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歌1/421 午后五点正。一下了班,董芷筠就匆匆的走出了嘉新办公大楼,三步并作两步的,她 迫不及待的往对面街角的水果店跑去。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她就发现这家水果店有种新上 市的、盒装的新鲜草莓,如果买一盒草莓回去,竹伟该多开心呢!她想著,心里就被一种 既兴奋而又苦涩的情绪所充满了。草莓,竹伟前不久还对她说过:“姐,哪一天我们去采 草莓?” 哪一天?她不能告诉竹伟,可能永远没有这一天了!采草莓,那是太久远太久远之前 的事了,久得数不清多少日子,多少岁月,奇怪的是竹伟却始终记得那段欢乐的时刻…… 那时他们住在台北近郊,附近都是草地和芦苇,每当清晨,爸爸、妈妈、竹伟和她,一家 四口,戏嬉追逐在芦苇丛中,收集芦花,采撷草莓,她常常和竹伟比赛,谁采的草莓多, 谁采的草莓大……那年她十岁,竹伟才六岁,父母双全。而今,父母安在?那时,台北近 郊都是草原,而今,早已盖满了高楼大厦!世事多变,时光不再……这些,又怎能告诉竹 伟呢? 到了水果店前面,真的,那一盒盒新鲜草莓正红艳艳的排列著,包著玻璃纸,系著缎 带,包装华丽而讲究。她拿起一盒来,看看标价,四十元!她不禁抽了一口冷气,四十元 买一盒草莓,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太大的奢侈!四十元可以做许多事情,竹伟该买衬衫 ,鞋子也破了,真不懂他怎么会弄破那么多衬衫!穿破那么多双鞋……但是,唉!她慢吞 吞的放下那盒草莓……四十元,太贵了!她一个月只有四千元的薪水,四十元,太贵!她 依依不舍的瞪著那盒草莓……水果店老板走了过来:“要几盒?小姐?”几盒?她张大了 眼睛,她连一盒都买不起,还“几盒”呢!她摇摇头,正想离开,身后一阵汽车喇叭响, 她回过头去,那辆熟悉的“道奇”正煞住车,一个中年男人跨出车子来: “买水果吗?董芷筠?” 她一惊,是方靖伦!她的上司,也是老板。在方靖伦面前,她总有种心慌的感觉。方 靖伦那种从容不迫的儒雅,和只有中年男人才有的成熟和潇洒是颇令人心仪的,按道理不 会让人心慌。但是,方靖伦每次用那种柔柔的眼光,深深的注视她时,她就忍不住心慌意 乱了。她知道,在潜意识里,她是有些怕方靖伦的。怕些什么?办公厅里的流言?别的女 职员的闲言闲语?总之,这工作对她太重要,重要得使她胆怯,是的,她怕流言,她怕失 去工作,她怕上司对她不满意,又怕上司对她“太”满意……唉!做人好艰难! “哦,不,我只买一盒草莓!”她慌忙说,从皮包里掏出四十元来。“只买一盒吗? ”方靖伦温和的问,凝视著她。“够吃吗?”“吃?”她嗫嚅著。“不,不用来吃,是… …”她无法解释,就腼腆的垂下了睫毛。“我喜欢草莓。”她低语了一句。 方靖伦看看她,笑笑,不再追问。年轻女孩子买一盒草莓,不为了吃,为了什么?他 看看那盒草莓,有鲜嫩的颜色,有漂亮的包装,爱做梦的年龄!他注视著董芷筠,那低垂 的睫毛,那光润的皮肤,那尖尖的下巴和玲珑的嘴型。为什么这年轻的面庞上总有种淡淡 的、谜样的忧郁?他摇摇头,不和女职员搞七捻三是他工作的第一戒条。只是……董芷筠 ,她来了一年,总是那样小心翼翼的,安安静静的,不言不语不笑,保持最高的工作效率 ,和最适当的宾主距离……,她像一个谜,这“谜”却引起他某种心灵底层的微澜。这是 难以解释的,甚至,是他不想去费力分析的。 “你住哪儿?董芷筠?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哦,不!”董芷筠慌忙说,抬起睫毛来,眼底竟掠过一抹惊慌的神色。“我赶公共 汽车去!”说完,她捧著那盒草莓,慌张的跑开了。听到方靖伦的车子开走了,董芷筠才 松了口气,放慢脚步,走向公共汽车站,她紧紧的抱著那盒草莓,心里有点朦胧的担忧, 自己会不会对方靖伦太失礼了?会不会让他下不来台?会不会影响自己的职业?……这些 忧虑很快的被驶来的公共汽车所赶走了。人那么多,都往车上没命的挤,可别挤坏了草莓 ……她紧张的捧著草莓,四十元一盒呢!只有二十颗!可别挤坏了,可别挤丢了!她随著 人潮上了车。 好不容易,车子到了目的地,董芷筠下了车,挤得一身大汗。看看那盒草莓,依然好 端端的。夏天的黄昏,太阳仍然很大,阳光射在那鲜红的草莓上,绽放著艳丽的色泽,红 得像火,红得像霞,红得像初升的朝阳。芷筠心底开始充溢著兴奋和喜悦,等竹伟看到这 盒草莓啊,他不高兴得跳起来才怪!她加快了脚步,向自己所住的那条巷子走去,走了几 步,她忽然站住了,深思的看著那包装华丽的纸盒,不行!总不能这样拿给竹伟的,野生 的草莓不会装在盒子里,以前他们采的草莓总是连枝带叶,从没有这样衬垫玻璃纸屑…… 她略一思索,就咬咬牙,撕开了纸盒,把那些缎带、盒子、纸屑都扔进路边的垃圾箱中, 用两只手牢牢的捧著二十颗草莓,她快步向家中走去。还没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她就听 到人声的喧嚣了,不用问,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焦灼的跑进了巷子,她就一眼看到了竹 伟,高大英挺的身子直直的站在巷子正中,满脸被涂了炭灰,身上的衣服全撕破了,手里 拿著一把长扫帚,像个门神似的直立在那儿。附近的孩子们围绕著他又拍手又笑又闹,他 却屹立不动。芷筠一看他那种脏样子和撕破的衬衫,心里就又气又急又伤心,她大叫了一 声: “竹伟!”竹伟看到她了,却依然站在那儿不动,咧著嘴,他笑嘻嘻的说:“姐,我 是张飞,我在守城门呢!我不能走开!” “竹伟!”芷筠生气的喊:“你答应不出门的!你又把衣服撕破了!你又做错事!” “我没有,姐,”竹伟睁大眼睛说:“我是张飞,我刚刚打了一仗,打……打曹……曹什 么?”他问身边的一个孩子。 “曹操!”“曹操!”他骄傲的仰起头来,得意的看著芷筠。“我打赢了!”“竹伟 !”芷筠苦恼的看著他。“你还不回家去!” “我不!”竹伟固执的说:“我是张飞。” “你不是张飞,你是董竹伟!”芷筠喊著,蹙著眉头,走近竹伟,竹伟发现芷筠要来 干涉他,转身就跑,嘴里一个劲儿的嚷著:“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竹伟!”芷筠急得直跺脚,知道麻烦又来了,低下头,她一眼看到手里的草莓,就 急急的喊:“你过来,你看我采了草莓回来了!”果然,竹伟立刻收住了脚步,远远的站 著,兴奋而怀疑的问:“草莓?”“是的,草莓!”“你骗我!”竹伟歪著头。 “你瞧这是什么?”芷筠把手掌放低,让阳光正射在那草莓上。竹伟的眼睛陡然燃亮 了,他大声的欢呼了一声,又狂跳了两下,把手里的扫帚往空中一丢,就对著芷筠狂奔而 来,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草莓!草莓!我们去采草莓!姐姐采草莓……” “竹伟!小心!”芷筠大叫。 一辆摩托车正飞驰而来,一切发生得太快,首先是那扫帚对著摩托车飞去,摩托车闪 避之余,就向竹伟冲过来,芷筠心里一急,再也顾不得草莓,她手一松,草莓散了一地, 她迅速的扑奔过去,拉住竹伟就向旁边闪,那摩托车也紧急煞车,同时转变方向,就这样 一闪一躲之间,竹伟和芷筠都没事,摩托车却摔倒了,正好摔在那堆草莓上,芷筠看到那 鲜红的液体一溅开来,脸色就变得惨白了!是血!她想著,祸闯大了!奔过去,她跪在那 摩托车骑士的身边,慌乱的问: “你怎样了?伤在哪儿?” 那人躺在地上,头盔正好阖在脸上,慢吞吞的,那人伸手推开头盔,露出了一张年轻 的、被太阳晒成微褐色的脸庞,和一对充满了活力与生气的,炯炯然的眼睛,他直视著芷 筠,扬著眉毛,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在街上排演‘保镖’吗?” 会说话!大概伤得不重!芷筠长长的透出一口气,却依然担忧而关切的看著他,带著 说不出的歉意和怯意,小心的问:“你伤到哪儿了?”“我还不知道。”那年轻人说,推 开车子,站起身来,弯了弯膝盖和腿:“看样子,腿和身子还连在一块儿,手也没断,似 乎不严重!”“你的手臂在流血!”芷筠说。 是的,手肘处擦破了好大的一块,正流著血,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什么伤,真正造成 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堆压碎了的草莓。芷筠看到人群已经聚集过来了,心里又开始发慌, 偏偏竹伟忽然爆发了,他冲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就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衣服,哭丧著脸说 : “你压坏了我的草莓!你赔来!你赔来!”他又推他又拉他:“你赔我草莓!你赔我 草莓!” “竹伟!”芷筠大叫了一声,忍不住声音就发颤了,眼泪也往眼眶里冲去。“你还要 怎样闹才够?你闯的祸还不够多?你要我把你怎么样才好?” 竹伟缩住了手,回头看著芷筠,一看到芷筠眼里的泪光,他就吓傻了,慌忙放开那了 年轻人,他直退著,愣愣的,嗫嚅的,口齿不清的说:“姐,你不哭,是我做错了事吗? 我不敢了!” “你还不回去洗干净!”芷筠含泪嚷。 竹伟立即往家里跑,一面跑,一面一叠连声的说: “我去!我去!我去!” 芷筠目送竹伟跑远了,才回过头来,望著面前这张满是困惑的脸。这时,这人显然是 弄糊涂了,对他而言,这一切像是一场突发的闹剧,他已弄不清楚到底自己遭遇了些什么 ,而看热闹的人已围了一大圈。他摇摇头,不解的看著芷筠,他接触到的是一对盈盈欲涕 的,充满了乞谅和哀愁的眸子,这眸子使他更迷惑了,他茫茫然的问:秋歌2/42 “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到我家去好吗?”芷筠轻声的说:“我帮你把伤口弄干净,我家有药!”“不要去 !”一个小孩嚷著:“她弟弟是个疯子,他会杀掉你!”那年轻人疑惑的望望那孩子,再 转过脸来瞪视著芷筠,芷筠微蹙著眉,对他苦恼而哀伤的摇摇头,低声说: “他不是疯子,你别听他们的!” 她的睫毛又黑又密,微微的向上翘著,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是坦白而凄凉的。他凝视 著她,不自禁的扬了扬眉,这一切对他倒很富刺激性,管他是疯子也罢,不是疯子也罢, 他总不能被一个小孩的虚言恐吓就吓跑了。何况,何况,何况芷筠那种诚诚恳恳的歉意, 委委婉婉的邀请,和那份半忧伤半凄恻的哀愁,汇合成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他是无法抗拒 的。于是,他扶起了车子,对芷筠说: “好吧!我跟你去!”人群让开了,芷筠带著那年轻人往家里走去。“家”是简陋而 窄小的,三间小平房,杂在一排矮小的砖房之间,大门和窗子就对著街,既无院落,也无 藩篱。这整条巷子都是这种旧式建筑。明年,或者后年,这些房子都会被淘汰掉,那时, 不知这群人会住到什么地方去。那年轻人模糊的想著,好奇的东张西望,似乎到这时才发 现自己到了一个奇异的环境里。把车子停在房门口,那人跟著芷筠走进了屋内,一进门, 就发现竹伟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缩著肩膀,啃著手指甲,脸已经洗干净了,竟是个眉清 目秀的青年!但是,他那怯怯的眼神,和那瑟缩的模样,倒像个犯了错,等待受惩罚的孩 子!看到他们走进来,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面再退缩了一些,用那对清亮而天真的眼睛,默 默的瞅著芷筠。芷筠走到他身边,蹙著眉头,她有一肚子即待发泄的怒气,但是,这怒气 很快就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用手温和的按在竹伟的肩上,凝视著他的眼睛,像吩咐小 孩似的说: “去洗一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到你房里去,等吃饭的时候才许出来!”竹伟 顺从的站起身来,垂著手,他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子,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他才忽然掉 转头来,用充满期盼和渴望的眼光,望著芷筠,说: “姐,你不生气了?”“你听话,我就不生气!” “我听话,”竹伟脸上浮起一个憨厚的笑容。“那么,明天你带我去采草莓!”草莓 !他心里仍然念念不忘草莓!芷筠忧伤的看著他,不忍拒绝,不能拒绝,她低声的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还不快去!” 竹伟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光辉,咧开嘴,他欣悦的笑了,转身就轻快的跑走了。等他消 失在门背后,芷筠才回过头来,望著那正站在那儿发愣的陌生人,显然,这一切都越来越 使他糊涂而困惑,她看看他,这时才发现,他高大而挺拔,拿开了头盔,他有一头浓厚的 黑发,和一张轮廓很深的脸庞,高额头,高鼻子,黑而深的眼睛,和略带棱角的下巴。“ 漂亮”有多少种不同的典型,她总觉得竹伟很漂亮,但,竹伟漂亮得孩子气,这年轻人却 是个典型的“男子汉”! “请坐,”芷筠指著藤椅,迟疑的说:“您……您贵姓?” “我姓殷,”那年轻人慌忙说:“殷勤的殷,我叫殷超凡,你呢?”他锐利的看著她 。 “我叫董芷筠。”芷筠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微微有点心惊,那伤口比她预料的严重 ,整块皮擦掉之外,还有条很深的割伤。奇怪的是这人从头到尾也没对这场飞来横祸抱怨 过或咒骂过一句,或者,他太意外,还来不及咒骂。芷筠看他坐进椅子里,就很快的说: “我去拿药!” 走进卧室,她立刻捧出一个医药箱。在家里,医药箱几乎是不可缺少的东西,竹伟三 天两头就会受伤,处理伤口,芷筠也已经成为能手了。打开药箱,先找出药棉和双氧水, 她扶过殷超凡的手来,细心的洗涤著那全是泥沙的伤口,一面说:“会有点疼,对不起! ” 殷超凡是更加迷糊了,他看著那药箱,纱布、药棉、绷带、剪刀、各种消毒药水、急 救用品,应有尽有。他恍然的说:“原来你是个护士!”“不,我是商专毕业,会一点打 字和速记,在一家公司里上班。”芷筠坦白的说:“这医药箱,是为弟弟准备的,他是… …经常会受伤的。”她趁他分心的时候,很快的用棉花棒蘸了双氧水,从那道伤口中拖过 去。殷超凡不自禁的痛得一跳,芷筠扶牢了那只手,睃了他一眼,接下去说:“附近的孩 子们总是欺侮我弟弟,有一次,他们放火烧他的衣服,差点把他烧死。人是很残忍的…… ”她放低了声音,细心的在伤口上洒上药粉:“几乎每个人都有幸灾乐祸的本能。”她熟 练的在伤口上贴上纱布垫,再缠上绷带。 “如果你不介意……”殷超凡望著半跪在他面前的芷筠,那低俯的头,细腻的颈项, 半垂的睫毛,和那一双忙碌的手:“我很想知道……”芷筠迅速的抬起头来,扬起了睫毛 ,她的眸子清幽、明亮、坦白,而略带凄凉。“我不会介意,你平白遭遇一场飞来横祸, 也有权利知道为什么。”她很快的说。“我弟弟——竹伟,他并不是疯子,他一点儿也不 疯。只是,他……他的智力比常人低,医生说,他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智力。父母在世的 时候,我们也曾经倾囊所有,找过最好的医生,住过院,做过各种检查,但是,都没有用 。”殷超凡望著那对哀愁的大眼睛。 “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生过什么重病?” “都没有。医生说是先天性的,可能是遗传,或者是在胎儿时期,妈妈吃了什么药物 ,影响了他的脑子,反正,原因不可考,也无法治疗。”她垂下眼睛,继续缠著绷带。“ 附近孩子欺侮他,捉弄他,只因为他傻里傻气。其实,他的心肠又软又善良,他对任何人 都没有恶意,即使他常常闯祸,也像小孩一般,是出于无意的。我们不能对一个四、五岁 的孩子苛求是不是?”“他多大了?”“十八岁。”芷筠系好了绷带,收拾好医药箱,站 起身来。“殷先生,你最好再找医生看看,说实话,这伤口好深,我只能消消毒,我怕— —伤口或者会发炎……” 殷超凡对自己的伤口不感兴趣,他深深的望著面前这张脸庞;细致,温柔,而又带著 点不协调的倔强与一份淡淡的无奈。这吸引了他,她的那个奇异的弟弟也吸引他,连这件 莫名其妙的遭遇都吸引了他! “你的父母呢?”“都去世了。”她压低了声音:“命运专门会和倒楣的人作对。母 亲是我十二岁那年去世的,父亲死于三年前,他已经心力交瘁,为了竹伟……哎,”她惊 觉到什么,住了口,她努力的想摆脱压在自己肩上的低气压。拂了拂头发,她对殷超凡勉 强的笑了笑。“对不起,和你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她打量他:“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 他穿著件蓝色的衬衫,白色的牛仔裤,现在,衣服上有血渍,有草莓汁,有泥土,还 有撕破的地方,看来是相当狼狈的。芷筠再一次感到深切的歉意。 “真对不起!”殷超凡对自己弄脏的衣服也不感兴趣,他迅速的打量著这屋子,简单 的藤椅和书桌,几把凳子,一张饭桌,屋顶上是光秃秃的灯泡,墙上却挂著张溥心畲的山 水画,题著款,是唯一显示著原来主人的身分的地方。屋子狭小而简陋,里面大约还有两 间卧室和洗手间……他很快就看完了;一栋简陋的房子,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他心里 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从不知道也有这样的家庭!从不知道也有这种生活!暮色正从窗口 涌进来,室内的光线暗沉沉的,带著股无形的压力,对他缓缓的包围过来。一时间,他们 两人都没说话。 卧室门开了,竹伟的脑袋悄悄的伸出房门: “姐,姐!”他低呼著。“我饿了!” 饿了!芷筠直跳起来,还没洗米烧饭呢!她望著殷超凡,尴尬的说:“殷……殷先生 ,我不留你了,希望……希望你的伤口没事,也希望你的车子没摔坏!我……我得去煮饭 了!”她往屋后退去。“慢一点!”他很快的拦在她前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热切 :“为了你帮我包扎伤口,我是不是可以表示一点谢意?我……”他莫名其妙的结舌起来 :“请你们姐弟出去吃一顿,如何?”芷筠迟疑的看著他。“不,不!”她轻声说:“是 我们害你摔跤的,我已经非常……非常不安了,没有理由再要你破费……” “是没有理由!”他打断了她,忽然坦白了。“只是,我也饿了,我想去吃饭,却不 愿一个人吃!如果你们愿意一起去,我会很高兴……”接触到那对矜持而不赞同的眼光, 他微微有些扫兴,在他的生命里,被“拒绝”的事实在太少,他讪讪的把头转开,正好面 对著竹伟那闪著光采的眼睛,他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竹伟,你想吃什么?饺子?小笼 包?牛肉面?还是甜的点心?”竹伟的面颊因激动而发红了,他热切的把目光投向芷筠, 渴求的喊:“姐,姐!我们要吃小笼包吗?真的吗?” “还有草莓!”殷超凡突然想起那盒压碎的草莓了。 “草……草莓!”竹伟口吃的重复著,怀疑的、不信任的看著芷筠。芷筠低叹了一声 ,望著殷超凡。 “你赢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他们走出了小屋,街灯已经亮了。充满暮色的街头,点点灯光,放射著幽黄的光线, 几点疏疏落落的星星,正挂在高而远的天空上。芷筠悄眼看看殷超凡,模模糊糊的感到, 在许许多多“单调”的日子里,这一夜,仿佛不尽然是单调的。 迎面吹来一股晚风,带著一份清新的凉爽,轻拂著芷筠的头发,她仰头看看夜空,掠 了掠披肩的长发,感到那晚风里,带来了第一抹秋天的气息。秋歌3/422 殷超凡对这一带的环境并不了解,走入这条小巷,完全是“鬼使神差”,他只想穿捷 径快些回家,抱著一些基本的方向意识,不知怎么就转入到这条巷子里来了。事实上,这 是他第一次进入这条巷子。因而,走出了董芷筠的大门,他才看到对面墙上用油漆涂著的 几个大字: “饶河街三○五巷十五弄” 饶河街?生平没听过这条街名!但他知道附近接驳著八德路、基隆路和松山区。略一 思索,他说: “车子放在你家门口,吃完饭我再来拿。” 芷筠对那辆红色的、擦得发亮、而且几乎是崭新的摩托车看了一眼,那一跤刮伤了车 子的油漆,挡风玻璃也裂了!奇怪,他居然不去试试,到底马达有没有损坏?却急急于先 吃一顿!她用手摸摸车子,想著这一带的环境,想著霍氏兄弟……这辆车子太引人注目了 ! “把车子推进去吧,我把房门锁起来。”她说。 殷超凡看了她一眼,无可不可的把车子推进了小屋。芷筠小心的锁好房门,又试了试 门锁,才转过身子来。殷超凡心中有些好笑,女孩子!真要偷这辆车,又岂是这扇三夹板 的小木门所能阻挡的?回过身来,殷超凡略微迟疑了一下,就伸手叫了一辆计程车。竹伟 有些吃惊了,他不安的看看车子,又狐疑的望著芷筠:“姐,坐汽车吗?我……我们不是 去吃饭吗?姐,我……我不去……”他的声音低而畏怯:“不去医院。” “不是去医院,我们是去吃饭。”芷筠用手扶著竹伟的手臂。竹伟仔细的看著芷筠, 芷筠对他温和的微笑著。于是,那“大男孩”放了心,他钻进了汽车,仰靠在椅背上,对 车窗外注视著,脸上露出一个安静而天真的微笑,那对黑而亮的眼睛像极了芷筠。只是, 他的眼光里充满了和平与喜悦,芷筠的眼光里却充满了无奈与轻愁。殷超凡望著这一切, 很奇怪,他心底竟有种莫名其妙的,近乎感动的情绪,像海底深处的波涛,沉重、缓慢、 无形的在波动起来。 车子到了“小憩”,这是殷超凡常来的地方,不是大餐厅,却布置得雅洁可喜。找了 一个卡座,他们坐了下来,侍应生熟悉的和殷超凡打招呼,一面好奇的望著芷筠。芷筠不 太留意这些,因为,她发现殷超凡手肘处的绷带上,正微微渗透出血迹来。“你该去看医 生。”她说。 “我很好,”殷超凡望望那伤口,皱了皱眉头,把手肘挪后了一些,似乎要隐藏那血 迹。“你吃什么?” “随便。”“奇怪,”殷超凡笑了笑。“我每次带女孩子出来吃饭,明知道问她吃什 么,答案一定是‘随便’,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声。”芷筠也笑了,一面笑著,一面 拿过菜单,她研究著那菜名,心里模糊的想著,殷超凡所用的“每次”那两个字。“每次 ”带女孩子出来吃饭!他是经常带女孩子出来吃饭的了?但是,这又关她什么事呢?明天 ,这男孩就会远离了她的世界,遗忘掉这个又撞车、又摔跤、又遇到一对奇奇怪怪的姐弟 的这个晚上……对他而言,他们大概是他生活中一件意外的点缀,如此而已!对她,又何 尝不是如此?多年以来,她早知道自己的生命和竹伟的锁在一起,不允许她,也没条件让 她去顾虑自身的一切!想到这儿,她的面容就变得严肃而端庄了。她点了一些点心,这是 家江浙馆子。为竹伟点了小笼包和蒸饺,为自己点了一碗油豆腐细粉。殷超凡叫了盘炒年 糕。东西送来了,竹伟像个大孩子一般,又兴奋,又开心,也像个孩子般有极佳的胃口, 他大口大口的吃,除了吃,他对周遭的事都漠不关心,对芷筠和殷超凡的谈话也漠不关心 。 “你每天去上班的时候,他怎么办?”殷超凡好奇的问,看著竹伟那无忧无虑的吃相 。 “我早上帮他做好便当,他饿了自然会吃。”芷筠也看了竹伟一眼,眼底却有股纵容 的怜惜。“只是,他常常在上午十点多种,就把便当吃掉了,那他就要一直饿到我下班回 来。好在,邻居们的孩子虽然会欺侮他,大人还是常帮著照顾他的,尤其是附近的几个老 朋友,我们在这一带住了很多很多年了,房子还是爸爸留给我们的。事实上,他并不经常 惹麻烦……像今晚这种事,是……完全意料不到的。都怪我,不该去买那盒……”她把“ 草莓”那两个字及时咽进肚子里,因为竹伟显然已经忘记了草莓,最好别再去提醒他。“ 他是个好弟弟,真的。”她认真的说,像是在和谁辩论:“只要你不把他看成十八岁。他 心地善良,爱小动物,爱朋友……至于淘气,那个孩子不淘气呢!”殷超凡深深的凝视她 。 “你很爱护他!”“你有兄弟姐妹吗?”她反问。 “只有姐姐,我有三个姐姐。” “她们爱你吗?”他侧著头想了想。奇怪,他一直没想过这问题。 “我想是的。”她笑了,眼睛温柔而真挚。 “你瞧,这是本能。你一定会爱你的兄弟姐妹。当然,一般家庭里的兄弟姐妹,大家 都正常健康,谁也不必照顾谁,这种爱可能就潜伏著不易表现出来。我对竹伟……”她再 看看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竹伟警觉的抬起头来,大睁著眼睛,含著一口食物,口齿不清 的问: “我做错事了?”“没有,没有,没有。”芷筠慌忙说,拍了拍他的膝,受到抚慰的 竹伟,心思立刻又回到自己的食物上去了。芷筠叹了口气,眉端浮起了一抹自责的轻愁。 “你看到了,他总担心我在骂他,这证明我对他并不好。他每次让我烦心的时候,我就忍 不住要责备他……我对他……”她深思的望著面前的碗筷。“我想,我对他仍然是太苛求 了。” 殷超凡注视著芷筠,心底除了感动,还有更多的惊奇。他望著面前这个女孩,不太高 ,小巧的个子,玲珑的身材,长得也并不算很美,和范书婷比起来,书婷要比她现代化而 实在得多。但是,她那纤柔的线条,深沉的眼睛,和眉端嘴角,那份淡淡的哀愁,却使她 显出一股颇不平凡的美来。美!与其用这个字,不如用“动人”两个字。美丽的女孩很多 ,动人的女孩却少!使他惊奇的,并不在于她那种动人的韵味,而在她身上所压负的那层 无形的重担!她才多大?二十?二十一?不会超过二十二岁!这样一个正在青春年华中的 少女,要肩负如此沉重的担子——尤其,这沉沉重担,何时能卸?—— 上帝对人类,未免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在他敏锐而专注的注视下有些不安了,她微微的红了脸,用 手指拉了拉衣领——她穿著件白麻纱的洋装,剪裁简单而大方。她懂得自己适合穿什么。 他想著。自幼在女孩子堆中长大,使他对女孩的服装相当熟悉——这件衣服和她的人一样 ,纯白而雅致。 “我在想——”他坦白的说:“你不是对他太苛求,你是对自己太苛求了!”她微微 的震动了一下。 “是吗?”她凝视他,仿佛想看进他内心深处去。“为什么?” “我不用问你,我也知道你为他牺牲了很多东西,包括欢乐和自由,他——拴住了你 。身为一个姐姐,你已经做得太多了!”“不,不!”她很快的接口:“请你不要这样说 ,这给我逃避责任的理由,不瞒你,我常想不通,我心里也曾有股潜在的坏力量,让我像 一只蚕蛹一般,想从这茧壳里冲出去……”她住了嘴,垂下睫毛,声音变低了,低而沮丧 :“我不该说这些!三年前,父亲病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和竹伟叫到床前,什 么话都没说,只是望著我,然后,他把竹伟的手交到我手里……”她扬起睫毛,注视著他 ,句子的尾音降低而咽住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说:“你不了解的!” 是的,他不了解,他不能完全了解,把一个低能的孩子,托付给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 姐。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份“爱”是不是有些残忍?他忽然困惑了,迷糊了,事实上,这 整晚的遭遇都让他困惑和迷糊。他分析不出来,只觉得面前有个“问题”,而这“问题” 却吸引他去找答案。他深思的、研究的看著芷筠那对“欲语还休”的眸子,忽然想,人生 的许多“问题”,可能根本没有“答案”!这世界不像他一向面临的那么简单!二十四年 来,他是在“温室”中长大的,何尝费心去研究过其他的人? “是的,”他迎视著她的目光。“我承认,我并不太了解,但是,过一段时间,我会 了解的!” 过一段时间!这几个字颇使她有种惊悸的感觉,于是,她心底就又震动了!睁大眼睛 ,她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子,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睛里似乎藏著无尽的深意,那富轮廓 的嘴角和下巴,却是相当倔强和自负的!不行!她心底有个小声音在说;他和你不是同类 ,躲开他!躲得远远的!他和你属于两个世界,甚至两个星球,那距离一定好长好长!何 况,他的话可能并没有意义,他可以“每次”都对新认识的女孩子说:“过一段时间,我 会了解你的!”她的背脊挺直了。“你在读书吗?”她问。 “我像个学生吗?”他反问。 “有点像。”“我很伤心,”他笑了笑。“我以为我已经很成熟了。” “学生并不是不成熟。”她说:“很多人活到很老还不成熟,也有很多人很小就成熟 了。” 他再一次锐利的盯著她。近乎惊愕的体会到她那远超过外表年龄的思想和智慧。他那 探索的欲望更重了,这女孩每分钟都给他崭新的感觉。“你很惊奇吗?”她微笑的说:“ 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懂了,像竹伟——他活到八十岁也不会成熟。” 竹伟吃惊的转过头来。 “姐,你叫我?”“没有。”芷筠温和的。“你吃吧!”秋歌4/42 竹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食欲既已满足,他的好奇心就发作了。他不断看看殷超凡又 看看姐姐,忽然说: “姐,他不是霍大哥!” “当然不是,”芷筠说:“他是殷大哥。” 竹伟瞪著殷超凡看,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注意到殷超凡这个人物。对于街上摔 跤的那一幕,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殷大哥是好人还是坏人?” “竹伟,”芷筠轻声阻止他。“你吃东西,不问问题,好不好?”竹伟顺从的点点头 ,就缩到卡座里,继续去对付一盘新叫来的枣泥锅饼了。因为那锅饼很烫,他不得不全力 以赴,吃得唏哩呼噜,也就没心情来追问殷大哥是好人与坏人的问题了。虽然在他心目中 ,“好人”与“坏人”的区别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我忽然发现,”殷超凡说:“他过得 很快乐!” “就是这句话!”芷筠眼睛发亮的抬起头来。“他很快乐,他的欲望好简单,思想好 单纯,我并不认为,做他有什么不好!隔壁有位张先生,不知怎么常常和我作对,他总说 我应该把他送到……”她忌讳的望望竹伟。“你懂吧?但是,那是残忍的!因为连动物都 懂得要自由,我不能、也不愿做那种事!”他了解,她指的是疯人院或精神疗养院那类的 地方。他对她同意的点点头。她看著他,笑了笑,用手拂了拂额前的头发,惊觉的说:“ 不谈这些!你刚刚说,你不是学生!” “我大学毕业已经三年了,学的是土木工程,爱的是文学艺术,现在做的工商管理! ” 芷筠由衷的笑了。他发现,她的笑容颇为动人,她有一口整齐而玲珑小巧的牙齿,左 颊上还有个小酒涡。他禁不住盯著她看,忽然一本正经的问: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有多美?上帝造你这样的女孩,是要你笑的,你应该 多笑!” 她的脸红了。唉!她心里叹著气,上帝造你这种男孩,是为了陷害女孩子的。“别取 笑我!”她盯著他,眼里已漾起一片温柔。“为什么学的、爱的、和做的都不同?”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的问题,考大学的时候,父母希望你当工程师,你自己的虚荣心 要你去考难考的科系,再加上考虑到留学时国外的需要,于是,就糊里糊涂的念了一门自 己不喜爱的科目。毕业了,面临工作问题,你学的又不见得正有缺额,或是刚好有个工作 等著你,没时间让你去考虑,又或者,家里有这么一个企业,希望你接手,于是,你又糊 里糊涂的去做了……”芷筠又笑了。“你用了好几个‘糊里糊涂’,其实,你这人看起来 一点也不糊涂!”“是吗?”他凝视她。她微笑著点头。“反正,既然要出国,什么工作 都是临时性的,”她说:“也就不在乎了。”“我说了我要出国吗?”他困惑的问。 “你糊里糊涂的说了!你说你考虑留学时国外的需要,言外之意,不是要出国是什么 ?” “哈!”他大笑。“你这人反应太快!跟你说话真得小心一点!”他抓了抓头:“不 过,你有点断章取义,我的情况……不那么简单,说来话长,将来你就明白了!” 将来?芷筠的心思飘开了,“将来”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连“明天”都是不可靠的, 何况将来?一时间,她的思想飞得很远很远,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沉默著,没有再开口。 殷超凡也沉默了,倚在靠背椅中,他抱著一种欣赏的态度,仔细的打量著对面的这张脸, 这脸孔是富于表情的,是多变化的,是半含忧郁半含愁的。刚刚的“笑”意已经消失,那 看不见的沉沉重担又回来了……很缓慢的、一点一滴的回来了……如果他有能力,如果他 手里有一根仙杖,他要扫掉她眉尖的无奈,驱除她眼底的悲凉…… 竹伟已“吞”掉了他面前那盘锅饼,再也熬不住,他用手悄悄的拉扯芷筠的袖子: “姐,我饱了!我要回家!” 芷筠跳了起来,天!他把一盘锅饼吃了个干干净净,明天不闹肚子才怪!她惊慌的说 : “我得去买消化药!”“我们走吧!”殷超凡站起身来,付了帐,颇有一股自己也不 了解的依依之情。奇怪!又不是从没和女孩子打过交道!怎样出名的“名门闺秀”他都见 过了,难道竟会这样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动了心?不可能的!他摇摇头,三姐雅珮批评 过他,他是冷血动物,“自以为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骄傲自负,目空一切!”所以 ,从不会对女孩子“发狂”。那么,这种难解的依依之感,大约只是一种“情绪”问题吧 ! 出了“小憩”,他们走到一家药房,真的买了消化药。芷筠又买了绷带、药棉、纱布 、消炎粉等一大堆外用药物,交给殷超凡说:“如果你一定不肯去医院,就自己换药吧! ” “或者,”殷超凡笑嘻嘻的说:“我每天来找你换药,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护士!” 她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别开玩笑了!”回到了她那简陋的家,竹伟已经哈欠 连天了,不等芷筠吩咐,他就乖乖的进了自己的卧房,连鞋子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外间屋子里,芷筠站在屋子中间,静静的瞅著殷超凡,低声的说:“谢谢你,殷先生… …” “我叫殷超凡,如果你肯叫我的名字,我听起来会舒服得多!”他说。“反正无关紧 要了,是不是?”她问,眼睛是两泓清而冷的深潭。“我们不会再见面……” “慢著!”他拦住她,有些激动,有些受伤——自尊上的受伤。“为什么不会再见面 ?” “没有那种必要。”她幽幽的说,声音柔和而平静。“你也知道的。我们这种地方, 不是你逗留的所在。何况……我也忙得很,怕没时间招待你……但是,无论如何,我为你 摔这一跤道歉,为——这一个晚上道谢。” “你的语气,是不欢迎我再来打扰,是不?”他问,紧紧的盯著她。“我们见过一面 ,吃过一顿饭,谈过一些话,已经够了。到此为止,是不是?” 她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是虚柔无力的,几乎是可怜兮兮的,这笑容一下子就牵动了 殷超凡心脏上的某根神经,使他的心脏没来由的痉挛了一下。 “我很高兴认识你……”她的声音空洞而虚渺。“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 你自己的意思是什么!”他很快的打断了她,走过去推动自己的车子,这一推之下,才发 现手腕上的伤口在剧痛著。他咬了咬牙,把车子推出她家的大门。骑上了车子,回过头来 ,他一眼看到她,倚著门,她那黑发的头靠在门框上,街灯的光晕淡淡的涂染在她的发际 肩头。屋内的灯光烘托在她的背后,使她看来像凌空而立的一个剪影。那白色的面颊边飘 垂著几绺头发,小小的嘴唇紧紧的闭著,黑眼珠微微的闪著光,那样子又庄重又轻灵又虚 无缥缈。他深吸了口气,发动了马达,他大声的抛下一句话:“我明天晚上来看你!”这 句话是坚决的、果断的、命令性的、不容拒绝的。喊完,他的车子就风驰电掣般的冲了出 去。 她依然倚门而立,呆呆的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秋歌5/423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殷超凡一面按门铃,一面开始低低诅咒,因为手臂上的伤口是真正的疼痛起来了,而 且,自己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样子,不知怎样才能不给父母发现?他必须悄悄溜上楼,立即 钻进自己卧室去才行,希望父母没在客厅里看电视,希望三姐雅珮不在家,希望家里没有 客人……他的“希望”还没有完,门开了,司机老刘打开大门,门口那两盏通宵不灭的门 灯正明亮的照射在殷超凡身上,殷超凡还来不及阻止老刘,那大嗓门的老刘已经哇啦哇啦 的嚷开了: “啊呀,少爷,你是怎么搞的呀?摔成这个样子!我就说摩托车不能骑,不能骑…… ” “嘘!”殷超凡皱著眉嘘他,压低声音说:“别叫!别叫!根本没事,你不要叫得爸 爸和妈知道,又该小题大作了!” 可是,已经晚了。不止老刘,花园里还有个周妈,准是在和老刘乘凉聊天!一看到殷 超凡绑著纱布回来,她就一叠连声的嚷进了客厅里:“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受伤了!” 完了!别想溜了,逃也逃不掉了!殷超凡心里叹著气,把摩托车交给老刘,就硬著头 皮撞进客厅里。迎面,他就和殷太太撞了个满怀,殷太太一把拉住了儿子,吓得脸色发白 ,声音发抖:“怎么了?超凡?怎么了?”她望著那裹著纱布的手腕,那撕破的衬衫,那 满衣服的斑斑点点,(其实,大部份是草莓汁。)脸色更白了,声音更抖了。“啊呀!超 凡,你为什么不小心?家里有汽车,为什么不坐?你瞧!你瞧!我整天担心,你就是要出 事!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妈!”殷超凡按捺著自己,打断了母亲:“你别急,一点事都没有,只是摔了一跤 ,伤了点表皮而已……” 殷文渊大步的跨了过来,真不巧!父亲也在家,怎么今晚没宴会呢?运气实在太坏了 !再一看,糟!岂止父亲在家,三姐雅珮也从楼上冲了下来,而雅珮后面,还跟著个范书 婷!顿时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记忆,天!一早就和书婷约好晚上要去华国吃饭跳舞,所 以才抄近路赶回家。但是,一摔跤之后,他却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先别嚷,景秋,”殷文渊对太太说:“据我看,他不会有什么伤筋断骨的大事, 不要太紧张!”他是比较“理智”而“沉著”的。注视著儿子,他问:“照了X光没有? 打过破伤风血清吗?”那来那么多花样!殷超凡深吸了口气,摇摇头说: “我很好,爸,只伤到表皮,真的!” 殷文渊望著那绷带,血迹早就透了出来,表皮之伤不会流那么多血,何况那衣服上的 斑点也是明证,……他心里一动,锐利的看著儿子:“你撞了人是不是?对方受伤了吗? ” “没有!爸,就是为了闪人才摔跤,没撞人,没闯祸,你放心吧!”殷文渊松了口气 ,从殷超凡的表情他就知道说的是实话。但是,手肘的地方是关节,不管伤得重伤得轻, 都要慎重处理。“景秋,”他命令似的说:“打电话给章大夫吧,请他过来看一下!”“ 爸!”殷超凡拦在前面,蹙紧了眉头,脸上已明显的挂著不满和不耐。“能不能不要小题 大作?已经有医生看过了,消了毒,上了药,包扎得妥妥当当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 宝贝儿子是好好的,别让章大夫笑我们家大惊小怪好不好?”“你知道自己是‘宝贝儿子 ’,”三姐雅珮嚷著说:“你就让章大夫来,再看一遍,好让爸爸妈妈放心呀!反正,从 小,章大夫也知道,你换颗牙都是大事的!” “我不看!”殷超凡固执的说,对雅珮瞪了一眼。“你少话中带刺了!爸爸,妈,三 姐在嫌你们重男轻女呢!真要请章大夫来,还是给三姐看病吧,三姐也受伤了!” “我受了什么伤?”雅珮问。 “你昨天不是给玫瑰花扎了手指头吗?” 雅珮噗哧一笑,走过来给殷超凡解围了。 “好了,好了,爸爸妈妈,你们别担心,超凡准没事,能说笑话,就没什么大事!男 孩子受点小伤没关系,别把他养娇了!”她对殷超凡悄悄的使了个眼色:“有人等了你一 个晚上了!”殷超凡望过去,范书婷正靠著楼梯扶手站著,穿著件鲜红的衬衫,拦腰打了 个结,下面系著一条牛仔布的长裙,浑身带著股洒脱不羁的劲儿。这是为了去华国,她才 会穿长裙子,否则准是一条长裤。想起华国,殷超凡心底就涌起了一股歉意。走过去,他 看著书婷,书婷正似笑非笑的瞅著他。 “对不起!”他开门见山的道歉。“一摔跤,什么事都忘了!”这是“实话”,颇有 “保留”的“实话”。 “哼!”她轻哼了一声:“看在你的伤口上,咱们记著这笔帐,慢慢的算吧!”“算 到那一天为止?”雅珮嘴快的问。“要算,现在就算,咱们把客厅让出来,你们去慢慢算 帐!” “少胡闹,三姐!”书婷嚷著。“我要回家去了!我看,超凡也该洗个澡,早一点休 息!” “言之有理,”雅珮又嘴快的接口:“还是人家书婷来得体贴!”范书婷瞪了雅珮一 眼,嘴边却依然带著笑意。耸了耸肩,她满不在乎的说:“拿我开心吧!没关系,殷家的 三小姐迟早要当我们范家的少奶奶,那时候,哦,哼!”她扬著眼睛看天花板。“我这个 小姑子总有机会报仇……” “啊呀!”雅珮叫了起来,一脸的笑:“书婷,你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有 你这样的恶姑子,我看哦,你们范家的大门还是别进的好!” “你舍得?”范书婷挑著眉毛问,满脸的调皮相。雅珮看她那股捉弄人的神情,就忍 不住赶过去,想拧她一把。书婷早就防备到了,一扭身子,她轻快的闪开了,对殷超凡抛 下一句话来:“超凡,明天再来看你!好好养伤,别让伯父伯母著急!”“啧啧!”雅珮 咂著嘴:“真是面面俱到!” 书婷笑著再瞪了雅珮一眼,就望向殷超凡,那带笑的眸子里已注满了关切之情,没说 什么,她只对他微微一笑,就转身对殷文渊夫妇说:“我走了!伯父,伯母,再见!” “让老刘送你回去!”殷太太追在后面嚷。 “用不著,我叫计程车。”书婷喊著,把一个牛仔布缝制的手袋往肩上一抛,就轻快 的跑向了客厅门口,到了门口,她又忽然想到什么,站住了,她回头看著殷超凡,说了句 :“超凡,我告诉你……”她咽住了,看看满屋子的人,和那满脸促狭样儿的雅珮,就嫣 然一笑的说:“算了,再说吧!”她冲出了屋子。殷太太和殷文渊相视而笑,交换了一个 会心而愉快的注视。然后,殷太太的注意力就又回到殷超凡的伤势上来了。 “超凡,是那家医院给你治疗的?” “这……这个……”殷超凡皱皱眉。“忘了!” “忘了?”殷太太又激动起来:“准是一家小医院!是不是?大概就是街边的外科医 院吧?那医生姓什么?” “姓……姓……”殷超凡望著墙上的巨幅雕饰,心里模糊的想著董芷筠。“好像姓董 。” “董什么?”殷太太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啊呀,妈,你别像审犯人似的审我好 不好?如果肯帮帮忙,就让我回房间去,洗个澡,睡一觉!” “洗澡?”殷太太又喊:“有伤口怎么能碰水?” “妈,”已经举步上楼的殷超凡站住了,又好笑又好气的回过头来:“我二十四岁了 ,你总不能帮我洗澡吧!” 殷太太低低的叽咕了一句什么,雅珮就又噗哧一声笑了,一面上楼,一面对殷超凡说 : “下辈子投胎,别当人家的独生儿子,尤其,不要在人家生了三个女儿之后再出世! ” 殷超凡对雅珮作了个鬼脸,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房门,殷超凡就如释重负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把自己掷在床上,他仰躺 著,熬忍住伤口的一阵痛楚。抬眼望著天花板上那车轮般的吊灯,又望向用黑色三重明镜 所贴的墙壁,和那全屋子黑白二色所设计的家具……他就不自禁的联想到董芷筠的小屋, 那粉刷斑驳的墙,木桌,木凳,和那已变色的、古老的藤椅……他的思想最后停驻在芷筠 倚门而立的那个剪影上。好半天,他才不知所以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拿了睡衣和内 衣,走进浴室。他们殷家这幢房子,是名建筑师的杰作,所有卧室都附有同色调的浴室。 很“艰难”的洗了澡,他觉得那伤口不像他想像那样简单了,而且,纱布也湿了。坐 在书桌前面,他干脆拆开了纱布,这才想起来,芷筠给他的绷带药棉都在摩托车上的皮袋 里。他看了看伤口,伤处渗出血渍来,附近的肌肉已经又红又肿。这就是娇生惯养的成绩 !他模糊的诅咒著。他就不相信竹伟受了这么一点伤也会发炎! 略一思索,他站起身来,悄悄的走出房间,他敲了敲隔壁雅珮的房门,雅珮打开房门 ,他低声说: “拜托你去我车上拿绷带和药来,我的纱布湿了。” 雅珮笑了笑。“看样子,还是应该让妈帮你洗澡的!” “别说笑话了,我在屋里等你,你还得帮我包扎一下才行!”回到屋里,一会儿,雅 珮就拿了绷带和药品进来了,一面走进来,她一面说:“看不出来,你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居然还会周到得知道买绷带药棉!”“才不是我买的呢……”他猛然缩住了嘴。 雅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被他的伤口吓了一跳,把要说的话也吓忘了 ,她扶过他的手臂来看了看,站起身来说:“我得去找妈来!”殷超凡一把拉住了她。 “三姐,你别多事,我这儿有药,只要上了药,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惊动了妈妈 爸爸,你知道有我好受的,他们一定把我看成重病的小婴儿,关上我好几个礼拜不许出房 门,我可受不了!你做做好事,别去麻烦他们!”秋歌6/42 雅珮注视著他。“好吧,我依你。”她说:“但是,明天如果不消肿,你一定要去医 院。”“好,一定!”雅珮坐下来,开始帮他上药,贴纱布,绑绷带……她做得一点也不 熟练,一下子打翻了消炎粉,一下子又剪坏了纱布,最后,那绷带也绑了个乱七八糟。殷 超凡不自禁的想起芷筠那双忙碌的小手,那低垂的睫毛,那细腻的颈项,以及那轻声的叙 述……他有些出神了。 雅珮总算弄完了,已经忙得满头大汗。她紧盯著殷超凡,在他脸上发现了那抹陌生的 、专注的表情。这表情使她怀疑了,困惑了。“你有秘密,”她说:“别想瞒我!” “没有!”他惊觉的回过神来,却莫名其妙的脸红了。“没事,真的。”他又强调了 一句。 雅珮对他点了点头。“等有事的时候别来找我帮忙。”她说,往门外走去。 一句话提醒了殷超凡,他及时的喊: “三姐!”“怎么?”她站住了,回过头来。 “真有件事要你帮忙,”他一本正经的说:“关于……关于……”他觉得颇难启口, 最后还是坚决的说了出来:“关于书婷!”“哈!”雅珮笑了。“终于来求我了,是不是 ?冷血动物也有化冷血为热血的时候!是不是?你不是不相信‘爱情’的吗?你不是目空 一切的吗?你不是说过对女孩决不发狂的吗?干嘛要我帮忙呢?”“三姐!”他著急了: “你听我说……”“好了,超凡!”雅珮收起了取笑的态度,柔和而安抚的望著他:“你 放心,这杯谢媒酒我是喝定了!” “三姐!”殷超凡更急了,他懊恼的说:“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意思弄清楚再说?”“ 怎么?还不清楚吗?你是我弟弟,大姐二姐都出国多年了,家里就我们两个最接近,你的 心事,我还有什么不了解的?说真的,范家兄妹都是……” “三姐,”殷超凡瞅著她。“我知道你是一定会嫁给范书豪的,可是,并不是我们家 的人都要和范家结亲呀!” 雅珮呆了。“你说什么?”她问。“三姐,”他微蹙著眉头,注视著她,困难的说: “我并不是要你帮我和书婷撮合,而是求你别再拿我和她开玩笑,坦白说,我对书婷…… 并没有……并没有任何深意,你们总这样开玩笑,实在不大好……尤其对书婷,她会误以 为……误以为我对她有意思……”雅珮折回到屋子里来,拖过一张小沙发,她在他对面坐 下来,直直的瞪视著他。“好吧!”她冷静的说:“告诉我,那个女孩是谁?” “什么女孩?”他不解的问。 “别瞒我,一定有一个让你动心的女孩!” “胡说!”他嚷著。“八字没一撇的事,谈什么动心与不动心?何况,我从不相信有 什么一见钟情的事……”他忽然住了口,怀疑的皱拢了眉毛,为什么自己会说出“一见钟 情”这四个字?难道……“哼!”雅珮轻哼了一声:“你心里有鬼!” 鬼?鬼倒没有,什么小神仙小精灵倒可能有一个,他的脸发起热来了,是的,今晚有 些不对头!当你的车子滑出路轨之后,总会有些不对头的事!可是,不要走火入魔吧!不 要胡思乱想吧!就是那句话,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摇摇头,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望著雅珮 : “没有,三姐,我心里并没有鬼。”他认真的说:“我只是不愿你们把我和书婷硬拴 在一起……” 雅珮细细的打量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心里没有其他的女孩,你管我们开不开玩笑呢?没有人要强迫你娶她,像书 婷那么洒脱,那么漂亮的女孩,还怕没人追吗?放心,超凡,我们不会把她硬塞给你,说 真的,你真下心去追她,追得上追不上还成问题呢!你既不是亚兰德伦,又不是劳勃瑞福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书婷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小心你的伤口吧!” 雅珮走了。殷超凡躺在床上,睁著眼,他看著屋顶发愣。好一会儿,他就这样躺著, 一动也不动。他认为自己的思想是停顿的,可是,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眼前总是浮动著 一个人影——站在门框当中,黑发的头倚著门槛,眼睛里微微的闪著光,背后的光线烘托 著她,使她像个剪影。他闭上眼睛,那影子还在。他伸手关了灯,暗夜里,那影子还在。 他尝试让自己睡觉,那影子还在。 他似乎睡著了,但是很不安稳,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他翻著身,折腾著,每一翻身 就碰痛伤口,于是,他会惊醒过来,屋里冷气很足,他却感到燥热。闭上眼睛,他的神志 游移著,神志像个游荡的小幽灵,奇怪的是,这小幽灵无论游荡到那儿,那个影子也跟到 那儿。他灵魂深处,似乎激荡著一股温柔的浪潮,正尝试把那影子紧紧的卷住。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著了,睡得很沉。可是,忽然间,他一惊而醒,猛的坐起身 来,正好面对著殷太太担忧的眼睛。屋里光线充足,他看看床头的小钟,快十二点了!这 一觉竟睡到中午。“你发烧了,”殷太太说:“还说没事呢!雅珮已经告诉我了,你伤口 很严重,章大夫马上就来!” 要命!他诅咒著,觉得头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人,为什么如此脆弱?一 点小伤口就会影响整个人的体力?他靠在床上,朦朦胧胧的说: “我很好,这点小伤不要紧,晚上,我还有重要的事!” “没有事情比身体更重要!”殷太太生气的说。 “我晚上一定要出去。” “胡说八道!”章大夫来了,殷文渊也进来了,雅珮也进来了。一点点小伤口就可以 劳师动众,这是殷家的惯例!绷带打开了,伤口又被重新消毒和包扎,折腾得他更痛楚。 然后,章大夫取出两管针药,不由分说的给他注射了两针。也好,针药的效力大,晚上就 一定没事了,他可以出去,可以精神抖擞的去见那个小精灵……”“好了,”章大夫笑著 说:“不用担心什么,不严重,我明天再来!”早就知道不严重!殷超凡没好气的想著, 就是全家人都有小题大作的毛病!现在好了吧,打了针,总可以没事了!他阖上眼睛,不 知怎的,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一觉醒来,室内静悄悄的,一灯如豆。他慌忙想跳起来,身子却被一只软绵绵的手压 住了,他张大眼睛,接触到书婷笑吟吟的脸,和温柔的凝视。 “别乱动!”她低语:“当心碰到伤口。” “几点了?”他迫不及待的问。 “快十一点了。”“晚上十一点吗?”“当然,难道你以为是早上十一点?” 他愕然了!晚上有件大事要办,他却睡掉了! “那个章大夫,他给我打了一针什么鬼针?” “镇定剂。”书婷依然笑嘻嘻的。“伯母说你静不住,章大夫认为你多睡一下就会好 。你急什么?反正自己家的公司,上不上班都没关系,乐得趁此机会,多休息一下,是不 是?” 你懂得什么?他瞪著她,心里突然好愤怒好懊丧好苦恼。然后,这些愤怒、懊丧,和 苦恼汇合起来,变成一股强大的惆怅与失望,把他紧紧的捉住了。 “那个章大夫,我再也不准他碰我!” “这才奇怪哩!”书婷笑著说:“自己受了伤,去怪章大夫,难怪三姐对我说,你的 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叫我对你敬鬼神而远之呢!”那么,你为什么不“远之”呢?殷超凡 继续瞪著书婷,嘴里却问不出口。但是,他这长久而无言的瞪视却使书婷完全误会了,她 站在他面前,含笑的看著他,接著,就闪电般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洒脱的把长发一甩,说 : “傻瓜!我一向喜欢和鬼神打交道,你难道不懂吗?” 殷超凡呆了,他是真的呆了。这不是第一次,书婷在他面前如此大胆,以前,或多或 少可以引起他心里的一阵涟漪,而现在,他却微微的冷颤了一下。在他内心深处,并非没 有翻涌的浪潮,只是,那浪潮渴望拥卷的,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秋歌7/424 星期六下午,方靖伦通知芷筠要加班。 近来公司业务特别好,加班早在芷筠意料之中。方靖伦经营的是外销成衣,以毛衣为 主,夏天原该是淡季,今年却一反往年,在一片经济不景气中,纺织业仍然坚挺著,这得 归功于女人,全世界的女性,都有基本的购衣狂,支持著时装界永远盛行不衰。芷筠一面 打著英文书信,一面在想竹伟,还好今晨给他准备了便当,他不会挨饿。下班后,她该去 西门町逛逛,给竹伟买几件汗衫短裤。昨天,竹伟把唯一没破的一件汗衫,当成擦鞋布, 蘸了黑色鞋油,涂在他那双早破得没底了的黄皮鞋上。当她回家时,他还得意呢!鼻尖上 、手上、身上全是鞋油,他却扬著脸儿说:“姐,我自己擦鞋子!” 你能责备他吗?尤其他用那一对期待著赞美的眼光望著你的时候?她低叹了一声,把 打好的信件放在一边,再打第二封。等一叠信都打好了,她走进经理室,给方靖伦签字。 方靖论望著她走进来,白衬衫下系著一条浅绿的裙子,她像枝头新绽开的一抹嫩绿,未施 脂粉的脸白皙而匀净,安详之中,却依然在眉端眼底,带著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他凝视 她,想起会计小姐所说的,关于芷筠家中有个“疯弟弟”的事。 “董芷筠,你坐一下。”他指著对面的椅子。 芷筠坐了下去,等著方靖伦看信。方靖伦很快的把几封信都看完了,签好字,他抬起 头来。没有立即把信件交给芷筠去寄,他沉吟的玩弄著一把裁纸刀,从容的说: “听说你的家境不太好,是吗?” 芷筠微微一惊。会计李小姐告诉过她,方靖伦曾经问起她的家世。当初应徵来这家公 司上班,完全凭本领考试,方靖伦从没有要她填过保证书或自传一类的东西。但是,她前 一个工作,却丢在竹伟身上。据说,那公司里盛传,她全家都是“疯子”。因此,当方靖 伦一提起来,她就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可是,她不想隐瞒什么。自幼,她就知道,有两件 事是她永远无法逃避的,一件是“命运”,一件是“真实”。 “是的,我父母都去世了,家里只有我和弟弟。”她坦白的回答。“你弟弟身体不太 好吗?”方靖伦单刀直入的问。 她睁大著眼睛,望著他。这问题是难以答复的。方靖伦迎视著这对犹豫而清朗的眸子 ,心里已有了数,看样子,传言并非完全无稽。“算了,”他温和的微笑著,带著浓厚的 、安慰的味道。“我并不是在调查你的家庭,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背景,你工作态度一直 很好,我想……”他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从桌面上推到她的面前。 完了!芷筠想,老故事又重演了,那厚厚的信封,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是钱,她被解 雇了。凝视著方靖伦,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眼光里有著被动的,逆来顺受的,却也是倔 强的沉默。这眼光又使方靖伦心底漾起了那股难解的微澜。这女孩是矛盾的!他想,她一 方面在受命运的播弄,一方面又在抗拒著命运!“这里面是一千元,”方靖伦柔和的看著 她,尽量使声音平静而从容。“从这个月起,你每个月的薪水多加一千元,算是公司给你 的全勤奖金!” 她的睫毛轻扬,眼睛闪亮了一下,意外而又惊喜的感觉激动了她,她的脸色由苍白而 转为红晕。方靖伦看著这张年轻的脸孔,忽然感到必须逃开她,否则,他会在她面前无以 遁形了。“好了,”他粗声说:“你去吧!” 她拿起信封,又拿了该寄的那些信,她望著他低俯的头,忽然很快的说:“谢谢你! 不过……” 不过什么?他情不自已的抬起头来,他接触到她那坦白而真挚的眼光:“我弟弟身体 很好,很结实,他并没有病,也不是传言的疯狂,他只是——智商很低。”说完,她微笑 了一下,又慈爱的加了一句:“他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弟弟!”她一连用了三个“很 好”,似乎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然后,掉转身子,她走了。于是,这天下班后,芷筠没 有立刻回家。多了一千元!她更该给竹伟买东西了。去了西门町,她买了汗衫、短裤、衬 衫、袜子、鞋子……几乎用光了那一千元。抱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转了两趟公共汽车,她 在暮色苍茫中才回到家里。 推开门,一个人影蓦然闪到她面前,以为是竹伟,她正要说什么,再一看,那深黝的 黑眼珠,那挺直的鼻梁,那笑嘻嘻的嘴角……是殷超凡! 她的心脏猛然加速了跳动,血液一下子冲进了脑子里。从上次摔跤到现在,几天?五 天了!他从没有出现过,像是一颗流星一般,在她面前就那样一闪而逝。她早以为,他已 从她的世界里消灭,再也不会出现了。可是,现在,他来了,他竟然又来了!如果他那天 晚上,不那么肯定而坚决的抛下一句话:“我明天晚上来看你!”她决不会去等待他,也 决不会去期盼他。人,只要不期望,就不会失望。原以为他“一定”会来,他“居然”不 来,她就觉得自己被嘲弄、被伤害了。她为自己的认真生气,她也为自己的期待而生气, 人家顺口一句话,你就认了真!别人为什么一定要再见到你呢?你只是个卑微、渺小的女 孩!但是,那等待中的分分秒秒,竟会变得那样漫长而难耐!生平第一次,知道时间也会 像刀子般割痛人心的。而现在,她已从那朦胧的痛楚中恢复了,他却又带著毫不在乎的笑 容出现了!想必,今晚又“路过”了这儿,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那对奇怪的姐弟吧!她 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东西堆在桌上,脸色是庄重的,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竹伟呢?”她问。像是在回答她的问话,竹伟的脑袋从卧室中伸了出来,笑嘻嘻的 说:“姐,殷大哥带我去吃了牛肉面,还送了我好多弹珠儿!”他捧著一手的弹珠给芷筠 看,得意得眼睛都亮了,就这样说了一句,他就缩回身子去,在屋里一个人兴高采烈的玩 起弹珠来了。殷超凡望著芷筠:“我下午就来了,以为星期六下午,你不会上班,谁知左 等你也不回来,右等你也不回来,竹伟一直叫肚子饿,我就干脆带他出去吃了牛肉面!你 猜他吃了几碗?”他扬著眉毛:“三大碗,你信吗?”她望著他。下午就来了?难道是特 地来看她的吗?唉!少胡思乱想吧,即使是特地,又怎样呢?他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 遥远的世界!她张开嘴,声音冷冰冰的: “不敢当,如此麻烦你!” 他锐利的盯著她。“你在生气吗?”“什么话!”她的声音更冷了。“为什么要生气 呢?你帮我照顾了竹伟,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他的眼珠深沉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她。那眼光如此紧迫,竟像带著某种无形的热 力,在尖锐的刺进她内心深处去。“我被家里给‘扣’住了!”他说:“摩托车也被扣了 ,我并不是安心要失约!”“失约?”她自卫的、退避的、语气含糊的说:“什么失约? ” 他像挨了一棒。原来……原来她根本不认为他们之间有约会!原来她没有等待过,也 没有重视过他那一句话!怪不得她的脸色如此冷淡,她的神情如此漠然!殷超凡啊殷超凡 ,他叫著自己的名字,当你躺在床上做梦的时候,她根本已经忘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你! 本来嘛,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你凭什么要求她记忆中有你? “看样子,”他自嘲的冷笑了一下。“我才真正是殷家的人,专门会——小题大作! ” 她不懂他话里的含意,但却一眼看出了他感情上的狼狈,她的心就一下子沉进一湖温 软的水里去了。于是,她眼中不自觉的涌起了一片温柔,声音里也带著诚挚的关切。她说 : “手臂怎样了?伤好了吗?怎么还绑著绷带呢?有没有看过医生?”一连串的问题唤 回了他的希望,本能的倔强却使他嘲弄的回了一句:“原来你记得我是谁!” 她柔柔的看著他。他的心跳了,神志飘忽了,这眼光如此清亮,如此温存,如此蒙蒙 然,像雾里的两盏小灯,放射著幽柔如梦的微光。似乎在那儿作无言的低语: “何苦找麻烦呵!”他的倔强粉碎了,他的自尊飞走了。他的心脏像迎风的帆,张开 了,鼓满了。“你没吃饭,是吗?”他问,生气又充斥在他的眼睛里。“我陪你吃点东西 去!”“怎么每次一见面,你就提议吃东西呢?”她笑了,左颊上那个小涡儿在跳跃著。 “你把我们姐弟两个,都当成了饭桶了吗?”“吃饭是人生大事,有什么不好?”他问, 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望著他。唉!不要去!你该躲开这个男孩子,你该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呵!但是, 那张兴高采烈的脸,那对充满活力与期望的眼光,是这样让人无法拒绝呵!她点了点头: “等一等,让我对竹伟交代一声!” 她抱起竹伟的那些衣物,走进竹伟的房间。竹伟正蹲在地上,专心一致的弹著弹珠, 那些彩色的玻璃球滚了一地,迎著灯光,像一地璀璨的星星。怎么!即使是一些玻璃弹珠 ,也会绽放著如此美丽的光华! “竹伟,”她说:“你看好家,不要出去,姐去吃点东西,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竹伟抬头看著她。“如果霍大哥来,我可不可以跟他出去呢?” 芷筠愣了愣。“霍大哥很忙,你不要去烦人家!” “霍大哥是好人!”竹伟争辩似的说:“我要跟霍大哥出去!霍大哥会讲故事给我听 !” “好吧!如果他愿意带你出去,”她勉强的说:“但是,如果你出去,一定要锁好门 !” 走出竹伟的房间,殷超凡正深思的站在那儿,沉吟的用牙齿半咬著嘴唇。“我们走吧 !”她说。踏著夜雾,走出了那条小巷,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斜斜的投射在地上,一忽儿前 ,一忽儿后。殷超凡没有叫车,只是深思的望著脚下的红方砖,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 没开口,然后,他忽然说:“霍大哥是个何许人?”秋歌8/42 她怔了怔,微笑了。“一位邻居而已。”邻居“而已”!仅仅是个“而已”!他释然 了,精神全来了。扬起头,他冲著她笑,伸手叫了计程车。 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名字叫“红叶”,坐在幽柔的灯光下,他喝咖啡,给她 叫了咖哩鸡饭和牛肉茶。她一面吃著,一面打量他。今晚,他穿了件深咖啡色的衬衫,和 同色的长裤。谁说男孩子的服装不重要? “你一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她说。“你一定很得父母的喜欢!”“那个父母不喜 欢子女呢?”他问:“可是,过分的宠爱往往会增加子女的负担,你信吗?” 她深沉的看了他一眼。 “人类是很难伺候的动物。当父母宠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是负担,一旦像我一样 ,失去了父母的时候,想求这份负担都求不到了。我常想,我和竹伟,好像彼此一直在给 彼此负担,但是,我们也享受这份负担。爱的本身,就是有负担的。”他情不自禁的动容 了。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他由衷的说。“你总在美化你周围的一切,不管那 是好的还是坏的。但,你又摆脱不开一些无可奈何,你是矛盾的!” “你呢?难道你从没矛盾过?”她感动的问。 他微微一怔,靠在沙发里,他认真的思想起来。 “是的,我矛盾,我一直是很矛盾的。无论学业或事业,我一天到晚在努力想开一条 路径,却又顺从家里的意思去做他们要我做的事。我责备自己不够独立,却又不忍心太独 立……”他顿住了,望著她。“你不会懂的,是不是?因为你那么独立!”“你错了,” 她轻声说:“我并不独立。” “怎么讲?”他不解的:“你还不算独立吗?像你这样年轻,已经挑起抚养弟弟的责 任!” “在外表看,是竹伟在倚赖我,”她望著桌上小花瓶里的一枝玫瑰。“事实上,我也 倚赖他。” “我不懂。”“这没什么难懂,我倚赖他的倚赖我,因为有他的倚赖,我必须站得直 ,走得稳。如果没有他的倚赖,我或者早就倒下去了。所以,我在倚赖他的倚赖我。” 他迷惑的望著她。“我说的,你总有理由去美化你周围的一切。”他愣愣的说:“我 希望,也有人能倚赖我。” 她扬起睫毛,眼珠像浸在水雾里的黑葡萄。 “必然有人在倚赖你,”她微笑的,那小涡儿在面颊上轻漾。“爱你的人都倚赖你, 我猜……”那笑意在她脸上更生动的化开。“爱你的人一定很多!” “在目前,我只希望一个……”他低低的,自语似的说著。“嗯,哼!”她轻咳一声 ,打断了他。“告诉我你的事!” “哪一方面?”“各方面!”“你要我向你背家谱吗?我有三个姐姐,大姐二姐都出 国了,也结婚了,三姐也快结婚了……” “你也快了吧?”她打断他。 “为什么你认为我快了?” “你父母一定急著抱孙子!中国的传统观念嘛!” “事实上,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一个儿子了!”他注视著她,一本正经的。“真的 ?”她有些惊讶。 “当然是假的!”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空气里开始浮荡著欢乐与融洽的气息,他 们不知不觉的谈了很多很多。欢愉的时刻里,时间似乎消逝得特别快,只一忽儿,夜色已 深。但是,在室内那橙红色的灯光下,他们仍然没有觉察。从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夜晚,从 不知道也有这种宁静柔美的人生!芷筠几乎是感动的领略著这种崭新的感觉,捕捉著每一 个温馨的刹那。在座位的右前方,有个女孩子一直在弹奏著电子琴,那轻柔的音符,跳跃 在温馨如梦的夜色里。 “知道她弹的这支曲子吗?”殷超凡问。 “不知道,我对音乐了解得很少。” “那歌词很美。”“念给我听。”他凝视她,眼光专注而生动。沉思了一会儿,他终 于轻声的念了出来: “在认识你以前,世界是一片荒原,从认识你开始,世界是一个乐 园!过去的许多岁月,对我像一缕轻烟,未来的无限生涯,因你而幸福无边!你眼底一线 光采,抵得住万语千言,你唇边小小一笑,就是我欢乐泉源!这世界上有个你,命运何等 周全,这还不算稀奇,我却有缘相见!” 他念完了,带著个略略激动的眼神,他定定的望著她,他的脸微微的红著,呼吸不平 静的鼓动著胸腔。她像是受了传染,脸上发热,而心跳加速。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仔细 的看著他。“我从不知道这支歌。”她说。“我也不知道。”他说。 “什么?”“我五分钟前想出来的!” 她的眼睛张得更大,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惊愕,她微张著嘴,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在 叹著气;唉!这样的男孩子,是上帝造来陷害女孩子的!你再不逃开他,你就会深陷进去 ,再也无从自拔了!她忽然跳了起来:“几点钟了?”“十一点!”“我的天!我要回去 了!”她抓起了桌上的手袋。 他跟著站起来。“我送你回家!”“不!不!”她拚命摇头。“我自己叫车回去!” “我从不让女孩子单独回家!”他坚决的说。 从不?她模糊的想著。他送过多少女孩子回家?为多少女孩子背过歌词?唉唉,这样 的男孩子,是你该远远躲开的,你不是他的对手!她的脸色越来越凝肃了。 在车上,她变得十分沉默,欢愉的气氛不知何时已悄悄的溜走,她庄严肃穆得像块寒 冰。他悄眼看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支歌,那歌词……唉唉,他也有叹著气,你 是个傻瓜,你是个笨蛋,你才见她第二面,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你连追女孩子都不会,因 为你从没有追过!你以为你情发于中而形于外,她却可能认为你只是一个轻薄的浮华子弟 ……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过话。她跳下车子,对他说:“不留你了, 你原车回去吧!” 他跟著跳下车。“别紧张,我不会强人所难,做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你进去,我就走 !”他说著。她拿出钥匙开门,他忽然把手盖在她扶著门柄的手上。他的眼睛深幽幽的望 著她。“明天是星期天,我来接你和竹伟去郊外玩!” 她拚命摇头。“我明天有事!”“整天都有事?”“整天都有事!”他紧闭著嘴,死 盯著她。她回避的低下头去,继续用钥匙开门。忽然间,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粗壮、结 实、年轻的男人走了出来,嘴里叼著一支烟,穿著花衬衫,牛仔裤,满身的吊儿郎当相。 “怎么回事?芷筠?整晚疯到那儿去了?”他问,咄咄逼人的,熟不拘礼的,眼光肆无忌 惮的对殷超凡扫了一眼。 芷筠一怔,立刻呐呐的说: “霍……霍立峰,什么时候来的?” “好半天了,我在训练竹伟空手道!这小子头脑简单,四肢倒发达,准会成为一个… …”他呸掉香烟,流里流气的吹了一声口哨,以代表“了不起”或是“力道山”之类的名 堂。“这家伙是谁?”他颇不友善的盯著殷超凡。 原来,这就是那个“而已”。殷超凡看看他又看看芷筠……你对她了解多少?你对她 的朋友又了解多少?你这“家伙”还是知难而退吧!他重重的一甩头,对芷筠抛下了一句 生硬的道别:“再见!”转过身子,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听出他语气的不满与怀疑,芷筠被伤害了。望著他的背影,她咬著牙点了点头,是的 ,上层社会的花花公子!你去吧!我们原属于两个世界!她知道,他是不会再来找她了。 霍立峰拍了拍她的肩:“这小子从那儿来的?我妨碍了你的好事吗?” “少胡说八道了霍立峰,你回去吧!我累了,懒得跟你胡扯,我要睡了。”她走进屋 子,把霍立峰关在门外。靠著门,她终于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接著,就陷进了深深的沉 思里。秋歌9/425 人类是奇怪的,即使在明意识里,在冷静的思考中,在理智上,芷筠都确认殷超凡不 会再来找她了。但是,在潜意识中,她却总是若有所待。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下班回家 ,她都有一种难解的、心乱的期盼,会不会打开门,他又会从室内闪出来?会不会他又带 竹伟去吃牛肉面?会不会——他那红色的摩托车,刚好再经过这条巷子?不,不,什么都 没发生,他是真的不再来了!这样也好,她原就不准备和他有任何发展,也不可能有任何 发展。这样最好!但是……但是……但是她为何这样心神不定?这样坐卧难安呵!他只是 个见过两面的男孩子!唉!她叹气,她最近是经常在叹气了。管他呢?见过两面的男孩子 !对她说过:“在认识你之前,世界是个荒原,在认识你之后,世界是个乐园……”的男 孩子,如今,不知在何处享受他的乐园? 近来,在公司中,芷筠的地位逐渐的有变化了。首先,方靖伦把她叫进经理室的次数 越来越多。其次,方靖伦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温柔得整个办公厅中的女职员都在窃 窃私议了。这对芷筠是一项新的负担,如何才能和你的老板保持距离,而又维持良好的关 系呢?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尽量不苟言笑,尽量努力工作……可是,当秋天来临的时 候,有一天,她早上上班,发现她的桌子已经搬进经理室里去了。 走进经理室,她只能用一对被动而不安的眸子,默默的望著方靖伦。一接触到这种注 视,方靖伦就不能遏止自己内心澎湃著的那股浪潮……这小女孩撼动了你! “董芷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合理:“这些日子来,你的工作一直是 我的秘书,但是,你却在外面大办公室里办公,对我对你,都非常不方便,所以,我干脆 把你调进来。”她点点头,顺从而忍耐的点了点头。你是老板,你有权决定一切!从自己 桌上,她拿来了速记本: “我们是不是先办报关行的那件公文呢?”她问,一副“上班”“办公”的态度。似 乎座位在什么地方都无关紧要,她只要办她的公!他凝视她。别小看这女孩,她是相当自 负,相当倔强,而又相当“洁身自爱”的。如果你真喜欢她,就该尊重她,不是吗?“董 芷筠,”他沉吟的说,紧盯著她。“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她扬起睫毛,很快的看了他一 眼。她眼底有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还有一份委曲求全的顺从。 “是的。”她低声说,答得非常坦白。 “为什么?”他微蹙著眉梢。 “怕你不满意我。”“不满意你?”他愕然的瞪著她,声音变得非常非常温柔了。“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也怕你太满意我!”她轻柔的说:“当你对一个人过份满意,就难免提高要求,如 果我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你就会从满意变成不满意了。”她说得含蓄,却也说得坦白。 她那洞彻的观察力使他惊奇而感动。好一会儿,他瞪视著她,竟无言以答。然后,他走到 她面前,情不自禁的,他把手压在她那小小的肩上。 “放心,”他低沉的说:“我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不去‘要求’你什么。”两人 的话,都说得相当露骨了。芷筠抬眼看著他,不自觉的带著点儿哀恳与求恕的味道。方靖 伦费力的把眼光从她脸上调开……如果这是十年前,如果他还没结婚,他不会放掉这个女 孩子!而现在,控制自己,似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轻咳了一声,粗声说:“好了,董 芷筠,你把报关行的文件办了吧!” 这样,芷筠稍稍的安心了,方靖伦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他谦和儒雅,深沉细致,他 决不会强人所难。她只要固守著自己的工作岗位,不做错事,不失职也就可以了。至于在 什么地方办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下班的时候,才走出经理室,她就听到李小姐的声音在说:“……管他是不是 君子?这年头就是这么回事!我打赌,金屋藏娇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方太太呢?”另一位职员说:“她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方太太?方太太又 怎样?听说,她除了打麻将,就是打麻将,这种女人,是无法拴住咱们总经理的!” “说实话,董芷筠配我们经理,倒也……” 芷筠一出现,所有的谈话都戛然而止,同事们纷纷抬起头来,不安的、尴尬的和她打 招呼。她虽然没做任何亏心事,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却很快的对她包围过来。同事们那一 对对侧目而视的眼光,使她感到无限的压力……一直到走出了嘉新大楼,那压力似乎还在 她身后追逐著她。 回到家里,一眼看到霍立峰,正在大教特教竹伟“空手道”,竹伟已把一张木凳,不 知怎的“劈”得个乱七八糟。芷筠心情原就不好,再看到家里这种混乱样子,情绪就更坏 了。和竹伟是讲不通道理的,她把目标转向了霍立峰,懊恼的嚷著:“霍立峰,你这是在 干什么?我们家禁不起你带著头来祸害,你再这样‘训练’他,他会把房子都拆掉!” “我告诉你,芷筠,”霍立峰“站”在那儿,他从来就没有一个好站相。他用一只脚 站著,另一只脚踏在藤椅上,弓著膝盖。一面从屁股后而的长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绉绉 的香烟,燃起了烟,他喷出了一口烟雾,虚眯著眼睛,他望著竹伟说:“这小子颇有可为 !芷筠我已经代你想过了,你别小看竹伟,他将来大有前途!你常常念什么李白李黑的诗 ,说什么什么老天造人必有用……” “天生我材必有用!”芷筠更正著。 “好吧,管他是什么,反正就这个意思。这句话还真有道理!你瞧竹伟,身体棒,肌 肉又结实,标准的轻量级身材!如果训练他打泰拳,包管泰国选手都不中用……” “你有完没有?”芷筠一面整理著房间,一面不感兴趣的问:“才教他空手道,又要 教他打泰拳。我可不希望他跟著你们混,成天……”“不务正业!是不是?”霍立峰打断 了芷筠的话,斜睨著她。“我知道,你就瞧我们不顺眼!” “说真的,”芷筠站住了,望著霍立峰。“你们那些哥儿们,都聪明有余,为什么不 走上正道?找个好好的工作做,而要成天打架生事,赚那些歪魔斜道的钱!” 霍立峰把腿从藤椅上放到地上,斜靠著窗子站著,他大口大口的喷著烟,注视著芷筠 ,他打鼻子里哼著: “你依我一件事,我就改好!” “什么事?”“嫁给我!”“哼!”芷筠转身往厨房走去。“你想得好!” 霍立峰追到厨房门口来,扶著门框,望著芷筠淘米煮饭,他神气活现的说:“你倒说 说看,嫁给我有什么不好?我年轻力壮,人缘好,会交朋友,会打架……”“啧啧,”芷 筠咂著嘴。“打架也成了优点了!” “你懂什么,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不会打架,你就只有挨打的份儿,是打人 好呢?还是挨打好呢?” “不要曲解成语!”芷筠把米放进电锅里煮著,又开始洗菜切菜。“弱肉强食,所以 优胜劣败!你们这样混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强弱之分,并不是 拳头刀子,而是智慧与努力……” “得了,得了,得了!”霍立峰不耐的说:“芷筠,你什么都好,长得漂亮,性情温 柔,就是太道学气,你老爸把他的书呆子酸味全遗传给你了!” “你不爱听,干嘛要来呢?” “我吗?”霍立峰瞪大眼睛:“我是生得贱,前辈子欠了你的!隔几天就打骨头里犯 贱,要来听听你骂我才舒服!” 芷筠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看你呀,是没救了!” “本来就没救了,”霍立峰另有所指。“这叫作英雄难过美人关!”“霍立峰!”芷 筠生气的喊。 “是!”霍立峰爽朗的答。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许你上门!” “得了,别发脾气,”霍立峰耸耸肩。“你最近火气大得很,告诉我,有谁欺侮了你 ?是你公司里的老总吗?管他是谁,我霍立峰是不怕事的!”“没人得罪我,除了你以外 。” “我?我又怎么了?”“你不学好也罢了,我反正管不著你,你干嘛整天教竹伟打架 ,他是不知轻重的,闯了祸,我怎么办?” “哎,他会闯什么祸?他那个大笨蛋,三岁小孩都可以拖著他的鼻子走……”“霍立 峰!”芷筠忧伤的叫。 “噢,芷筠,”霍立峰慌忙说:“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心,你别难过。我告诉你,你放 心,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已经告诉这一区的哥儿们了,大家都有责任保护竹伟,不许任何 人欺侮他。你怪我教他空手道,其实,我也是有心的,教他一点防身的玩意儿,免得被人 欺侮!” 芷筠抬眼著霍立峰。“唉!”她轻叹著。“说真话,你也实在是个好人!” 霍立峰突然涨红了脸,挨了半天骂,他都若无其事,一句赞美,倒把他弄了个面红耳 赤。他举起手来,抓耳挠腮,一股手足失措的样子,嘴里呐呐的说著: “这……这……这可真不简单,居……居然被我们神圣的董小姐当……当成好人了! ” 芷筠望著他那副怪相,就又忍不住笑了。 “霍立峰,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一本翻译小说,名字叫《七重天》。”“那小说 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说与你没关系,里面有一支歌,是男主角常常唱的,那支歌用来描写你,倒是适 合得很。” “哈!什么歌?”霍立峰又眉飞色舞了。“想不到我这人和小说里的主角还有异曲同 工的地方。赶快告诉我,那支歌说些什么?”“它说,”芷筠忍住了笑,念著那书里的句 子:“喝一点酒,小心的偷,好好说谎,大胆争斗!”秋歌10/42 “哈!”霍立峰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支他妈的什么鬼歌!” “三字经也出来了,嗯?” “不过……”霍立峰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这支鬼歌还他妈的有点道理!我告诉你 ,芷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门外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显然是在招呼霍立峰,霍立峰转 身就往屋外跑,一面还仓促的问了一句:“那个男主角是干什么的?他和我倒像是亲兄弟 !” “通阴沟的!”“哦——”霍立峰张大了嘴,冲出一句话来:“真他妈的!”他跑出 了屋子。芷筠摇摇头,微笑了一下。把锅放到炉子上,开始炒菜。一会儿,她把炒好的菜 都端出去,放在餐桌上,四面看看,没有竹伟的影子,奇怪,他又溜到那儿去玩了,平常 闻到菜香就跑来了,今天怎么不见了呢?她扬著声音喊: “竹伟,吃饭了!”没有回音,她困惑的皱皱眉,走到竹伟房门口,她推开门,心想 他一定不在屋里,否则早就出来了。谁知房门一开,她就看到竹伟,好端端的坐在床上。 正对著床上的一堆东西发愣,室内没有开灯,光线好暗,也看不清楚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芷筠伸手开了灯,走过去,心里模糊的想著,这孩子别再发什么痴病,那就糟了!到了床 前面,她定睛一看,心脏就猛的狂跳了起来。竹伟面前的白被单上,正放著两盒包装华丽 的草莓!竹伟傻傻的对著那盒子,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从没见过盒装的草莓! “这——这是从那儿来的?”芷筠激动的问。伸手拿起一盒草莓。“他送我的!”竹 伟扬起头,大睁著天真的眸子,带著一抹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一连串的问:“我可以打开 它吗?我可以吃它吗?这是草莓,是不是?姐,是我们采的草莓吗?……”“竹伟,”芷 筠沉重的呼吸著。“这草莓是谁送的?从什么地方来的?”“姐,”竹伟自顾自的说著: “为什么草莓要放在盒子里呢?为什么要系带子呢?……” “竹伟!”芷筠抬高声音叫:“这是那儿来的?我问你问题,你说!谁送的?”竹伟 张大嘴望著她。“就是他送的呀!那个大哥送的呀!” “什么大哥?”芷筠仔细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吐出几个字来:“殷大哥吗?”“是 的!”竹伟高兴叫了起来:“就是殷大哥!” “人呢?”芷筠心慌意乱的问,问得又快又急。“人呢?人到哪里去了?他自己送来 的吗?什么时候送来的?你怎么不留住他?”她的问题太多,竹伟是完全弄不清楚了,只 是眨巴著眼睛,莫名其妙的望著她。她定了定神,醒悟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她清 清楚楚的问: “殷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刚刚呀!”“刚刚?”她惊愕的,怎么没有听到摩托车声呢?当然,他也可能 没骑摩托车。“刚刚是多久以前?”她追问,更急了,更迫切了。“你跟霍大哥在厨房里 讲笑话嘛!”竹伟心不在焉的回答,继续研究著那草莓盒子。“殷大哥说草莓送给我,他 走了,走了好久了!”“你不是说刚刚?怎么又说走了好久了?”她生气的嚷:“到底是 怎么回事?”竹伟吓了一跳,瑟缩的往床里挪了一下,他担忧的、不解的看著芷筠,怯怯 的、习惯性的说: “姐,你生气了?姐,我没有做错事!” 没用的!芷筠想著,怪他有什么用呢?反正他来过了,又走了!走了?或者他还没走 远,或者还追得到他!竹伟不是说“刚刚”吗?她转过身子,迅速的冲出大门,四面张望 ,巷子里,街灯冷冷的站著,几个邻居的孩子在追逐嬉戏,晚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她 陡的打了个冷战,何处有殷超凡的影子?走了!“你跟霍大哥在厨房里讲笑话嘛!”她脑 子里轰然一响,立即头昏目眩。天,为什么如此不巧?为什么?好半晌,她站在门口发呆 ,然后,她折回到房间里,低著头,她望著餐桌继续发愣。心里像有几十把刀在翻搅著, 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如此痛楚,如此难受,如此失望。 “姐,”竹伟悄悄的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胆怯的望著她。“我饿了!”她吸了口气。 “吃饭吧!”坐下来,姐弟二人,默默的吃著饭。平常,吃晚饭时是竹伟心情最好的时候 ,他会又比又说的告诉芷筠他一日的生活,当然是零碎、拉杂、而不完整的。但,芷筠总 是耐心的听著他,附和他。今晚呢?今晚芷筠的神情不对,竹伟也知道“察言观色”了。 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生气,却深知她确实“生气”了。于是,他安安静静的,大气也不敢 出,只是大口大口的吞著饭粒。芷筠是食不知味的,勉强的吃完了一餐饭,她把碗筷捧到 厨房去洗干净。又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拿到水龙头下去搓洗,工作,几乎每天都是千篇一 律的,枯燥乏味的。但是,工作最起码可以占据人的时间,可恨的,是无法占据人的思想 。唉!如果霍立峰今晚不在这儿!如果她不和他谈那些七重天八重天!唉!把衣服晾在屋 后的屋檐下,整理好厨房的一切,时间也相当晚了。回到“客厅”里,竹伟还没睡,捧著 那两盒草莓,他询问的看著芷筠:“姐,我可以吃吗?”芷筠点了点头,走过去,她帮竹 伟打开了盒子,把草莓倒出来,竹伟立即兴高采烈的吃了起来。“吃”,大约是他最重要 的一件事!芷筠几乎是羡慕的看著他,如果她是他,就不会有期望,有失望,有痛苦,有 烦恼了!她握著那包扎纸盒的缎带,默默的出起神来。 夜深了,竹伟睡了。芷筠仍然坐在灯下,手里紧握著那两根缎带,她不停的把缎带打 成各种结,打了又拆开,拆了又打,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结。心里隐约浮起一句前人的词“ 罗带同心结未成”,一时柔肠百转,竟不知情何以堪!由这一句话,她又联想起另一句: “闲将柳带,试结同心!”试结,试结,试结,好一个“试”字!只不知试得成,还是试 不成? 是风吗?是的,今晚有风,风正叩著窗子,秋天来了,风也来了!她出神的抬起头来 ,望著玻璃窗,忽然整个人一跳,窗外有个人影!不是风,是人!有人在敲著窗子! 她拉开窗帘,打开玻璃窗,纱窗外,那人影朦朦胧胧的挺立著。“我在想,”那人开 了口,隔著纱窗,声音低而清晰。“与其我一个人在街上没目的的乱走,还不如再来碰碰 运气好!” 她的心“砰”然一跳,迅速的,有两股热浪就往眼眶里冲去。她呆著,头发昏,眼眶 发热,身子发软,喉头发哽,竟无法说话。“是你出来?还是让我进去?”那人问,声音 软软的、低低的、沉沉的。听不到回音,他发出一声绵邈的叹息。“唉!我是在——自寻 烦恼!”他的影子从窗前消夫。 她闪电般冲到了门口,一下子打开了房门,热烈的、痛楚的、哀恳的喊出了一声: “殷超凡!”殷超凡停在房门口,街灯的光点洒在他的发际,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发著 光。他的面容有些苍白,神情有些阴郁,而那泄漏所有秘密的眼睛,却带著抹狼狈的热情 ,焦渴的盯著她。她身不由己的往后退了两步,于是,他走了进来,把房门在身后阖拢, 他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 “如果我向你招认一件事,你会轻视我吗?”他问。 “什么?”她哑声的。“我在街上走了五个小时,向自己下了几百个命令,我应该回 家,可是,我仍然来了!”他深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的狼狈。“多久了?一个月?我居 然没有办法忘掉你!我怎会沉迷得如此之深?我怎会?你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会像一块 大磁场般紧紧的拉住我?”他伸出手来,托起了她的下巴,紧蹙著眉,他狂热的,深切的 看著她。“你遇到过会发疯的男人吗?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个!假如……那个‘而已’对你 很重要,你最好命令我马上离开!但是,我警告你——”他的眸子像燃烧著火焰,带著烧 灼般的热力逼视著她。“假如你真下了命令,我也不会离开,因为,我想通了,只有弱者 才会不战而退!”她仰视著他,在他那强烈的表白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团火,正熊熊然的 燃烧起来。她呼吸急促,她浑身紧张,她神志昏沉。而那不受控制的泪水,正汹涌的冲入 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张开嘴,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却依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那 儿震颤的、挣扎的、可怜兮兮的说著: “我为什么要命令你离开?在我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之后?”于是,她觉得自己忽然 被拥进了一个宽阔的胸怀里,她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前,听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然后, 他的头低俯下来,他那深黑的瞳孔在她面前放大,而他那灼热的唇,一下子就紧紧的、紧 紧的、紧紧的压住了她的。她叹息;唉!这样的男孩子,是你该逃避的呵!但,在认识他 之前,世界原是一个荒原,当世界刚变成一个乐园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逃避呢?秋歌11 /426 对殷超凡来说,这一切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以前的二十四年,仿佛都白过了。生 命忽然充实了,世界忽然展开了,天地万物,都像是从沉睡中复苏过来,忽然充满了五彩 缤纷的、绚丽的色彩,闪得他睁不开眼睛,美丽得使他屏息。这种感觉,是难以叙述的, 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变得有所期待,有所渴望,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是所有喜悦 的综合。离开她的那一瞬间,“回忆”与“期待”就又立即填补到心灵的隙缝里,使他整 个思想,整个心灵,都涨得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那段日子,他是相当忙碌的。每天早 上,他仍然准时去上班,水泥公司的业务原来就有很好的经理与员工在管理,他挂著“副 理”的名义,本是奉父命来学习,以便继承家业的。以往,他对业务尽量去关心,现在, 他却不能“关心”了。坐在那豪华的办公室里,望著满桌子堆积的卷宗,他会经常陷进沉 思里,朦朦胧胧的想起一些以前不太深思的问题,有关前途、事业、未来,与“责任”的 。殷文渊是商业界的巨子,除了这家水泥厂,他还有许多其他的外围公司,包括建筑事业 在内。殷超凡似乎从生下来那一刹那,就注定要秉承父业,走上殷文渊的老路。以前,殷 超凡在内心也曾抗拒过这件事,他觉得“创业”是一种“挑战”,“守成”却是一种“姑 息”。可是,在父亲那深沉的、浓挚的期盼下,他却说不出:“我不想继承你的事业!” 这句话。经过一段短时期的犹豫,他毕竟屈服在父母那善意的安排下。而且,也相当认真 的去“学习”与“工作”。刚接手,他就曾大刀阔斧的整理过公司里的会计与行政,一下 子调换了好几个职员,使殷文渊那样能干的商业奇才,都惊愕于儿子的“魄力”。私下里 ,他对太太说过:“瞧吧,超凡这孩子,必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殷家的事业, 继承有人了!” 不用讲,也知道这种赞美,对殷太太是多大的安慰与喜悦!反正她看儿子,是横看也 好,竖看也好。可是,在超凡小的时候,三个女儿常常絮叨著: “妈,你们宠弟弟吧,总有一天把他宠成个小太保,有钱人家的独生子,十个有九个 是败家精!” 这话倒也是实话,殷太太深知殷文渊那些朋友们的子女,为非作歹,仗势欺人的大有 人在。前不久,一位建筑界巨子的儿子,就因争夺酒家女,而在酒家挥刀出手,削掉了另 一位巨商之子的耳朵。这事是商业界都盛传的,而两家都只能息事宁人,以免传出去不好 听。如果超凡也不学好,也沉溺于酗酒、赌博,和女人,那将怎么办?但,现在这一切顾 虑都消除了,儿子!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他必能秉承家业,而更加光大门楣!可是 ,这段时间的殷超凡,却每日坐在办公厅里发楞。面对著那些卷宗,他只是深思著,是不 是“秉承家业”是自己唯一可走的一条路?而“走”这条路,会不会影响到他和芷筠的交 往?因为,芷筠总是用探索的眸子,研究的望著他,叹息著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 属于另一个星球,不知怎的,两个星球居然会撞到一起了。” 很微妙的一种心理,使殷超凡不愿告诉芷筠太多有关他的背景与家庭,他常避重就轻 ,只说自己“必须”工作,帮助父亲经商。他明白,他多少在混乱芷筠的想法,把她引入 一条歧途里去。他真怕芷筠一旦明白他的身世,而来一句:“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他知道芷筠做得出来,因为她是生活在自卑与自尊的夹缝里,而又有著与生俱来的骄傲 与倔强!他不敢告诉她,他很多事都不敢告诉她。可是,他几乎天天和她见面,每到下班 的时间,他就会在嘉新大楼门口等著她,骑著摩托车,带她回家。挤在她那狭小而简陋的 厨房里,看她做饭做菜。吃她所做的菜,虽然是青菜豆腐,他也觉得其味无穷。很多时候 ,他也带她和竹伟出去吃饭,芷筠总是笑他“太浪费”了!他不去解释,金钱对他从来构 不成问题,却欣赏著她的半喜半嗔。他体会到,一天又一天在逐渐加深的体会到,她的一 颦一笑,已成为他生命的主宰。 当然,在这样密切的接触里,他不可避免的碰到好几次霍立峰,后者总是用那种颇不 友善的眼光,肆无忌惮的打量他!这人浑身带著危险的信号,也成为他这段爱情生活里最 大的阴影。可是,芷筠总是微笑的,若无其事的说:“霍立峰吗?我们是从小的街坊,一 块儿长大的,他武侠小说看多了,有点儿走火入魔。可是,他热情侠义,而且心地善良, 我正在对他慢慢用功夫,要他改邪归正,走入正途去!”他握住她的手,凝视著她的眼睛 ,慢吞吞的说: “帮个忙好吗?不要对他太用‘功夫’好吗?他是正是邪,与你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是不是?” 她望著他,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睁著。然后,她嫣然的笑了起来,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你是个心胸狭窄的、爱吃醋的、疑心病重的、最会嫉妒的男人!”“哦哦,”他说 :“我居然有这么多缺点!” “可是,”她悄悄的抬起睫毛,悄悄的笑著,悄悄的低语:“我多喜欢你这些缺点呵 !” 他能不心跳吗?他能不心动吗?听著这样的软语呢喃,看著这样的巧笑嫣然,于是, 他会一下子紧拥住她,把她那娇小玲珑的身子,紧紧的、紧紧的箍在自己的怀抱中。 爱情生活里的喜悦是无穷尽的,但是,爱情生活里却不可能没有风暴,尤其是在他们 这种有所避讳的情况之下。 这天是星期天,一清早,殷超凡就开著父亲新买给他的那辆“野马”,到了芷筠的家 门口。一阵喇叭声把芷筠从屋里唤了出来,他把头伸出车窗,嚷著说: “快!带竹伟上车,我们到郊外去玩!” “你从那儿弄来的汽车?”芷筠惊奇的问,望著那深红色的、崭新的小跑车。“是… …是……”他嗫嚅著,想说真话,却仍然说了假话。“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你敢开 朋友的新车?给人家碰坏了怎么办?” “别顾虑那么多好不好?”他含糊的说:“还不快上车!我们先去超级市场买点儿野 餐,带到郊外去吃!工作了一个礼拜,也该轻松一下,是不是?” 他的好心情影响了芷筠,她笑著,跑进屋里去,很快的,她带著竹伟出来了。她换了 件鹅黄色的长袖衬衫,和咖啡色的长裤,看来又清爽,又娇嫩,又雅致。关于她的生活所 需,例如服装,殷超凡也曾颇伤过脑筋,他常藉故买一些衬衫毛衣什么的送给她,她会默 默的收下,却对他轻声的说一句: “以后不要这样,除非——你嫌我太寒酸。” 她太敏锐,太容易受伤,使他必须处处小心。可是,当他帮竹伟买了全套的牛仔裤和 牛仔夹克时,她却显得非常开心,说:“还是男人懂得如何打扮男孩子!你瞧,竹伟这一 打扮,还真是相当漂亮,是不是?” 现在,竹伟就穿著新的牛仔裤,确实,他很漂亮,一八○的身高,结实的身材,剑眉 朗目。只要他不开口,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个智能不健全的孩子。 芷筠和竹伟上了车,芷筠坐在前座,竹伟坐在后座。竹伟显得很兴奋,眼睛发光,面 色红润,他不住口的说: “姐,这是‘真的’汽车是不是?你也给我买一辆汽车好吗?”然后,他不停的模仿 著殷超凡开车的动作,直到芷筠不得不命令他“安静一点”为止。 芷筠看著殷超凡那熟练的驾驶技术,怀疑的说: “你学过开车?”“当然,要不然敢开车带你出去?放心,”他看了她一眼。“我有 驾驶执照。”“哦!”她深思的凝视她。“看样子,我对你的了解还太少!” 他有些脸红,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好在,芷筠没有再追问什么。于是,他们去买了三明治、茶叶蛋、卤鸡腿、牛肉干、 花生米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食物,就开始往郊外驶去。事实上,殷超凡并没有一定的目标 ,芷筠除了台北市,对别的地方都不熟悉。所以,殷超凡选择了北宜公路,对芷筠说:“ 咱们开到那儿算那儿,只要风景好,我们就停车下来玩。我一直认为,风景最美的地方并 不在名胜区,人工化的名胜远没有原始的丛林来得可爱!” 芷筠深有同感。于是,车子就沿著北宜公路开了出去。等车子一掠过新店镇,郊外那 种清新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但,真正撼动他们的,却不是这空气,而是这条路上的沿途景 致! 这正是仲秋时节,台湾的秋天,凉意不深,而天高气爽。在都市住久了,芷筠几乎不 知道什么叫秋天。但是,车子一走上公路,那路两旁所种植的槭树,就引起了芷筠大大的 惊喜。槭树的叶子都红了,台湾也有红叶!她赞叹著,睁大眼睛注视著。那些红叶,在秋 天的阳光下,伸展著枝桠,似乎带著无尽的喜悦,绽放著生命的光华。芷筠轻叹著,第一 次了解了前人词句中那句:“晓来谁染霜林醉?”的意境。 车子进入了山区,路很弯,也很陡。风从窗口灌进来,凉凉的,柔柔的,带著青草、 树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的羊齿植物,伸长了阔大的枝叶,像一片片巨大的鸟类的羽毛 。接著,车子驶进了一片云海里,云迎面而来,白茫茫的吞噬了他们,芷筠望了望路边的 地名,这地方竟叫做“云海”!芷筠又叹气了。“你知道吗?芷筠?”殷超凡说。 “什么?”“你很喜欢叹气,在两种情况下你都会叹气,一身是悲哀的时候,一种是 快乐的时候!” “是吗?”她问,眼光迷蒙的。 “是的。”“我以为,我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叹气。” “什么情况下?”“无可奈何的时候!”“难道现在,你也有无可奈何的感觉吗?” “有的。”她低叹著。“为什么?”“我多想——抓住这一个刹那,抓住这一个秋天 ,抓住这一种幸福呵!”他伸手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叹气,芷筠,你抓得住的,我会帮你抓住的。”秋歌12/42 她注视他,然后,她把头悄悄的倚在他的肩上。 路边有一条小径,往山上斜伸进去,不知道通往那儿,芷筠及时喊:“停车!好吗? ” 殷超凡在附近找了找,发现前面公路边有块多出来的泥土地,他把车子停好了,熄了 火。他愉快的望著竹伟: “你管拿吃的东西好不好!” “好!”竹伟开心的叫,事实上,那一大纸袋的食物一直在他怀里,一盒牛肉干已经 报销了。 “你不怕他保管的结果,是全进了他的肚子里?”芷筠笑著说,伸手拉著殷超凡的手 ,风鼓起了她的衣袖,卷起了她的长发。云在她的四周游移。她颊上的小涡深深的漾著, 盛满了笑,盛满了喜悦,盛满了柔情。 竹伟走在前面,殷超凡和芷筠走在后面,他们从那条小径往山上走。小径曲曲折折, 蜿蜒而上,他们顺著路迂回深入,只一会儿,就发现置身在一个小小的松林里了。眼前是 一片绿野,绿的草,绿的树,连那阳光,似乎都被原野染绿了。竹伟兴奋的大叫了一声, 就往松林深处奔去,芷筠喊著说:“竹伟,不许跑远了,当心迷路!” “我不会迷路,我要去采草莓!”竹伟说著,已奔向了那绿野。“这儿不会有草莓! ”芷筠喊。 “我可以找找看呀!”竹伟一边喊,一边绕过一块大大的山岩,不见了。殷超凡拉住 了芷筠。“没关系,他不会丢,我们慢慢的走吧!” 是的,慢慢的走,这一个早晨,风是轻缓的,云是轻缓的,树叶的摇晃是轻缓的,小 草的波动也是轻缓的。人生还有什么可急促的事呢?他们手牵著手,肩并著肩,在那四顾 无人的山野里,缓慢的往前走著。两人都是心不在焉的,他没有去欣赏眼前的风景,他一 直在欣赏她颊上的小涡。她呢?她的目光从小草上闪过,从树梢上闪过,从天际飘浮的白 云上闪过……小草里一只跳跃著的蚱蜢引起她一声惊叹,树梢上一只刷著羽毛的小鸟引起 她一声惊叹,云端那耀眼的阳光也引起她一声惊叹,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他 眼底那种深挚的绻缱之情引起了她更深的惊叹。于是,他的嘴唇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唇, 堵住了那又将迸出的一声惊叹。 时光悄悄的流逝,他们不在乎,他们已经忘了时间。在这绿野松林之内,时间又是什 么呢?走累了,殷超凡把他的夹克脱下来,铺在草地上,芷筠就这样躺下去了,仰望蓝天 白云,她心思飘忽而神情如醉。 “超凡!”她轻叹著。“嗯?”他坐在她身边,手里拿著一枝小草,在她那白皙的颈 项边逗弄著。“你说,我们抓得住这个秋天吗?” “我们抓得住每一个秋天,也抓得住每一个春天。” 她把眼光从层云深处调回来,停驻在他的脸上。 “知道吗?超凡?”她说:“你是一个骗子,你惯于撒谎。” “怎么?”他有些吃惊。 “没有人能抓住时间,没有人能抓住每个秋天和春天,所以,我们的今天必然会成为 过去。” “可是,我们还有明天。” “有吗?”她低低的、幽幽的问。“你在怀疑些什么?”他盯著她,抛掉了手里的小 草。用手指梳著她的头发。“你以为我在逢场作戏?你以为我对感情是不认真的?你以为 我只是个纨绔子弟?” 她凝视他,阳光闪在她的瞳仁里。 “你是吗?”她问。他的手指停顿了,他的眼睛严肃了,他的笑容隐没了,他的声音 低沉了。“芷筠,”他受伤的说:“你犯不著侮辱我呵!假如你心里有什么不满,假如我 有某些地方做得不对,假如你感到我没有向你百分之百的坦白……那不是因为我对你不认 真,而是因为我太认真了!你纤细而自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你信任我……”她用 手勾下了他的头颈。 “别说了!”她低语:“我错了!原谅我!” 他闭上眼睛,猝然的吻住她。感到心底掠过一阵近乎痛楚的激情。“我告诉你,芷筠 ,”他在她耳边说:“遇到你之前,我从不相信爱情,我认为那是小说家杜撰出来骗人的 玩意!可是,现在,芷筠……”他吸了一口气:“要我快乐,或是痛苦,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挽紧了他的头,他躺下来,滚在她的身边。她不说话,好一会儿,她只是静悄悄的 躺著。这“安静”使他惊奇,于是,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去看她。这才发现,她眼睛睁著, 而两行泪水,正分别沿著眼角滚落。他慌了,用唇盖在她的眼皮上,他低语:“不许这样 !”她的胳膊环绕了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她又是笑又是泪的说:“傻瓜!你不知道过份 的欢乐也会让人流泪吗?” 秋天的风轻轻的从树梢穿过,在松树间吹奏起一支柔美的歌,幽幽的,袅袅的,好一 个秋!好一支秋天的歌!他们四目相对,不知所以的又笑了起来。 “姐!姐!”竹伟大步的奔跑了过来。“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芷筠坐起身子,对 殷超凡说: “假如他真找到了草莓,我就给这儿取个名字,叫它‘如愿林’。”竹伟跑近了,两 只手握满了两束不知名的植物,到了他们面前,他的手一松,落下一大堆的红叶!不是槭 树的叶子,而是一种草本植物,有心形的叶片,红得像黄昏的晚霞,像一束燃烧的火焰! “我知道这是什么,”殷超凡说:“这种植物叫紫苏,长得好的话,会变成一大片!” “是有一大片呀!”竹伟嚷。 殷超凡望著竹伟。“喂,竹伟,你保管的食物袋呢?” “啊呀!”竹伟拔腿就跑:“我丢在那堆红叶子里面了!” 芷筠从地上跳了起来。 “我们也去看看!”他们手拉著手,奔过了松林,奔过了草原,翻过了一个小小的山 头,顿时间,他们呆了。在他们面前,呈现了一个奇异的山谷,里面遍生著“紫苏”,像 是铺著一床嫣红的地毯,阳光灿烂的照射著,如火,如霞。如仙,如幻。芷筠摇著头,喃 喃的说:“我不相信,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美的地方!” “瞧那紫苏,”殷超凡感动的说:“它红得像血。芷筠,如果我有一天负了你,我的 血就要流得像这些紫苏一样多!” 芷筠浑身一震,立即转头望著殷超凡。 “你胡说些什么?”“别迷信!”殷超凡郑重的说:“我不会负你,相信你也不会负 我!我知道自己有点傻气,可是,我们对这些紫苏发誓吧,每年今天,我们要来这儿度过 ,以证明我们能够抓住每一个秋天!”“今天是几号?”“十月十三日。”“十三是不吉 利的。”“对我们,它却是一个幸运号码!” 芷筠感动的著他。“一言为定吗?”她问。 “一言为定!”他们手握著手,又相视而笑。竹伟已经把那食物袋找回来了,喘吁吁 的停在他们面前。 “姐,”他怯怯的说:“袋子找到了,可是……可是……我已经把它早就吃光了!” 他提著那个空袋子。 芷筠张大了眼睛,接著,就大笑了起来,殷超凡忍不住,也大笑了。已经吃光了的袋 子,还跑回去找!两人越想越好笑,就一笑而不可止。竹伟看到他们都那么好笑,虽然不 知道是为了什么,却也跟著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黄昏的时候,他们疲倦的回到了台北。往常,都是竹伟闹饿,这次,却是殷超凡和芷 筠闹饿了。殷超凡没问芷筠,就直接把车子开往自己常去的一家餐厅,在南京东路的一家 川菜馆。三个人才坐下来,还来不及点菜,有个红色的影子在他们面前一晃,就有个人站 在他们的桌子前面了。 芷筠惊愕的抬起头来,首先触进眼帘的,就是一件鲜红色的衬衫,那颜色才真像刚刚 山谷中的紫苏呢!再抬眼,她接触到一对锐利的、明亮的、略带野性的,却相当漂亮的眼 睛。殷超凡已经慌张的站起身来了,怎样也无法掩饰脸上的惊惶和狼狈,他呐呐的说: “书婷,我给你介绍,这是董小姐和她的弟弟!”他转眼对芷筠。“芷筠,这是范小 姐。” 范书婷很快的扫了芷筠和竹伟一眼,女性的直觉使她立刻感觉到这位“董小姐”并不 简单,她却相当大方的对芷筠点了点头,又转头对殷超凡笑嘻嘻的说: “看到门口的红车子,就知道你在这儿,只是,没想到还有位漂亮小姐!有美同车, 你艳福不浅!”她伸手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不请我一起吃饭吗?” 殷超凡是更加狼狈了,他对书婷的个性相当了解,这一坐下来,她不把芷筠祖宗八代 和来龙去脉都弄个清楚,她是不会干休的。而芷筠对他还摸不清呢,怎受得了书婷那一套 ?他皱皱眉,求饶似的看著书婷: “书婷,你一个人吗?” “怎么会?”背后有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殷超凡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雅 珮和范书豪正双双站在那儿。“看样子,超凡,你该大大的破费一下了!”雅珮说,眼角 扫向了芷筠。看样子,这顿饭是不容易吃了!殷超凡想。下意识的挺了挺背脊,该来的一 定会来!难道这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要公开了?可是公开的后果又会怎样呢?他的心里 慌慌乱乱的,怎样都无法平静,但是,理智告诉他,任何事欲掩则弥彰,非从容应付不可 。他仓促的对芷筠说: “芷筠,我们换个大桌子吧!你应该见见,这是我的三姐雅珮,和他的未婚夫范书豪 !” 芷筠慌忙站了起来,她一半是惊愕,一半是怯意的看著雅珮。雅珮穿了件曳地的绿色 长裙,虽然没戴任何首饰,却浑身都充斥著高贵与雍容的气质。她身边那位范小姐,更是 从头到脚,都带著咄咄逼人的富贵气,至于那位青年绅士范书豪,就更不用说了,他手里 无意识的玩弄著一串钥匙——秋歌13/42 汽车钥匙,那钥匙叮叮当当的响著,敲得她心慌而意乱。她看著面前这一群人:范书 婷、范书豪、雅珮,包括殷超凡,他们都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而她——她却属于另一个 世界的! 7 他们这一群人,在餐厅中是相当引人注目的,芷筠还没从她的慌乱中恢复,那餐厅老 板已经赶了过来,熟悉的、老练的、鞠躬如也的对殷超凡他们说: “殷先生,殷小姐,范先生,范小姐,最近怎么不大来了?” “怎么不大来?”范书婷挑著眉毛。“这不是全来了?不止我们,还给你带了贵客来 呢!你给我们好好招呼著!首先,这叫我们怎么坐?”“二楼还有一个房间!”老板慌忙 说。“二○五!” “好吧!”殷超凡说:“我们上楼吧!” 竹伟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吭声,只是不解的望著面前这些人,不明白为什么到了餐厅 ,还不吃东西?现在,看到大家又都纷纷离席,他就更加糊涂了,坐在那儿,他动也不动 ,只简单的说了一句:“姐,我不走,我还没吃呢!” 芷筠望著竹伟,心里像是忽然塞进了一团乱糟糟的乱麻,简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 求助似的把眼光投向殷超凡,可是,殷超凡自己也正陷在一份狼狈和矛盾里,他一直担忧 著这样仓促的见面会带来怎样的后果?犹豫著是不是该找个藉口,先把芷筠姐弟送回家去 ?因此,他神色尴尬而态度模棱。芷筠无法从他那儿获得帮助,就只得掉头对竹伟命令的 说了句:“起来!我们上楼去吃!” “为什么要上楼呢?”“你没看到,我们这儿坐不下吗?”芷筠焦灼而懊恼的低喝著 ,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范书婷兄妹和雅珮惊愕的望著这一切。范书婷立刻做了一个错误的“结论”,她扬著 娇嫩的嗓音,却带著几分尖刻和恼怒,冷笑著说:“三姐,何必呢?咱们干嘛去挤别人啊 ?人家已经坐定了,还要人家挪位子吗?”芷筠惊慌失措的看著范书婷,一把拉起了竹伟 ,她呐呐的、含糊的、苦恼的、困难的解释著: “范……范小姐,你……你别误会……” 殷超凡一甩头,及时解救了芷筠: “书婷,别夹枪带棒的,你根本不了解他们!” “我当然不了解啦!”范书婷笑嘻嘻的,望望芷筠又望望雅珮,开玩笑似的说:“可 是,我们总是群不速之客,对不对?” “得了!得了!”雅珮说:“大家上楼吧,我们堵在这儿,人家还做不做生意呀?” 大家都往楼上走去。芷筠拉著竹伟,故意落在后面,对殷超凡悄悄的说:“我看,我带竹 伟先回家去……” “喂,怎么了?”雅珮走过来,不由分说的挽住芷筠。“董小姐,我们姐弟们大家开 玩笑开惯了,你别被我们吓著。你要走的话,不是明明嫌我们,给我们下不来台吗?何况 ,既然是超凡的朋友,我们大家都该认识认识,是不是?” 这种情况下,走是走不掉了。芷筠悄眼看著殷超凡,她多么希望能从后者身上,得到 一点鼓励与支持!可是,殷超凡正陷在一份极度的慌乱之中,他越来越觉得这次的见面是 百分之百的不妥当!如果只有雅珮,一切还容易解释,多了范家兄妹,就怎么都摆不平了 。尤其,范书婷那种尖锐任性和骄傲自负的个性,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芷筠。这样一想, 他脸上的表情就非常复杂,有迷惘,有犹豫,有不安,有尴尬,还有份说不出的勉强和无 奈。这表情使芷筠心中一寒,几百种疑惧都在刹那间产生;他不愿她见到他的家人,他以 她和竹伟为耻,他从没有向家里的人提过他们,他对她只是—— 咳,她咬紧牙,不愿再去深入的思想了。可是,那个范书婷,穿著一件紧身的、大红 的麻纱衬衫,下面是条雪白的长裤,两腿修长,而腰肢纤细。她真漂亮!芷筠羡慕的想著 ,又高又帅又纤珮合度,有男孩子的洒脱,又有女孩子的媚力。她……她和殷超凡,仅仅 只是姻亲的关系吗?不,不,芷筠知道,女人天生有某种敏锐的本能;她和殷超凡之间, 必定有些什么!所以,她才能对殷超凡那样熟不拘礼,而又那样盛气凌人! 到了楼上,大家在一间单独的小房间里围桌而坐,人不多,桌子显得太大了。殷超凡 故意坐在芷筠和范书婷的中间,竹伟靠著芷筠另一边坐著,再过去就是雅珮和范书豪。老 板亲自走来招呼,殷超凡忧心忡忡,根本已无心于“吃”,只挥手叫他去配点菜,范书婷 却扬著头钉了句:“赵老板,就拣我们平常爱吃的那些菜去配了来……哦,”她似乎突然 想到什么,笑著转头对芷筠:“瞧我这份糊涂劲儿,我忘了问问,董小姐和董小弟爱吃什 么?”她凝视著竹伟:“叫你董小弟,你不会生气吧?你看来比我们小得多呢?” 竹伟天真的看著范书婷,憨憨的微笑著,根本没闹清楚范书婷在说些什么。他这“傻 气”的笑却颇有“藏拙”的作用,范书婷看他面貌清秀,神态天真,就笑著再问了一句: “你要吃什么?”这句话竹伟是听懂了,他立即高兴的回答: “红豆刨冰!”殷超凡咳了一声,很快的,大声的对赵老板说: “你去配了来吧,随便什么,我们的口味,你还有不知道的吗?”“好的,好的,” 赵老板鞠躬如也的退开了。 范书婷的脸色非常难看了,从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从没见过如此刁钻古怪、装模作 样的姐弟,可以毫不顾忌的,当面给你一个钉子碰!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姐姐已经高 攀上殷家唯一的少爷了吗?她唇边挂起了一个冷笑,浑身都竖起了备战的旗号。范书豪看 著他妹妹,他是比较深沉而老于事故的,他知道这个从小被骄纵的妹妹已经火了,就暗中 拉了拉雅珮的衣服,示意她转圜,一面对范书婷说: “书婷,叫他们给你特别做一个芝麻糊吧,你最爱吃的……”“胡闹!”范书婷说: “到四川馆来叫广东点心,哥哥,你脑筋不清楚吗?正经八百的,你还是去叫一客红豆刨 冰来吧!反正现在的餐馆,东南西北口味都有,冷的热的甜的咸的一应俱全……”“书婷 !”雅珮微笑的说:“人家董小弟和你开玩笑呢!”她扯了书婷一下。“你真是的,人家 年纪小,别让人难堪。”她望著竹伟:“你在读中学吗?董小弟?” “中——学?”竹伟愣愣的问,回过头来看芷筠:“姐,我要去读中学了吗?我可以 进中学了吗?” “哦,”雅珮勉强的笑著:“或者你已经读大学了,对不起,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多大 ?” “三姐!”殷超凡叫,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我们谈点别的吧,你们别把目标对准了 他!” “当然,超凡,”雅珮忍著气说:“我可不知道咱们家的少爷,现在交的朋友都如此 尊贵……” “雅珮!”范书豪说,打断了她。“原是我们不好,”他赔笑的看著殷超凡:“本来 也是路过这儿,看到你的车子停在门口,书婷就说要来抓你,说你买了新车,该敲你一顿 ,别无他意!你可别介意啊……” “如果介意,我们就走吧!”范书婷尖声说。 原来车子是他的!芷筠模糊的想著,还有多少事,他是瞒著她的呢?这问题很快的从 她心底掠过,她无暇顾及车子和其他问题,只是心慌意乱的想著,如何来解释竹伟所造成 的误会!看样子,那位范书婷和那位三小姐都已经被触怒了,如果她再不开口,这误会会 越搅越深。她心里有些气殷超凡,他怎么那么呆呢?难道他不会把雅珮叫到一边,悄悄告 诉她吗?……是了!他不愿意讲!和竹伟这种低能儿交朋友,是一件羞耻!是一件不可告 人的事情!她吸了口气,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汽在弥漫,你不愿意讲,我却难以隐瞒真 相呵! “殷小姐,”她面对著雅珮说,她原想叫一声“三姐”的,但是,她体会到雅珮与她 之间的距离,遥远得像有十万八千里,这声“三姐”是怎么也叫不出口了。“请你和范小 姐都别误会,我弟弟……我弟弟……”她看了竹伟一眼,当著他面前,她一向避免用“低 能儿”“智能不健全”等字样的。“我弟弟并没有恶意,他一向都是这样子……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一对祈谅的、哀恳的、悲切的眸子,默默的望著雅珮。这眼光令雅 珮恻然心动了。她惊愕的看著芷筠,再望向竹伟,这时,竹伟正茫然而困惑的注视著芷筠 ,听到芷筠一连串的“我弟弟……”他就不由自主的瑟缩了,再看到芷筠那悲哀的眼神, 他就更加心怯了。他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悄声问:“姐,我做错事了?”“啊呀!” 范书婷失声叫了出来:“原来他是个白……白……白……”“书婷!”范书豪及时叫,硬 把范书婷那个“痴”字给赶了回去。雅珮把眼光困惑的调向了殷超凡,这算是怎么回事? 殷超凡所结交的朋友是越来越古怪了。最近,他一天到晚忙,神龙见首不见尾,外面早风 传他在大交“女朋友”,难道就是这个董芷筠?她询问的看著殷超凡。这时,殷超凡反而 坦然了,好吧!他心中朦胧的想著,干脆,你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俗语说的:“是 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大家已经面对面了。“三姐,”他说,紧盯著雅珮,眼光 里充满了率直的、肯定的热情,这表情使雅珮吃惊了。他从殷超凡眼睛里读出了太多的东 西;爱情!是的,他在恋爱,他眼里充满了爱情,但是,他不可能是“认真”的吧?“正 好你今天碰上了,你就多认识一下芷筠吧!我正考虑著,什么时候带芷筠回家去见见…… ”不要!雅珮心里闪电般的想著。这是不能、也不允许有的事!你昏了头了!男孩子都会 忽然间昏头的,即使你有这个打算,也别在范家兄妹面前说出来!范书婷对你早就一往情 深,决不能凭空受这样的打击与侮辱!她慌忙开了口,把殷超凡说了一半的话硬给混掉: 秋歌14/42 “好呀,超凡,我是很喜欢交朋友的!董小姐,你在读书还是做事?”“做事。”芷 筠说:“我在一家进出口行上班,在嘉新大楼。” “哦,”雅珮说得又快又急。“真能干,看你小小年纪,就已经做事了!”她的眼珠 转动著,拚命想找一个打岔的话题,却越著急就越想不起来。不管谈点什么,先混过今晚 去,再慢慢和超凡谈个清楚,交女朋友玩玩没关系,如果认了真,就要考虑得面面俱到。 这个董小姐,谁知道她是什么背景?什么来历?但,她有个不太正常的弟弟倒是实在的。 “你……你们今天到哪儿去了?”她问出一句最不妥当的话来。 芷筠看看殷超凡,怎么说呢?那地方没有名字。有云海,有秋歌,有紫苏,有松林, 有梦想……却没有名字。紫苏,松林,“抓得住的秋天”,你抓得住吗?她问自己,你什 么都抓不住!在紫苏面前的誓言,已经很遥远了,有一百年、两百年,几千几万年了!那 时候,你认识一个殷超凡,你以心相许,而现在,这个殷超凡却是陌生的,陌生得像是你 从未认识过,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环境,他的一切的一切! “我们去了郊外。”殷超凡代替芷筠回答。 “郊外?”范书婷含笑的盯著殷超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会对郊外感兴趣?我 以为你只喜欢泡夜总会呢!对了,告诉你,”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手轻压在殷超凡 的肩头,一股亲热状。“上星期我去华国,他们告诉我,你带了个漂亮的小姐在那儿大跳 贴面舞,那位小姐是不是就是这位董小姐呀?”殷超凡吓了一跳,上星期根本就没去过华 国!他望著范书婷,在她眼底看出一丝不怀好意的恶作剧,他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一本 正经的说: “少胡扯了,你明知道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范书婷大惊小怪的说:“人家怎么说得清清楚楚呢?还说那小姐穿的 是件很流行的露背装!哦哦……”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知道了!别板脸呵,超凡 !我泄漏了你的秘密是不是?董小姐,”她转头对著芷筠:“你可别找他麻烦,你和他做 朋友,当然知道他的德性,他们殷家,风流成性是祖传的!三姐,”她又对雅珮伸伸舌头 :“你例外!” “书婷!”殷超凡喊。严厉的看著她,心里气得发抖,你顺著口胡说吧,人家芷筠对 我的身世根本没弄清楚,万一她认了真呢?他正想发作,菜上来了。雅珮看到殷超凡的脸 色发青,就赶快说:“快!大家趁热吃吧!” 一上来,就是四个热炒。放在竹伟面前的,正好是一盘炒松仁。竹伟早就等得不耐烦 了,坐在那儿,浑身乱动,好像椅子上有东西扎他一样。好不容易把菜等来了,他拿著筷 子,就发起呆来了。炒松仁是他从来没吃过的菜,也从来不认得,他瞪大眼睛,愣愣的说 : “姐,怎么瓜子也可以炒来当菜吃呢?” 范书婷正喝了一口可乐,听到这句话,她“噗”的一声,差点把整口可乐喷出来,她 慌忙抓了一条餐巾堵住嘴,却呛得大咳特咳起来。她一面咳,一面忍无可忍的叫: “哎哟,我的妈!哎哟,我的老天!哎哟,我的上帝!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芷筠的 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了,她乌黑的眼珠大大的睁著,一瞬也不瞬的望著范书婷,小小的脸 庄重而严肃,薄薄的嘴唇紧紧的闭著,倔强、屈辱、愤怒、悲切都明显的燃烧在她眼睛里 。范书婷起先还捧著肚子笑,接著,就在这严厉的注视下回过神来了。一接触到这对黑幽 幽的眸子,她就不自禁打了个冷颤,立刻,这眼光里那种尖锐的责备和倔强的高傲把她给 打倒了!怎么,这女孩还骄傲得很呢!她自以为是什么?已经成了殷家的少奶奶了吗?凭 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寒酸的女孩?她竟然敢以这种轻蔑的眼光来注视她?以这种无言的 责备来屈侮她?她被激怒了。挺起脊梁,依然笑嘻嘻的说:“别生气,董小姐,我知道你 弟弟有病,可是,我想你心里有数,殷家的财势是众所周知的,只要你当得成台茂公司未 来的女主人,殷超凡可以为你弟弟开一家精神病院!” “书婷!”殷超凡大吼了一声。可是,晚了,芷筠把眼光调到了他脸上,那么森冷的 、哀伤的、悲切的、愤怒的、责备的眼光,像一把尖锐而冰冷的利刃,一下子从他心脏中 插了进去。他焦急的伸手抓住她的手,感到那只手在无法抑制的颤栗著,他的心就痉挛成 了一团,冷汗顿时从他额上冒了出来。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 能痛楚的叫了一声:“芷筠!” 芷筠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台茂公司的小老板!原来他竟然是全省闻名的豪富之家的 独生子!他什么都瞒著她!什么都欺骗她!她只是他一时的消遣品!怪不得他对家中也只 字不提!她只是人家阔公子的临时玩物!而今,却居然被当众指责为钓金龟婿的投机者! 她站起身子,一把拉起了竹伟,轻轻的、冷冷的、命令的对竹伟说: “竹伟!我们走!”竹伟惶恐的站起身来,不解的看著芷筠,困惑的说: “怎么了?姐?我们不吃炒瓜子了吗?” 殷超凡跟著跳了起来。 “芷筠,要走,我跟你们一起走!” “不敢当!”芷筠冰冷而愤怒的看了殷超凡一眼。回过头来,她把眼光停在雅珮的脸 上。“殷小姐,我以我死去的父母发誓,我从不知道殷超凡是台茂公司的小老板,我也从 没有羡慕过殷家的财势,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你放心,我决不会去高攀你们殷家!” 说完,她拉著竹伟就往外走去,走得又急又快。竹伟跄踉的跟在她后面,还在不住口 的问: “姐,你生气了吗?姐,不吃东西了吗?姐,我做错事了吗?”芷筠咬紧了牙关,死 命忍住那汹涌的,在眼眶里泛滥的泪水。一手拖住了竹伟,她几乎是逃命般的往楼下冲去 ,冲下了楼,冲出了餐厅,冲往了大街。 这儿,殷超凡望著范书婷,第一个冲动,他真想给她一个耳光。但是,他忍住了,苍 白著脸,他额上的青筋在跳动著,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憋著气,他从齿缝里,咬牙切齿 的对范书婷,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范小姐,你真卑鄙!真冷酷!真没有人性……” “超凡!”范书豪叫,本能的挺身而出,要保护他的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吗?”殷超凡直眉竖目的对范书豪说:“殷家的财势是众所周知的,你当了殷家 的姑爷,殷雅珮的陪嫁可以给你们范家造一座大坟墓!” “超凡!”雅珮恼怒的大吼:“你疯了吗?你?” “看样子,”范书婷气得浑身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疯病也会传染的!”“是 的,”殷超凡逼近了范书婷,涨红了脸大叫:“你最好离我远远的,免得我疯病发作,把 你给勒死!”喊完,他抛下了手里的餐巾,就对楼下冲去。 到了大街上,芷筠和竹伟都早已不见人影。他跳上了自己的汽车,发动马达,就往饶 河街飞快的驶去。一路上,又超速,又闯红灯,他完全顾不得了,所有的意识、思想,和 心灵里,都只有一个渴望,见到芷筠!解释这一切!是的,解释这一切,他必须尽快解释 ,因为,芷筠显然是误会已深,而心灵上,已伤痕累累了!好不容易,车子到了芷筠的家 门口,一眼看到窗内的灯光,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她回来了!最起码,她没有负气在街 上乱跑,那么,只要见到她,只要讲清楚,她一定能了解的!一切的隐瞒,一切的撒谎, 一切的做作,只为了怕失去她!下了车,他站在她家门口,重重的、急迫的敲著房门。 门内,芷筠的声音清楚的传了出来。 “殷超凡,请你走开,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决不会开门的!” “芷筠!”他喊:“芷筠!你开门!你不要误会我,你要听我把话讲清楚!”“我不 听!”芷筠的声音里带著哽咽。“你捉弄我还捉弄得不够吗?如果……如果你还有一点存 余的良心,就请你……饶了我吧!”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塞,他更急了,更慌了,更乱了, 他重重的拍著门,大叫著说: “芷筠,你开门!你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不听!”她也叫著。 “芷筠!”他把脸孔贴在门上,放软了声音,哀声求告著:“我求你开门,我从不求 人什么。” 她不应。“芷筠!”他柔声叫。 她仍然不应。“芷筠!”他大吼了起来。“你再不开门,我就要破门而入了!我就不 相信,你这一扇门阻挡得了我!”他用脚重重的踹门,又用拳头重重的捶门。 “豁啦”一声,门开了。芷筠满脸泪水的站在门口,张著那满是水雾的眼睛,惊愕、 悲痛、困扰、而无助的望著他。 “你到底要怎样?”她喘著气问。“请你不要——欺人太甚!”听她用“欺人太甚” 四个字,他觉得心都碎了。也觉得被曲解,被侮辱了。相识以来,他何曾“欺”过她?只 为了范书婷的一场表演,她就否决一切了!他推开她,直闯了进来,把门用力的关上。他 直直的望著她。 “你认为,我们之间,就这样完了?”他问,声音里不由自主的带著火气。“就这样 完了。”她简短的说,退后了一步。 “因为你发现我是台茂的小老板?” “因为你自始待我没有诚意!” “诚意?”他恼怒的大叫了起来。“就因为太有诚意,才处处用心,处处遮瞒!你动 不动就说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敢说我的身分吗?我敢告诉你我出身豪富吗?你如果 有点思想,也不能因为我是殷家人而判我的罪!你讲不讲理?你有没有思想感情……”“ 不要吼!”她含泪叫:“我不管你的动机,我只知道你一直在欺骗我!即使你没有欺骗过 我,经过今晚的事,我也不能和你继续交往了!殷少爷,你请吧!我渺小贫穷,无意于去 和什么穿露背装的女士争宠……”秋歌15/42 “露背装!”他大吼大叫:“原来你居然相信有个什么穿露背装的女人!上星期我几 乎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说说看,我有什么时间去华国?那是范书婷捏造出来的,你怎么这 么愚笨,去相信范书婷……”“范书婷?”她瞅著他,含泪的眸子又清亮,又锐利,又冷 漠。“难道你和范书婷之间,也什么事都没有过吗?你敢说没有吗?否则,她为何要捏造 事实?” 他瞪著她,结舌了。和范书婷之间,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却也不能说完全“ 没事”!一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眼睛,紧紧的瞪著她。一看他这表情,芷筠心 里已经有数。她废然的垂下头,忧伤,疲倦,而心灰意冷。 “请你走吧,殷超凡!我不和你吵架,也不和你讲理,只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 路!你也目睹了你家人亲戚对我的态度,我和你在一起,能谈得上未来和前途吗?事实上 ,你也明知道没有未来和前途的,否则你不会隐瞒我!我了解,我懂得……”她的睫毛低 低的垂著,声音冷淡而清晰,柔弱而固执:“我在嘉新上班,接触到的商业界大亨也不在 少数,你们这些公子哥儿,追求片刻的刺激,逢场作戏……”她开始摇头,重重的摇头, 长发在胸前飘荡。“我们这场戏可以闭幕了。”“芷筠?”他被触怒了,伤害了!他沉重 的呼吸著,不信任的望著她。“我们今天才发过誓,而你仍然认为我在逢场作戏!”“任 何戏剧里都有誓言,相信发誓对你也不稀奇!”“你……”他愤怒得声音都变了,用手指 著她,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胸口热血翻涌,头脑里万马奔腾,嘴中一句话都说不 出来,半晌,他才咬著牙说:“你混帐!你没良心!”她颤栗了一下。“交往一场,换得 这样两句评语,也不错!”她幽幽的说,声音冷得像冰山中的回音。走过去,她打开了大 门。“再见,殷先生!”“芷筠!”他叫,直喘著气。发现事态的严重,他竭力想抑制自 己的火气。“不,不,不要这样,芷筠,我追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他伸手握住她的 手腕。“请你听我解释,芷筠……”她立刻挣开了他,让在一边。好像他手上有细菌似的 。 “别碰我!”她低语。“我累了,请你回去!在你家,你或者是一个王,在我这儿, 你却不是主人!请吧!殷先生!” 怒火重新在殷超凡胸口燃烧起来,而且,一发就不可止。从没有碰到过如此执拗的女 人,如此骄傲,冷漠,不讲理!他又开始大吼大叫了:“你到底是什么道理?即使我的姐 姐和朋友得罪了你,我的过失在什么地方?……” “你是另一个世界中的人!” “谁是你的世界里的人?”他大声问。 她抬眼看他。“霍立峰。”她清清楚楚的说。 “霍立峰!”他吸了口气,像是挨了狠狠的一棒,他睁大眼睛,冒火的瞪著她,似乎 眼睛里都要喷出血来。“原来,这才是你要我离开的原因!为了那个小流氓!”他愤愤的 一甩头,掉转身子,他像负伤的野兽般冲出了大门,“砰”然一声,把房门碰上。车子几 乎立即就发动了,冲向了秋风瑟瑟的街头。 芷筠听到他的车子开远了,车声消失了。她的身子软软的溜了下来,她就像堆融化的 雪人般瘫软在地上,倚著门坐著,弓著膝,她把头深深的埋在膝上。十月十三日!她模糊 的想著,抓住这个秋天!抓住每年的秋天?她早就知道,连“明天”都没有了!十三是个 不吉利的数字! “姐,姐,”竹伟悄悄的溜了过来,蹲在她身边,怯怯的,关心的摇著她。“姐,你 怎么了?姐,你哭了?殷大哥为什么要发脾气?是我做错了什么?” 芷筠抬起头来,面对著竹伟那对天真而关切的眸子,和那张质朴憨厚的脸庞,她再也 忍不住,一把把竹伟的头揽在怀里,她终于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喃喃的说著: “竹伟,我们要找一个地方,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们什么事都不做,什么人都不 见,我们——采草莓去!我们一定要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秋歌16/428 一夜没有睡觉,早上,芷筠去上班的时候,脸色是苍白而憔悴的,眼睛是疲倦而无神 的,精神是委顿而恍惚的。坐在办公桌前,她像个失魂落魄的幽灵。 这一整夜,她通宵没有阖眼,但是,她却很仔细、很冷静的思考过了。从第一次见到 殷超凡开始,一直想到这场意外的“落幕”。他们的交往,像一场连一场的戏剧,却是个 编坏了的戏剧。殷文渊的儿子!她怎会料到殷超凡竟是商业巨子殷文渊的儿子?如果她早 知道,她根本不会允许这场戏有任何发展,殷家的企业之大,财力之厚,家世之好,是人 尽皆知的!她董芷筠,除了有个傻弟弟之外,一无所有,她凭什么去高攀殷家?怪不得范 书婷要把她当成个投机取巧,趋炎附势的女人!岂止范书婷,她相信任何人知道殷超凡的 身世的话,都会有此想法。这世界原就如此现实,人心原就如此狭窄的呵!想过一千次, 怀疑过一千次,追忆过一千次……到底殷超凡对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殷家的独生子!他当 然见惯了名门闺秀,二十四岁!他决不可能对她是初恋!现在回想起来,殷超凡在她面前 一直讳莫如深,既不谈家庭,也不谈女友。如果他从开始就在玩弄她,他应该是一个第一 流的演员,他竟使她相信他的爱情!竟使她为他疯狂,为他痴迷,为他喜悦和哀愁!但是 ……但是……但是……如果他并非玩弄她,如果他确实爱上了她,如果他是真心的,如果 那些誓言都发自肺腑……傻呵!董芷筠,她打断了自己的思想。你只是个愚笨的、无知的 、爱做梦的傻女孩!他凭什么要爱上你呢?论色,你甚至赶不上那个范书婷!论才,你又 何才之有?论家世,论门第,论出身……你没有一项拿得出去!爱上你?他为什么要爱上 你?如果他真心爱上你,他会一切隐瞒你吗?他会在餐厅中不知所措吗?他会见到自己的 姐姐和家人就坐立不安吗?如果他真心爱上你,你应该是他的骄傲,他的珍宝,不是吗? 在爱情的国度里,何尝有尊卑贵贱之分?但是,他却那样“羞”于将你介绍出去啊!这样 的态度,这样的感情,你居然还“迷信”是“爱”吗?董芷筠,别傻了,别做梦了!他只 是玩腻了大家闺秀,而找上你这个蓬门碧玉来换换胃口而已!可是,那小屋中的长吻,那 松林中的誓言,那多少黄昏的漫步,那多少深夜的倾谈,那红叶下的互诉衷曲,那秋风中 的海誓山盟……难道完全都是虚妄?完全都是谎言?人类,岂不是太可怕?从今以后,还 有什么男人是值得信任的?什么感情是值得追求的?不!不!不愿相信这些是假的,不能 相信这些是假的……那殷超凡,不该如此戏弄她呵!假若都是假的,他又何必再追到小屋 中来解释,来祈谅,来求恕?不,她困扰的摇头,他或者、或者、或者是真的!你总该相 信有那么一点点“或者”的可能呵! 但是……她陡的打了个冷颤。即使是那个“或者”,即使他对她动了真情。他们殷家 ,是她轻易走得进去的吗?那雍容华贵的三姐,那盛气凌人的范书婷,那个未来的姐夫… …就这已经见过面的三个人,就没有一个对她有好感!好感!傻呵,董芷筠!他们甚至仇 视你,侮辱你,这样的家庭,你休想、休想、休想了!从此,殷超凡三个字要从你生命里 彻底的抹煞,从你思想里完全的消失……你虽一无所有,至少,还可以保存一点仅有的骄 傲,如果再执迷不悟,你就会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永无翻身的机会了!董芷筠,你毁灭 了不足惜,可怜的竹伟却将何去何从? 这样一想,她心中就猛的一阵抽搐,神志似乎有片刻的清明。是了!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殷超凡,再也没有松林,再也没有秋歌,再也没有梦想和爱情了。她茫然的抬起 头来,望著桌上的打字机和文件……心里却一阵又一阵的绞痛起来,痛得她手心冰冷而额 汗涔涔了。 “董芷筠!”方靖伦走了过来,他已经悄悄的注视她好半天了。这女孩怎么了?那苍 白的脸庞如此凄惨,如此无助,那眼底的悲切和迷惘,似乎比海水还深,盈盈然的盛满在 那眼眶里。“你不舒服吗?”芷筠一震,惊觉了过来,她慌忙坐正身子,望著打字机上待 打的文件。“哦,没有。我就打好了,方经理。” 她开始打字,只一忽儿,她就打错了。换了一张纸,她再重新打过,又错了。她换上 第三张纸,当那纸再被打错的时候,她颓然的用手支住头,伏在桌上。方靖伦再也按捺不 住,他走近她,温和的望著她。 “怎么了?”他柔声问。“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你碰到什么烦恼吗?”哦!她咬 住嘴唇。别问吧!别问吧!别问吧!泪水在眼眶里翻涌,她“努力”的要去忍住它。方靖 伦把她的椅子转过来,她被动的抬起头来了。他的眼光那样温存的、关切的、柔和的停驻 在她的脸上,他的声音诚恳而低柔的、坦白的问著:“是为了那个男孩子吗?那个常来接 你的男孩子?他怎样了?他伤了你的心?”她仰望著他,透过那层盈盈水雾,方靖伦那温 和儒雅的脸正慈祥无比的面对著她,像一个忠厚长者。她心里涌起一股翻腾的波潮,泪水 再也无从控制,就疯狂般的沿颊奔流下来。张开嘴,她想说:“我没什么!”可是,嘴才 一张开,许许多多的委屈、悲愤、无奈……和那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她所肩负的那副沉沉 重担,都化为一声沉痛的哭泣,“哇”的一声就冲口而出。顿时间,各种痛苦,各种委屈 ,就像潮水般的汹涌而至,一发而不可止。方靖伦慌忙把她的头揽在自己怀里,拍抚著她 的背脊,不住口的说著: “怎么了?怎么了?芷筠?”感到那小小的肩头,无法控制的耸动,和那柔软的身子 ,不停的颤栗,他就被那种深切的怜惜所折倒了。他低叹一声,挽紧了她。“哭吧!芷筠 !”他柔声说:“哭吧!如果你心里有什么委屈,与其自己熬著,你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哭 一场吧!” 芷筠是真的哭著,无法遏止的哭著,那泪泉像已开了闸的水坝,从灵魂深处不断的向 外汹涌。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阵敲门声传来,她才惊觉的抬起头,赶快回转身 子,但是,来不及了,门开了。进来的是会计李小姐,一见门里这副情况,她就僵在那儿 了,不知是该进来,还是该出去。芷筠低俯著头,不敢仰视。方靖伦有几秒钟的尴尬,就 立即回过神来,他若无其事的接过李小姐手中的卷宗,目送李小姐出了门,他把房门关上 ,而且锁住了。 芷筠抬起头来,脸上仍然泪痕狼藉。 “对不起。”她嗫嚅的说。“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对不起。”他取出 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了她。 “擦擦眼泪!”他神态安详,语气轻柔。“到这边沙发上来坐一坐,把情绪放松一下 好吗?” 她接过手帕,无言的走到沙发边坐下。用那条大手帕拭净了脸上的泪痕,她开始害羞 了,低著头,她把手帕铺在膝上,默默的折叠著,心里又难堪,又尴尬,又羞涩。方靖伦 坐在她身边,燃起了一支烟,喷出了一口浓浓的烟雾。 “好一些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要不要喝点咖啡什么的?我叫小妹上楼去叫。”他说。顶楼,是著名的 “蓝天”咖啡厅。 她很快的抬起眼睛,瞬了他一眼。 “你怕流言不够多?”她低问,坦率的。“现在,外面整间办公厅里,一定都在谈论 了。”“又怎样呢?”他笑笑,凝视著她。“这是人的世界,做为一个人,不是被人谈论 ,就是谈论别人。” 她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 “哦,总算看到你笑了。”他笑著说:“知道吗?整个早上,我一直面对著一张世界 上最悲哀的脸。”他收住了笑容,把手盖在她的手上,郑重的说:“我想,你并不愿意告 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 她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 “好的,我也不问。”他吐了一个烟圈,眼光温和的停驻在她脸上。烟圈慢慢的在室 内移动、扩大、而消夫。室内有好一阵的沉寂。蓦然间,电话铃响了起来,芷筠吓了一跳 ,正要去接,方靖伦安抚的按了按她的手,就自己走去接了电话,只“喂”了一声,他就 转头望著芷筠。 “芷筠,你的电话!”芷筠微微一愣,谁会打电话来呢?站起身子,她走过去,拿起 了听筒。“喂?”她说。“芷筠?是你吗?”她的心“怦”然一跳,是殷超凡!立刻,她 摔下了听筒,挂断了电话,她挂得那样急,好像听筒上有火烧了她一般。方靖伦深沉的, 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默然不语。她呆站在那儿,瞪视著电话机,整个人都成为了化石。 铃声又响了起来,芷筠颤栗了一下,就睁大了眼睛,直直的望著那电话机。方靖伦站 在一边,只是大口大口的吐著烟雾,静静的审视著她。终于,她伸出手去,再度拿起了听 筒。“喂!芷筠?”殷超凡叫著,带著令人无法抗拒的迫切与焦灼。“你不要挂断电话, 你听我说!我在你楼上,在蓝天!你上来,我们谈一谈,我非见你不可!喂喂,芷筠,你 在听吗?”“我不来!”她软弱的说:“我也不要见你!” “你一定要见我!”他命令的,几乎是恼怒的。“我等你半小时,如果你还不上来, 我就到你办公厅来找你!芷筠,你逃不掉我,我非见你不可!我告诉你,芷筠,昨晚我糊 涂了,我不对,你要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她慌乱的说,又要收线。 “芷筠!芷筠!”他大叫:“我等你,你一定要上来!否则我会闹到你办公厅里来, 我不管好看还是不好看……” 她再度抛下了听筒,回过身子来,她面对著方靖伦,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睁 得好大好大,那黑眼珠深黝而无助,嘴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方靖伦迅速的走过去,一 把扶住了她,他说:“你不许晕倒!芷筠!” “我不会,我不。”她软弱的说,挣扎的靠在桌子上,求助的看著方靖伦。“帮我一 个忙,请你!带我出去,请你带我出去!”“到什么地方去?”方靖伦不解的。秋歌17/4 2 “随便什么地方!只要离开嘉新大楼!” 方靖伦熄灭了烟蒂,很快的拿起了自己的上装,又顺手把芷筠椅背上的毛衣拿了过来 ,披在芷筠肩上,他简短而明白的说:“走吧!”开了门,穿过那许多职员的大办公厅, 他们在众目睽睽下往外走,那些职员们都侧过身去,故意忙碌著,故意不加注意,而事实 上,每个人的眼角都在扫著他们,到了门口,方靖伦回过头来,对接线小姐说: “如果有人找董小姐,告诉他董小姐已经回家了!” 那接线小姐张大眼睛,一个劲儿的点头。 走出嘉新大楼,到了停车场,芷筠上了方靖伦的汽车。车子开上了中山北路,驶向林 森路。芷筠直挺挺的坐著,像个小木偶,始终一语不发。方靖伦看了看她,也不多说什么 ,径直把车子停在林森路的一家咖啡馆前面。 他们在一个幽暗的卡座上坐了下来,这家咖啡馆布置得极有欧洲情调,墙上有一盏盏 像古画里的油灯,屋顶上是大根大根粗拙的原木,桌布是粉红格子的,上面也有盏有玻璃 罩子的小油灯。芷筠软软的靠在沙发里,灯光下,她的脸色更白了,她把头倚在墙上,眼 睛愣愣的望著桌上的灯光。方靖伦注视著她,微微的皱了皱眉。她病了,他想。她似乎随 时都会倒下去。为她叫了一杯咖啡,他自己叫了一杯酒,坐在那儿,他静静的看著她。她 像个幽灵,像个毫无生气,毫无目的的幽灵。咖啡送来了,那浓烈的香味刺激了她,她勉 强的振作了一下,忽然端起杯子,大大的咽了一口,然后,她喘了口气,似乎从另一个遥 远的世界里回来了,她轻声的说了句:“真对不起,方经理。” “他是谁?”他单刀直入的问。 她惊悸的凝视他,眼中有痛楚与惶恐。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睫毛,望著面前的杯子, 再抬起眼睛来的时候,她眼里有层蒙胧的雾气。“我可不可以吃一点东西?”她可怜兮兮 的问:“我想起来了,我今天没吃早饭,昨天也——没吃晚饭。” 他皱眉,立刻叫来了侍者,他盯著她。 “昨天的午饭总吃了吧?” 她睁大眼睛,昨天带了野餐,在那满是云、满是风,满是红叶的山上……竹伟把野餐 全吃掉了。唉!那是几百个世纪之前的事了,怎会就是昨天?她迷惘的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怪不得她如此虚弱,如此苍白!他嫉妒那个使她这样失魂落魄的男孩子 ! 给她叫了一客咖哩鸡饭,又叫了许多点心。她吃了,却吃得很少很少,她显然是食不 下咽。推开了盘子,她抬起眼睛来,坦白,真挚,而感激的望著他。 “知道殷文渊吗?”她问。 他怔了怔。“台茂水泥公司的殷文渊?”他反问。 “是的。你刚刚问我那是谁?他就是殷文渊的独生子,他的名字叫殷超凡。”她费力 的吐出那个名字,眼里的雾气更重了。她的眼光迷迷蒙蒙的停留在那盏小油灯上,沉默了 。 “就这样吗?”他问。诧异的望著她。 “就这样。”她轻声说。“请帮我摆脱他。” 他握著酒杯,慢慢的啜了一口,仔细的审视著她的脸庞,她看来孤独、怯弱、而又有 种难解的固执与高傲。 “你真的要摆脱他吗?”他问。“为什么?” 她用手支著头,注视著咖啡杯里的液体。 “我必须回答这问题吗?” “不。”他摇摇头,情不自已的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眼光深沉的、紧迫的望著她的 眼睛,她无法继续看咖啡杯了,她被动的、忧郁的迎视著他的目光。“你不必告诉我理由 ,”他说。“只是,你请我帮你做一件事,你知道结果会怎样吗?”他叹了口气:“一只 兔子在逃一只狼的追逐,途中,它遇到了一只老虎,它说:‘老虎!救我,帮我摆脱那只 狼吧!’老虎欣然从命,它帮兔子赶走了狼……然后……”他再啜了一口酒,燃起一支里 ,里上的火光在跳耀著,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悲凉。“有谁来帮兔子摆脱那只老虎呢?” 芷筠惊悸的望著他。“你是老虎吗?”“我是的。”他坦白的说。“我不想欺骗你, 也不想做一个伪君子。所以,芷筠,想想清楚!假如你不如此善良,如此纯洁,如此充满 了高傲与动人的气质,我或者会对你玩一些手腕。可是,你真纯得让我无从遁形,所以, 我只好坦白的说出来。芷筠——”他叹口气,困难的说:“或者,你更该摆脱的,不是他 ,而是我!” “哦!”芷筠用手抱住头,苦恼的呻吟著。“不要!请你不要,我真的要病倒了。” 他把酒杯送到她的唇边,命令的说:“喝一点!”她啜了一口,呛住了,接著,就咳了起 来。然后,她又重新把头倚到墙上去了。她的声音软弱而无奈: “难道男女之间,没有友谊吗?” “有的,只是,像火边放著冰块,要不然就是冰块溶解,要不然就是火被扑灭,要长 久维持现状,是不可能的!” 她望著他。“或者,那只兔子应该走得远远的,既躲开狼,又躲开老虎!”她说。“ 是的!”他真挚的回答。“但是,那只老虎虽不好,却足以抵挡别的猛兽!”他重新捉住 她的手。“想想看!芷筠,想想看!我的举例并不恰当,但,我不知怎么说好,你美好得 像朵小花,应该有个暖房把你移植进去,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如果我没有家累,我会 是一个很好的暖房,而现在,我觉得我在要求你做件荒谬的事,我觉得自己很卑鄙!但, 我又不愿放过你……”她深深的、深深的凝视著他,眼里竟涌起一股奇异的、悲哀的同情 。“哦,方经理,你比我还矛盾!”她说:“你既希望捉住我,你又希望我逃开你!”她 轻轻的摇头,站起身子。“我要走了,给我一天假,让我想一想!” 他眼睛发亮的望著她。 “你真愿意考虑?你甚至不问我给你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能给的是什么。”她说。“你是个好人,方经理,你真该对我用一点手腕 的,那会容易得多。尤其在现在的情况下!”她叹气,往门口走去。 他跳起来。“我送你回家。”“我不回家。”“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要走一走,你让我一个人走一走,我现在心慌意乱,我必须想想清楚,你不要管 我!你让我去吧!” 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握得紧紧的。 “我不会让你单独去‘走一走’,你软弱得风都可以吹得倒,我送你回家去!”她不 坚持,事实上,她已无力于坚持,正像方靖伦说的,她软弱得风都可以吹得倒。在严重的 头晕目眩中,她一任方靖伦把她揽进车子。靠在椅垫上,她用手支著额,开始觉得真正的 不舒服起来,我不能生病,她模糊的想,我连生病的条件都没有!她告诉了方靖伦地址, 努力的让自己振作起来。当车子到家门口,她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方靖伦停了车,把她 搀下了车子。有个人影坐在大门口。 “竹伟!”她叫。那人跳了起来,不是竹伟,是满面怒容的殷超凡!他的脸色比她的 好不了多少,憔悴、苍白,满满的胡子,衣衫不整,头发零乱,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站 在那儿,像个备战的公鸡,竖著浑身的羽毛,他的眼睛冒火的盯著她,咬牙切齿的说:“ 芷筠!你好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躲开我?如果我……”“哦!”她轻笑著, 半歪在方靖伦身上,她对方靖伦悄声说:“老虎送兔子回家,狼却守在门口!哈!”她笑 了起来。 殷超凡的脸色更白了,他惊愕,不解,而愤怒的紧盯著他们。芷筠站直了身子,挽住 方靖伦的胳膊,对殷超凡笑嘻嘻的说:“殷先生,你该认识认识方经理,他是我的老板, 一年多以来,我是他的私人秘书。如果你到我们公司去打听一下,你可以听到各种关于我 们间的传闻!你知道,像我这样的女孩,是标准的投机者,我脚底下,并不是只踏著你这 一条船!” 殷超凡张大了眼睛,不信任似的看著这一切,方靖伦沉默著。殷超凡瞪著他,那深邃 的眼睛,沉著的表情,他恂恂儒雅而从容不迫,他是漂亮的,成熟的,莫测高深的!殷超 凡昏乱了,糊涂了,狂怒了,他大叫著: “芷筠!你算是什么样的女人?既有霍立峰,又有这个什么鬼经理!好,”他咬得牙 齿发响。“我认了!我到底是个男子汉!还不至于可怜到向你祈求施舍的地步!”掉转头 ,他冲走了,跄踉的冲走了。这儿,方靖伦望著芷筠。 “知道吗?”他沉吟的说:“我不喜欢我扮演的角色!” “对不起,”她喃喃的说,扶著门框。“我抱歉!可是,在我晕倒之前,请你送我进 房间里去……”她的话没有说完,就整个瘫软了下去,什么事都不知道了。秋歌18/429 殷超凡仰躺在床上,双眼瞪著天花板,他一动也不动。他已经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 室内的光线早已从明亮转为昏暗,那么,又是一天过去了,那么,他也可能躺了好几天、 好几月,或者好几年了。反正,时间再也失去了意义!岂止时间,生命、事业、感情…… 到底还有什么对他是重要的?自从那晚在小屋门口见到芷筠和方靖伦……不,更早更早, 自从在餐厅里,芷筠一怒而去开始,就什么都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他的狂欢,他的喜 悦,他内心那股强烈而酸楚的甜蜜,都在一刹那间成为了灰烬!但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是殷文渊的儿子?他的神志麻木,他的思想飘忽,事实上,他只是消极的、被动 的躺在那儿,根本没有去整理自己的思想,他所有的意识都是紊乱的,他觉得自己在恨世 界上每一个人,父亲、母亲、雅珮、范书婷、范书豪、他自己,以及——芷筠!或者,他 最恨的是芷筠,明知道她是他所有狂欢与幸福的源泉,她却可以狠心的抹煞了他!而且, 竟不惜以霍立峰和方靖伦来屈侮他!女人,女人是什么,女人全是魔鬼!他恨她!他恨她 !他恨她!他听到自己心中在疯狂的、喧闹的呐喊著。可是,在这一片喧嚷的“恨”字之 中,却有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那儿绞扭著他的心脏,绞得他痛楚而昏迷。于是,他用手 抱紧了头,把身子蜷缩在床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那儿挣扎的、呻吟的低唤著:“芷 筠,何苦?芷筠,何苦?芷筠,何苦?” 有人敲门,殷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超凡!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要把自己关多久才满意?快出来吃晚饭,你爸爸为了你 ,今天连经济部请客都没去!超凡,”殷太太柔声的、祈求的叫著。“你和你三姐吵架, 也别吵得这样严重呀!一家人从小和和气气的,怎么现在反而斗鸡似的斗上了呢!超凡, 到底是为了什么吗?雅珮说为了一个女孩子,咱们谁也没有反对你交女朋友呀!你不喜欢 范书婷,就不要范书婷好了,没人勉强你呀!超凡!喂,超凡!”母亲敲著门:“你一直 让妈这样在门口求你,你难道不会于心不忍吗?”“别理我!”殷超凡哑声低吼。“你们 让我一个人待著好不好?谁都不要管我!”“唉!”母亲叹著气,“我如果能够不管你就 好了!谁要我生儿育女来活受罪!”听出母亲那份忧伤和自怨自艾,他再也忍不住了,跳 下床来,他跑去打开了房门。 “妈,我只是要一个人安静一下,我不想吃东西,也不想下楼,你们去吃你们的…… ” “哦!超凡!”殷太太瞪视著殷超凡,惊愕的叫著,立即就又心痛,又怜惜的用手去 抚摸殷超凡的下巴。“就这么几天,怎么就瘦成这样子?你瞧瞧,瞧瞧!这是怎么回事吗 ?问雅珮,她也不肯说!你们到底为什么事闹成这样子吗?你们都不说,我打电话问书婷 去!” “不要问书婷了!”楼梯口,雅珮伸著头说:“她已经快要气死了!”“那我问书豪 !”“书豪吗?”雅珮扬了扬眉毛。“他的气就更大了,也在那儿发昏呢!还是少问为妙 !” “这……这……”殷太太茫然失措的。“你们是在集体大吵架吗?”殷超凡阴郁的站 在房门口,一句话也不说。雅珮抬眼望著他,被他那份憔悴、狼狈,和失魂落魄的样子所 震慑住了。自从那天在餐厅里闹得不愉快以后,一连几天,她都避免和殷超凡碰面,主要 的,还不在于和殷超凡呕气,而是要忙著安抚那颇被伤害的范书豪兄妹。在她心中,多少 有些认为殷超凡的生气是为了丢面子,本来,书婷那天的表现就太过火了,难怪超凡生气 !但,她不认为超凡会气多久,也不认为超凡会对那个董芷筠有什么如痴如狂的感情!自 幼,超凡就是在女孩子堆中长大的,十六岁就追过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三天后忘了,又 和别的女孩玩在一起了,若干年来,也交了不少女友,没一个能维持到三个月以上,他总 说“没味道”。雅珮也不知道怎样的女孩才“有味道”,但是,这个弟弟不会为女孩发狂 动心,却是她能肯定的。所以,虽然她见过了芷筠,虽然看到超凡发火,她回家都不肯对 父母多说什么,何必让他们操心呢?这事总会过去的! 可是,殷超凡这两天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要不然就满街乱跑,也不去公司上班。要 不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既不吃饭也不下楼。这样子并不是单纯的“生气”,他简直像 是“失恋”了!失恋?怎么可能呢?如果他真喜欢董芷筠,也决没有到不了手的事!只要 不认真,不谈婚嫁,她倒不反对弟弟和女孩“玩”。连殷文渊,她知道,在外面也有好几 个小香巢呢!这根本是公开的秘密,母亲也装糊涂不闻不问,只要父亲维持婚姻的尊严, 大家也就融融洽洽的过日子,从没出过丝毫问题。到底殷超凡是怎么了?何以会弄得如此 憔悴,如此消沉?雅珮不安了,姐姐到底是姐姐,她和超凡只差一岁,从小感情最好,别 为了一点小事弄得姐弟真翻了脸。她想著,就从楼梯口走了过来,推开殷太太,她说: “妈,你别著急,叫周妈送点吃的到屋里来,你们吃饭去,我和超凡谈一谈!”“对 了!对了!”殷太太慌忙说:“你们姐弟闹了别扭,你们自己去讲和。雅珮,你当姐姐的 ,凡事都让著他一点,啊?” “妈!你放心!”雅珮失笑的说:“让了他二十四年了,还会和他认真吗?”“是啊 ,”殷太太说:“还是雅珮懂事!到底是姐姐嘛!” 雅珮摇摇头,把殷超凡推进了房间,他关上房门,对屋里看了看,连灯都没开!床上 的被褥堆了个乱七八糟,中午周妈送进来的鸡汤馄饨还原封不动的放在桌上。倒是咖啡壶 还冒著热气,大约这两天就靠喝咖啡过日子!这人发疯了!她想,伸手开了桌上的台灯。 殷超凡把自己重重的掷在床上,用手枕著头,他又直勾勾的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发 愣。雅珮皱皱眉,拖了一张沙发,她坐在床边,注视著他说: “好吧,超凡,你说说看,你到底要气多久?” “一辈子!”他冷冷的。 “和我吗?”雅珮惊愕的问,唇边带著笑意。“我可没有安心要得罪你呵!”他闷声 不响。“超凡,”她耐心而好脾气的说:“你要讲理呀!那天在餐厅,书婷的表现虽然不 好,可是,女孩子嘛,心胸总狭窄一些,她一直以为你对她不错,忽然间撞到你带别的女 孩子吃饭,当然,醋劲全来了……” “我才不管范书婷的事!”他烦躁的打断她。 “哦?”她深深的望著他。“那么,你所关心的,就是那位董小姐了?”他咬紧牙关 ,脸上的肌肉扭曲著。雅珮有些吃惊了,有些慌乱了,在餐厅里就有过的那种紧张的情绪 又抓住了她,她愕然的说:“超凡,你是真的爱上她了?” 殷超凡迅速的掉转头来面对著她,他的脸色发青,眼睛发红,神色阴郁而激动,像狂 风暴雨之前的天空。他低低的、哑声的、悲愤的吼著:“是的,我爱上了她!爱上了她! 发疯一样的爱上了她!但是,你们已经把什么都破坏了!破坏得干干净净了!你们满意了 吧?她再也不会理我了,再也不会和我做朋友了,你们满意了吧?”雅珮的眼睛张得大大 的,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殷超凡。 “她对你如此重要吗?” “三姐!”他叫著。“范书豪对你重要吗?” 雅珮从沙发里跳了起来,绕著房间,她不停的踱著步子,心里慌慌乱乱的。她努力回 忆著芷筠的容貌,小巧、玲珑、白皙、雅洁。有对善于说话的眼睛,和一张小小的嘴!是 的,不可否认,那女孩确有动心之处!可是,她有一个白痴弟弟……好吧,这些都不管, 在“爱情至上”的前提下,她有个白痴弟弟又怎样?即使她自己是个白痴,超凡也有权利 爱她呀!她停在殷超凡的床前面,困惑的望著他。 “她也爱你吗?”她问。 “本来是的!”“什么叫‘本来是的’?” “在你们没有出现以前,什么都好好的!我们也发过誓,赌过咒,也计划过未来!可 是,经过你们那一番精采的表演,什么都变了,她的男朋友也出来了,左一个,右一个,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多少个男朋友!” 雅珮凝视著殷超凡,她脑海里迅速的浮起芷筠那张被屈侮的、悲切的脸孔,和那篇冷 冰冰的、坚定的、愤怒的声浪: “殷小姐,我以我死去的父母发誓,我从不知道殷超凡是台茂公司的小老板,我也从 没有羡慕过殷家的财势!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你放心,我决不会去高攀你们殷家!” 雅珮呆呆的站著,呆呆的回想著,她或者不了解芷筠,但她了解什么叫自尊,什么叫 伤害,什么叫侮辱!她也了解女性那种自卫的本能!“她被伤害了!”她喃喃的说:“我 们那一大群,造成了一种盛势凌人的气氛,书婷口不择言,等于在指责她羡慕殷家财势而 来勾引你!如果她真爱你,她决受不了这个,唯一能自卫的办法,是断绝和你来往,并且 马上制造出几个男朋友来,表示你并不是她唯一的对象,这不是变心!这是因为她真正的 爱上了你!她忍受不下这口气!但是,如果她现在立刻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里,我是决不 会惊奇的。换了我,也可能这样做!因为,她已经心碎了。我们大家,把她的心伤透了! ”殷超凡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注视著雅珮,深深的、定定的、眼珠转也不转的望著雅珮。 然后,他就忽然间直跳了起来,从床上抓起一件夹克,他一面穿著,一面就忘形的把雅珮 紧拥了一下,嚷著说:“谢谢你!三姐!你一直是个有深度、有思想、有观察力的好女孩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打开房门,往外直冲了出去。正好周妈捧著个托盘走进来,两 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周妈直著脖子叫:“怎么了?少爷?东西还没吃,又要到哪里去?” 殷超凡一眼看到托盘里有一盘炸猪排,伸手就抓了一块,一面吃著,一面三步并著两 步的往楼下冲,周妈哇啦哇啦的叫著:“这是怎么的?少爷?越过越小了!”秋歌19/42 殷超凡跑进客厅,对父母仓促的抛下了一句话:“我有点重要事,马上要出去!” 他跑了。殷太太望著他的背影发怔,无论如何,他已经不是那样愁眉不展,怒容满面 了。他的神态是兴奋的,他的脚步是轻快的,到底是孩子!她抬头看看,不见雅珮下来, 她就走上楼去,到了殷超凡的门口,她看到雅珮正坐在沙发里,对著桌上的托盘发呆。她 扶著门,笑嘻嘻的叫了一声: “雅珮!”雅珮抬起头来,望著母亲。 “还是你有办法,这孩子把自己关了三天了,又不吃、又不喝、又不睡,快要把我急 死了。这下好了,你几分钟里就把他治好了!只有你们年轻人了解年轻人!” 雅珮愣愣的看著殷太太。 “妈妈,”她慢吞吞的说:“只怕问题并没解决,反而刚刚开始呢!”“怎么呢?” 殷太太不解的皱起眉头。 “走著瞧吧!”雅珮低叹了一声。“是问题,还不是问题,也都在你们的一念之间! ” 殷太太是更迷糊了,怎么回事?现在儿女们说的话,都像打哑谜一样,如此让人费解 呢? 这儿,殷超凡开著车子,很快的冲到大街上去了。当车子一驶到马路上,迎面,从窗 口扑进来的秋风就使他精神一爽。那凉凉的、浓浓的秋意包围著他,而且,下雨了,那丝 丝细雨给他带来一种近乎酸楚的激情。呵,芷筠!他心里低低呼唤著,如果你受了一丝丝 的、一点点的委屈,都是我的过失!呵!芷筠,我是一个怎样的混球啊!我原该对你一切 坦白,让你远离所有的伤害!呵,芷筠!芷筠!芷筠! 他的车子已开上了往饶河街的路上,可是,忽然间,一个念头从他心底飞快的闪过, 看看手表,才七点多钟!他改变了目标,掉过车头,他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芷筠在床上躺了几天,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吃得太少,再加上睡眠不足。 这几天,她没有去上班,方靖伦固执的要她在家里休息。也好,她躺在家中,有了太多的 时间来思想。霍立峰知道她病了,每天都好意的来带竹伟出去,方靖伦则又送花,又送食 物。于是,她想,她可以嫁给霍立峰,跟著他去过那种“喝一点酒,小心的偷,好好说谎 ,大胆争斗”的日子。她也可以跟方靖伦,让他金屋藏娇,最起码可以一辈子不愁衣食。 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真想休息!可是……可是……可是,唉!唉唉!她叹著气,把自己 的头深埋在枕头里,无论她跟了这两人中的那一个,她知道,自己的命运都只有一项;她 会死去!她会在感情的饥渴中憔悴至死!因为——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楚和疯狂 的想念中,她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尽管身体上并无病痛,但是,精神上,她已经快死 了! 这晚,她仍然躺在床上,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躺著。白天,方靖伦来看 过她,他曾建议帮他们姐弟搬一个家。她拒绝了,这栋屋子虽狭小简陋,却是父亲唯一留 下的财产,她不想搬,在她做决定之前,她不想搬!方靖伦望著她,深思的说了一句: “可能,这小屋里有你太多的回忆吧!” 回忆?是的,怎么没有?在这小屋里,她曾第一次为他包扎伤口,在这小屋里,她曾 第一次听他诉说爱情,也是在这小屋里,她曾第一次为他献上过她的初吻……他!他!他 !为什么自己脑子里只有他,她重重的甩头,却甩不掉他的影子!他!他!他!他像个魔 鬼般跟著她呵!她叹气了,于是,方靖伦也叹气了。现在,夜色已深。窗外在下雨了,她 听到那滴滴答答的雨声,从屋檐上坠落下来。风在窗棂上轻敲著,雨滴疏一阵,密一阵的 扑著窗子,发出簌簌瑟瑟的秋声。雨,为什么人在悲哀的时候,那雨声就特别撩人愁思呵 !她恹恹的躺著,床头前有一盏小灯,在那幽暗的、一灯如豆的光线下,她望著玻璃上雨 珠的滑落。夜色里,那窗玻璃上的雨珠,闪烁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时间,她把所有念过的 ,前人有关“雨”的词句都想了起来。“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窗外芭 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无聊最是黄昏雨,遮莫深更,听尽秋灯,搀入芭蕉点滴 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最后,她的 思想停在一阕词上:“愁云淡淡雨萧萧,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 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好一个“眉峰翠减, 腕玉香销”!她想著,低叹著,一时间,情思恍惚,愁肠百转。 竹伟悄悄的把头伸了进来,这几天,他也知道姐姐病了,因而,他显得特别乖,特别 安静,特别小心翼翼的。但是,他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却是令人心痛的。芷筠叹了口 气,说:“竹伟,你该睡了。”“好的,姐。”“那么,去睡吧!把大门关好。” “是的,姐。”竹伟退开了,芷筠又神思恍惚起来,听著雨声,风声,秋虫唧唧声, 和那偶尔驶过的街车声。有一辆车子掠过,车灯的光线从玻璃窗上映过去,唉!窗外芭蕉 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她闭上眼睛,倦意缓缓的爬上眉梢,她有点儿睡意朦胧了。恍 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外屋里和竹伟说话,怎么竹伟还不睡呢?大约又是霍立峰,竹伟忘了 关大门吗?她无力于过问,也无心于过问。可是,当她听到自己卧室的门响了一声时,她 惊跳了一下,模糊的问了句: “谁?竹伟吗?”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闪到了她的床前,她来不及看清楚,她的眼 睛就被一只凉凉的大手所遮住了,那人在床前跪了下来,她感觉得到那热热的呼吸,带著 那么熟悉的、亲切的、压迫的热力对她迎面吹过来。她的心跳了,气喘了,浑身紧张而神 志昏乱。她听到那想过一百次,梦过一千次,恨过一万次,而忆过一亿次的声音,在她耳 边低低的、柔柔的、清清楚楚的响著:“别看我,芷筠。也别说话,你听我先说。我知道 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我又愚笨又糊涂,可是我爱你爱得发疯发狂,一个如此爱你的男人 ,却让你受尽侮辱与伤害,这男人是个混球!是个白痴!他连竹伟都不如!古人负荆请罪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向你请罪。但是,请罪并不重要,告诉你一句心里的话才最重要。台 茂公司对我不算什么,在这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只有你!现在,芷筠,原谅我了好吗 ?你看,我把秋天带到你面前来了!”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似的气息,这气息混合著雨、混合著一种难解的、泥土的清 凉,充斥在空间里。那只手从她眼睛上移开了,她眨动著睫毛,张大了眼睛,触目所及的 ,竟是一株红滟滟的紫苏!种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那心形的大叶片上,缀满了雨珠,每 粒雨珠,都在床头的灯光下闪耀著璀璨的光华。她惊愕了,困惑了,抬起眼睛来,她接触 到他那对热烈的、闪灼的、渴望的眸子。 “你瞧,我们抓得住秋天的,是吗?我把秋天抓来了!”他说。“我……我……”她 嗫嚅著,那样软弱,那样飘忽,她的心像驾著云雾的小船,荡漾在一片充满柔情的天空里 。“我不知道,也有花圃种这种紫苏。” “是吗?”他问,深深的望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带了家里的花盆,到我们那座‘ 如愿林’里去挖来的!” 她的眼睛大大的睁著,眉端轻轻的蹙了起来,于是,她发现了,他淋了雨,他的头发 湿淋淋的挂在额前,一件牛仔布的夹克已完全透湿。她伸出手去,轻触著他的面颊,他没 刮胡子,下巴上,胡子渣儿零乱得像一堆杂草,头上,是另一堆杂草。他的样子又憔悴、 又狼狈。但是,那对眼睛却如此深情的闪著光芒。“你去了那座松林?在这样下著雨的晚 上?”她幽幽的问。“你——是个傻瓜。”“你要这个傻瓜吗?”他问。“我发誓,这傻 瓜以后在你面前决不说谎,决不掩饰任何事情,如果前面是坦途,我们一起去走,如果前 面有荆棘,我们一起去砍!只请求你,别再让任何误会,把我们分开!” 她凝视著他,心里所有的愤怒、委屈、不满、悲痛都在这一瞬间瓦解冰消。她闭上了 眼睛,感觉到一种近乎痛楚的柔情,把她紧紧的包围住了。于是,她被拥进了一个宽大的 怀抱里,他那湿淋淋的衣服紧贴著她的身子,他的唇灼热的、焦渴的、强烈的捉住了她的 。 好一会儿,他们静静的拥抱著,谁也不说话。然后,他的唇滑向她的耳边。“答应我 一件事。”他低语,声音里充满了痛楚与怜惜。 “什么?”“不许再生病,不许再瘦了!” 她在他怀中轻颤!“也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不许再淋雨,不许再做傻事了!” 他吻她的发鬓,吻她面颊上的小涡,吻她那小小的耳垂。他们共同听窗外的雨声,那 雨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纷纷乱乱,像是有人在乱弹著一支吉他。怎么?雨声也会如此好 听?怪不得古人有诗句说:“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今夜,大弦小弦的音 乐,都已经有了! 好一支美丽的秋歌!秋歌20/4210 早上,芷筠恢复了上班。 一走进办公厅,所有的职员都用一种特殊的眼光望著她,接著,就纷纷过来打招呼, 向她问好,观察她的气色,表现出一份少有的亲切和关怀。芷筠是敏感的,她立刻体会出 大家那种不寻常的讨好,他们不是要讨好她,他们是要讨好方靖伦!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和别扭。但是,在这个早上,在这秋雨初晴的、秋天的早上,她的情绪实在太好,她的心 还遨游在白云的顶上,她的意识正随著那轻柔的秋风飘荡,这样的心情下,没有别扭能够 驻足,她微笑著,她无法自已的微笑著,把那份难以抑制的喜悦悄然的抖落在办公厅里, 让所有的职员都感染到她的欢愉。于是,同事们彼此传递著眼光,发出自以为是的、会心 的微笑。 走进经理室,方靖伦还没有来。她整理著自己的桌子,收拾著几天前留下来未做完的 工作。不自禁的,她一面整理,一面轻轻的哼著歌曲。正收拾到一半,门开了。方靖伦走 了进来。带著一抹讶异和惊喜,方靖伦看著她。 “怎么?身体全好了?为什么不多休息两天,要急急来上班呢?”芷筠微笑的站在那 儿,长发上绑著一根水红色的缎带,穿了件白色的敞领毛衣,和粉红色的长裤,脖子上系 了一条粉红色的小丝巾。她看来娇嫩、雅丽、而清爽。她是瘦了很多,但那消瘦的面庞上 ,却是浅笑盈盈的,以致面颊上的小涡儿在那忽隐忽现的浮漾。她的眼睛温柔迷蒙,绽放 著醉人的光采。那小巧的嘴角,微微的抿著,微微的向上弯,像一张小巧的弓。一看她这 副模样,方靖伦就按捺不住他的心跳,可是,在心跳之余,他心里已经隐隐的感到,她那 满脸梦似的光采,与她那满眼盈盈的幸福,决不是他所给予她的!他曾问她要一个答案, 现在,她带了答案来了!不用她开口,他也敏锐的体会到,她带了答案来了! “你的精神很好呵!”他说,审视著她。“是不是……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气晴了 ?” 她低低叹息,笑容却更醉人了。 “你能体会的,是不是?”她轻声说,凝视著他。“你也能谅解的,是不是?我…… 我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做了决定……”“我知道了,”他说,感到心脏沉进 了一个深而冷的深井里,而且在那儿继续的下坠。“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所以,不用 多说什么。”她祈求的看著他。“原谅我,”她低语。“我完全无法控制,他使我……咳 !”她轻咳著:“怎么说呢?他能把我放进地狱,也能把我放进天堂!我完全不能自已! 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我决定了,我都要跟著他去闯!”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那做梦 似的脸庞上移开。她无法自已,他又何尝能够自已!他嫉妒那个男孩子,他羡慕那个男孩 子!殷超凡,他何幸而拥有这个稀有的瑰宝!他深吸了口气,燃起了一支烟,他喷著烟雾 ,一时间,竟觉得那层失望在心底扩大,扩大得像一把大伞,把自己整个都笼罩了进去。 他无法说话,只让那烟雾不断的弥漫在他与她之间。 “你生气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他说:“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你这样说,就是生气了!”她轻叹著,用手抚弄著打字机,悄声而温柔的低语:“ 请你不要生气!我敬佩你,崇拜你,让我们作为好朋友吧,好吗?” 好吗?你能拒绝这温柔的、低声下气的声音吗?你能抗拒这雅丽的、温馨的、超然脱 俗的脸孔吗?而且,即使不好,你又能怎样呢?他重重的叹气了。 “我该对你用一点手腕的,芷筠。”他说:“可是,我想,现在,我只能祝你幸福! ” 她的脸庞立刻焕发出了光采,她的眼睛明亮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