才挨上枕头 ,我就朦朦胧胧的睡著了。小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完全不知道。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小双又已不在床上了。书桌上,小双留著一张纸条:“我要陪 友文去新竹访朋友,今天不回家吃午饭,也不回家吃晚饭。”糟糕!我忘了告诉她看电视 的事!我赶到诗尧房里,用非常非常抱歉的口气告诉了他。诗尧怔了,望著我,他竟半晌 说不出话来。终于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故作轻松的说: “算了,没什么关系,反正……”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什么事都是命定的 。” 听出他语气中那份不寻常的失望,我真懊恼得要命,但是,现在总无法跑到新竹去找 小双!晚上六点十分,我倒看了那个节目,我们全家都看了,我想,没有人会对那节目有 什么特殊的印象,除了我以外。因为那只是个单纯的歌唱节目,在那节目里,唱出了一支 新歌,歌名叫“在水一方”。画面上,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的背影,站在一片茫茫水雾 中,几枝芦苇,摇曳在水波的前面,使那少女的背影,更加缥缈,更加轻盈,画面美得像 梦境,风吹过来,水波荡漾,少女的长发飘飞,衣袂翩然,那歌声配合著画面,清晰的唱 著: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踪迹, 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中伫立。” 歌声一完,镜头就定在那少女的背影上,然后化成一片模糊。那背影,依稀仿佛,就 是小双的背影! 我冲进了我的卧室,因为,忽然间,我满眼眶都是泪水。在水一方19/4910 那天深夜,小双回来了。 我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摊著我的“线性归划”和笔记本,但我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我在存心等小双。 小双走进屋来,脸颊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眼光是醉意朦胧的,嘴角是笑容可掬的。她 穿著件浅紫色的毛衣,纯白色的喇叭裤,长发中分,披泻在肩上和背上,在她发际,那朵 小白花始终戴著。她说,要满一年,她才除孝,算算日子,离一年的孝期也不远了,我真 无法想像,小双到我们家已快一年了。阖上眼睛,小双满身黑衣,伫立在我家客厅里的样 子,依稀仍在眼前。现在的小双,却全身闪耀著光华,满面流露著喜悦,一转身、一举步 、一语、一笑、一颦眉,全抖落著青春的气息。“诗卉,”她笑著说:“怎么还没睡?” “新竹好玩吗?”我答非所问。“去拜访了什么朋友?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是吗 ?” “算了!”小双笑著说,把房门钥匙、皮包、手绢等物都抛在桌上,倦怠的伸了个懒 腰。“什么朋友也没拜访,他在新竹根本没朋友!”“哦?”我愕然的瞪著她。 她走到床边,把身子掷到床上,踢掉了拖鞋,她用双手枕著头,眼睛望著上铺底下的 木板。 “是这样的,”她说:“这些日子友文总是写不顺手,他写一张撕一张,就没有一页 是他自己认为满意的。昨晚,他说,他工作得太累了,我也觉得如此,一个人又不是机器 ,怎么能成天关在小屋里,和原子笔稿纸打交道。你看,杰克伦敦因为当过水手,所以写 得出《海狼》,海明威因为当过军人,所以写得出《战地钟声》,雷马克深受战争之苦, 才写出《凯旋门》和《春闺梦里人》这些不朽名著。写作,不能脱离生活经验,他如果总 是待在小屋里,只能写《老鼠觅食记》了!” “没料到,你成为小说研究专家了!”我说。 小双得意的笑了笑,用手指划著上铺的木板。 “我也是听友文说的,他什么都知道。那些名作家的出身和历史,他都能历历说来。 真不明白,他脑子里怎么可以装得下那么多东西?”“这么说来,”我闷声说:“法国名 作家左拉,一定是个交际花!”“胡说八道!”小双笑著:“左拉是个男人,怎么能当交 际花?你就会乱扯!”“那么,他怎么写得出《酒店》和《娜娜》。托尔斯泰一定是个女 人,否则写不出《安娜·卡列尼娜》。杰克伦敦除了是水手之外,他还是只狗,否则写不 出《野性的呼唤》。海明威当过渔夫,才写出《老人与海》。我们中国的吴承恩,就准是 猴子变的了!”“吴承恩?”小双怔怔的看著我。 “别忘了,是他写的《西游记》!不是猴子,怎么创造得出一个齐天大圣孙悟空来! ” 小双望著我,然后她大笑起来。 “你完全在和我乱扯一通,”她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心里自始至终,就在潜 意识里反对卢友文,只要是友文说的话,你总要去鸡蛋里挑骨头!” “我并没反对卢友文。”我耸耸肩,仍然闷闷的:“好吧,你说了半天的杰克伦敦、 海明威、雷马克,到底他们和你的新竹之行,有什么关联?” “我只是举例说明,”小双翻身望著我。“写作不是一件完全靠闭门造车,就写得出 来的东西。既然友文最近写不顺手,我就建议干脆出去走走,到郊外逛逛,散散心,把自 己放松一下,这样,或者就写得出来了。所以,我们今天去了青草湖,又逛了狮头山。嗬 !走得我浑身骨头都散了。”她掠掠头发,虽然倦意明写在她脸上,她仍然看来神采飞扬 。“今天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你们也该出去走走,不要整天闷在家里!这种秋高气爽 的季节,才是郊游的好天气呢!” 原来她是出去郊游了!我从来不知道,出去郊游还要先弄出这么一大套理论来,于是 ,我的声音就更加低沉,更加无精打采了:“说什么访友,原来是去玩了!” “也不完全是‘玩’呀!”小双睁著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瞅著我:“按照友文的句 子,是出去‘捕捉灵感’了。” “哦,”我用铅笔敲著书本。“想必,今天这一天,他一定满载而归了。”小双笑了 一声,把头半埋在枕头里,长发遮了过来,拂了她一脸,她闭上眼睛,一份心满意足的样 子。忽然间,我觉得关于诗尧安排了半天的“在水一方”,是不必告诉她了。对她而言, 那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我望著她,她太忙了!她要忙著帮人抄稿,忙著帮人准备纸笔, 忙著帮人准备消夜,还要忙著陪人去“捕捉灵感”,她还有什么心情来过问“在水一方” 呢?于是,这晚,我什么话都没说。 几天之后,“在水一方”第二次播出来,小双依旧没有看到。等到小双终于看到“在 水一方”的播放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那晚的节目播得很晚,小双凑巧在家,正拿著 毛线针,和奶奶学著打毛衣,我一看那毛线是咖啡色的,又起了三百多针的头,就知道毛 衣是卢友文的了。她坐在沙发里,一面打毛衣,一面漫不经心的看电视,卢友文那晚也来 我家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赶一篇小说,先走了。诗晴和李谦,那阵子正忙著找房子、看家 具,筹备结婚,所以不在家。妈妈和爸爸早回房休息了。客厅里,那晚只有我、雨农、小 双,和奶奶。诗尧也在他自己房里,这些日子来,他是越来越孤僻了。当“在水一方”播 出来时,小双忽然整个身子一跳,毛线团就滚到地板上去了。她立即坐正身子,瞪大眼睛 ,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电视机,她那样注意,那样出神,使奶奶也扶了扶老花眼镜,仆过去 望著电视机说: “这是那个歌星呀?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我慌忙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对奶奶轻“嘘”了一声,奶奶瞅著我,又转头看看小双, 再瞪大眼睛看看电视,莫名其妙的摇摇头,叽哩咕噜了一句: “不认得!完全不认得!” 奶奶归里包堆,认得的歌星也只有一个白嘉莉!这歌星她当然不认得,事实上我也不 认得,因为他是个新人,不是女孩子,是个男歌星!画面上,已完全不同于以前的方式, 这次,对著镜头的是那个男歌星,歌喉相当嘹亮,而且,相当有韵味。但是,在这歌星的 背后,却有个隐隐约约的女孩子,站在一片水雾之中。那女孩依然长发垂肩,穿著一件白 纱的衣服,迎风而立,飘飘然,盈盈然。如真如幻,似近还远! 当那男歌星唱完最后一句:“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踪迹,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 中伫立!”的时候,小双回过头来了,她的眼睛紧盯著我,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而 神情激动。“你怎么不告诉我?诗卉?”她责备的说:“诗尧为什么也不告诉我?”“告 诉你什么?”我说:“告诉你今晚要播‘在水一方’吗?我根本不知道今晚会播,诗尧大 概也不知道,因为这支歌已经播出好多次了!第一次播出的时候,哥哥确实要我告诉你。 但是,那天你和卢友文‘捕捉灵感’去了。以后,哥哥也没提,你呢?你反正整晚不在家 ,你反正对电视不感兴趣,你反正任何电视节目都不看,而且,音乐是什么?音乐不过是 娱乐品而已。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小双望著我,半晌,她没有说话,然后,她站起身来,拾起沙发上的毛线针和地上的 毛线团,她一声不响的走进房里去了。雨农拉拉我的衣服,在我耳边说: “帮个忙,别再惹麻烦了,现在,早已是大局已定了!你别再制造出一点问题来!” “那么,你担心些什么呢?反正大局已定了!”我瞪了他一眼。奶奶看看我们,看看 电视,说: “你们在吵架吗?诗卉,你怎么一忽儿和小双吵,一忽儿和雨农吵?你这个脾气啊, 是越惯越娇了!” “奶奶!”我生气的喊:“你什么都弄不清楚,就少管我们的闲事吧!”“瞧吧!” 奶奶说:“现在又和我吵起来了!好啦,好啦,我走,我回房间去,别让小两口看著我这 副老骨头讨厌!” “哎呀,奶奶!”我慌忙扑过去,一把抱住奶奶的脖子,猴在她身上说:“奶奶,你 怎么的嘛?人家又不是和你生气!” 奶奶用手指戳了我的鼻尖一下,亲昵的望著我,笑著对我说:“别以为奶奶是老糊涂 ,奶奶心里也明白。诗卉,几个孩子里,就你心地最善良、最傻、最爱管闲事。我告诉你 吧,凡事都有个天数,人算总是不如天算的!你别扭,奶奶心里也别扭,可是,人总拗不 过天去,是不是?” 我笑笑,摇摇头,叹口气。奶奶也笑笑,摇摇头,叹口气。然后,奶奶回房间去了。 我走过去,关掉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雨农明天早上八点钟就要出庭,审一件“公公 告儿媳妇遗弃”的怪案子。他走过来,揉揉我的短发,怜惜的说:“少操别人的心了,好 不好?如果你时间有得多啊,就想想我们的未来吧!”我勉强的笑笑,心里是一百二十分 的“心酸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雨农走了以后,我仍然独自坐在客厅里,用手托著 下巴,我只是默默的出著神。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诗晴回来了,我还是坐著,满屋子 都关灯睡觉了,我还是坐著。最后,小双出来了,望著我,她说: “诗卉,你不准备睡觉了吗?” 我看著她,她的眼圈红红的,似乎哭过了。为什么?为她死去的父亲?为那支“在水 一方”?还是为了诗尧的一片苦心,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回到房里,我们都没再 说什么,就睡了。几天以后一个深夜,我和小双都在卧房里,我正在做会计制度的笔记, 小双在打毛衣。忽然间,有人敲门,我还没说话,诗尧已经闯了进来,他的脸发红,呼吸 粗重,一进门,就是一股浓烈的酒味!他喝了酒,这么晚,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喝了酒来 !在我的记忆里,诗尧是从不喝酒的。我站起身,惊愕的叫了一声:“哥哥!”诗尧不理 我,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小双,好像房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小双坐在床沿上, 毛线针和毛线团都放下了,她呆呆的抬著头,有点惊惶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看著诗尧 。我望望他们,悄然的退到屋子最暗的一个角落里,我缩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在水一方 20/49 “小双!”诗尧叫,走了过去,重重的坐在我刚才坐过的椅子里,转过椅子,他把椅 子拉到床边,面对著小双:“我有一样东西带给你!我想,这件东西,对你和卢友文,都 非常有用!”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放在桌上。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一 张支票! 小双的脸色雪白,眼珠乌黑,她凝视著诗尧,嘴唇颤抖著,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一张一万元的支票!”诗尧说:“你马上可以到银行去领现款,支票是即期的,也 没有划线!” 小双的脸色更白了。“你……你认为我们没有钱用?”她低问。 “我‘知道’你们没有钱用!”诗尧重重的说:“你每天早上徒步走四十分钟,到卢 友文家,路上,你要帮他买烧饼油条。中午,你们大概是靠生力面维生,然后,你徒步一 小时去音乐社上课,因为这中间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下了课,你又要买面包、牛油、火 腿、花生米……等东西,再徒步一小时去卢友文家!你最近加了薪,每月也只有四千元, 一千五百交给了妈妈,你还能剩多少?” 小双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那眼珠显得又黑又深,她重重的 呼吸,胸腔在剧烈的起伏著,她的声音好冷好沉,低得像耳语: “你在侦察我!”“不要管我有没有侦察你!”诗尧的声音恼怒而不稳定,空气里有 著火药的气息。我浑身紧张,全身心都戒备了起来,我的哥哥喝醉了,他是真的醉了,醉 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讲的都是事实,对吧?所以,这里有一万元的支票,你最起 码可以坐坐计程车,和你的男朋友去吃吃小馆子!” 小双的背脊挺得好直好直,脸色板得像一块寒冰,她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诗尧,愤怒和 屈辱明显的燃烧在她眼睛里,她的声音颤抖著,充满了激动和悲愤: “因为我们穷,你就有权利来侮辱我们吗?因为友文热中于写作,你就看低了他的人 格吗?因为我们刻苦奋斗,你就嘲笑我们没有生活能力吗?因为我们没钱用,你就认为我 们会接受你的施舍吗?……”她一连串的说著,长睫毛不停的颤动,眼珠是濡湿而清亮的 ,眼神是锐利而凌厉的。 “慢著!”诗尧叫,打断了小双的话:“我何时轻视过你?我何时嘲笑过你?我又何 时施舍过你?我告诉你!”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吼叫:“我朱诗尧再窝囊,再糊涂, 再混球,也不至于拿钱去支持我的情敌!” 小双蹙起了眉头,愕然的张开了嘴,颤声说: “那么,那么,你……你拿支票给我干嘛?” “这是你的钱!”诗尧吼著,紧紧的盯著小双:“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能力,钱是歌 林公司拿出来的,他们买了‘在水一方’的唱片权,连作曲带作词,一共算一万元!我无 法使他们出得更高,不过,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你懂了吗?这是你的钱,是你爸爸给你 的遗产!不是我给你们的‘恋爱费’,你那样骄傲,你那样自负,我敢去侮辱你吗?我敢 去施舍你吗?即使我为你心痛得全身发抖,我又何尝敢给你一毛钱?”小双的眼睛越睁越 大,困惑在她眉端越聚越深,听到诗尧最后的一句话,她已经完全怔了。她的眼光定定的 望著诗尧,她摇头,起先是慢慢的、缓缓的摇头,接著,她的头越摇越快,她的声音艰涩 、暗哑,而震颤: “不,诗尧,这不可能!” 诗尧迅速的抓紧了小双的手,他的酒似乎醒了一大半,他两眼发红,脸色却变白了。 胸部剧烈的起伏著,他紧张的、沙哑的、口齿不清的问:“什么事不可能?你认为歌林不 可能买这唱片权吗?” 小双眼里浮上了泪影,她费力的不让那眼泪滴下来,睫毛往上扬著,她的眼睛又圆又 大。 “不是歌林,是你!你不可能对我这样!”她不信任的说:“你心里不可能有我!不 可能!”她又摇头,飞快的摇头,把长发摇了满脸:“我不相信这个!我无法相信这个! ” “你必须相信!”诗尧大声的说,突然激动的用手捧住了小双的脸,稳定了她那颗拚 命左右摇摆的头颅。他嘶哑的说:“你必须相信!小双,我做错了许许多多的事,我像个 傻瓜,居然允许那个卢友文闯进来,我愚不可及!我笨,我傻,从你走进我家的大门,我 就没有做对过一件事!但是,小双,请你相信我,你带给了我一生没有忍受过的痛苦!” 小双的眉头轻蹙在一块儿,眼中泪光莹然,她却始终不让那泪珠滑下来,她的眼睛就 那样睁著,闪著泪光,带著凄楚,怀疑的、做梦似的望著诗尧。这眼光显然使诗尧心都碎 了,因为,他猝然把她的头揽进了怀里,痛楚的喊了一声: “小双!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小双轻轻的推开他,抬眼瞅著他,依然做梦一样的,不信任似的说:“你……你知道 吗?诗尧,你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我……我一直以为,你心里的人是……是黄鹂! ” “你——你怎么也这样傻!”诗尧粗鲁的说:“诗卉知道,妈妈知道,我想,连奶奶 都知道!而你,你——”他咬牙,咬得牙齿发响:“你居然敢说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该知道?”小双幽怨的问:“你一直那样骄傲,那样冷冰冰,那样就事论 事!我以为……以为这只是诗卉的一厢情愿!”“那么,”诗尧的声音颤抖了,颤抖得非 常厉害,他的眼睛里燃烧著希望和渴求,他似乎一下子振奋了起来。“那么,现在表示, 还不算太晚,是不是?小双,是不是?” 小双不语,却悄然的想从诗尧怀里挣脱出来,诗尧慌了,他一把拉紧了她,急促的、 紧张的、语无伦次的说: “小双,我或者很坏,或者很笨,我暴躁易怒而又不近人情。但是,小双,对于你, 对于你……我怎么说呢?”他摇头,苦恼而激动。“从你第一次踏进我家大门,从你全身 黑衣挺立在客厅里,我就发昏了,我就神志不清了,从没有那样自惭形秽过,从没有那样 自卑过,你像个小小的神祗,庄严而端重。第二天一早,你用钢琴考我,换了别人,我是 万万不会动气的,只是,你那么雅致,那么高洁,使我觉得你是瞧不起我,于是,我发火 了。从此,就一步步错下去,你越吸引我,我就越错得厉害,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小双,你……你……”他喘著气,祈求的、低声下气的说:“你原谅我,我……我没有经 验,我从没有恋过爱!” 小双仍然低首不语,室内静了好几秒钟,只听到诗尧那沉重的呼吸声。我紧缩著身子 ,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他们发现到我的存在,而停止了谈话。但是,我显然是过虑了,他 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小双终于推开了诗尧,她坐回到床沿上,低俯著头,她的睫毛上带 著泪珠,她的嘴唇微动著,半晌,她才嗫嚅著说:“诗……诗尧,我……我不能……” “小双!”诗尧很快的打断了她,他紧握著她的手,脸色由苍白而又转成血红了。“ 你如果答覆不了我,就不要答覆!你想一想,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我并不是明知道你 有了男朋友,再来和他竞争,远在他出现之前,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只是,我笨,我糊 涂,我自卑,我神经质……” “诗尧!”小双轻声的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那样轻,却有莫大的,震慑人心的力量, 诗尧立刻住了口,他神情紧张,面色阴晴不定,他死命的握著小双的手,似乎恨不得把她 整个人都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小双的睫毛悄悄的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凄然的瞅著诗尧 。一看到小双这眼光,我心里已经直冒冷气。但是,我那可怜的哥哥,仍然像溺水的人, 抓住浮木般不肯放松,用充满了希望的声音,他顺从的、卑微的说: “是的,小双,你告诉我,告诉我该怎样做,才能使你不讨厌我?”“我从没有讨厌 过你,”小双轻声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那么,”诗尧小心翼翼 的说:“你会让我照顾你,让我爱你,让我宠你,让我用以后所有的生命来陪伴你,对不 对?” “不!”她的声音低而清晰。“不!”她摇著头。“诗尧,你不会喜欢一个三心二意 的女孩子!” “我不懂。”诗尧说,嘴唇已失去了血色。 “诗尧,”小双的声音虽然低沉柔和,却有股令人无从反驳的坚决。“我感激你对我 的这番心,永远感激,不但感激,而且感动。那天我知道你播出‘在水一方’以后,你不 知道我有多感动!可是,我无法接受你的爱,因为,我已经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爱情。一 个好女孩,总不能三心二意的!” 诗尧屏息了几秒钟。“你的意思是说……”他沉著声音说:“你爱的人是卢友文,不 是我,是吗?”我的心绞扭了起来,缩在那角落里,我不由自主的用手抱住了头,不敢看 他们任何一个人。然后,我听到小双的声音,那么轻柔,却像一枚炸弹般在室内炸开: “是的,诗尧,我不能骗你!我爱的是他。我没有办法,这一辈子,我已经跟定了他 !” 好一段时间,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无法再抱头不理了,抬起头来,我 悄然的看向他们,我看到小双静静的、凄然的瞅著诗尧,而我那哥哥,却已经变成了一尊 化石!泪水涌进了我的眼眶,小双,不要太残忍!小双,不要太残忍!我忍不住了,站起 身来,我冲了过去,正想劝解几句话,诗尧跳起来了。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里冒著火, 指著小双,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小双,杜小双,你结婚,你马上结婚!嫁给那个得诺贝尔奖的大作家去!今生今世 ,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你既然跟定了他,你马上就跟他走!” 说完,他掉转身子,像个马力十足的火车头般,猛烈的冲出了房间。这儿,小双再也 支持不住,她哭倒在我的怀里。 “诗卉,”她哭泣著喊:“为什么他那么残忍?为什么他那么残忍!难道他连我的友 谊,都不肯接受吗?”在水一方21/49 我心底一片悲哀,小双,你又何尝不残忍!我心里说著,嘴里却说不出口。爱情上的 角逐,是人类心灵上最惨烈的竞争,我了解我的哥哥,他已经彻彻底底的受了伤!你看过 野兽负伤后的反噬和狂嗥吗?那就是我哥哥冲出去前所唯一能做的了。 11 接连下来的许多日子,小双早出晚归,我们全家人都几乎难得见到她了。不止家里的 人见不到她,连和她同房而居的我,也一样见不到她。她总是天刚亮就出去,深更半夜才 回来。她出去时我还没起床,她回来时我往往已经睡了。偶然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