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梦1/34追寻   一民国初年,北平。那一天,对婉君而言,真像是场大梦。一清早,家里挤满了 姨姨姑姑,到处乱哄哄的。妈妈拿出一件绣满了花的红色缎子衣服,换掉了她平日穿惯的 短袄长裙,七八个人围著她,给她搽胭脂抹粉,戴上珠串珠花,遮上头帔,然后妈妈抱了 她一下,含著泪说:“小婉,离开了妈妈,别再闹孩子脾气了。到了那边,就要像个大人 一样了,要听话,要乖,要学著侍候公公婆婆,知道吗?”婉君紧闭著嘴,呆呆的坐著, 像个小洋娃娃。然后,她被硬塞进那个挂著帘子、垂著珠珞的花轿,在鞭炮和鼓乐齐鸣中 ,花轿被抬了起来。直到此刻,她才突然被一种恐怖和惊惶所征服,她紧紧的抓住轿杆, “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拚命叫妈妈。于是妈妈的脸在轿门口出现了,用非常柔和的声音 说:“小婉,好好的去吧,到那儿,大家都会喜欢你的。别哭了,当心把胭脂都哭掉了。 ” 轿子抬走了,妈妈的脸不见了。她躲在轿子里,抽抽噎噎的一直到周家大门口。然后 糊糊涂涂的,她被人搀了出来,在许许多多陌生人的注视下、评论下,走进了周家的大厅 。 她一直记得那红色的地毯,就在那地毯上,她被人拉扯著,扶掖著,和一个十三、四 岁的漂亮的男孩子拜了天地,正式成为周家的儿媳。事后她才知道和她拜堂的那个神采飞 扬的男孩子,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大弟弟仲康。她的丈夫伯健那时正卧病在床 ,而由仲康代表他拜了天地。这种提前迎娶被称作冲喜。或者,她真的是一颗福星,无论 如何,她进门后,伯健的病却果然好了。 那一天,婉君才刚八岁。 她在以后许许多多的岁月中,始终忘不了那个第一天。她还清楚的记得,当她参拜了 祖先公婆,又被命令见这个见那个,在她眼前,全是些陌生人。那顶凤冠压得她头痛,她 是那么惶惑紧张而害怕,渴望著能够回到母亲身边去。最后,她终于被搀进一间小巧精致 的卧房,好几个中年妇人伴著她,她却在那房里哭得肝肠寸断,她想爸爸,想妈妈,想她 忘记带来的布娃娃。那几个妇人拚命哄她,给她糖果、饼干,但她依然不停的哭著。于是 ,一个小男孩突然钻进了人群,一只手里握著一大串鞭炮,另一只手拿著燃炮的香,用一 对骨碌碌转著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的望著她。 她忘了哭,呆呆的看著这个男孩子,他穿著件很漂亮的青缎长衫,却撩起了下摆,掖 在裤子里。露出里面的黑缎裤子,上面全是灰尘。他眉毛上有一道黑烟,一直延长到鼻梁 上,面颊上被泥土和汗水糊得一塌糊涂,加上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是那么滑稽,那么好笑 。那些中年妇人抓住了这个男孩子,一个说:“好哦,三少爷,刚才你妈到处找你来见新 嫂嫂,你跑到那里去了!看!这个新娘子就是你的大嫂,快叫呀!” 那男孩子扭著身子,不肯叫,嘴里嘟嘟囔囔的,半天后,才突然问:“做新娘子为什 么要哭哩?” “不知道呀,你劝劝好吗?”一个妇人开玩笑的说。 那男孩望著婉君挑眉毛,耸鼻子,做了半天思索考虑的样子,忽然对她说:“你别哭 ,我拿我的叫蝈蝈给你玩!” 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男孩被笑得不好意思了,从人缝里一溜就钻走了。这就是婉君第 一次见到叔豪。伯健的小弟弟,比婉君大一个月零三天,那时候也只有八岁。 从此,婉君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头几天,她必须试著去熟悉她的新环境和新家人 ,夜里就缩在被窝筒里哭。但是,立即,她发现,周家上上下下都那么和气可亲,她的婆 婆待她和女儿一般,嘘寒问暖,无所不至。仲康和叔豪觑著空儿就来拉她玩。斗蟋蟀,捉 蝈蝈,看金鱼,饱小鸟。婆婆显然有命令,要大家陪她玩,使她冲淡离开母亲的悲哀。果 然,没多久,她就能适应于她的新环境了。主要的,是仲康和叔豪两个小兄弟的功劳,他 们带著她在花园中奔逐嬉戏,无论如何,她到底只是个孩子,而孩子与孩子之间,友谊是 十分容易建立的。 到周家一个月之后,她才见到她的丈夫。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的婆婆——也就是 周太太——牵著她的小手,把她带进一间十分雅洁的房间里。房子中,四壁都是书架,有 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养著一盆早菊。房里充满了药香,和一种淡淡的檀香气息,使人神 清气爽。在一张紫檀木的大床上,斜靠著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周太太把婉君牵到床边, 微笑著说:“伯健,见见你的媳妇。” 婉君局促的站在床前,虽然年纪小,却已懂得羞怯,她模糊的明白,这个男人与她有 著切身的关系,至于其他,她实在是似懂非懂。她垂首而立,不敢抬头。周太太轻轻的拍 了她的肩膀一下,对伯健说: “和你的媳妇交交朋友吧!我到厨房看看今天有新鲜东西吃没有?”然后,她弯下身 子对婉君说:“这是你的健哥哥,陪他谈谈天,等他病好了,他才会带你玩呢!” 周太太走了出去,留下婉君在伯健床边手足无措的站著。好半天,房间里静悄悄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伯健伸手轻轻的托起了婉君的下巴。婉君被迫抬起头来,看到了 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虽然清癯消瘦,却有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很温和,很秀气。他审视著她,眼光里有著激赏和震惊。然后,他非常非常柔和的问她 : “你的名字叫婉君?”她点点头。“你几岁?”“八岁。”她低声说。“八岁!”他 自言自语的说:“才八岁!”他怜恤的望著她,默默的摇头,轻声说:“假如不幸我死了 ,这就是个最年轻的寡妇了!”他再度摇摇头,是对这种婚俗摇头。然后,他温和的拉起 她的一只手,笑笑说: “念过书没有?”“爸爸教过我千字文和三字经,另外还念了列女传。”婉君说。“ 很好,以后可以和仲康、叔豪一块念书,程老师教得很好,让他教你念念千家诗和唐诗三 百首。” 婉君没说话,伯健拍拍床沿,示意让她坐上去。她坐了上去,初见面的局促已经好多 了,伯健仔细的望她,赞美的说:“你很美,很可爱!婉君,别怕我,我会说许多故事给 你听,你喜欢听故事吗?”婉君点点头,就这么一刻儿,她已感到和伯健十分亲切了。从 这一天起,婉君开始和仲康叔豪一块儿念书。晚上,就到伯健房里消磨一两小时。伯健会 考察她白天所念的,并细心的指导她。没多久,她就热爱起她的新生活来。 二这天下午,婉君在她的房间里背千家诗,这是早上才教的一首七律:  “一片花 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 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棠巢翡翠,苑边高冢卧 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她知道必须背出来,并把意义弄清楚,要不然,晚上伯健会不高兴。伯健对她,督促 得比那个家中的西席程老师还严。正背著诗,窗外一个小影子一闪,叔豪趴在窗子上,脑 袋伸到窗槛上来叫她:“喂!婉妹,出来!我捉了两个大蟋蟀,斗得才好玩呢!快来看! ”在周家,周太太觉得婉君尚小,距离和伯健圆房的日子还早得很,让两个弟弟叫她大嫂 怪别扭的,所以仲康和叔豪都叫她婉妹,下人们则含含混混的叫她小姐,或是婉小姐。好 在这家庭中只有三个男孩子,没有女孩,叫小姐,也不会和别的人弄混。婉君开了门走出 去,叔豪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向前跑,穿过了月洞门,到了花园里,在金鱼池旁边 的山子石下,仲康正蹲在那儿,用一株小草逗弄笼里的蟋蟀。叔豪叫著说:“别把我的蟋 蟀放跑了!” “它们打累了,居然讲和了。”仲康笑嘻嘻的说,他有二道浓眉,这一点,和他的哥 哥弟弟都不同。眼睛则是周家的祖传,大、黑、而漂亮。宽宽的额,略嫌宽阔的嘴,整天 嘻嘻哈哈的,有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婉君喜欢听他摇著脑袋念书,哼哼唧唧的,酸酸溜 溜的,又带著满脸调皮的笑,使人看了就要发笑。程老师曾说:三兄弟里就以仲康的资质 最高,叔豪是块璞玉,尚未雕琢,伯健则充满才气,超凡脱俗,与两个弟弟又不同了。“ 没听说蟋蟀会讲和的。”叔豪嘟著嘴说,一面走过去看。 婉君蹲下身子来,山子石边有一潭积水,仲康帮她挽了挽裙子,以免沾湿。她好奇的 看著笼子里那个褐色的小东西。现在,它们正各守在一个角落里,彼此遥遥相对,互相打 量著,一面高举著它们的触须。叔豪摘了一枝狗尾草,拚命去拨弄它们,嘴里乱七八糟的 叫著: “打呀!没有用的东西,是好汉就不怕死!去呀!打呀!将军们!快点!”但,那两 个将军却仍然株守著它们的据点,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婉君也弄了一枝草来拨,和叔豪 的小脑袋靠在一起。叔豪看看没有办法,就提起笼子来,对里面大吹起气,然后一怒之下 ,干脆把笼子摔了,气呼呼的说: “两个没用的东西!”婉君靠在山子石上笑,仲康看到一只墨蝶一直在婉君的头顶上 盘旋,就轻轻的说: “婉妹,别动!”婉君站住不敢动,那只墨蝶飞了一阵,果真停在婉君的肩膀上了。 仲康蹑手蹑脚的来捉,没提防叔豪冲了过来,嚷著说:“又逮著了一个!”原来叔豪一直 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这会儿又捉到一个,顿时兴高采烈的冲过来,拿给婉君看。这一跑 一叫,那只蝴蝶立即惊飞了,婉君气得一跺脚说:六个梦2/34 “都是你!跑什么嘛!好好的一只蝴蝶都给你吓跑了!谁要看你的蟋蟀嘛,又不好看 又不好玩!” 叔豪愣住了,瞪著两个大圆眼睛,傻呵呵的望著婉君,半天之后才无精打采的说:“ 原来你不喜欢看蟋蟀呀?我还以为你喜欢呢!要不然我才不去捉呢!我早就玩腻蟋蟀了! ”说著,他把手里那只蟋蟀扔得远远的。仲康耸耸肩,笑著对婉君说: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叔豪又兴冲冲起来,伸著小脑袋问:“告诉我,我帮你去捉!”“你 喜欢——”仲康咧著张大嘴,笑嘻嘻的说:“大哥讲的故事,是不是?”“讲故事,”叔 豪神气活现的说:“我也会讲!” “你会讲?”仲康发生兴趣的说:“讲一个来听听看!” “嗯,”叔豪伸伸脖子,皱皱眉头,又用舌头舔舔嘴唇,想了半天说:“从前有一只 乌鸦,它呀,捡到一个红果果,它就把它吃掉了,嗯……红果果是脏的,它就肚子痛了, 它妈妈就骂它了,它就哭了。就——完了。” 仲康大笑了起来,竖著大拇指说: “讲得好!”婉君把头仰了仰:“不好听!”“下次我讲好听的给你听!”叔豪说。 接著又愣了楞,突然说:“婉妹,你是大哥的媳妇,是不是?” 婉君红了脸。叔豪用手扯扯她的衣服,嘟著嘴说: “余妈说,你将来就是大哥一个人的,我们就不能跟你一起玩了,因为你是大哥的媳 妇。婉妹,赶明儿我大了,你也做我的媳妇好吗?”“傻话!”十三岁的仲康又大笑了起 来。 婉君对叔豪眨了一下眼睛,对于媳妇两个字也懂得害羞,她笑著用手指羞叔豪,唱起 一支北方的童谣来,一面唱,一面跑开: “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要媳妇 干吗?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明天早上起来给我梳小辫!” 唱著,她已经跑了老远了,仲康在后面喊: “婉妹!小心石头!”可是,来不及了,脚下石头一绊,她就栽倒了下去。仲康赶过 来,一把扶起了她,她憋著气,直皱眉头,用手压在膝盖上。仲康撩起她的裙子,里面, 一条葱绿色的绸裤子勾破了一大块,膝盖上正沁出血来。仲康让她坐在石头上,安慰的说 :“别怕!”就俯下头去,用土法把她伤口里的污血吸出来,然后仰著脸看她,问:“痛 吗?”婉君勉强的笑笑,很英雄气概的摇摇头。事实上,她已经痛得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 了。仲康点点头,很豪放的一笑说:“你真了不起!”一年过去了。伯健的病已经完全好 了。整天握著一卷书,在花园里散步。这天,伯健刚走到鱼池边,就听到仲康的声音在说 :“该你走了!哎!别走那个,我要吃你的车了。” 伯健悄悄的绕过去,看到仲康和婉君正坐在草地上下象棋。婉君梳著两个髻,苹果小 脸红扑扑的,一对乌黑的眸子正聚精会神的盯著棋盘,伯健轻轻的走过去,悄悄的看他们 下。显然婉君的局势很不利,已经损失了一个车一个炮,而仲康的子都是全的,只少了两 个兵。又下了一会儿,仲康一个劲儿猛追婉君的车,没提防婉君一个马后炮将军,仲康“ 啊哟”一声叫了起来说: “真糟糕,只顾得吃你的车,忘了自己的老家了,不行,让我悔一步吧!”“不可以 !不可以!”婉君按著棋子说:“讲好举手无悔的!好哦,你可输了!”“这盘明明是赢 的,”仲康说:“就是太贪心了,不行,这盘不算,我们再来过!”“你输了怎么可以不 算?”婉君得意的昂著头,一脸骄傲之色:“这下你别再说嘴了!我可赢了你了!” “好吧,好吧!算你赢了一盘!”仲康无可奈何似的说。但他脸上掠过一个慧黠的笑 ,温柔的望著婉君愉快而兴奋的小脸。伯健立即明白,这盘棋是仲康故意输给婉君的。他 沉思的审视著仲康,在这个十四岁的男孩身上看到一种早熟的柔情。于是,他咳了一声, 两个孩子同时一惊,同时抬起头来: “是你,大哥!”仲康说。 “健哥哥!”婉君站起身来,用软软的童音,甜甜的叫了一声,仰著头对他微笑。“ 我赢了康哥哥一盘。” “我看到了。”伯健笑著说:“还下不下?” “不下了,”婉君拉住了他的手:“健哥哥,你讲故事给我听吧!”仲康收拾好棋子 ,对他们挥挥手,笑著说: “我要去赶一篇作文,等会儿程老师又要骂我偷懒了!” 伯健牵著婉君的小手,在花园中踱著步子,一面问: “诗背出来没有?”“背出来了。”婉君说。 “背给我听听。”“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婉君背了起来,是李白的长干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婉君突然住了嘴,凝视著花园另一头。“怎么,背不出来了?”伯健温柔的问。 “不是。”婉君说,仍然凝视著花园的那一头。伯健跟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于是,他 看到叔豪正跨著一根竹子,手里举著一个大风筝,拖拖拉拉,呼呼叱叱的跑了过来。一面 跑,一面高声叫著:“婉妹!婉妹!你要骑竹马还是放风筝?” 一时间,伯健也呆呆的愣住了。 三婉君细细的凝视著镜子里的自己,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但是如今镜子里 的自己,使她有一种陌生感,那弯弯的眉毛,乌黑的眼睛,丰满的嘴唇,和迅速成熟的身 段都向她说明一件事:她长大了。是的,她已度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从她的丫头嫣红嘴中 ,获知周太太已准备为她和伯健圆房。她很喜欢伯健,可是,圆房两个字使她不安,她觉 得若有所失。迷茫、忧郁,而烦躁。她不想圆房,她也不想长大,她分析不出自己的情绪 ,只感到满心困扰。 画了眉,换好衣服,修饰整齐。她照例先到周太太房里去请安问好。周太太拉住她的 手对她含蓄的笑著,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然后,周太太揽住她,温和的 说:“婉君,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婉君红了脸,俯首不语。 “婉君,你已十六岁了,伯健的年龄也早该生儿育女了,所以,我想,再过一两个月 ,要请几桌酒,让你和伯健圆房。” 婉君的头垂得更低,周太太抚摸著她的肩膀,叹息著说: “我知道你很喜欢伯健,圆房是人生必经的事,也没什么可害羞的。至于伯健,他喜 欢你的程度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告诉你一件事,本来,我们想在你长大以前,先给伯 健娶几房姨太太,好早日抱孙子,但是,伯健坚持不肯,要等著你长大。现在,你总算长 大了,早些圆房,也了了我一件心事。而且,等你和伯健圆了房,我才能给仲康把张家的 小姐娶过来。……” 婉君羞怯的垂著头,听著周太太说,周太太足足讲了半个多钟头,她才退出来,刚走 到花园边的走廊上,就看到伯健斜倚著栏杆站著,她望了他一眼,自从圆房之议一起,她 总是徊避著他。这时,她正要绕路而行,伯健迎了上来,拉住了她:“又想躲开?”他问 。她默然的站著,他用手捧住了她的脸,她避开,紧张的说:“当心别人碰见!”“有什 么关系呢?”伯健说:“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吗?”他温存的望著她,用手背摩擦她的面 颊,然后,看看四面没人,他闪电一般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她惊慌失措,转过身子,又 想跑开,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妈跟你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她说,努力想走开。 “为什么要躲我?”“没有嘛。”“没有就站著别动,我们好好的谈谈话。” 婉君勉勉强强的站著,一面心慌意乱的东张西望,怕给别人看到。“婉君,”伯健柔 声叫,轻轻的抚摸她的肩:“你有一点怕我,是不是?”“让我走吧,”她说,乞求的望 著他:“别人看到要说话的。” 他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的望著她的脸,然后微微一笑,轻轻的说:“婉君,我喜欢 你,在你第一次站在我床前起,我就喜欢你。你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你的眼睛使人心灵震 撼。婉君,你用不著怕我,应该是我怕你,我觉得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握在你的小手里。 ”他把她的手紧握了一下,放开了她:“去吧!不久之后,你就要完完全全属于我了,那 时候你也要逃开吗?” 婉君羞红了脸,匆匆忙忙的跑走了。跑到走廊转角处,她却一眼看到走廊外的花园里 ,仲康正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那么,她和伯健的这一幕,已经全被仲康看到了。她更加不 好意思,加快了步子向自己房里走去,可是仲康赶了过来,一把就拉住了她:“跟我到花 园里来!”仲康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我有话要问你!”婉君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走到山 子石后面的鱼池边。站定了之后,仲康却一语不发。过了半天,才对她咧著嘴一笑,抱拳 对她作了个揖,说:“恭喜了,婉妹妹,祝你和大哥白头偕老。” 不知为什么,婉君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酸涩和讽刺的味道,听了令人浑身不舒服。她 把头转开,含含糊糊的说: “要恭喜你呢,康哥,妈刚才告诉我,要给你举行婚礼了,在择日子呢!不久,你的 张小姐就要进门了。” 仲康捏住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狠狠的转过来,盯著她的眼睛问:“真的吗?”“当 然真的嘛!”“可是,”仲康紧紧的注视著她,慢吞吞的说:“八年前,我已经行过婚礼 了。”“你说什么?”婉君大吃了一惊。 “八年前,”仲康冷冷的说:“在我家的大厅里,我曾经和一个小女孩拜了天地!” “你……”婉君心慌意乱的说:“你别胡说八道吧!”六个梦3/34 “我胡说八道?”仲康捏紧了她的手臂,使她发痛。“婉君,这么多年以来,你是真 不明白呢?还是装不明白呢?你和大哥的婚礼能算数吗?”“我真不明白什么?又装不明 白什么?” “你是明白的,”仲康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看得清清楚楚,婉君,你不笨,你明 白我喜欢你,你知道我要你!大哥也知道!圆房,你和大哥圆房?不,婉君,你不能!八 年前跟你行婚礼的是我,不是大哥。我要去对爸爸和妈说,我要你。你也要我,不是吗? ”他看著她,有种跋扈的、威胁的神情。“你怎么了?”婉君忙乱的说:“你不知道你在 讲什么?放我去吧!你!”“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仲康说,把她的手臂握得更紧,他漂 亮的黑眼睛急切的望著她,低低的说:“婉君,我要你,我要你!最近两年来我想要你想 得发疯。婉君,你不属于大哥,你应该属于我!只要你同意,我就去向爸爸妈妈说,我可 以得到你。婉君,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记得前年我生病,你在我床边悄悄地哭,你 不知道你流泪的样子怎样感动我。那时,我就对我自己发誓,不计一切困难,我要娶你做 妻子!” “你——别说了,”婉君把头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紧张而局促的说:“无论如何, 我的身分是你大哥的妻子……” “那么,你爱他,你要嫁给他?”仲康紧迫著她问。 “我不知道,”婉君茫然无助的说:“我不是已经嫁给他了吗?在八年以前?”“假 若那个婚礼要算数,你应该是嫁给了我!”仲康生气的说。又迫切的望著她说:“婉君, 现在时代不同了,现在讲究自由恋爱。父母做主的婚姻早已落伍了。如果你爱我,我们可 以逃出去,逃出这个封建的家庭!” “有人来了,你让我走吧!”婉君挣扎的说。 仲康盯著她看,然后,猛然间,他狂野的把她拉进了怀里,吻了她。他的嘴唇压在她 的唇上,火热的、猛烈的。然后,他喘息的在她耳边说: “我要你,婉君!”婉君被他这个动作吓住了,她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过身子 ,狂奔而去。一直冲进了自己的屋里,关上房门,她把背靠在门上,剧烈的喘息著。她嘴 唇上似乎仍有仲康嘴唇的余温,那一吻的晕眩依旧存在。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狂跳的心 脏上。于是,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你怎么了?婉妹?”她又大大的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她看到叔豪正坐在她临窗的 书桌前面,用一对疑惑的眼光望著她。 “哦,是你!”她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没有什么,突然有点头晕。”她走到 书桌前面,疲乏的在一张椅子里坐下来。于是,她这才发现,在她的书桌上面,放著大大 小小的、七八个笼子,每个笼子中分别的装著蝈蝈和蟋蟀,还有蝉。她诧异的望望这些东 西,又看看叔豪,不知道这孩子在闹些什么鬼,近许多年来,他们就早已不玩这些小虫子 了。叔豪傻呵呵的坐著,手腕放在桌子上,下巴放在手腕上,眼光是悲悲哀哀的。 “你在做什么?”婉君问,叔豪虽然比她大一些,她却总觉得自己像叔豪的姐姐,叔 豪是她的一个弟弟,一个傻弟弟。 “我听说,”叔豪说:“你要和大哥圆房了。” 她不了解这与这些虫子有什么关系?更诧异叔豪这孩子居然也懂得“圆房”。“你不 要以为我不懂,”叔豪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懂,你和大哥圆房之后,就不能再像以前 那样跟我一起玩了。你将成为大哥一个人的……”他眨了眨眼睛,大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泪 光。“我想起你刚来的时候,整天想你妈妈,老是一个人躲著哭,我就去捉许多小虫子来 给你玩,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玩那些东西,因为你喜欢,我就拚命捉。有一次,为了给你 看一只蟋蟀,吓走了你要捉的一只蝴蝶,你生了我的气,我伤心了好久,到现在还记得呢 。现在,你马上要和大哥在一起了,我们一块儿玩的日子就算结束了,我没有东西可以贺 你和大哥,只能再捉一些虫子给你,请你别忘了我们捉虫子的时光……别忘了你笑我是: ‘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的时光。当然,我永远不能梦想你会成为我的 媳妇,成为我一个人的……”他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长衫的袖子去擦眼泪,一面向 门口走去。 婉君呆住了,看到他向门口走,她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然后,她拉住他的袖子,望 著他红红的眼睛,彷佛他依然是她来的第一天所见的那个傻小子,那个要用叫蝈蝈来安慰 她的傻孩子。她张著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终于,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豪哥,无论 我怎么样,我还是婉君,我不会生疏你,冷淡你的!”“那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是不 ?”叔豪说,昂了一下头。“婉妹,我只觉得不公平,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从小,我们 一起读书,一起玩,一起追逐游戏。在书房里,我总背不出四书来,每次都是你提我的辞 ……”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脚,又用袖子去擦眼泪,然后打开门,跄踉著跑出去了。婉君望 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徊廊里,不禁怔在那里,许久之后,才关上房门。转过头来,一眼又看 到桌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小虫子。她走到桌边,倒进椅子里,用手蒙住了脸,喃喃的喊: “天哪,我的天哪!”四婉君和伯健圆房的日子择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距离圆 房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家里在外表上十分平静,周太太请了裁缝到家里来给婉君制了许多新衣。同时,油漆 粉刷的工人开始穿梭不停的忙著修饰新房。周太太又翻出许多旧的画,什么石榴多子图, 牡丹富贵图,燕尔新婚图……重新裱褙,用来布置新房。婉君成天躲在房里,不敢出去。 却时时感到心惊肉跳,怔忡不已,生怕有什么事故要发生。叔豪像发了神经病一般,开始 每天送一两个小笼子来,婉君的桌上已经堆满了小笼子。这些小笼子使她心神不安,每个 笼子上好像都飘浮著叔豪那傻里傻气瞪著她的大眼睛。每个笼子都会提醒她一件往事。一 天,他送进的笼子里装著一只大墨蝶,他提著笼子站在门口,满头的汗,满身灰尘,袖管 撕破了一大块。婉君皱皱眉,问: “怎么弄的?”“捉这只蝴蝶,”叔豪说,高高的提著笼子:“像不像以前吓走的那 一只?给你捉回来,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婉君看看他那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子,感到心里一阵抽痛,她说:“进来吧,擦一把脸 ,让我给你把袖子补一补!” 叔豪却惨然一笑,说: “不敢劳动你了!”说著,他放下了笼子,用袖管擦擦额上的汗,自顾自的去了。婉 君提起那个笼子来,望著那墨蝶在笼子里扑著翅膀,这才发现笼子上贴著一张纸条,纸条 上写著李商隐的句子: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婉君把笼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边,深深的沉思起来。 过了一天,叔豪又送进一个笼子,里面居然囚著一条已将吐丝的大蚕,笼子上也有一 张纸条,龙飞凤舞的写著一首古诗: “春蚕不应老, 昼夜长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婉君把头埋在手腕里,痛苦的闭上眼睛。 当第三天,叔豪又来打门的时候,婉君哀求的看著他说: “求求你,别再送任何东西来了!” 叔豪望了她一会儿,掉转头就走了。婉君看著他负气走开,心中又是一阵抽痛,她把 背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喃喃的说:“别怨我!别恨我!别怪我!” “谁怨你?谁恨你?谁怪你?” 一个声音问,她吃惊的张开眼睛,在她面前,伯健正微笑的望著她。她脸一红,转过 身子想进房里去,伯健拦住了她,把她的脸托起来,仔细的凝视她,他的笑容收敛了,他 的眼光柔和而又关注的在她脸上逡巡,然后,他用手指抹去了她面颊上的一滴泪珠,轻轻 问: “为什么?”她转开头。“没有什么。”“不要进去,先告诉我。”伯健说:“有谁 对你说过了什么吗?谁恨你?谁怨你?谁怪你?恨你什么?怨你什么?又怪你什么?告诉 我。”“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摇摇头说。 “是吗?”他深深的凝视她。“不愿意告诉我?不信任我?还是不了解我对你的关怀 ?婉君,抬起头来,看著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他面容严肃,眼光柔和而恳切,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关怀和深情。 他智慧的额角给人宁静的感觉,颀长的身子使人有一种安全感。她突然渴望倚靠在他怀里 ,让他帮她抵制一切困扰。但是,这些事又怎能和他讲呢?伯健的眼睛里浮起一片疑云, 他担忧的说: “婉君,是不是——”他咬咬嘴唇:“你不想嫁我?你不喜欢我?”她猛烈的摇头, 喘著气说: “不是的,你别乱讲,没有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伯健如释重负的说,对她安慰的笑笑。“你知道,婉君,我那么 喜欢你,我费了一段长时间来等你长大。你放心,婉君,你会发现我不是个专横的丈夫, 我会待你十分好,你放心……”婉君点点头,于是伯健情不自己的伸出手来,捧起她的脸 ,用手指抚摸她光滑的面颊。可是,突然间,一声冷笑传了过来,仲康不知道从那个角落 里跑了出来,用摺扇在伯健手腕上敲了一下,说:“还没有圆房呢!在门口表演这一幕未 免太过火了吧!” 伯健回过身子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 “是你,仲康!”婉君一看到仲康就害怕,转过头,就要钻进房里去,但仲康抢先一 步堵住了婉君的门,昂然的站著,冷笑的望著婉君说:“还没变成嫂嫂呢,就先不理人了 !”六个梦4/34 婉君局促的看了仲康一眼,仲康的眼睛正狠狠的盯著她,嘴边依然带著笑,却笑得十 分凄楚。她立即发现他憔悴了,他的眼睛下有著黑圈,面容非常灰白。她软弱的站著,觉 得仲康的眼睛那么使人震撼,好像一直看进她的内心深处。伯健的声音响了,他在试著给 她解围: “仲康,别开玩笑,让她进去吧!” 仲康直视著伯健,憋著气说: “大哥,你放心,我伤害不了她的!” 感到仲康的语气不大对,伯健诧异的看著他,说: “怎么回事?你好像不大高兴。” “我应该高兴吗?”仲康爆发的说:“八年前我行的婚礼,八年后你来圆房!婉君到 底该算你的妻子还是我的妻子?大哥,别以为婉君一定该属于你!” “你是什么意思?”伯健吃惊而又愤怒的问。 “你以为只有你喜欢婉君?”仲康咄咄逼人的说:“不,大哥,你错了!我爱婉君, 婉君也爱我,八年前我和婉君行过婚礼,现在应该我和婉君圆房!” “你爱她?她也爱你?”伯健颤声问,然后,他回过头来,望著婉君说:“是真的吗 ?” 婉君浑身颤栗,仲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他的黑眼睛迫切的盯著她,他的眼光是热 烈的,深情的,狂野的,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告诉他!婉君,告诉他你爱我!” 婉君在他的眼光下瑟缩,她把头转向一边。仲康剧烈的摇撼著她的身子,他憔悴的眼 睛里燃著火,用近乎恳求的声音说:“你说呀!你说呀!你告诉他呀!” 伯健拉住了仲康,大声说: “你不要胁迫她!放开她!” 仲康放了手,但他仍然死死的盯著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婉君!你爱我,不是吗 ?” “婉君,”伯健也开口了:“你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爱谁?” 婉君发出一声喊,哭著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逼我!”说完,就冲进了自己的屋里,倒在床 上哭。哭了半天,忽然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所吸引了,她顺著那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叔豪的 一个小笼子里的一只纺织娘,正拉长了声音在唱著。她从床上坐起来,怔怔的看著这小东 西,眼前又浮起叔豪用袖管抹眼泪的样子来。她咬住嘴唇,感到头晕目眩。一只蝉也加入 了合唱,高声叫著:“痴呀!痴呀!痴呀!” 这天晚上,她的丫头嫣红来告诉她,周太太叫她去。她敏感到是兄弟们争她的事闹开 了。她忐忑不安的走进周太太的房间,一眼看到她的公公周老爷也在座,三兄弟环侍在侧 ,每个人都沉著脸。周太太看到她进来,立刻皱著眉问她: “婉君,你说说看,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婉君茫然的望著周太太,周家老爷开口了: “婉君,你原来说好是我们的大媳妇,怎么你又和我们老二扯不清呢?你要知道,我 们是书香门第,可出不起丑,你是怎么回事呢?”“我……”婉君张皇失措的说:“我没 有……”她低下头去,觉得什么话都无法说,只得闭口不语。 “婉君,”周太太说:“你是我一手带大的,疼大的,我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 。现在,我们家老大老二都发誓非你不娶……”“还有我!”一个声音突然加入,大家都 吃了一惊,看过去,叔豪挺胸而立,张著大眼睛,注视著婉君。周太太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望著叔豪说: “叔豪,你说什么?”“妈,”叔豪昂昂头,傻呵呵的说:“您不知道,婉君喜欢的 是我,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念书,吃饭,斗蟋蟀,踢毽子 ……我心里早就只有一个婉妹妹了!妈,你问婉妹就知道,她是不是最喜欢我?而且,婉 妹和我同年,我们是比大哥二哥更合适的……” “岂有此理!”周老爷勃然变色的说:“天下的女人又不是只有一个婉君,你们这三 个孩子是发了疯了!”他气呼呼的看著垂首而立的婉君,又叹口气说:“红颜祸水!这女 孩一进门我就觉得她美得过分,过分则不祥,果然如此!现在,你们准备怎么办呢?”“ 爸爸,”伯健说:“一切总得遵礼办理,当初聘订给谁的,现在就应该给谁,……”“如 果遵礼办理,”仲康说:“当初行婚礼的是我!” “婉君,”周太太以开明的作风说:“这也是我不好,应该早早的就把你和三个孩子 隔开,现在,你们闹得这样天翻地覆实在太不成话。事到如今,你自己说说这三个孩子中 ,你到底对那一个有情?如今时代不同,一切讲自由,婚姻也讲究自由,那么你就自由选 择吧!你说,你属意于谁?” 婉君的头垂得更低,仍然一语不发。 “你说话呀!”周太太逼著问。 “婉君,”伯健开口了:“你不要害羞,你就说吧!” 婉君依然无语。“婉妹,”叔豪跺了一下脚:“你告诉他们嘛,我们最要好,是不是 ?”“别吵,”仲康说:“让她自己说吧!” 婉君紧闭著嘴,咬著嘴唇,依然一语不发。 “简直荒谬!”周老爷拍著桌子说:“太不像话了!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婉君自 己的行为一定不检点,要不然怎么会弄到三面留情的地步!” 婉君迅速的抬头看了周老爷一眼,泪水冲进了她的眼眶里,她哽塞的说:“我没有… …”“好了,”周太太说:“事已如此,发脾气也没用,她喜欢谁就让她嫁谁吧!婉君, 你快说话呀!” “别逼我,”婉君哭著说:“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什么话!”周老爷又发脾气了:“你自己弄得三个孩子颠颠倒倒,问你喜欢谁,你 又不知道,难道你想嫁给他们三个人吗?”“我……”婉君哭得更厉害:“真的不知道! ” “爸爸,”伯健说:“别逼她,让她去考虑一下好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周老 爷对婉君说:“你决定一下到底要嫁谁,如果你决定不下来,干脆你回娘家另嫁吧,我们 周家大概没福分要你!”听出公公的话,大有认为她勾引了三兄弟的意思,她难堪得想死 。蒙住脸,她走出了周太太的屋子,伯健跟了出来,拉住她,她摔开她,一口气冲进自己 屋里,闩上房门,把头靠在门上,哭著说:“天哪!为什么他们要喜欢我呢?” 这天晚上,有人敲婉君的门,门开了,仲康站在外面。婉君想把门关起来,但仲康一 脚就跨进了屋里,关上了门,他紧紧的盯著她看,她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仲康柔声说: “婉君,你到底爱谁?” “我不知道。”婉君无助的说。 “我会让你知道!”仲康说,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拥进了怀里,她拚命挣扎,他也拚 命圈住她,他的嘴唇在她面颊上摩擦,她挣扎著说:“不要!康哥,请你不要!” “我要定了你!”仲康在她耳边说:“如果我得不到你,我会——”他没有说完,而 打了一个寒战,这个寒战使婉君心惊肉跳,她明白,三兄弟中以仲康的个性最猛烈。她想 推开他,但,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她简直无法挣扎。 “康哥,放开我,求求你!”她说。 “那么,答应我,你嫁给我!”仲康说。 房门猛烈被推开了,伯健铁青著脸走了进来,他一把握住仲康的衣领,厉声说:“放 开她!你这个卑鄙的禽兽!” 仲康松了手,转过头来,狠狠的看著他的哥哥,咬牙切齿的说:“我是禽兽,你是什 么?你到这儿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是我的妻子,”伯健说:“我告诉你,你少惹她!” “她永不会是你的妻子!”仲康说:“你别做梦了!” 兄弟两人怒目而视,婉君在一旁颤栗,终于,他们一同退了出去。伯健临行,对她深 深的看了一眼,这一眼使她心灵震动,她想起伯健讲过的一句话:“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 握在你的小手里。”她恐怖的关上房门,浑身发抖,她明白,她掌握著的,还不止伯健的 幸福,而是整个周家的命运。 没多久,又有人打门,鉴于刚才的事,她不敢开门,只在门里问:“是谁?”“是我 。”这是叔豪的声音,婉君更不敢开门了,她柔声说: “太晚了,你去睡吧,有话明天再说。” 门外没有回声,她以为叔豪走了,过了好半天,却听到门外有人在抽抽噎噎的哭。她 吓了一跳,打开门来,叔豪傻不愣登的站在门口,正在那儿哭,不住用袖子擦眼泪。 婉君呆了一呆说:“怎么了?你?”“我知道,”叔豪傻傻的说,“你不会选择我的 !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他们!”说著,他像一阵风般卷进了屋子,把桌上那些小笼子全数 扫进他长衫的下摆里,用衣服兜著,转身就赌气走了。婉君重新关上了门,在床沿上坐著 ,呆呆的看著窗子。她觉得头晕脑胀,三兄弟的影子在她的眼前轮流晃动,一会儿是柔情 似水的伯健,一会儿是热情奔放的仲康,一会儿是憨气十足的叔豪。她感到头痛欲裂,用 手捧住头,她挣扎的叫著:“老天,老天,老天,救我!救我!救我!” 深夜,她依然满屋子打转,不能成眠,她爱他们每一个!而她只要选择了一个必定会 打击了另外两个!她在房里不停的走著,三兄弟的脸都逼迫著她,她彷佛听到他们全在她 耳边狂吼:“嫁给我!嫁给我!嫁给我!” 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再不停止思想,一定要病倒了。但,她却不能止住 思想,周老爷的脸和冷酷的声音也在她面前晃动,她扶住一张椅子,坐了下去,正好在梳 妆台前面。镜子里反映出她苍白而美丽的脸,就是这张脸不好!她想起周老爷说她美得不 祥的话,她仓卒的跳了起来。 “不行!我一定要躲开我自己!”她错乱的想:“如果没有我,他们就无所谓争执, 如果没有我,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六个梦5/34 这思想立刻控制了她,而无法摆脱了。她头晕脑胀的满屋乱转,终于,猛然站定了。 额上冷汗涔涔,四肢冰冷。大约足足站了十分钟。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打开抽屉,找出 一条带子,爬上了凳子,把带子在屋梁上打了一个结。然后,糊糊涂涂的把脖子伸进去, 手是抖的,结打得也不好,弄了半天也弄不妥当,好不容易才把头套进去,踢翻了椅子。 椅子倒地的声音发出一声巨响。她吃了一惊,同时,看到窗外有个人影一闪,立即听到有 人叫: “不好了!救人啦!救人啦!” 她最后的意识,是分辨出那是伯健的声音。 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荡悠悠的醒了过来,听到满屋子的人声,有人在搓她的手脚, 有人在给她扇扇子,有几百个声音在叫她。她勉强的睁开了眼睛,看到叔豪哭得红肿的脸 ,看到仲康绝望的眼睛,也看到伯健无血色的嘴唇。她一醒过来,大家都叫了起来:“好 了,好了,醒了,活过来了!” 周太太拉住她的手,松了口气,又怨又哭的说: “你看这个傻孩子,什么事情想不开要寻死?你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呀!我们又没怪你 ,又没骂你,什么事都可以依你的意思。我生平没生个女儿,把你像亲生女一样带大。现 在,你好端端的就寻死,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向你妈交代?……伯健他们都 喜欢你,你高兴嫁谁就嫁谁!我对你总算仁至义尽了,你怎么要寻死呢?”周太太含著眼 泪,又急又疼又生气,断断续续的说个不停。 婉君的神智清楚了,立即知道寻死已经失败,顿感柔肠百结,听到周太太一番诉说, 更是百感丛生,简直不知该置身何地。禁不住的,眼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一发就不可遏 止,在枕头上痛哭了起来。周太太抚摸著婉君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别只是哭,你有 什么话你说好了!” 婉君哭得更凶,她怎么说呢?她说什么好呢?谁叫周太太有这样的三个儿子呢?谁叫 他们三兄弟都如此痴情呢?周太太又叹了口气,对环立床边像三个木偶一般的兄弟们说: “你们三个也劝劝她呀,别尽站著发呆!”然后,又摇了一阵头,诉说了一阵,把嫣 红叫过来骂了一顿,又责备老妈子们不留心,再抚慰了婉君几句,留下三兄弟来劝她,才 抹著眼泪走了。周太太走后,房里有一段时间的沉寂,下人们都不作声,三兄弟也不开口 ,只有婉君还在抽抽噎噎的哭。终于,伯健走到床边,用手帕拭去了婉君的泪痕,自己却 含著泪说: “今晚,我就是不放心你,好像猜到你会出事似的,幸好跑到你窗口来看看,要不然 你……”他哽住了半天,才又说:“婉君,什么事都可以商量,是不是?我们绝不逼你, 如果你不要我,我也绝不怨你。我尊重你的意志,不会用约来威逼你,你生气,骂我们, 责备我们,都可以!只是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仲康也走了过来,咬著嘴唇凝视著婉君, 接著长叹了一声说:“都是我不好,我想通了,如果我不逼婉君,她就笃笃定定的嫁给大 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我太糊涂,太荒唐……”他抱拳对婉君深深一揖,毅然的摔了一 下头:“婉君,原谅我,把过失都记在我身上,要骂,就骂我吧,希望从此你能和你相爱 的人,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说完,他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了。 叔豪靠在床边,什么话都不说,婉君还在哭,伯健推推叔豪,要叔豪劝她,叔豪坐在 床沿上,还没说话就也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两个人默然相对,各哭各的。伯健站在一边 ,看著他们哭,脑中突然掠过一个震撼,他想起许许多多年以前,他牵著婉君的手,听婉 君背长干行,背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时,正 好叔豪跨著竹马,迤逦而来,婉君竟无法背诗,只对著叔豪发愣。现在,这一对孩子相对 而哭的傻样子多使人感动,真的,他们才是一对!同样的脾气,同样的傻,同样的稚气未 除!长叹了一声,他跺跺脚说:“三弟,我把婉君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含著泪,他也走出了房间,在房门口他站了一站,看到叔豪正用袖子给婉君擦眼泪, 他想笑,又想哭。在跨门槛的时候,他的脚绊到一样东西,他拾了起来,是一个竹子编的 小笼子,里面赫然是一条吐丝结茧的大蚕,笼子上有一张题著诗的小纸条: “春蚕不应 老,昼夜长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他把小笼子放在门口的茶几上,他明白这 笼子是谁弄的,再望了叔豪和婉君一眼,他含泪而笑,觉得他们真像一对金童玉女。第二 天清早,伯健和仲康竟不约而同的分别留书出走了。仲康信上说,想到广东去读军校,希 望伯健和婉君早日成婚。伯健却说想渡海到国外去,看看这个世界,并望父母成全叔豪和 婉君。这件事使整个周家大大的震动,周太太从早哭到晚,怨天怨地怨神灵。周老爷连夜 派人四处追寻,一面跺著脚骂婉君是“红颜祸水”。叔豪吵著要出去找哥哥们,周太太却 死拉住他不放,怕他会效法哥哥,也一走了之。婉君终日以泪洗面,恨自己不死。下人们 、丫头们、老妈子们,满屋子乱转,要劝解周太太,要防备叔豪出门,还要提防婉君寻死 。平日安安静静的一栋宅子,被闹得天翻地覆。 一个月过去了,伯健和仲康都杳如黄鹤。周老爷认了命,以男儿志在四方来自慰。周 太太依旧从早到晚流泪。叔豪整日躲在书房里,唉声叹气。婉君不出闺门,掩镜敛妆,以 泪洗面。半年多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周太太终于认清伯健和仲康在三年五载之内不可能 回来。而婉君的终身问题仍未解决。于是,她提出要依伯健的办法,让叔豪和婉君成婚。 谁知,这提议立刻遭到叔豪和婉君双方的强烈反对,叔豪义正辞严的说:“婉君本属大哥 ,如果依行礼的人来论,也该属二哥,无论怎样轮不到我。如今,大哥二哥都为了婉君出 走,下落不明,我怎能坐收渔人之利?” 婉君是愁肠百结的说: “除非他们两人都在外面成了婚,要不然我不能嫁给豪哥,我对不起他们每一个人。 ” 没多久,叔豪终于飘然远行,说是不找到大哥二哥,誓不回来。春去秋来,岁月如流 ,老年人死了,年轻的老了。在这栋大宅子里,一个寂寞的中年妇人日日凭栏远眺。她曾 被三个男人爱过,但是,换得的只是无边无尽的寂寞和期待。周老爷和太太早已作古,她 已经是这栋宅子中的女主人了。无论如何,她曾经拜过天地,拜过周家祖宗神位,拜过周 老爷夫妇,正式成为周家媳妇。虽然她从没有获得过一个丈夫。 “小姐,风大了,进去吧!”嫣红走到徊廊上,轻抚著婉君的肩膀说。“别管我,让 我一个人站站。”婉君说,继续凭著栏杆。 花园里,秋风正扫著落叶,天是阴沉欲雨的。婉君把头靠在柱子上,依稀记得伯健牵 自己的小手,在这花园中教自己念诗。又彷佛看到叔豪和她爬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他的 脑袋紧挨著她的。又恍惚感到仲康正撩起她的裙子,为她吸掉摔破的伤口中的污血……泪 水逐渐的模糊了她的视线。暮色加重了,一阵寒意袭了过来。在她头顶上的一棵榆树,落 下了两片黄叶,她拾了起来,不由自主的,低低的念: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 ,觉来无处追寻!” 夜很深,房子里静悄悄的。 老人眼光深邃的望著窗外的穹苍,小纹目不转睛的望著老人的脸。“爷爷,”小纹说 :“婉君心里一定有个最爱的人,对不对?为了爱护那三兄弟,她才要紧紧咽住心里的秘 密,对不对?” 老人瞬了小纹一眼,又调眼去看窗外。默然无语。 “他们总有一个会回来!”小纹痴痴的自语:“否则,婉君太可怜了!”老人叹口气 ,抚摸了一下小纹的头。 “傻孩子,这只是个梦而已。” “第二个梦呢?”小纹急急追问:“快讲第二个梦给我听!” “明晚,让我们继续说那第二个梦。”六个梦6/34《第二个梦》哑妻   民国前二十年左右,北平城里。 这是个庭院很深的大宅子,包括三进房子和三个花园,门口有石狮子守门,黑漆的大 门上挂著两个铜门环,门上方悬著一块金色的匾——逸庐。这是柳逸云的家。柳逸云是标 准的书香世家,也是北平的望族。 在内花园里,正有两个少妇坐在一棵大槐树下刺绣,另外两个丫鬟垂手侍立著。这是 一个仲夏的午后,树上,蝉鸣正喧嚣著,除了蝉鸣之外,一切静悄悄的。两个丫鬟摇头晃 脑的直打瞌睡。“哦——”突然,少妇中比较年长的一个轻轻的惊呼一声,挺直了腰,把 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怎样了?”较年轻的一个紧张的问。 “没什么,”前者微笑了起来,一种属于母性骄傲与喜悦混合起来的笑。“我觉得孩 子在肚里练太极拳。他踹了我一脚,我几乎可以抓住他的小脚。”她用手在肚子上轻轻的 抚摸著。 “噢,表姐,”年轻的一个说:“怎么我肚子里从来不动呢?”她也用手抚摸著肚子 。“你还早呢,你只有三个月,是不会动的,等到六、七个月的时候,就会动了。”针线 被放在膝上,两个少妇热心的谈了起来。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年长的一个说:“逸云已经快四十了,我也将近三十, 这才是头一遭怀孕,希望能是个男孩子,如果是女孩,我就要给逸云纳妾了。” “我也希望生个儿子,方家三代单传,现在,两个老人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巴 不得我一口气给他们生十个八个孩子……”“哈,生孩子又不是下小猪……” “表姐!”“噢,”前者为自己失言说出的粗话脸红了。“我们来算个卦,看看是男 孩子还是女孩。” “你一定是男孩子,你的肚子尖尖的。” “表妹,”年长的一个,也就是柳太太说:“假若我们都生了儿子,我们要让他们结 拜为兄弟……” “对了,”方太太说:“我们表姐妹这样好,如果都是女儿,就结为姐妹,如果是一 男一女……” “就结为夫妇。”柳太太接口说。 “一言为定吗?”方太太问。 “当然!”柳太太严肃的说,从手上取下了一个玉环,递给方太太:“我们先交换信 物,以后不许反悔哟!” “那一个反悔就不得好死!”方太太说,取下了脖子里的一条琥珀项炼,郑重的交给 柳太太。然后,两个妇人相视而笑,方太太握住了柳太太的手说:“表姐,从此,我们更 亲一层了。明天我要回家了,下个月你到我家做客去。”“挺著大肚子,怪不好意思的, 等满月以后再去吧。今天我们说的话可得算数哟!” “你们柳老爷不会反对吧?” “什么话?当然不会!你们老爷呢?” “也绝无问题!”两个女人微笑的对望著,手握著手。两个孩子的终身就在她们握著 的手里决定了。 柳太太生了个男孩子,取名静言。 方太太生了个女孩子,取名依依。 五年后,在同一棵槐树底下,两个女人又聚首了。方太太死命拉著柳太太的衣袖,一 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 “表姐,你怪我好了,你骂我好了,我一定要悔婚!那怕我应了誓,不得好死,我也 要悔婚。我怎么想得到依依生下来是个,是个,是个哑巴!我不能毁掉你们静言一辈子, 表姐,你给他另订一头婚事吧!” “表妹,慢慢来。”柳太太沉痛而严肃的说:“假如你们依依是个正常的孩子,我同 意你悔婚,现在依依既然是个哑巴孩子,我们柳家绝不悔婚!表妹,你这一生也够苦了, 唯一一个孩子又是残废,老爷又三房四房的讨姨太太……你想想,依依如果不嫁给静言, 将来难道做一辈子老姑娘?你自己也受一辈子气吗?我们柳家不是无信无义的,我们姐妹 的交情也不止这些,是不是?表妹,我告诉你,静言除非娶依依,要不然我永不许他娶妻 !”“哦,表姐!”方太太喊了一声,抱住柳太太,失声痛哭。柳太太安慰的拍著方太太 的肩膀,轻轻的说: “放心吧,表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老天自会有安排。” 柳静言坐在书房里,烦躁的望著面前的书本。革命带来一个新的世界,也带来了许多 新的思想,但他却依然要牺牲在旧社会的指腹为婚之下。这是不公平的,但他却无法反抗 。婚期已经择定了,就等著他去做那个倒楣的新郎。他从没有见过方依依,或者,在很小 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玩过。反正,他对依依一点印象都没有,一个哑巴,凭什么他该娶 一个哑巴呢?只为了母亲那个近乎儿戏的指腹为婚!近来,他看了许多翻译的西洋文学, 他欣赏他们那种赤裸裸的恋爱,没有媒妁之言,更没有这种荒谬无比的指腹为婚!他的一 些朋友们,都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娇妻,而他,从一落地起,就被命运判定了要有一个哑 巴太太。他真想反叛这个命运,甚至想逃婚。受到新思潮的薰染,柳静言对于这许多传统 的旧习惯都感不满,尤其对于中国古老的婚姻法。两个毫无感情,未谋一面的陌生人,就 硬要在一夜之间结成夫妻,这确实是不合情理的!“我要反抗!我要反抗!”他郁愤的想 。 书房门被推开了,柳逸云走了进来,看到了父亲,柳静言立即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恭敬的喊了一声: “爸爸!”柳逸云在椅子里坐下来,他是个满腹诗书,有著顽固的旧脑筋旧思想的老 人。在这个家庭里,他有著无比的权威和力量。望了柳静言一眼,他安静的说: “静言,过来!”柳静言向前面走了两步。 “明天起,不必到书房来了,”柳逸云说:“好好准备婚事,你知道,男婚女嫁,这 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做人的义务。” “是的,爸爸。”柳静言恭敬的应了一声。心中却在忿忿不平。准备婚事,还有什么 要他准备的呢?除了做新郎必须自己去做之外,别的事大家早给他做了。他真奇怪,为什 么他们不连新郎也代他做呢? “关于你的这门婚事,”柳逸云沉吟的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大愿意。但是你母亲和 方家指腹为婚的,当初并没有料到依依会是个哑巴。我们读书人,以信义为重,绝不能因 对方是个哑巴而退婚,你了解吗?” “是的,爸爸。”“现在,我告诉你,你必须娶方依依,这是做人的责任。假如你不 喜欢她,你尽可以三妻四妾往家里娶,可是,方依依一定要做你的元配。”“是的,爸爸 。”柳静言应著,三妻四妾,他又何尝想要什么三妻四妾?他无法告诉父亲,他的思想和 愿望,他愿意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如花美眷,闺中唱和,白头偕老,一个就心满意足了!何 必什么三妻四妾呢? “你看,静言,”柳逸云认为他已经给儿子解决了心中的不快,点点头说:“做父母 的不会让你受委屈,那怕你头一天娶了方依依,第二天就要纳妾,我都可以同意。家里的 丫鬟,你有中意的也可以收房。明白吗?”“是的,爸爸。”“好吧,现在到你母亲那儿 看看去,不要整天闷在书房里,让你母亲担心。”“是的,爸爸。”柳逸云站起身来,从 容不迫的跨出了书房。柳静言垂手恭送,等父亲走远了,他才颓然的坐下来,把书本狠狠 的在桌上掷过去,喃喃的说:“果真娶上七八个姨太太对方依依难道就算了了责任吗?她 又何尝愿意做一个名义上的傀儡妻子!” 一星期后,婚礼如期举行,排场之大,陪嫁之丰,使路人为之侧目。一路上,新娘的 花轿领先,后面跟著七八十台陪嫁,鞭炮声,鼓乐声,热闹空前。花轿进了柳家的大门, 宾客盈门,大家争著看新娘。新娘被喜娘搀了出来,凤冠霞帔,花团锦簇。颤巍巍的,由 喜娘搀扶著行礼如仪。 交拜天地时,柳静言曾看了方依依一眼,喜帕盖著脸,无法看到面目,腰肢袅娜,娉 娉婷婷,好苗条的身段!行完礼,参拜祖先牌位、父母、长辈。然后,在宾客的议论中, 他不止听到十次“哑巴”的字样,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他觉得一阵尖锐的刺痛。请客、闹 酒……一切都过去了。他被送进新房里,和新娘吃合卺酒。走进新房,他一眼看到新娘垂 头坐在椅子里,喜帕依然遮著脸,两个喜娘侍立在侧。他看著她,一刹那间,竟失去揭起 喜帕的勇气。谁知道在那喜帕后面,是一张怎样的脸!她除了是个哑巴之外,还有没有其 他的缺陷?站在那儿,他迟迟不前。喜娘中的一个,对他点点头,鼓励的笑了笑。他终于 走了过去,鼓起勇气,揭起了那一块遮在他们之中的屏幛。一瞬间,他愣了愣,然后,完 全出于下意识的动作,他用手轻轻的托起了新娘的下巴,仔细的凝视这一张脸。 长长的睫毛低垂著,由于被他托起下巴而吃了一惊,惶恐中,睫毛很快的抬起来,对 他仓皇的扫了一眼,已经够了,这已足以让他看清她那对澄清如水、光亮如星的眼睛。眉 毛弯弯的覆盖在眼睛上方,清晰的显出两条处女的眉线。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可怜兮兮的 小嘴,那么小,那么柔和,那么秀气。白皙的皮肤,细腻、润滑,像一块水红色的玉石… …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个比她更美的妻子了。一刹那间,他明白为什么方家在婚前不让依 依和他见面,他们是存心要在洞房里给他一个惊喜,以弥补另外一方面的缺陷。他放下手 来,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两个喜娘都笑开了,于是,他糊糊涂涂的和新娘喝了交杯酒,又 糊糊涂涂的发现,房间里的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了他和新娘两人。 好一会儿,他惶惑的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终于,他走到她身边,对她微笑 ,她恐慌的看看他,显然比他更慌乱,更不知所措。“你很美。”他赞美的说。 她茫然的望著他的嘴,就无助的垂下了头。他像遭遇到一下棒击,顿时明白她根本听 不到他的话,她是个聋子。似乎所有的聋子都是哑巴,所有的哑巴,也都是聋子。但,事 先,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没有料到她又哑又聋!他颓然的退后了两步,倒进椅子里。 六个梦7/34 “我的天!”他喃喃的叫。 看到他的表情,她明白了,她颦眉凝视了他一会儿,眼睛里有著悲哀的疑问,好像在 惶恐的问他: “你难道不知道?难道他们竟没有告诉你?难道你是被骗娶了我?”柳静言望著面前 这张脸;太美了,太好了!他无法相信,具有这么美丽的脸的人竟是个天聋地哑!他用手 蒙住了脸,对冥冥中安排一切的神灵生气,他摇著头,自言自语的说: “这是不应该的!她应该是一切完美的化身,这是不公平的!老天一定弄错了什么地 方!” 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她了解他在说话,却徒劳无功的想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脸上那个 绝望的表情打击了她,她闭上眼睛,匆遽的低下头去,两滴泪珠迅速的沾湿了黑而长的睫 毛。体会到在洞房内流泪是不吉利的,她竭力忍耐著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柳静言从自己 的思想中觉醒了,立即明白自己的态度刺伤了她,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虽然 明知道她听不见,他仍然温柔的、怜悯的对她说: “你很美,你也十分可爱,我知道你的缺陷,但是,你放心,”他轻轻的抚摸著她的 面颊:“我会好好的待你的,不会弄许多妻妾来让你寒心。”他温柔的凝视她的脸,叹了 口气。“你真美!”她疑问而顺从的看著他,于是,他问: “你会不会写字?”她不解的对他瞪大眼睛。 “我真糊涂,”他喃喃的说:“我必须弄习惯不对你用言语。”他做了个写字的姿势 ,她了解了,羞怯的点了点头。“好吧,”他自语说著:“看样子,以后我们只能用笔交 谈了,我可弄不惯指手划脚的交谈法。” 他对她温和的微笑,知道他没有鄙视和恶意之后,她以一种畏怯的、腼腆的神情望著 他,别有一种娇羞脉脉,楚楚可怜的韵致。他心动的看著她的眼睛,把手轻轻的放在她的 肩膀上。“该睡了吧,是吗?”他柔声问,望著桌上高烧著的两支红烛,和火焰下堆著的 两大朵烛花。 两个月过去了,柳太太惊喜的发现儿子竟非常满意于他的哑妻。他经常待在房间里, 不大外出,也不常上书房。一天,一个小丫头看见他在给依依画眉,于是,阖府都取笑起 柳静言来,柳静言的异母妹妹静文笑著说: “哥哥,你是不是学张敞呀?” “别忙,”柳静言指著妹妹说:“总有一天,你的张敞会给你画眉的!”柳静文顿时 羞红了脸,仓卒间想报复哥哥一下,立即毫不思索的说:“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 时无?可惜,我这个新嫂嫂没办法低声问哩!哥哥,她可是指手划脚的问吗?” 柳静言马上变了色,沉下脸去,转过身子,一言不发的走开了。从此,家中的人不敢 在他面前提少奶奶是个哑巴,甚至于不敢暗示到这个上面来。柳静言喜欢他的妻子是任何 人都知道的事。而这位新的少奶奶既不会说话,就和任何人都没有冲突,她又很懂得侍奉 翁姑,彬彬有礼。因而,从上到下,对她也都很客气,但是,也有一些人在暗暗的嫉恨和 鄙视她。时间一天天过去,柳静言开始在他的哑妻身上发现了许多优点:温柔、顺从、娴 静,还有一肚子的诗章。这天,柳静言和几个年轻的朋友有一个聚会,这是他婚后第一次 和朋友们相聚,大家刚见了面,就互相打趣了起来,其中一个拍著他的肩膀说:“静言兄 ,你的名字取得很好,静言,你就果然娶到一个‘静言’的妻子了。”柳静言变了色,但 另一个又大笑起来说: “静言兄,这么久见不到你的面,大概忙著和娇妻‘默默谈心’吧!”“你有没有学 会手语?”第三个问,自己嘴里咿咿唔唔的学著,手上乱比了一阵,然后随口诌了两句打 油诗:“娇妻漫抬莲花指,君情妾意两不知!” “说说看,”第四个说,一面挤挤眼睛:“你们的第一夜怎么度过的?”这些朋友原 是和柳静言玩笑惯了的,可是,这次,柳静言却勃然大怒,他冷冷的说: “请注意,谈话最好不要涉及闺阁。” “怎么,”一个说:“你向来以新派自居,怎么也这样老夫子起来?”“是的,”柳 静言板著脸说:“我的妻子是个哑巴,这很好笑是不是?”“哦,别提了,开玩笑嘛!” 一个笑著说,过来拉柳静言:“坐坐坐!别生气。”“开玩笑!”柳静言摔摔袖子,大声 说:“为什么不拿你们的妻子来开玩笑?”说完,他气冲冲的转过身子,大踏步的拂袖而 去。回到家里,柳静言一直冲进自己房里。依依正在窗前刺绣,看到他满脸怒气的跑进来 ,就诧异的站起身子,默默的望著他。柳静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长叹了一声,就躺在 椅子里生闷气。依依走了过来,拿了一份纸笔,匆匆的写:“为什么生气?”柳静言写: “为了你。” “我做错了什么?”依依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不是你错了,是老天错了。”柳静言写。 “老天怎么错了?”“不该把你生成哑巴!” 依依执著笔的手颤抖了,过了好久,才写: “谁给你气受了?”“别提了,不相干的人。” “是妹妹吗?你不要为我和妹妹生气好吗?”依依写著,脸上有著耻辱、伤心、难堪 。妹妹指的是静文,她是柳逸云姨太太所生的女儿。柳静言审视著依依,抓起笔来写: “静文欺侮了你吗?”“没有!”依依煌然的写;“绝没有的事!她待我好极了!” 柳静言凝视了依依好一会儿,他明白,柳静文一定表示过什么。他开始了解,依依在 他们家的地位是很难处的,这个大家庭,到处都充满了仇恨和嫉妒。父亲的三个姨太太都 嫉恨他这个独子,而现在,他这个得宠的哑妻该是她们的欺侮嘲笑的对象了。“依依,我 不许任何人嘲笑你!”他写,怜惜的望著他那楚楚可怜的妻子。依依拿起笔来,大眼睛眨 了眨,匆匆的写下去: “静言,只要你待我好,我什么都不怕,以前在方家的时候,我受的气比这里多得多 ,我的异母弟妹们成天取笑我。现在,你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是置身天堂了。只要你不嫌 我身有残疾,允许我终身侍奉,则我再无所求了。” 柳静言把她揽过来,轻轻的吻了她。 第二年春天,依依怀了孕。 这是柳家的一个大消息,柳静言是柳逸云的独子,现在,第三代即将来临了。柳太太 高兴得整天笑得合不拢嘴,柳逸云也满面春风。柳静言自己是乍惊乍喜,要做父亲的新奇 感和喜悦使他成日晕陶陶。依依顿时成了柳家的宝贝,柳太太马上下令不让依依做任何一 点事情,连晨昏定省都要她省掉。厨房里整日忙著给依依做东西吃,什么燕窝海参的忙个 没完。柳太太自己每天都三番两次的往儿媳妇房里跑,问这样,问那样。连累著三个姨太 太也跟著跑。柳家的规矩大,姨太太等于是大太太的侍女,大太太到那儿,姨太太必须要 追随侍奉。一时,下人们和姨太太们都怨声载道。 一天,柳太太到二姨太太屋里去,一进门,就听到静文在尖声尖气的说:“这个哑巴 现在变成凤凰了。谁知道生下个什么玩意儿来?八成也是个小哑巴!” 柳太太走进去,气得脸色发青,静文一看到柳太太,就短了半截,嗫嗫嚅嚅的喊了一 声: “妈!”二姨太太也吓得站了起来,不敢说话,柳太太走过去,对著静文就狠狠的打 了两个耳光,骂著说: “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丫头打死,赶明儿一定给你配个哑小子,看你还背后嚼舌头不 ?”说著,又气呼呼的对二姨太太说:“你养的好女儿!平常一点儿也不知道管教,学得 这样尖嘴尖舌。孩子生下来,要有一点儿不对,看我不找你们算帐!” 柳太太气冲冲的走了。依依又结下了一段解不开的怨。没多久,依依就发现,只要柳 太太和柳逸云父子不在,她身后就有许许多多丫头下人们指手划脚,咿咿啊啊的学她,当 了她的面嘲笑她。吓得她躲在屋里,再也不敢出来。 这天,柳静言从外面回来,才走进卧房,就看到依依靠在窗子前面流泪。看到了他, 依依忙背过身子,拭去了泪痕,强颜欢笑来接待他。柳静言皱皱眉头,拿了纸笔写: “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依依写。 “别骗我,告诉我你为什么流泪?” “我没有流泪,是沙子迷糊了眼睛。” “我不信。”依依望著他,沉吟了半天,才犹犹豫豫的写: “别人告诉我,你娶我是因为爹答应你娶七个姨太太,是吗?”柳静言望著她那微红 的脸和微红的眼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著写:“不错。”“那么,怎么还不娶哩! ”依依嘟著嘴写。 “时候还没到呀,等你讨厌我,不要我的时候!” 依依抛掉了笔,投身在他怀里。这正是晚上,她散著一头浓发,胳膊放在他膝上。柳 静言不禁想起古诗里的一首子夜歌: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 不 可怜。”他把这首诗写下来给她看。依依红著脸,深深的看著柳静言。然后拿起笔, 写了一首乐府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写完 ,她悄悄的望了柳静言一眼,又在诗边写了一行小字:  “但愿君心似我心——行吗? ” 柳静言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的依偎在窗前,望著月亮上升,望著满院花影,望著彼 此的人,彼此的心。柳静言可以听到露珠从枝头上坠落的声音,檐前的一对画眉鸟在细诉 衷曲,阶下有不知名的虫声唧唧。他渴望把这些声音的感受传给他那无法应用听觉的妻子 ,抬起眼睛,他望著她,她眼光清莹,神情如醉。他知道,他无需乎告诉她什么,她领受 的世界和他一般美好。从没有一个时候,他觉得和她如此接近,好像已经合成一个人。六 个梦8/34 这年冬天,天降大雪,柳静言的大女儿在冬天出世了。那段时间,对静言来说,简直 是世界末日。窗外飞著大雪,依依的脸色好像比雪还白。生产的时间足足拖了二十四小时 ,望著依依额上的冷汗,挣扎,惊悸,他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家中的仆妇穿梭不停,母 亲和姨太太们拚命把他往产房外面推。他奇怪母亲和姨太太们都一点儿不紧张,难道没有 同情心,不知道他的依依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每听到产房中传来依依的一声模糊、痛苦的 咿唔声,他就觉得浑身一阵痉挛。终于,当他开始绝望的认为,这段苦刑是永无终了的时 候,产房中传出一声嘹亮的儿啼。他猛然一惊,接著就倒进椅子里。 “谢谢天!”他喃喃的说,一瞬间,感到生命是如此的神奇,一个由他而来的小生命 已经降临了。他向产房冲去,一个仆妇开门出来,对他笑笑说: “恭喜少爷,是个千……不不!少爷现在还不能进去,要再等一下!”千金!一个女 孩子!但是,管他是男是女吧,他只想知道依依好不好,仆妇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少奶奶很好,孩子也好,再顺利也没有了。” 这么久的痛苦,还能称作顺利?柳静言对仆妇生气,奇怪她们的心如此硬!然后,柳 太太和姨太太们出来了,柳太太满脸沮丧,使柳静言一惊,以为依依还是完蛋了。但,柳 太太只说:“是个女孩子!”“头一胎生女,下一胎保证生男。”大姨太说,于是,柳静 言才明白,母亲的沮丧是因为生了个女儿。不顾这些,他冲进了房里,一眼看到依依躺在 枕头上的那张脸,那么苍白,那么憔悴,大眼睛合著,有两滴泪水正沿著眼角滚下来。他 又一惊,跑过去,握住了依依的手,一时间,竟忘了依依听不见,对她叫著说:“你好吗 ?你没有怎么样吧!” 依依张开了眼睛,对他无力的看了一眼,就转头过去,望著床上的孩子。柳静言才发 现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一张红通通的、满是皱纹的小脸。他好奇的看著那个蠕动的 小生物,一时无法把这小生物和自身的关系联系起来,只觉得奇异和惶惑。但,当他俯身 去审视这孩子时,父性已经在他心中温柔的蠢动了。他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孩子柔嫩的小脸 ,小家伙受惊的张开了眼睛,柳静言深吸了口气,惊喜的望著依依。然后,满屋子乱转, 终于找到了一份纸笔,他眉飞色舞的写:“孩子很漂亮,像你。” 他把纸条给依依看,依依抬了抬眉毛,眼睛里有著疑问,示意要笔,柳静言把纸笔递 给她,她写: “你喜欢她吗?”“当然。好极了。”依依脸上浮起一层欣慰的笑,又写: “我很抱歉,下一胎或者会是男孩子。” 柳静言有点生气的抢过纸笔写: “生孩子如此痛苦,我希望你再也不要生了。” 依依惶然,提起了笔: “别胡说,我一定给你生个男孩子。” 柳静言叹口气,对依依摇摇头,温柔的笑笑。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柳 静言高兴的听著孩子的哭声,在纸上写:“孩子的声音很好。”“是吗?”依依写,脸上 既关怀,又欣慰:“那么,她不会是个哑巴了?”“当然。”柳静言拂开依依额上的头发 。 “谢谢天!”依依写了三个大字,就如释重负的闭上眼睛,疲倦的入睡了。孩子因为 生在下大雪的日子,由祖父取名为瑞雪,但,全家都叫她雪儿。雪儿虽是个女孩子,可是 ,没多久,却也获得了上下一致的锺爱。主要因为雪儿长得美极了,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 睛一如她的母亲,挺直的鼻子和神采飞扬的眉毛又活像柳静言。她是父母的结晶,综合了 父母二人的优点。不过,在这个复杂的大家庭里,得宠并非幸事,姨太太们成天在依依背 后,想抓住她们母女的错处。 这天,雪儿快满一周岁了,奶妈抱著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柳静言走了过去,在雪儿背 后叫: “雪儿,来,让爸爸抱抱!”雪儿伏在奶妈肩上,对身后父亲的呼唤恍如未觉。柳静 言突然打了个冷战,他示意奶妈不要动,走了过去,在雪儿身后大声叫: “雪儿!”雪儿依然故我,既不回头,也不移动,只专心的啃著奶妈肩上的衣服。柳 静言感到心往下沉,一直沉到底下。发了半天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怀表,放在雪儿的耳 边,雪儿不动,他换了另一边耳朵试试,雪儿仍然不动。他收起表,沉重的走进房里,靠 在椅中。依依正忙著给孩子做小衣服,看到他脸色不对,就用一对疑问的眼睛望著他。他 取了纸笔写: “我想带雪儿去看看医生。” “为什么?”依依惶惑的写。 “我怀疑她耳朵有毛病,多半她是个聋子,那么,她也永不能学会说话了。”依依骇 然的站起身来,膝上的针线篮子滚在地下,翻了一地的东西。她冲出房间,找到奶妈,把 雪儿抢了过来,抱进房里,茫然的望著她。她看看雪儿的嘴,又望望雪儿的耳朵,慌乱的 摇撼著雪儿的身子。柳静言走过去,找了一个铜质的水盂,拿一根铁质的火筷,在雪儿耳 边猛敲了一下,立即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雪儿正望著母亲笑,玩著母亲发边簪的一 朵珠花,这声巨响对她丝毫不发生作用,她依然玩著珠花。柳静言颓然的丢掉水盂和火筷 ,倒进椅子里,用手蒙住脸,绝望的说:“老天!老天!又是一个方依依!只是,她可没 一个指腹为婚的柳静言。带著终身的残疾和耻辱,她这一生将如何做人呢?老天啊,这种 残疾循环遗传,要到那一代为止?这是谁造的孽呢?”依依紧紧的抱著雪儿,她知道柳静 言的试验失败了,她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儿!望著雪儿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张美得 出奇的小脸,她的面色变得惨白了。她把雪儿放在床上,自己仆在床边,把头放在床沿上 ,心中狂乱的呼号乞求著:“上帝哦,我愿意再瞎掉一只眼睛,代替我女儿的聋耳!不要 让我的痛苦,再沿袭到下一代的身上!” 第二天,柳静言带雪儿去看了一个西医,证明了柳静言的猜测,雪儿果然是个聋子, 因为听不到声音,也永不可能学会说话。柳静言问起这种病的遗传率,知道十分复杂。事 实上,依依的父母都正常,如何依依会是聋哑,就要推溯到好几代之前去。而雪儿的后代 ,也不能保险正常,至于依依以后的子女,是正常抑或不正常,也不能说一定。带著一颗 沉重的心,柳静言回到了家里。把雪儿交给依依,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雪儿是个天聋 地哑的乌云笼罩了全家,柳太太不住唉声叹气,怨天怨地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和方 太太来什么指腹为婚。柳逸云把柳静言叫去,以责任为题,命他从速纳妾。柳静言对父亲 默默摇头: “爸爸,我既然娶了依依,又怎能让她独守空房?她也有心有情感有血有肉!”“你 已经对得起她了!”柳逸云厉声说:“你娶了她做元配,不是够了吗?就算她不哑不聋, 你也可以纳妾,何况她又没生儿子!你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今年六十几了,我 要看到我们柳家的后代!” 柳静言的纳妾问题,闹得合家不宁。姨太太们幸灾乐祸,在依依后面指手划脚的嘲笑 不已,柳静文撇撇嘴,不屑的说: “早就知道她只会养哑巴孩子!” 依依在柳家的地位,从生了女儿起,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得宠。现在,又证实了雪儿 有母亲遗传的残疾,依依的处境就更加难堪。姨太太们开始公然嘲笑,柳太太也见了她就 皱眉,连下人们也都对她侧目而视。等到柳静言要纳妾的消息一传出来,依依就如同被打 落了冷宫,整天抱著雪儿躲在屋里流泪。近来,柳静言干脆在书房里开了铺,几乎不上她 这儿来,整日整夜都待在书房里。她明白,现在,不仅公婆不喜欢她,连素日对她恩重如 山,情深似海的丈夫也已经遗弃了她。与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她那可怜的、甫交一龄的女 儿。这天,她抱著雪儿到内花园去玩,刚刚绕到金鱼池的旁边,就看到大姨太和二姨太在 池边谈天,她想退开,已经来不及了,大姨太招手叫她过去,她只有抱著孩子走过去,大 姨太把雪儿接了过来,对二姨太说: “看,可怜这副小长相儿,怎么生成副哑巴胚子!” “有其母必有其女!”二姨太说,望著依依笑。依依不明白她们说什么,也对著她们 笑。大姨太说: “哑巴也没关系,女孩子,长得漂亮就行了。”“哼!我们这个少奶奶怎么样?够漂 亮了吧?瞧她进门时那个威风劲儿,现在还不是没人要了!” 她们对依依笑著,依依已经领略到她们的笑里不怀好意,她勉强的对她们点点头,伸 手想抱过雪儿来,大姨太尖声说: “怎么,宝贝什么?我又不会把你这个哑巴孩子吃掉,你急什么?这孩子送人也不会 有人要的!” 雪儿伸著手要母亲,大姨太把孩子往依依怀里一送,不高兴的说:“贱丫头!和她妈 妈一样贱!” 大姨太这句话才完,从山子石后面绕过一个人来,怒目凝视著大姨太,大姨太一看, 是柳静言,不禁吃了一惊。柳静言冷冷的说:“依依什么地方贱?雪儿又有什么地方贱? 说说看!” “噢,”大姨太说:“说著玩的嘛!” “以后请你们不要说著玩!”柳静言厉声说。转过头去,看到依依的大眼睛莫名其妙 的看著他对姨太太们发怒,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伸过手去,他要过孩子来,依依又惊又 喜的把孩子交给他。他和依依回到了房里,关上了门。依依脉脉的望著他,眼睛里装满了 哀怨和深情。柳静言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谁该负责任呢?同样的生命,为什么 该有不同的遭遇?老天造人,为什么要造出缺陷来?” 依依望著他,听不懂他的话,她匆匆的拿了一份纸笔给他,接过纸笔来,他不知道该 写什么,只怜悯的望著依依发呆。依依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低下头去,也呆呆的站在那儿 。半天后,才从他手里拿过笔来,在纸上写:六个梦9/34 “你不要我了么?”柳静言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来,她珠泪盈盈,满脸恻然。柳静言写 :“谁说的?”“妹妹她们说,你要另娶一个,把我送回娘家去,是吗?” “胡说八道!”“静言,别送我走,”她潦草的写:“让我在你身边,做你的丫头, 请你!如果你赶我走,我就死!” 他捧起她的脸,望著她的眼睛,然后颤栗的吻著她,低声说:“我躲避你,不是不要 你,只是怕再有孩子,我不愿再让这种生命的悲剧延续下去!可是,我喜欢你,依依,我 太喜欢你了一些!”听不见他的话,但,依依知道他对她表示好感,就感激的跪了下去, 把脸贴在他的腿上。 柳静言始终没有纳妾,他也从书房里搬了回来。这年秋天,静文出了阁,冬天,柳太 太逝世,临终,仍以未能有孙子而引以为憾事。方太太来祭吊柳太太,在灵前痛哭失声, 暗中告诉依依,必须终身侍奉柳静言,并晓以大义,要她为丈夫纳妾。依依把这话告诉柳 静言,柳静言只叹口气走开了。 雪儿三岁了,美丽可爱,已学会和母亲打手语。柳静言一看到她嘴里咿咿唔唔,手上 比手势,就觉得浑身发冷。一天,他在房里看书,雪儿在堆积木玩,他看著她。雪儿抬头 看到父亲在看她,就愉快的打了个手语,嘴里咿咿啊啊了一大串,柳静言感到心中一阵痉 挛,他的女儿!他的哑巴女儿!穷此一生,就要这样咿咿啊啊过去吗?听到这咿啊声,他 头上直冒冷汗,打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嫌恶和愤恨感。他神经紧张的望著雪儿,雪儿仍然 咿咿啊啊,指手划脚的说著,他突然崩溃的大叫:“停止!”雪儿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仍 然在指手划脚。 “我说停止!”柳静言更大声的叫,一面回过头去找依依,依依正在床边做针线,看 出他神色不对,她走了过来,柳静言对她叫:“把这孩子抱开!”依依抬起眉毛,询问的 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表示疑问,柳静言爆发的喊: “把你的孩子抱开,一起给我滚!知道吗?”看到依依仍然疑惑而惶恐的看著他,他 觉得怒火中烧,抓住一张纸,他用斗大的字写:“我不要再看到你们比手划脚,把你的哑 巴女儿抱走!” 依依被击昏了,她惶惑而恐惧的看著柳静言,接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绝望的 喊声,就冲过去,抱起正莫名其妙的雪儿,像逃难似的仓皇跑开。柳静言用手蒙住了脸, 喃喃的说:“天哪,我不能忍受这个!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这天晚上,他发现依依躺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他抚摸依依的头发,叹息的说:“我 太残忍,太没有人性!”他吻她:“原谅我!”他说,她听不到,但她止了哭,脉脉的望 著他,那对眼睛那么悲哀,那么凄恻,那么深情,又那么无奈!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她的眼 光所揉碎了。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她写了一张纸条给他: “我又怀孕了,我希望是个正常的男孩子!” 他迅速的望著她,手脚发冷,心中更冷。依依对他含羞的微笑,彷佛在问他:“你高 兴吗?”他提笔写:“有人知道你怀孕吗?” “没有,只有你。”“几个月了?”“快三个月。”柳静言沉思的望著她,他知道这 孩子会怎样,百分之八十,又是个哑巴,就算万一正常,这孩子的下一代也不会正常。不 !他再也不能容忍家里有第三个哑巴,不能让柳家养出哑巴儿子,哑巴孙子,哑巴世世代 代!他提起笔,坚定的写:“打掉它!”依依大吃一惊,恐怖的看著他。 “不,”她写,手在颤抖:“我要这个孩子,求求你!他会很好的,我保证!我要他 !不要打掉它!我求你!” “打掉它!”柳静言继续写:“我去给你弄一副药来,我不能让柳家世世代代做哑巴 !” “不要!”依依狂乱的写:“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他!我要一个正常的孩子!我求你 !我求你!我求你!” 柳静言摇头,依依抓住了他的衣服,跪在他的脚前,哀求的望著他。他仍然摇头,依 依死命扯住他长衫的下摆,把头靠在他身上,泪如雨下。他在纸上写: “别怪我狠心,你忍心再生一个哑巴孩子到这个世界上受罪吗?理智一些,我去给你 弄药来。” 他把纸条丢给她,狠心的把脚从她的怀抱里抽出来;依依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跳过 来要拉住他,他摔开她,走了出去。依依倒在地下,把头埋进手腕中,痛哭起来。 第二天晚上,柳静言拿了一碗熬好的药水走进来,闩下了房门。依依恐怖的看著他, 浑身颤栗。柳静言把药水放在桌子上,在纸上写:“吃掉它,理智一点!” 依依发著抖写:“我求你,发发慈悲,让我保存这个孩子,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我 就求你这一件事!我要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正常的!”她泪水迸流,哭著写:“你打我, 骂我,娶姨太太都可以,就请你让我保存这个孩子,我一生一世都感激你!” 柳静言感到眼眶发热,但另一种恐怖压迫著他,他坚定不移的写:“他不会正常的, 他将永远带著聋哑的遗传因素!你必须吃这个药,我命令你!”他把药碗端到她面前,强 迫她喝下去,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带著无比的惊恐望著他,她的身子向后退,他向她逼 近,直到她靠在墙上为止。她用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身子像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巴张著 ,似乎想呼出她心中的哀求。他把碗送到她嘴边,她的眼睛张得更大,更惊恐,更绝望, 里面还有愤恨,哀怨,和凄惶。他把药水向她嘴边倾去,哑著声音说:“喝下去!”冷汗 从她眉毛上滴到碗里,她仍然以那对大眼睛盯著他,然后,机械化的,她把药水一口口的 咽进肚里。柳静言注视著她的嘴,看著她把全碗的药水都吞了进去,然后疲乏的转过身子 ,把碗放在桌子上。他感到浑身无力,额上全是汗。依依仍旧靠在墙上,面白如死,以她 那对哀伤而愤恨的眸子望著他,就好像他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这眼光使他颤栗,他可 以领会她眼睛中的言语,事实上,这眼光比言语更凶狠,它像是在对他怒吼:“你是魔鬼 !你是谋杀犯!你是刽子手!” 柳静言提起笔来,仓卒的写: “依依,请原谅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害怕再有一个残废的孩子,请谅解我!”他把 纸条送到依依面前,依依扫了一眼,惨然一笑,提笔写:“丈夫是天,你的命令,我焉能 不从?” 柳静言觉得像被刺了一刀,在这几个字的后面,他领略得到她内心的怨恨。他站起身 来,跄踉著退出了房间,仰天呼出一口长气。第二天凌晨,依依的孩子流产了,是个已成 形的男胎。当仆妇、姨太太们以懊丧的神情告诉柳静言时,柳静言默然不语,好半天才问 :“依依怎么样?”“很衰弱,流血太多,但是没有关系,马上会复元的。” “叫厨房里炖参汤,尽量调补。” “好的。”柳静言走进房间,依依合目而卧,脸色惨白,黑而长的睫毛静静的复盖著 眼睛,一双手无力的垂在床边。柳静言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手轻轻的抚摸她的面颊,感到 眼眶酸涩,他喃喃的说:“依依,我对不起你!” 在他的抚摸下,依依张开了空洞无神的眼睛,漠然的望著他。他的泪水滴在她脸上, 她寂然不为其所动。半晌,她作手势要纸笔,他递给了她,她在纸上潦草的写了几个斗大 的字,就掷掉了笔,合目而卧。柳静言看那张纸上写的是: “柳静言,我恨你,我恨透了你,但愿今生今世再也不见你!”柳静言望著她,这原 是个那么柔顺的女孩子!他站起身来,茫然的走出房间,走到花园里。幽径风寒,苍苔露 冷,他一直站著,看著这古老的房子,这古老的家,古老的院落和古老的树木。在这房子 里,有著仇视他的妻子,终身残废的女儿,嫉恨他的妇人,和强迫他生儿子的父亲!在这 幢房子里,牺牲已经够多了!他对不起人,还是人对不起他?是他不对?还是命运不对? 反正有什么东西不对! 天大亮了,曙光从树梢中透过来。他仰天大笑,然后走进房里,带了一个钱袋,离开 了这幢有石狮子守著的大门。街上,一辆人力车拉了过来,他跨上车子。走了,没有人知 道他到了何方。三年后,依依收到柳静言一封信,地址是日本东京。 又过了三年后。柳静言坐在他东京的住宅内,穿著和服,已习惯于盘膝坐在榻榻米上 。在他旁边的榻榻米上,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正满地爬著玩。柳静言手中握著一叠信笺, 沉思的,反覆的翻阅著。第一封信“静言夫君:  三年前不告而别,急煞家人,今日欣 接来信,知君 康健,阖合腾欢。老父近年来身患痰疾,时以独子远游 为念。雪儿乖巧可爱,然亦知自身残废,可怜可叹。三 年来日日思维,深知君当日用心良苦,妾不察君心,未 体君意,以致夫妇乖离,父子分散,实感愧无已。请君 见谅,并可怜父老儿幼,早作归计。则妾不胜感激。客 居在外,万请珍重 依依手上” 第二封信“静言:  接来信,知道你短期内无意回家。不知异国为客,生 活习惯否?爹尚称健康,雪儿也好,请释念。家母三月 前弃世,深思扶育之恩,未曾反哺一日,十分伤感。   雪儿已七岁,近闻有聋哑学校创办,拟送雪儿求学, 然遭三位姨太驳斥。请早作归计,则是妾之幸,亦雪儿 之幸。祝珍重 依依手上” 第三封信 “静言:  回来好吗?我以前诸多不对,请你原谅,你不是无 情寡义之人,想不会置我们母女于不顾。家中人口复杂,六个梦10/34 母女两人,身负残疾,生活至感困难,想你必能体会,请 念往日恩情,早日归来。   近来每每深宵不寐,往事依依,如在目前,犹记得 执手偎于窗畔,题诗‘冬雷震震,夏雨雪’之事否?不 知今日今时,‘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者为阿谁?   思君念君,问君知否?   珍重珍重 依依” 第四封信“静言:  一年容易,今晚又是除夕了,还记得初婚第一个除 夕,守岁至十二时之后,两人躲在卧室吃火爆栗子之事? 今晚,是谁在给你剥栗子呢?   家是这般可厌吗?还是有比家中一切力量更大的人 羁绊著你?  什么时候回来呢?记住:‘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祝   好 依依” 第五封信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 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 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六封信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 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第七封信“静言:  爹的病不大好,请早日回家,我准备给你买一个姨 太太,一定会让你满意。   雪儿想爸爸,回来吧,她总是你的骨肉,是吗? 珍重 依依” 第八封信“爸爸:  妈妈想你,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个 洋娃娃,好不好?  妈妈教我作诗画画,爸爸你回来了,我作诗画画给 你看。恭请福安 雪儿敬上” 一声拉门的声音惊动了柳静言,他放下信笺。地下的孩子跳了起来,雀跃著跑到玄关 去,嘴里嚷著: “妈妈回来了!”一个提著菜篮的、年轻的日本女人走了进来,梳著高髻,穿著和服 ,露著白皙的颈项。她看到柳静言在看信,就发出一声低喊,跑过去,坐在地下,把身子 靠著柳静言,喊著说: “你又在看那个女人的信了,你要回中国去吗?你不要回去,我肚里又有了!”“别 愁,”柳静言摸了摸那日本女人的肩:“绫子,我就是要回去,也要带你一起走!” “可是不行呀,我不能跟你去的,我爸爸妈妈要靠我呀!” “我们寄钱给他们。”“不行不行,他们不肯的,我也不要到中国去!你不是真的要 走吧?你是真的要走吗?” “当然不是。”他安慰的说,望著绫子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就为了这对眼睛,他会喜 欢了这个女孩子,这眼睛活似一个人:那个在北平古老的大宅子中的依依!在这一刹那, 依依的影子如此鲜明,如此生动,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清明如水的眼睛疑问的望著他, 仿佛在问: “你为什么不归来?为什么不归来?为什么不归来?” 柳静言离家十年了。这天,一辆汽车停在柳家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在他身后,一个六岁大的男孩和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跟了下来。这男人在那黑漆大门前 足足站了三十秒钟,才回头对两个孩子说:“小彬,小绫,跟我来!” 他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走到门口,碰了碰那两个大的铜门环,两个孩子好奇的望著 那守门的石狮子,女孩用柔柔软软的声音说:“两个大狗!”“不是狗!”男孩说:“是 狮子!” 门开了。门里的守门老王呆了呆,大叫了起来:“少爷呀!是少爷回来了!来人呀! 少爷回来了!”老王一面叫,一面往回头跑,扯开了喉咙喊,一时,下人们全涌了来。柳 静言把两个孩子牵了进去,平静的和每个下人打招呼。三位姨太太现在只剩了两个。柳逸 云已于一年前过世了。现在,大姨太和二姨太都闻风而来,二姨太尖叫著说: “静言,真的是你回来了呀!” 大姨太则用非常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那两个孩子。柳静言对孩子们说:“小彬,小绫 ,叫大姨奶奶,二姨奶奶!” 孩子们羞羞怯怯的叫了。大姨太说: “噢,真可惜,我们老太爷没见到孙子,到底我们柳家有了孙子了呀!事先一点儿信 都不给我们!” 突然,柳静言感到眼前一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垂著两条 乌黑的大发辫,穿著一件月白绫子的旗袍,一对翦水双瞳,眉目如画。一刹那间,柳静言 以为是更年轻的依依,但,马上他明白了。他冲了过去,不能克制自己的冲动,喊了一声 : “雪儿!”雪儿凝视著他,他用两手抓住了她的手,怜悯的、疼爱的看著这张美丽的 脸,又轻轻的叫了一声: “雪儿!”雪儿望著父亲,然后垂下头去,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下写:“你是我的爸 爸?”柳静言点点头,雪儿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写:“爸爸,你想死我们了!” 写完,她丢掉树枝,满眶热泪的对父亲扫了一眼,就跑进去了。这儿,下人们正把车 子里的行李搬进来,又围著小彬小绫问个不停。雪儿进去没多久,依依颤巍巍的来了,她 站在那儿,笔直的看著柳静言。柳静言走过去,也默默的望著她。她十分憔悴,十分消瘦 ,唯一保持以前的美丽的,是那对眼睛,但是,由于盛载了过多和过久的忧愁,也失去了 往日的光采。在下人们的环视中,柳静言无法向依依表达他的心意,只能对她笑笑。招手 叫过两个孩子,对孩子们说: “这是妈妈。”两个孩子以怀疑的眼光望著依依,小彬摔了摔头,傲然说:“不是的 ,她不是妈妈!” “叫妈妈!”柳静言命令著。 依依打量著两个孩子,然后询问的看了柳静言一眼,柳静言做了个手势,表示这是他 的孩子。依依点点头,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转身向里走。柳静言注意到她转头的那一刹 那,已凝住了满眼泪水。他无法分析她流泪的原因,是因为高兴还是不高兴?这天晚上, 柳静言和依依在灯下有一番很长的笔谈。孩子们都睡了,夜静悄悄的。窗外,古老的花园 里有月光,有虫鸣,有花影,有风声,这就是柳静言在国外十年中,几乎日日梦寐以求的 环境。在这次笔谈中,柳静言告诉了依依他在国外的事,绫子的事。依依只写了一句: “她很美吗?”“是的。”柳静言写。依依不再写,柳静言看著她,她的脸色木然, 多年的折磨,好像已经训练得她喜怒不形于色了,他简直无法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他写 :“依依,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我十分想你!” “是吗?”这两个字写得很大。“真的想我吗?”她笑了笑,笑得非常飘忽,非常傲 岸。然后写:“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想我吗?真的呢?假的呢?是真的, 何必想呢?是假的,又何必骗我呢?要知道,我已不是当年的依依,你使我勘破情关,人 生不过如此!想也罢,不想也罢,真也罢,假也罢,回来也罢,不回来也罢!我给你写过 十封信,当第十封信唤不回你,我的情也就用完了!你懂了吗?” 柳静言为之骇然,这一段话对他像一把利刃,说明了他的无情。如今,他回来了,他 又有什么资格向依依再要她的感情?依依站起身来,匆匆写了两句: “我已经收拾好你的卧房,让翠玉带你去睡,翠玉原是为你准备的,你如要她,仍可 收房。” 写完,就拍手叫进一个眉清目秀的丫头来,打了手语,要那丫头带他出去。他不动, 定定的望著依依,然后写下几个字:“在国外十年,朝思暮想,无一日忘你,今日归来, 你竟忍心如此!”“若真心念我,请在以后的岁月里,善待雪儿!此女秉性忠厚,温柔宁 静,才华洋溢,皆远胜我当年。可惜数年前送学校受阻,否则今日,或者可以说话了。你 既归来,我的责任已了,但愿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些话,柳静言感到有点像遗嘱,一阵不祥的感觉笼罩了他。依依的神情冷漠,态度 飘忽,使他无法看透她,但他知道,没有言语能使她动心了。站起身来,他跟著翠玉走出 了房间。回家一星期了,他发现依依在躲避他,相反的,雪儿却经常跟在他身后。一天, 他和雪儿笔谈,他写: “妈妈在恨我吗?”“不,她爱你。”雪儿坦白的写:“小彬和小绫使她难过,她嫉 妒他们的妈妈!”“是吗?”“就会过去的,爸爸,妈妈只是生你气,几天之后就会好了 。”但,几天之后并没有好。一个月之后,依依病了,卧床三天,不食不动,群医束手, 不知道是什么病,只说体质孱弱,虚亏已久,郁结于心,恐怕不治。第三天晚上,她把雪 儿叫去,不知谈了些什么。第四天清晨,在柳静言的注视下,溘然而逝。临死曾目注柳静 言,似乎有所欲言,但,她终生都没有说过话,最后,她依然无法说出心里的话,带著满 心灵的创伤,默默的去了。死时才刚满三十五岁。 依依死后,柳静言十分消极颓丧。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很依靠雪儿,他的饮食起居 ,日常用品,全是雪儿料理。他没想到的,雪儿代他想到。天冷了,雪儿为他裁冬衣,天 热了,雪儿为他制夏装。她不但照顾父亲,也照顾两个小弟妹。日子在雪儿的照顾下,和 柳静言的消极下,平静的滑过去。六个梦11/34 这天,柳静言在书房里,发现他的一双小儿女正拥抱著哭泣,这使他大大的震惊。他 揽过他们来,问: “怎么回事?”“我要妈妈。”小绫说。 “爸爸,我们回日本好吗?”小彬说。 “怎么了?在这里不好吗?” “他们叫我们小杂种!”小彬说:“还叫我们东洋鬼,爸爸,什么是小杂种?什么是 东洋鬼?” 柳静言愣住了,顿时浑身冒冷汗,他生气的说: “谁叫你们小杂种?”“所有的人,”小彬说:“只有哑巴姐姐不叫。” “我会去骂他们,以后不会有人叫你们小杂种了。”柳静言说,安慰的抱著他心爱的 两个孩子。 这一年北平城有个十分轰动的画展,开画展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刚满十七岁,一 个小小的混血女郎,名叫柳绫。和柳绫的画同时展出的,还有她姐姐柳瑞雪的十幅画,柳 绫画的是没骨花卉,柳瑞雪则是工笔花卉,格调用笔完全不同,却各有千秋。一时,成了 一般人谈论的对象,柳家两姐妹,被誉为柳氏双英。画展的成功,成了柳家的一大喜事。 柳静言心满意足,整日和两个女儿谈天画画,生活也还平静自得。可是,这年正是抗日的 高潮,七七事变一发生,战云密布,人心惶惶。这天,读大学的柳彬气冲冲的跑了进来, 把一张报纸丢在桌上,柳静言拿起来一看,有一段消息的标题是:   “论才女柳绫的血统——日本艺妓之女,何容我等赞扬?” 底下是一段内慕报导,略谓柳绫是一个中国世家子和日本艺妓的私生女。对社会恭维 柳绫大加抨击。柳静言放下报纸,长叹一声,柳彬昂了一下头,大声说: “爸爸,我们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当然是中国人。”“可是,学校里的同学叫我日本人,要抗我!家里那两个老东西 叫我杂种,甚至说我不是柳家的人,出生不明,要来冒承柳家的财产,……爸爸,这种生 活我受不了!” “这是我造的孽,”柳静言黯然说,心中无限惨然,他对这个世界觉得不解,对生命 感到茫然。雪儿年已三十,只为了是哑巴,就只有让青春虚度。剩下的两个正常孩子,又 出了新的问题,早知如此,为什么要制造生命呢? “爸爸,”柳彬说:“妈妈是个艺妓吗?” “是的。”柳静言点点头。“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爸爸,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爸爸,我不能忍受了!你救救 小绫,不要让报纸再写下去!这世界是乱七八糟的!人生的问题也是乱七八糟的!我反而 羡慕姐姐,平静,安详,与世无争,她是个幸福的人!” “她有她的不幸。”柳静言说:“孩子,记住,你要控制住你的命运,不要让命运控 制你!我的一生,就受尽命运的播弄,造成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孩子,好自为之!” 第二天,柳彬留书出走了,书上只有两句话: “爸爸,我去创造我的天下去了。儿留。” 柳静言已经是个老人了,独子出走,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但,那份寂寞和哀愁,却非 外人所了解。半年后,他的小女儿柳绫和一个艺术家相偕私奔,那艺术家丢下了他的妻子 ,小绫丢下了她的老父,天涯海角,不知所之。这件事严重的打击了柳静言,一夜之间, 他须发皆白。 在那幢古老的房子里,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日月依然无声无息的滑著,人事却几经 变幻!柳静言老了,日日坐在书房中发呆,伴著他的,只有那个从不说话的雪儿。她沉默 的侍候著父亲,生活起居,一切一切。没有怨恨,没有厌烦。宁静,安详,好像这就是她 的命运,她的责任,和她的世界。 这天晚上,雪儿给父亲捧来一碗参汤。柳静言望著雪儿,这孩子长得真像她的母亲! 一刹那间,他强烈的思念起依依来,那些和依依生活的片段,都回复到他的脑中。洞房中 ,初揭喜帕后的乍惊乍喜,镜前描眉,窗下依偎,雪儿诞生,以及他强迫她堕胎……种种 ,种种,依然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不禁朗吟起苏轼的悼亡之句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 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来,一眼看到雪儿站在桌前,正在为他整理桌上的书本和笔墨 。他想起依依,绫子,小彬,小绫,这些亲爱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他。有的,已在另一个 世界,还有的,却在世界的彼端。遗给他的,只有属于一个老人的东西,空虚、寂寞,和 回忆。可是,雪儿却伴著他,这可怜的哑巴女儿!难道她不感到空虚,不叹息青春虚度? 走到桌前,他提笔写:“雪儿,你陪著我,守在这个老宅子里不觉得生活太单调了吗?爸 爸对不起你,应该给你配门亲事的。” 雪儿静静的看著这两行字,然后,她抬起头来,大眼睛清澈如水,对父亲柔和的看了 好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来,提起笔写:“爸爸,记得妈妈临终的那晚吗?她曾经叫我去 ,我们一半用手语,一半用笔谈,她对我讲了许多话。她告诉我,要我终身不嫁。她说, 我必须屈服于自己是个哑巴的命运,如果我结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嫁了个有情有义的 人,就像妈妈碰到你。结果如何呢?弄得双方痛苦,夫妇分离。一是嫁了个无情无义的, 那么,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而且,妈妈说,有一天,你会非常寂寞,她要我在她的床前 发誓,终身不离开你。我发了誓。爸爸,妈妈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她一定有一种能知未 来的本能,知道弟妹们会离开你,知道你会需要我。爸爸,我何必嫁呢?我满足我的生活 ,照应你,像妈妈所期望的,我会感觉到妈妈也和我们在一起。你、妈妈,和我。这是你 离开十年中,妈妈天天祈求的日子。” 雪儿放下笔,仰脸望著柳静言,她嘴边有个宁静的微笑,但眼睛中却含满了泪水。柳 静言扶著桌子,望著雪儿写的这一篇话,他泪眼模糊,心里在反复叫著: “依依!依依!依依!” 他一直以为依依到临死还恨他,殊不知她已为他安排到几十年之后!在她嫁给他的十 五年中,他给了她些什么?十年的独守空帏,十年的刻骨相思。她写信求他回去,但他却 流连于日本,流连于另一个女人的怀里。而她,给了他她整个的生命,整个的感情,临走 ,还为他留下了一个雪儿。 “依依!依依!依依!” 他叫著,跄踉的奔到窗前,仿佛以为依依的幽灵会在窗外。依依临终前那段时间的冷 淡犹铭刻心中,是的,她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不回来。可是,她咽气前那一刹那,曾有所 欲言,难道是要告诉他,她已原谅了他?她爱他? “依依!”他叫,但窗外没有依依的影子,这是深秋时分,园中月光凄白,落叶满地 。他想起依依以前寄给他的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 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好了,第二个梦已经完了。 夜深了,风大了。老人结束了他的第二个梦,少女仰起脸来,意犹未尽的望著老人。 “后来呢?”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老人空虚的笑笑:“没有人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站起身来,拍拍少女 的头:“起来吧,小纹,夜深了,该去睡了。明天晚上,我再告诉你第三个梦。”六个梦 12/34《第三个梦》三朵花   民国二十七年,重庆。 黄昏,街道上拥挤著熙来攘往的人群。 三个穿著旗袍的少女,腋下夹著书本,并排从人行道上走过去。一群青年学生和她们 擦肩而过,不由自主的,好几个人都站住脚,回头对她们再看上一两眼。 “章家的三朵花。”一个瘦瘦长长的学生说。 “三朵花?”一个眉目英挺的青年疑问的说。 “你真是新来的,连三朵花都不知道,你问问重庆每一个大学生,看有没有人不知道 三朵花的!”另一个笑著说。 “到底怎么回事?”那英挺的青年问。 “告诉你吧,那是三姐妹,都是重庆大学的学生,重大学生称她们为三朵花。老大是 一朵莲花,清香,雅丽,可是长在水中,采不到手,要采它就得栽进水里去。老二是一朵 木棉花,红艳,脱俗,可是,高高的长在枝头,没有人采得到它。老三是一朵玫瑰花,最 美,最香,最甜,可是,刺太多,会扎手!”瘦子说。“哈!有意思!”那漂亮的青年说 :“她们叫什么名字?” “怎么,你有胆量去碰钉子吗?那你就试试看,包管你碰得头破血流!老大叫章念琦 ,老二叫章念瑜,老三叫章念琛。老大在历史系三年级,老二是物理系三年级,老三是外 语系,才一年级。”“你知道得真清楚!”“谁不知道她们三姐妹!” “唔,三朵花,我就不相信这三朵花是采不下来的!除非她们不是女人!”“她们是 女人,但不是凡人!”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老气横秋的说:“她们是奇异的,反常的,超俗 的。但是,我不知道她们的前面有什么,一切事物,如违背常情,都是不祥的!” 三姐妹停在家门口。章念琛打了打门,扬著声音叫: “周妈,开门啦!”门开了,三姐妹鱼贯而入,老大章念琦望著周妈,那是她们家的 老佣人,在她们家里工作已经二十年了,虽然头发斑白,却精神矍铄。章念琦抬抬眉毛问 : “妈在做什么?”“画画。”周妈说,微笑著。“画得才起劲呢!” “妈都快五十了,还这么努力,我希望能有妈的用功精神!”章念瑜说,脸色显得庄 严肃穆。 “二姐,你已经用功过度了,还嫌不够呢,”章念琛说:“当心变个大近视眼!”“ 近视眼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真能念出点成绩来,为女人争口气,也为妈争口气。”“二姐 的志愿最大了,想拿诺贝尔奖金?” “就是想拿诺贝尔奖金又怎么样?小妹,我告诉你,学问比什么都重要,人生唯一靠 得住的东西,就是学问。只是人生太短暂了,真不知穷我这一生,可以念多少书!” “生也有涯,学也无涯,”章念琦笑著说:“以有限的生命,追求无穷的学问,我怎 能懈怠一分一秒?放松一丝一毫呢?”这几句话原是章念瑜的口头语,章念琦用来取笑章 念瑜的。 “真的是这样。”章念瑜严肃的说。 “二姐的个性最像妈,”章念琛说,“将来一定会成功的。” 三姐妹走进了屋里,这幢房子不大,一共只有五大间,一小间。姐妹三人一人一间, 剩下的是一间客厅,和一间章老太太的房间。周妈住那个小间。一家主仆五人,全是女性 。姐妹们穿过中间作客厅用的堂屋,一窝蜂涌进了章老太太的房间。章老太太年龄并不太 大,但看起来却十分苍老,有一对年轻时一定很美丽的眼睛,如今显得深沉冷漠和严肃, 高鼻子,尖下巴,一目了然是个个性坚强,精明干练的女人。她正倚案画画,女儿们进来 后,她抬了抬头说: “在院子里谈些什么?” “谈念书,谈前途,谈诺贝尔奖金。”章念琛说。 “唔,”老太太望了章念琛一眼。“琛儿太浮,要多跟二姐学学。”章念琦走到母亲 桌子旁边,看章老太太的画,叫著说: “妈,你画的这个丑八怪是什么东西?” “这画的是锺馗捉鬼。”章老太太说。 “妈怎么想起画锺馗捉鬼来的?”章念琛问,和章念瑜一起围到桌子旁边去看。章念 瑜皱著眉。 “妈,这个被锺馗捉住的小鬼好面熟哦,这是一个什么鬼呀?我没看过锺馗捉鬼传。 ” “这个鬼在锺馗捉鬼传里没有的,”老太太沉著脸说:“这是负心鬼!薄情鬼!忘恩 负义鬼!” “哦,”章念琦恍然大悟的说:“你画的是爸爸,怪不得我觉得面熟呢!”“爸爸? ”老太太厉声说:“谁是你爸爸?” “我是……”章念琦嗫嚅的说:“你画的是那个混帐男人!那个丢开我们母女四人于 不顾的混帐男人!”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说,严厉的看著三个女儿:“记住!你们没有父亲!你们没 有父亲!你们由我一手带大,让你们读书、受教育,你们的母亲是我!父亲也是我!” “是的,妈妈,”章念瑜说:“妈,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你的苦心。”章老太太 的脸变得柔和了,她慈爱的环视著三个女儿,放下了画笔,在椅子里坐下来。伤感而恳切 的说: “不要忘了,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没有一个不把女人当玩物,你们三 个,千万别步上我的后尘!不要理男人,不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不要受他们伪装的面 目所欺骗!记住,他们说爱你,在你面前装疯装死,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男人全是 一群魔鬼!等到玩弄够了,他们会毫无情义的甩掉你!……你们都大了,长得又好,现在 已都成了男人的猎物,你们记住,要机警,要理智,千万别上那些臭男人的当!”“妈妈 ,你放心好了,”章念琛说:“谁敢惹我,我一定给他点脸色看!”“男人,”章念瑜说 :“我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我的时间,念书还来不及呢!” “妈,打我们念头的人才是傻瓜呢,”章念琦说: “我们有的是摆脱他们的办法,现在,他们早就不敢来惹我们了,他们已经领教我们 不好惹了。” “好的,”老太太点点头,笑了。“我相信你们都是很聪明的。把书念好,要靠自己 ,不要靠男人!永远不要恋爱,不要结婚,做个新时代的新女性。男人,是一群最自私, 最可怕,最恶毒的魔鬼!”雾,弥漫在四处,浓得散不开。 章念琦匆匆的向校门口跑,她最怕碰到这种大雾的天气,街上,车子开得那么慢,人 在三尺以外就看不清楚了。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已经注定迟到了。学校在沙坪坝,距家有 一大段路,要坐公共汽车,真是够麻烦。走进校门,她加快了步子,猛然撞到一个人身上 ,书本散了一地,她收住脚,站定了。对面那个人在雾蒙蒙中站著,有点惊讶,有点惶惑 的望著她。“章念琦,是你!”他说。 “你走路怎么走的?”章念琦说,事实上,她明白多半是自己的错。这个男人皱了皱 眉毛,似笑非笑看著她,她觉得他那对眼睛也是雾蒙蒙的,看得人心里不舒服。他个子瘦 而高,眉目清秀,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这是国文系四年级的杨荫,她认识他,还是 因为他曾在壁报上写过一篇论诗词歌赋的文章,使她震惊于他的才气。但是,其他方面, 她对他毫无兴趣,平常见了面,点个头而已。 “我根本没有走路,”杨荫慢吞吞的说:“我是站在这儿看雾。”“那么,你不应该 站在通路上看雾。” “可是,”杨荫望著她,又皱了一下眉,一脸的啼笑皆非。“我以为这里不是通路。 ”她四面一看,可不是吗,这儿是教室前面的树荫下,平常,大家都在这树荫下休息的。 她看看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杨荫也笑了。她蹲下身子去捡书本,他也蹲下身去帮她 捡,书本捡好了,他把他手里的那一叠递给她,她接了过来,情不自禁的望著他。他的笑 容收敛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迷茫的、荡人心魂的地方,于是,她怔住了。他们对视了四 、五秒钟,她才猛然低下头去,把书本整理了一下,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的说了一声: “谢谢你。”就转过身子,像逃避瘟疫一样跑开了。跑了老远,她再回头来,在雾中 ,她可以辨出他瘦长的影子正缥缥缈缈的浮在雾里,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她站住,把手 压在跳得十分不稳定的心脏上。“我今天中了邪了。”她想,向前面走去。 第二天下午,她下了课,单独走出校门,这天,章念瑜和章念琛都没课,她也只有一 节,时间还早,校门口一片耀眼的阳光。她才走出校门,一袭蓝布长衫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来,接触到杨荫那对若有所思的眼睛,她感到心中一阵莫名其妙的激荡,顿时沉 下脸来。 “你干什么?”她问,盛气凌人的。 他望著她,有点错愕。 “到校门口茶馆去坐坐,怎样?”他问,毫不在意的,自自然然的。“没那个雅兴! ”她冷冰冰的说,越过杨荫,昂著头向前面走去。才走了几步,杨荫赶了上来,那袭蓝布 长衫再度拦在她的面前。“别忙!”他说,盯著她:“我得罪了你?”他问,带著固执的 、倔强的、被刺伤的神情。 “没有,”她傲然说:“只是,你找错对象了。” 她又想往前走,但他拦在那儿,像一座移不动的山,他的眼睛狠狠盯著她。“是吗? 章小姐?”他说:“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恶意,请别太估高了自己, 也别太估低了别人,请吧!小姐。”他让过身子,大踏步走进学校。她却愣在那儿,足足 站了半分钟。第三天,她在校中碰到杨荫,远远的,他就避开了。没有点头,没有说话, 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爽然若失的感觉。六个梦13/34 第四天,一天没碰到杨荫,好像有点异样,日子是烦躁的,讨厌的,难挨的。这天晚 上,章念琦到章念瑜的房里去,后者正埋在一大堆书本中,忙碌的做著笔记。章念琦默默 的站了一会儿,才喊了一声:“念瑜!”“什么?”章念瑜头也不抬的问,在书本上用红 笔勾了一大段,章念琦等她勾完,才说: “放下书,我们去看场电影,怎样?” “胡闹!”章念瑜说,沉吟的望著书本,忽然摇摇头说:“参考书不够,明天还要到 图书馆去借两本。” “书呆子!”章念琦没好气的说。 “别闹我,大姐。”章念瑜说:“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把电学这一章弄弄清楚。”“书 里到底有什么?你看得这么起劲?” 章念瑜抬头看看姐姐,皱皱眉。 “有前途,有生命,有快乐,有一切一切!”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章念琛。 她跑了进来,一把拉住章念琦说: “大姐,你就别去闹这个书蛀虫吧!人不该剥夺他人的快乐,你要看电影,我陪你一 起去。” 姐妹俩走出了家门,章念琛说: “大姐,我要问你,这两天你神不守舍,可别被什么混帐男人引动了心!”“胡说八 道!”章念琦懊恼的说。 “大姐,我今天收到一封情书,就是我们系里那个外号叫黑人的家伙写的,他说我再 不理他,他就要从临江路跳进嘉陵江里去。你看,男人真像妈说的,既下作又装腔!为了 骗女人,什么话都写得出来!你猜我怎么办,我把他那封伟大的情书在教室里朗读一遍, 然后冲著他说:‘我到下辈子也不会理你,要跳嘉陵江,现在就去跳吧!’结果,全班哄 然大笑,他也没跳嘉陵江。”“你也做得太过火了,”章念琦说:“做人,总得给别人留 点面子。”“留面子?给男人留面子?哎呀呀,好姐姐,你别真的被男人蛊惑了,妈是我 们的好榜样,男人是女人的敌人,对男人没有面子好讲的!”她们看了一场电影,是轰动 一时的“铸情”,瑙玛希拉和李思廉霍华主演的,也就是莎士比亚的名著“罗密欧与茱丽 叶”。瑙玛希拉美得出奇,演来生动婉转,荡气徊肠。最后殉情一幕,动人已极,博得满 院唏嘘。从电影院里出来,姐妹两个都十分沉默。夜深了,两人安步当车向家里走,章念 琦说:“像铸情这种事,是真的有吗?” “小说而已!”章念琛说:“不过,罗密欧痴得满可爱,我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罗密 欧这种人!” “假若有呢?”章念琦沉思的问。 “大概你会爱上他吧!”章念琛取笑的说。 回到家里,已快十二点了,章老太太正十分不安的等著她们,看到她们回来,就以严 峻的眼光看著她们,非常不高兴的说:“看什么电影?看得这么晚?” “铸情。”章念琛说。“这是个什么电影?”章老太太皱著眉问。 “一个恋爱片。”章念琛说著,把故事大略讲了一讲。章老太太紧锁著眉,点点头说 : “就是这些搂搂抱抱的外国片子,把女孩子都勾引坏了。哼,自古来,殉情的女人倒 是不少,殉情的男人有几个?这种电影全是骗人的!男人!男人!男人!没有一个是有情 感的,全是些野兽!孩子们,注意注意,千万别上男人的当呀!” “妈,你放心好了,”章念琛说:“我们绝不会掉进男人的圈套里去的。”“去睡吧 !”老太太说:“天不早了!”她的目光停留在章念琦脸上。“琦儿,有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章念琦匆忙的说。 “那么,去睡吧!”姐妹俩经过章念瑜的房间时,里面灯火光明,章念琛推开门,探 了探头:“书蛀虫!别看了,当心明天早上又喊头痛!” “别吵,”章念瑜头也不抬的说:“我快要研究出结果来了,不能放手。”“真是书 呆子!”章念琦说。和章念琛相对笑笑,摇摇头。 章念琦坐在校园的浓荫之中,膝上放著本通史,眼光却茫然的仰视著树梢上颤动的树 叶。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章念琦出神的想著,想得那么出神, 以至于没有听到走近来的脚步声,直到一个人影在她面前摇晃,她才吃了一惊,看清了来 人是谁,她不禁轻轻的惊喊了一声: “啊!”那个男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并没有料到这树荫中会有人坐著。他呆了一呆, 就对她微微的颔了颔首: “对不起,打扰了你。”他说,转过身子要走开。但,只走了两步,他停住了,回过 头来看著她,他的眼睛显得深思而迷惑。然后,他又走了回来,在草地上坐下来,用手抱 住膝,深深的望著她。她脸红、心跳、神魂不定。一种类似喜悦和期待的情绪控制了她, 与这情绪同时俱来的,是紫张、不安、恐惧。“章念琦,”他轻声说,温柔的,宁静的。 “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章念琦继续坐著,不动,也不说话,只犹豫的、定定的 望著面前这个穿著蓝布长衫的男人。他的眼睛多柔和,如诗,如梦。为什么自己竟逃不开 这个男人? “章念琦,”杨荫微蹙著眉,研究的看著她:“你到底怕些什么?相信我,我没有恶 意。”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像一只在雾里迷失的小兔子,我本想不管你,真的。 可是,你是在迷失,你的眼睛茫然无助。我能不能帮助你?帮你找到你的方向。”章念琦 觉得她自己被催眠了,杨荫恳切的语气使她心惊肉跳。下意识中,她内心有个小声音在提 醒自己:“不要上他的当,不要上他的当!”但,她浑身无力,连运用思想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默默的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你在想些什么?”杨荫问,不解的看著她那对张皇失措的眼睛:“章念琦,告诉你 ,我并不可怕。你不能一辈子逃避现实,试试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好好的谈谈。” 章念琦瞿然而惊,她猛然打了个冷战,站起身子来喑哑的说:“我们没有什么话好谈 ,再见!” 她仓皇的跑走,杨荫在她身后喊她: “你忘了你的书!”她站住,回过头来,杨荫拿著她的书走过去,停在她的面前,静 静凝视著她。她忘了接书,仰著脸,迷惑的、茫然的、恐惧的站著。他伸出手,轻轻的放 在她的面颊上。 “念琦,”他的声音低而柔,一直喊进了她的内心深处。“我爱你,许久许久了,你 知道吗?”他的手指慢慢的从她的鼻梁上滑下去。“不要躲避我,不要禁闭你自己。我爱 你,爱是没有害的,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别怕,别折磨你自己,行吗?”她的腿发软 ,头发昏,眼光模糊,没来由的泪水迷糊了她的视线,她的手无力的扶住了身边的树枝, 费力的和自己挣扎。“请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她颤抖著说:“请你走开!”“ 念琦,”他喊,他的手拉住了她的,他的眼睛热烈明亮。“念琦,念琦!”他把她拉过来 ,她靠进了他的怀里,感到他那男性的手臂那么有力的圈住了她。一瞬间,她觉得这儿才 是她的世界,温馨、甜蜜。她的头倚在他的蓝布大褂上,可以听出他那不稳定的心跳。她 抬起眼睛,立即看到他的眼睛,包含了那么多柔情、关怀和怜恤。她叹了口气,模糊的说 : “杨荫……”杨荫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头俯了下去,章念琦望著他的脸对自己压下 来,猛然惊喊一声,挣脱了他的怀抱,她似乎听到母亲在叫著:“琦儿,琦儿!别步上我 的后尘,逃开这个男人!” 她惊惶的看了杨荫一眼,掉转头,如飞的跑走了。跑了好远,她仍然无法抑制自己的 心跳。茫茫然的,她走出校门,才发现自己依旧忘了书。不管书本,也没有等妹妹们下课 ,她一个人先回到家里。闩上了自己的房门,就倒在床上。可是,脑中反覆出现的都是杨 荫的脸,杨荫的眼睛,杨荫的声音。合上眼睛,她依然恍惚置身在杨荫的胳臂之中,醉醺 醺,昏沉沉,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浑然忘我的境界。 第二天杨荫把她的书送还来了,没有和她交谈一语,只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就走开了。 她打开书,里面夹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当你找到你自己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在 这儿等待著。”她反覆的看著那张纸条,觉得自己真像只迷失的兔子,在大雾中奔跑,不 知该跑向何方。 “帮助我!帮助我!帮助我!”她心中叫著,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帮助, 也不知道祈求帮助自己些什么地方。这天晚上,章念琦在厨房里帮周妈剥豆子,她坐在门 口的小凳子上,把头靠在门上。寥落而忧郁。半天之后,她说: “周妈,告诉我,妈妈和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妈望了章念琦一眼,诧异的说: “大小姐怎么想起这个来?”“你说说看,我想知道情形。” “我知道得也不清楚,”周妈皱皱眉:“我到你家来的时候,老爷和太太已经结婚三 年了。好像老爷原是太太家里的远亲,他们私自有了交情,老爷太穷,太太家里不允婚。 太太就拿了一个小包袱,带了一些首饰,和老爷跑到四川来结了婚,然后先后生了你们。 老爷又考取了出国,太太凑了钱给他作旅费,他到了法国,三年后,娶了一个女留学生回 来,和太太离婚了。”“你知道爸爸现在在那里?” “大概在南京。小姐,你可别在太太面前提,当心太太生气。老爷从外国回来后,我 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太太求过他,哭过,甚至跪在地下,要他摆脱那个女的回来,老爷死 也不动心,唉!男人心,真没办法说啦!怪不得你妈妈提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所有 的男人都是这样吗?”章念琦锁著眉问。六个梦14/34 “这个,我可不知道,还不都是半斤八两,全是些馋猫,沾不得一点儿腥,我家那个 ,就断送在一个窑姐儿身上。唉,别说了,这些事小姐面前讲不得的!” 章念琦站起身来,到屋里去,章念瑜依然埋在书本里。“念瑜怎么能毫不动心呢?” 她想,“为什么我就会被那个该死的杨荫所打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一眼看到章念 琛正坐在她的床上发呆。“小妹,有什么事吗?” “没有,”章念琛皱皱眉,显然还是有事。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大姐,那个国文系 的杨荫是不是在追你?”“怎么?”章念琦吃了一惊。 “今天下午你早早的就走了,学校里发生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什么事?”“杨 荫和那个地理系的唐众民打了一架,据说,是为了我们。”“怎么回事?”章念琦不由自 主的紧张了起来。 “大概唐众民当众大骂三朵花,你知道唐众民追二姐碰钉子的事,今天下午在礼堂里 和好多人说,三朵花臭美,又是什么外表圣洁,肚子里脏透了,还有许多脏话,夹了许多 谣言,乱说一通。刚好杨荫也在礼堂看书,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就对唐众民挥了一拳头 ,然后就打了起来。我真看不出杨荫那么文质彬彬的居然也会打人!” “后来怎样?”章念琦急急的问。 “后来?当然杨荫吃亏罗,他又不是打架的料,唐众民那么个大块头,杨荫那里是对 手。” “他受伤了?”章念琦问。 “我那里知道,我又没去看,”章念琛皱皱眉:“八成是受了伤,因为他们说他流了 血。” 章念琦“啊”了一声,转头就向外面跑,章念琛在她后面叫:“你到那里去?”章念 琦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到了大街上,才觉得自己太鲁莽,又不知道杨荫住在那儿,到什 么地方去找呢?在大街上转了几圈,才想起一个办法来,她打电话到一个女同学家里去问 ,那个同学又帮她打电话出去问,终于打听出杨荫住在半山。坐了滑竿,找了好久,才算 找到了。这是个大杂院,杨家只住了三间房子,十分简陋。当她终于站在杨家的客厅中时 ,她只觉得耳热心跳,一个老妇人受宠若惊的接待她,用四川话问:“请问找那一个?” “杨荫是不是住在这儿?” 没等得及老妇人回答,杨荫从里面窜了出来,怔怔的站在门头上望著她。他鼻青脸肿 ,额上裹著纱布,还透著殷红的血迹,一副狼狈的样子,章念琦凝视他,慢慢的走了过去 ,然后停住,他们就这样对望著,好半天,杨荫让开了拦著的门,示意她进去,她走了进 去,杨荫关上了房门。 “没想到你来,屋里乱极了。”他说。 屋里并不乱;简陋,但很整洁。 她望著他,不说话。“坐吧!”他推了一张椅子给她。 她没有坐。“杨荫!”她低喊。他震撼的凝视她。“痛吗?”她问。“不。”“为什 么要和他打?”“不知道。”“杨荫!”“念琦!”她倒进了他的怀里,他灼热的嘴唇印 在她的唇上,是个忙乱、慌张而甜蜜的吻。她知道她不再迷失了,她知道她无从逃避了, 那怕这个男人是条毒蛇,她也再无力于徊避了。沉溺于酒的人宁愿醉死,不愿意枯死,她 也如此。如果他有一天会负心,最起码,她有他不负心的这一刻!够了!何必多所渴求? 何必去追问那渺不可知的未来?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抛弃了她,怀里再拥 抱上另一个女人——这是无法忍耐的!他的脸贴著她的,她的嘴碰到他耳边的纱布,她用 手抚摸他额上的绷带,弄痛了他,他咬咬牙,摆了摆头,她问: “很痛?”“很甜。”他说。“真爱我?”她问。“你还怀疑?”“永远?”“到死 ,不行,死了还有下辈子,下辈子还有下辈子……到无穷的永远。”“不改变?”她问。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他的心沉重的跳著。他把头往后靠,拉开她的脸,注视著她的 眼睛。 “念琦,”他严肃的说:“我的心在这儿,我的人在这儿,你信任我,我永不改变! 我爱你,爱你!” 傻话!所有情人的话都是傻话,可是,所有的情人都喜欢听它!章念琦阖上眼睛,有 笑,有泪,有欢乐和解脱。她喃喃的说:“再讲一遍。” 他再讲一遍。她皱皱眉,笑笑:“再说一遍。” 他再说一遍。“一直说!一直说!不要停止!”她叫。 他捧住她的脸。“傻孩子!”他说:“傻得要命!傻得滑稽!傻得可爱!”他的嘴唇 碰著她的。 章老太太望著章念琦,手哆哆嗦嗦的握著茶杯,眼光悲哀而失望。“琦儿,琦儿!” 她摇头:“你完了!当一个男人攻进你的心里,你就完了!”她颓然的用手抵住额角:“ 可怜我教育了你这么多年,一手抚养你长大。男人,男人!全是魔鬼!琦儿哦琦儿!这么 多年,我告诉你要徊避他们,告诉你要防备他们……”“哦,妈妈,”章念琦苦恼的说: “杨荫不会变心的,你见了他就知道,妈妈,我不能不爱他。他会待我好的,他不会和爸 爸一样,我是说,和那个混帐男人一样!” “男人全是一样的!”老太太斩钉截铁的说。“你一定要走到我的地步,才会承认我 的话。好吧,你既然爱上了他,什么话都没有用了,你去爱吧,去受伤,去流血……哦, 我可怜的孩子!”“妈妈,”章念琦叹口气,求助的望著坐在一边的两个妹妹,但,章念 瑜和章念琛都愣愣的坐著,一语不发。她哀求的看著母亲:“妈,我只是恋爱了,并没有 ……” “恋爱,”老太太凄怆的说:“恋爱了,也就是毁灭了!”她对女儿们挥挥手:“好 吧!你们都走,让我自己想一想。”“妈,”章念瑜跑过去,拥抱了母亲一下。“我永不 恋爱,我会努力读书,给你争最大的荣誉!” 三个女儿默默的退出了老太太的房间,章念瑜望望章念琦,摇摇头说:“大姐,你怎 么会爱上他呢?爱上一个臭男人!” “你不懂!”章念琦苦恼的说:“你这个书呆子,你只知道这个定律,那个原理,你 不晓得感情是没有定律法则可讲的,一经发生,就无法阻遏。你这个书蛀虫!等有一天, 你也恋爱了,我再来看你神气!” “我永不会恋爱!”章念瑜冷静的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说,打开台灯,立即摊开了桌 上的书本。 章念琛跟著章念琦走进姐姐的房里,悄悄的说: “大姐,你怎么知道你自己爱上了他?” “你的话问得多滑稽!”章念琦说。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其他的感情?不是 像我们姐妹这样的感情?不是像我爱小猫咪那样的感情呢?” 章念琦看看章念琛。“我无法解释,”她说:“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 爱情。小妹,离开了你,我可以照样生活,你失去了小猫咪,也可以照样生活,但是,如 果我没有了杨荫,我宁愿死!”章念琛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著章念琦。 “那么,”她嗫嚅的说:“大姐,如果杨荫变了心……” “假如他真的会变了心,”章念琦瞪视著窗外黑暗的长空。“我就杀了他,或者杀掉 我自己!” 章念琛一唬就跳了起来,紧紧的抱著章念琦: “你不要,姐姐,那你还是别恋爱吧!”她恐怖的说:“妈妈说的,没有一个男人会 不变心的!” “傻小妹,”章念琦笑笑:“或者有一个会不变心,就是杨荫。”章念琦和杨荫的恋 爱新闻传遍了全校。 “三朵花是无法攀折”的观念在一般男学生心中动摇,因此三朵花中的另两朵,开始 受到猛烈的围攻。章念瑜像个石膏像,一切信件、约会,她全置之不理,她的世界在书本 里,终日手不释卷,所有的情书皆如石沉大海。事实上,那些信件她连拆封都没拆过,理 由是:没时间。所有的邀约,所得到的答覆也是:没时间!章念琛和她二姐的作风完全不 同,拆她每封信,拒绝每个约会。拆了信之后,第二天不是当众朗读,就是把信对那个写 信的人扔过去,一面大声说: “大头鬼,你的信是不是从情书大全里抄来的?” “瘦子,你信里写了三个白字!” “诗人,这首诗太肉麻了,最好重作一遍!” 每次总是弄得那些写信的男孩子窘透。可是,奇怪的是,那些碰了钉子的男孩子却从 不灰心,总是要继续去碰。但,章念琛这种不留情面的作风却得罪了班上一个名叫徐立群 的男学生。徐立群是外语系的高材生,平日埋头读书,从不追求女孩子,超拔英挺,皮肤 黝黑,有点像电影明星彼得劳福。 这天,章念琛刚到学校,徐立群就当著全班同学,递给她一封信。她不禁大为惊讶, 接著,一种女性的骄傲就统治了她,没想到,连超然的徐立群,居然也会给她写情书!她 望望信封,正是当时最流行的浅蓝色信封,学生专门用来写情书的。好,她早已看不惯徐 立群那种“全天下不足以动我”的骄傲劲儿,这下子正好藉此机会打击他一下。何况,全 班的同学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看她如何处置这封信。于是,她挑挑眉毛,拆开信,抽 出那张摺叠得十分整齐的信笺,傲然说:“谁有兴趣知道我们班上的圣人写些什么?”接 著,就朗声宣读了起来:“亲爱的小姐:  当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请别认为我冒昧 ;当你 看完我这封信时,也千万别认为我无礼,因为,对你 ‘有礼’的人已经太多,轮到我的时候,只好脱俗一下了。   在重大你算是顶顶大名的人物,提起玫瑰花章 念琛,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小姐,别太六个梦15/34 骄傲了,须知玫瑰再好,有凋零之一日,当春残花 落之日,则为粪土一堆了。你有朗诵情书的习惯,大 概你自以为朗诵你的臣民的情书,是你的一大快乐, 殊不知像你这种肤浅无知的行为,正暴露了你的虚 荣和没有头脑!可叹你空有如花之貌,却无才无德 又无见识……” 章念琛念不下去了,有生以来,她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耻辱,而且是在大众的面前。 她停住不念,全班的眼睛都注视著她,有的叹息,有的同情,有的嘲笑,一群素日妒忌她 的女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握著信笺的手气得发抖,但她克制著自己 ,依然把那封信看下去:   “小姐,奉告你一句话,一个真正有修养的女孩子, 绝不会公开她的情书。要知道,追求你,爱慕你,都是 看得起你,对写信的人来说,是没有过失的。尽管你看 不起他们,却不该嘲笑他们的感情。须知凡是人皆有自 尊心,假如你认为我这封信打击了你的自尊心,就请想 想平日你是如何打击他人的自尊心!但愿你的修养能符 合你的容貌!须知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奉劝阁下好自 为之! 徐立群手上” 章念琛把信笺放下,依然摺叠好,封回信封里。气得浑身发抖,握著信,她走到徐立 群面前,后者正靠在椅子里,用一种接受挑战的神情望著她。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大而 黑的眸子里闪耀著一种奇异的光。她把那封信放在他的桌子上,平静的说:“你不觉得自 己的行为也太骄傲了一些吗?” 然后,她回到位子上,支著颐,默默的生气。心里在考虑打击徐立群的方法。从此, 章念琛没有再公布别人的情书,相反的,她开始接受约会,接受邀请。她和每一个人玩, 出入每一个公共场合,笑,闹,玩,乐,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时,重庆附近的名胜,什么 南温泉,海棠溪,浮图关,……都有她和男孩子的足迹。她的名气更大,拜倒她裙下的人 更多。 章念瑜对妹妹的行为不满,章念琦也不高兴。但,章念琛私下对章念琦说:“大姐, 我只是想引出一个人。” “谁?”“徐立群!我恨透了他!我要刺激他,等他来追求我,然后玩弄他!”“别 玩火,小妹,当心烧了手!”章念琦说。 可是,章念琛依然故我,她在校园公开和男学生手拉手的走路,上课时和男学生眉来 眼去。甚至于和男学生出入舞厅。一天晚上,她正和一个同学在舞厅里跳舞。突然,一个 人拍了一下她的舞伴的肩膀说: “借借你的舞伴!”她抬起头来,惊喜交集。是徐立群!他到底跑来上钩了。她转过 身子和他跳,故意问: “你怎么也来跳舞了?” “跟我来!”徐立群说,板著脸,毫无笑容。他把她拖出舞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 园中树影幢幢,夜凉如水,他狠狠的盯著她:“玩得很高兴吧?”他气冲冲的说。 “关你什么事?”她问。“当然玩得很高兴!” “你失了你学生的身分,这个舞厅并不高级,你居然和那些低级舞女卷在一起!”“ 关你什么呢?你凭什么来管我?”她高高的昂著头。 他恶狠狠的望著她。“关我什么事?你这只狡猾的小狐狸!你明知道我的感情,你看 了信就知道了,你太聪明,太可恶!”他拖过她,拉下她的身子,她奋力挣扎,但他的手 臂如铁丝般箍紧了她,他们挣扎著,喘息著,像一对角力的敌手。她拚命要逃出他的掌握 ,他却拚命制伏她,她剧烈的喘著气,脑子里混混沌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 得面前这个男人十分可怕,她必须逃出去。可是,他的手臂把她圈得那么牢,她简直无法 挣扎,于是,她张开嘴,对那只抱著她的臂咬下去,她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肌肉里,但,他 依然不放手。一股咸味冲进她的嘴里,她愕然的张开嘴,月光下,血正从他手臂上的伤口 里流下来。她惶然的抬起头,接触到他那对柔和而平静的眼睛。她对他颦眉凝视,喃喃的 说: “你?你?”他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热烈的反应了他。 又挣扎著,低低的断续的说: “不行,我,我,我是不和人恋爱的。” “但是,你要和我恋爱。”徐立群在她耳边说。 “不,我不能爱上任何人。”她说。 “你已经爱上了我。”“我不爱你,”她说,注视著他:“我恨你,我要报复你!” “是吗?”他问,怜悯的摇摇头:“可怜的小念琛!别那么惨兮兮的看著我!”她发 出一声低喊,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下巴轻触著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说: “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爱上了你。” “爱到什么时候为止?” “今生,来世,永恒。”他说。 “好美丽的谎言,”她抬起头来,笑笑。“原来爱情的谎言是这么美的,怪不得姐姐 会和杨荫恋爱,我现在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徐立群皱著眉看她:“谎言?你认为我在说谎?”“难道不是吗? 这是骗取我的手段!” “骗取你?”徐立群生气的推开她:“我说谎?骗取你?” “不是吗?”她问:“难道你是真的爱我?不会改变?” “念琛!”他喊:“你心里有著什么鬼?”他把她拉过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告诉 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东西,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个世界,连日月天地在内,都可 能会有变动,但是,我的心永不会变!” 她对他展开一个美丽而无奈的微笑。 “如果这是毁灭,”她自言自语的说:“就让我毁灭吧!” 这晚,章念琛回家得相当晚。章老太太看到她进门,立刻大发雷霆。“念琛,女孩子 一个人在外面玩到这样深更半夜,你是怎么回事?”“妈妈,”章念琛靠在门板上,眼睛 水汪汪的,醉醺醺的,懒洋洋的,又是悲哀的,无助的说:“我恋爱了。” “什么?”章老太太跳了起来。 “妈妈,”章念琛悲哀的笑笑:“如果那些话是谎话,那些话就太可爱了。”说完, 她摇摇晃晃的走开了。章老太太瞪大眼睛,绝望的倒进了椅子里: “又毁了一个!”她喃喃的说,望著从章念瑜房里透出来的灯光,知道念瑜一定还在 灯下看书。“老天保佑念瑜吧!保佑念瑜永不会对书本以外的东西感兴趣!我只有这一个 了!” 民国廿九年。中日之战已经进入高潮,各学校都停了课,重庆每日要遭到十几次的轰 炸,一般人都往乡下疏散。章家经济情况不佳,只有仍住城里,好在离她们家不远处就有 防空洞,躲警报十分方便。这天,章念琦到杨荫家里去,还没到杨家门口,就看到杨荫和 一个女孩子从那个大杂院里出来。一阵狐疑钻进了她的心中,她躲在一边,悄悄的注视他 们。杨荫抓著那个少女的手臂,又笑又说又比划,不知在讲些什么。那少女穿得十分华丽 ,戴著一顶很少见的宽边大草帽,一面听,一面笑得腰肢乱颤,大草帽的边一直碰到杨荫 的脸上。章念琦感到一阵头晕,血液全都冰冷了。 “果然!”她想:“男人!男人!”她咬紧了牙齿。 他们向她站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听到那少女爽朗的大笑著说:“我不信!荫哥,你向 来就最会骗我!” “我跟你发誓!”杨荫说。 他向她发誓,他也向自己发誓,章念琦恐怖的想著,这个男人,这个骗子,这个禽兽 !他要向几个女人发誓呢?“男人,全是些魔鬼!”母亲的话响了起来,“不要信任他们 ,不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不要受他们伪装的面目所欺骗!他们说爱你,在你面前装疯 装死,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等到玩弄够了,他们会毫无情义的甩掉你……”章念琦 痛苦的闭上眼睛,心中在呼号著:“妈呀!妈呀!我悔不听你的话。” 那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她面前经过,他们没有看到她。现在,他们不笑了,似乎在讨论 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少女的脸色显得凝肃悲哀,杨荫在说: “我也会去的,只是,还有一些苦衷……” 他们走远了,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她感到四肢无力,周身软弱。忽然间,警报响 了,她仁立不动,人群从她身边跑过去,她依然不动,于是,她看到杨荫用手臂围著那少 女的腰,护持著她跑走。“完了!”她想。“我伟大的恋爱。”她跌跌冲冲的走下台阶, 像个梦游病患者,抬滑竿的人也都去躲警报了,街上冷清清的,她下意识的向闹区走去, 一直走到全是银行的陕西街,然后站住。飞机声已隆隆而近,她仰望著天,渴求著有个炸 弹能落到自己的头上。可是,飞机过去了,远远的有轰炸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一区遭了殃 。她继续闲荡著,由午至晚,警报解除了,街上恢复了零乱,救火车和救护车鸣著尖锐的 警笛从她身边疾驰而过,路人争著谈论轰炸的情形。她茫然不觉,摇晃著在街上走著。突 然,一只手臂抓住了她,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正是杨荫!他喘著气说: “老远的看著就像你,刚刚我到你家里去,你母亲说你中午出来了没回去,把我急坏 了,满大街跑了三小时,差点要到轰炸区去认尸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章念琦一语不发,默默的望著他。 “念琦,我有话要和你谈,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不好?”杨荫说,他的脸色显得既兴 奋又悲哀。六个梦16/34 “他要告诉我,”章念琦苦涩的想:“他要告诉我他已经移情别恋了!他是那种藏不 住秘密的人。”她打了个冷战,恐怖的望著他,喑哑而生硬的说: “你不用讲,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他惊异的看著她,接著,就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仔细的凝视她。 她的脸色惨白,木然,眼睛枯涩无光。他抽了口冷气,颤栗的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就请你原谅我,念琦,原谅我离开你是……不得已的……” 章念琦盯视著面前这个男人,然后,她举起手来,狠狠的抽了他一个耳光,转过身子 ,就疯狂的跑开了。杨荫目瞪口呆的愣在那儿,好半天,才醒了过来。他追上去,章念琦 已经没有影子了。深夜,章念琦像个幽灵一样回到了家里,章老太太和两个妹妹都在客厅 里焦虑的等著她,看她进来,章念瑜先松了口气说:“好,总算回来了,以为你给炸死了 呢!” 章念琦一语不发的走来走去,一直走到老太太面前,就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用手抱 住母亲的腰,摇撼著母亲,哭著说:“妈妈哦,我为什么不听你呢?我该死!妈妈哦!” 章老太太惊惶的揽住了她。“琦儿,你说什么?”章念琦抬起头来,仰视著母亲,一 字一字的说: “妈,他已经变了心!” 章念琛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大姐?杨荫?不可能的!杨荫不是那样的人!决不可 能!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章念琦掉头看看章念琛,冷笑了起来:“误会!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而且 ,他也亲自对我说过了!”她站起身来,指著章念琛:“小妹!及早抽身!”她看著母亲 ,幽幽的说:“我以为,世界上或者会有一个例外的男人,一个不变心的男人。可是,我 错了。妈妈,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转过身子,她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闩上了房门。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章老太太喃喃的说:“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男人不会有一 个例外。都是魔鬼!魔鬼!魔鬼!” 章念琛抓起一件外套,向屋外跑去。 “琛儿!你到那里去?”章老太太喊:“半夜三更的!” “去找杨荫理论!”章念琛气呼呼的说,冲出了大门。 章念瑜叹了口气。“还是念书好!放著书本不念,闹恋爱!唉!” 第二天清晨,章念琛和杨荫一起回来了,章念琛脸上有著骄傲和喜悦,她兴冲冲的对 章老太太说: “我就知道是误会!原来杨荫的表妹从昆明来,杨荫陪她上街,大概给大姐看见了, 生出许多误会来!” “是吗?”章老太太冷峻的望著杨荫,严厉的说:“你又来撒谎了?琦儿被你欺骗得 还不够?她说你亲口告诉了她,现在又想来翻案了?”“我亲口告诉她?”杨荫错愕的说 :“我要告诉她,我已经响应了政府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下个月就要出发,她不等我说 完,就说她知道了。……”杨荫猛然跺了一下脚:“哎,这个误会真是从何说起!念琦一 天到晚怕我变心,怕我变心,怕得她自己都糊涂了,我以为她已经知道我从了军,生我的 气,我想她会想明白的……谁知道……哎!”他又跺了一下脚,急急的说:“念琦呢?我 要跟她解释!” “你是真话?还是假话?”章老太太瞪著杨荫问:“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任何一个 男人!” “伯母,”杨荫气急的说:“不是我说,假若不是你天天对念琦说我不可靠,念琦绝 不会对我生出这种误会来!到现在,您还不相信我!请您让我见念琦,她的脾气刚烈,不 解释清楚是不行的。”章念琛跑到章念琦的门口,叫著说: “大姐,开门!杨荫来了!” 门里寂然无声。杨荫走了过来,敲著门说: “念琦,请你开门好不好?我有话说!” 门里仍然毫无动静。杨荫忽然感到一阵寒颤,他大声叫:“念琦!开门!你不开我就 破门而入了!” 老太太也颤巍巍的叫: “琦儿,开门吧!”门里依旧没有声音,门外的人面面相觑了一段时间,杨荫就用力 对门撞过去,连撞了三四下,门开了。杨荫呆呆的站著,屋里,章念琦仰天躺在床上,血 正从割裂的手腕里涌出来。“琦儿!”老太太尖叫。 杨荫一步步走了过来,弯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他立即知道,什么都没有 用了。他跪下去,把头放在她的胸口,她的身体仍有余温,但,那跳跃著的心脏却早已停 止了。他用手环绕住她的身子,喃喃的,低低的叫: “念琦!念琦!念琦!” 章念琛首先从打击中回复过来,她冲到床边,大声叫著: “请医生去!请医生去!” 杨荫在章念琦胸口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她胸前的衣服里。章念琛尖叫著大哭了起来 ,跺著脚狂喊: “不不不!你死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 老太太摇晃著走到床边,恐怖的站著,望著章念琦那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美丽的脸。 然后,她颤抖著,口齿不清的说:“我……叫你……不要恋爱!我叫你……不要……恋爱 !我叫你……”杨荫猛然抬起头来,他脸色惨白,眼睛血红。他站起身,抱起了章念琦的 尸首,直望著章老太太,对章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咬著牙说:“伯母!你是个刽子 手!是你杀了念琦!是你的教育杀了念琦!是你毁了她!杀了她!” 章老太太恐怖的向后退。章念瑜狂叫了一声: “我的天啦!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就晕了过去。 章念琛苦恼的把头倚在窗栏上,望著前面的街道。大姐死了,二姐病了,杨荫从军了 ,徐立群也调到昆明去工作了。短短的几个月之间,人生的事情竟有如此大的变动!二姐 缠绵病榻已将近三个月,医生嘱咐不能看书,但她仍然要偷偷的看,看了之后又喊头痛。 母亲如风中之烛,完全是她天生的坚强支持著她,使她没有在大姐死亡的打击下倒下去。 徐立群调到昆明,她更寂寞了,每日倚窗,只是等待徐立群的信。徐立群,徐立群,但愿 他是真的爱她,但愿他不会在昆明爱上别的女人!像她父亲在法国爱上女留学生一样。 “小妹!”章念瑜在喊她。她走进二姐的房里,章念瑜正靠在床上,显得精神很好。 “干什么?”章念琛问。 “把桌上那本书递给我,再给我一支笔、一个笔记本。” “医生说过你不能看书。”章念琛说。 “去他的医生!都是婆婆妈妈的!我躺在床上都快发霉了!其实,我的病根本就没有 什么,把书给我吧!” 章念琛把书和本子递给她,自己在床边上坐下来,望著姐姐说:“二姐,你怎么这样 爱看书?” “不看书做什么呢?”章念瑜问,“像你一样,每天为爱情神魂颠倒,坐立不安?像 大姐一样,为爱情送掉性命?我不那么傻,书里有研究不完的学问,不断的研究,探讨, 是我的快乐!我的爱人就是书!” “还好,”章念琛点点头,吸口气。“你这个爱人永不会变心,你也永远不必担心害 怕。我羡慕你!”“书里的东西太丰富了,”章念瑜继续说:“穷我这一生也研究不完, 以有限的生命,探求无穷的学问……” “好了,二姐,”章念琛烦躁的说:“你的老理论又来了!”她侧耳倾听,猛然跳了 起来,向门口冲去,嚷著喊:“一定是邮差来了!”可是,立即她就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 ,在窗边一坐,把下巴放在窗棂上,懊恼的说:“又没有信!这个死立群!鬼立群!我才 不相信他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嘴里就会喊爱呀爱呀,一走开就把人忘得干干净净了。 哼!见鬼!” 章念瑜对章念琛默默的摇了摇头,就打开书本,自顾自的研究起来。姐妹俩坐在两边 ,一个发呆,一个看书,时间悄悄的溜过去。秋天的午后很短,一会儿,就是开灯的时间 了。章念琛站起来开电灯,灯刚亮,章念瑜忽然发出一声极喊,用手抱住了头。章念琛赶 过去,叫著问: “二姐,什么事?你怎样了?” “我的头!我的头!”章念瑜大叫著,滚倒在床上,抱著头满床翻滚,书和笔记本都 掉到地下,章念琛吓坏了,高声叫著周妈和母亲,章老太太和周妈立即赶了来,章念瑜仍 在狂叫著:“我的头!哎哟!我的头!” 章老太太跑过去,抱住章念瑜,一面紧张的对章念琛说: “快!请医生去!”章念琛如飞的跑去了。章老太太战战兢兢的问: “念瑜,你的头怎样了?” “哎哟!我的头!”章念瑜狂喊著,用牙齿撕咬著被单:“我的头要裂了,要炸开了 ,哎哟!我的天!” 周妈弄了一盆冷水来,试著用凉手巾压在她的头上,但是一切无用,章念瑜依然又哭 又叫。终于,医生来了,先给她注射了两针镇定剂,好不容易,她才疲倦的睡著了。这个 医生是个新请来的,是重庆市著名的西医。他仔细的检查了章念瑜,又环顾了一下室内, 把地下掉的书和笔记本翻了翻,就走到客厅里坐下。章老太太和章念琛都跟出来,周妈守 在章念瑜的床边。章老太太小心的问: “大夫,小女的病很严重吗?” 医生沉吟的坐下来,问: “章小姐是大学生?”“是的,已经毕业了,重大物理系的学生。”老太太说。 “很用功吧?”“是的,每天都念书到深更半夜。” 医生点了点头。“章小姐的病源就是用脑过度,从今天起,不要让她看任何的书,不 要让她写字和做任何伤脑筋的事,否则,她的性命不保!”“可是,”章念琛骇然的说: “她还想去考西南联大的研究院呢!”“她永远不能考了!”医生摇摇头说:“她终生都 不能再念书了。章老太太,记住,别让她碰书本,她会很快就复元的。如果再碰书本,那 我就没办法了。”六个梦17/34 真的,在吃药打针和食物滋补之下,章念瑜很快就复元了。当身体又硬朗之后,她发 现屋子里的书都被移走了。她跳著脚问周妈,章老太太走进来,强颜笑著说: “医生说过,你病刚好,不能看书。”“我现在不看,我只是要把它们整理出来,” 章念瑜说:“等能看的时候再看。”“你不能费神,以后再整理吧!”章老太太说。 “不嘛,你们把我的书都弄到哪里去了?还有我几年的笔记呢?赶快给我,我还要准 备考研究院呢,你们别把我的书弄丢了!”“瑜儿,”章老太太柔声说,想告诉她事实。 “你生了一场很厉害的病,你知道。”“现在病已经好了吗!”章念瑜叫著说。 “是的,”章老太太吞吞吐吐的说:“可是,医生说,你再也不能念书了。”章念瑜 一把抓住了母亲。 “你说什么?妈?”她紧张的问。 “医生说,你不能再念书了。”章老太太重复了一句。 “永远不能?”她追著问。 “是的,”章老太太怜悯的把手压在她的手上。“是的,孩子,永远不能了。”章念 瑜松了握住母亲的手,身子向后退。然后,她仰著头看著天花板,突然纵声狂笑了起来。 章念琛闻声而至,章念瑜正好也冲出去,她把章念琛死命一推,一面笑,一面往外跑,章 念琛追了出去,大声叫: “二姐!二姐!你做什么去?” 章念瑜跑到院子里,把毛衣脱了下来,一边脱著,一边笑,一边说:“拿开这些障碍 物就好了!拿开这些就四大皆空了!” 老太太、周妈和章念琛都追了出来,章念琛抓住她的手,拚命叫:“二姐!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章念瑜把章念琛推开,力气居然很大,章念琛跌倒在地下。章念瑜迅速的就把衣服都 脱掉了,只剩下一层小衣,她仍不满足。“哗”的一声,就把小衣都撕裂了,光著身子向 大街上跑。章念琛扑上去,不顾一切的抱住她,喊她,摇她,拉她,她生气的推开章念琛 ,嚷著说: “滚开!你们这些妖魔小丑!”接著就仰天狂笑,冲到大门外面去了。“老天!”章 老太太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下。“老天可怜我们,老天可怜我们!”她喃喃的说。 章念琛追到大门外面,在邻居们的协助之下,终于把章念瑜捉了回来,她又踢又咬又 抓又叫,她们只得用绳子捆住她,一面火速去请医生。医生来了,打了针,她安静了一些 。可是没多久,又闹了起来,见著人打人,见著东西砸东西,一个月以后,她们屈服了, 章念瑜被送进了疯人院。 午夜,章念琛从一连串的恶梦中醒来,浑身都是冷汗。梦里,一会儿是满身流著血的 大姐,一会儿是光著身子的二姐,一会儿又是徐立群,正左拥右抱著两个美女,对她看也 不看的走过去……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剧烈的跳著,头上汗涔涔的。她坐了一段时间 ,听到母亲房里有叹息声,披了一件衣服,她下了床,摸到母亲房里。 “妈妈!”她叫。“是念琛吗?”章老太太问。 “是的,妈妈,”章念琛爬上了母亲的床,钻进了母亲的被窝里,用手抱住母亲。“ 妈妈,我睡不著。” “孩子,”章老太太用手抚摸念琛的面颊。“老天可怜我们,老天可怜我们!”近来 ,这两句话成了老太太的口头语。 “妈妈,我希望立群回来。” “他会回来的。”老太太心不在焉的说。 “不,妈妈,我好久没有接到他的信了,他一定爱上了别人!”“老天可怜我们,老 天可怜我们!”老太太说。 “妈妈,世界上的男人都不可靠吗?”章念琛问。 “哦,别问我,”老太太惊悸的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妈妈, 妈妈哦!”章念琛抱紧了母亲。“可怜的妈妈!” 第二天,章念琛整日坐在门口等信,没有,黄昏,她打了个电话给邮政总局问:“渝 昆路通不通车?邮件会不会遗失?” 回答是:“渝昆路通车,但沿途有土匪,信件可能遗失。” 第三天,仍然没有信。 “我不能忍耐了!”章念琛狂乱的想:“我怎么知道他还在爱我?”她跑到电信局, 毫不思索的打了一个电报给徐立群,电报上只有六个字:“琛病危,速返瑜。”“如果他 立即回来,他就是爱我,否则,就是不爱我了。”她想,神思不定的在房里兜著圈子。 电报发出后的半个月,有人打门,章念琛冲到大门口去,打开了门,立即惊喜交集。 门口,徐立群满面风尘、憔悴不堪的站著,衣服上全是尘土,脸没有洗,两眼深凹,头发 零乱,狼狈得像才从监狱里放出的囚犯。看到了她,他不信任的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 说: “你?……你,没有……你病……怎样?” “哦!”章念琛高兴的笑著说:“你总算回来了!” “你好了?”徐立群疑惑的问,颤抖著用手来碰她,好像她是纸做的,生怕一碰就会 碎掉。“是你?真是你?”他问。 “当然是我!”章念琛说,笑不出来了。她抓住他的手:“你看,这不是我吗?”她 摇他的手:“喂,你看,我好好的呀,我什么病都没有,那个电报是用来试试你,现在我 相信你是真正的爱我了!”徐立群皱著眉头,茫然的望著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她的话。她 又急急的说:“你怎么了?你懂了吗?那个电报是假的,我拍来试试你的,好久没接到你 的信,我以为你不爱我了,现在我相信你了!进来坐坐吧!”徐立群靠在门上,慢慢明白 过来了。他狠狠的看著她,就像看一个魔鬼。“你相信我了!”他咬牙切齿的说:“你相 信我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在木炭车里颠簸,车子一路抛锚,一路推车 子,遇到土匪,洗劫一空。每天向上帝,向老天,向宇宙之神祈求,没有一夜合过眼睛, 没有一刻不被你已经死亡的恐怖所威胁……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如果不是要见你 一面的意志力支持著,十个徐立群也老早完蛋了,你!原来你是开玩笑!”他瞪著她,他 的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只是要试试你,”章念琛嗫嚅的说:“现在不是什么都好了吗?”“什么都好了 ?”徐立群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是的,什么都好了,我们之间也完了!”他转过身子, 向外就走。 “喂,立群,”章念琛一把拉住他:“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立群回过头来说:“你另外去找一个人做你的玩物吧!我徐立群 算认清你了!你弄错了,章念琛,我不是你开玩笑的对象!”“我不是开玩笑,”章念琛 惶惑的说:“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爱我!”“章念琛,我不能做你一辈子的试验品!你 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你请吧!我徐立群配不上你,再见!”他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去。 “立群,你到哪里去?你听我解释!” “你用不著解释了!我到世界的尽头去!”徐立群怒气冲天的说,一瞬间,就走得看 不见了。 “孩子,追他去!”章念琛背后,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没用了 ,妈妈。”章念琛哭著扑进母亲的怀里。“我知道他的个性,他是永不会回来了!” “找他去!孩子!”老太太说。“到他家里找他去!” 但,徐立群并没有回他的家,重庆市没有他的影子,他像是从地面隐没了。第二天清 晨,章念琛提著一个小包裹出走了。在家里书桌上,她只留了一个简单的小纸条:   “妈妈:请原谅我,我必须去追踪他,哪怕他跑到 世界的尽头!妈妈,我不能做大姐或是二姐!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 女儿念琛留” 胜利了,万民腾欢。在临江路上,一个老太太正望著滚滚的嘉陵江发呆,风吹乱了她 的萧萧白发。一群嘻嘻哈哈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 “看!那好像是章老太太。”一个说。 “章老太太是谁?”另一个问。 “还记不记得三朵花?” “三朵花?现在怎样了?” “谁知道?好像都不存在了!” 学生们跑远了,老太太仍然孤独的伫立著。半晌,另一个老妇人蹒跚的走来。“太太 ,回去吧!天不早了!” “周妈,有信吗?”老太太问。 “没有。”周妈摇摇头。 “哦,老天可怜我们!”老太太说。继续望著滚滚的江水。暮色,慢慢的弥漫开来。 第三个梦结束了。小纹抬起头来。“爷爷,这个故事不好,”她摇摇头。“太惨了。 ” “这只是一个梦。”老人笑笑,凝视著窗外的月亮:“人生,有多少个完美的梦呢? 月亮缺的时候,比圆的时候多得多!”六个梦18/34《第四个梦》生命的鞭   小纹,过来,好好的坐著。你看,今晚窗外那么黑,月亮都隐进了云层里,四处 都是风声,恐怕要下雨了。哦,你给我拿来了一杯什么?酒?你想提起我说故事的兴趣吗 ?你说什么?小斟小酌,略增情趣?好吧!孩子,你懂得享受,也懂得生活,这是上天给 你的好天赋。来,让我们碰一下杯,且干了这杯酒,我们来开始再说一个梦。酒,这真是 件奇妙的东西,浅浅一杯,可以使人醺然自如,多饮则迷失本性—— 一杯已经够了,别再喝。今晚,让我来给你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酒的故事。三十年前,上海已是个繁华如梦的所在,急管繁弦,歌舞升平。 在这儿,没有昼夜之分,酒绿灯红,到处是寻欢作乐的人们。是个冬日的清晨。江湾的海 面上,像蒙著一层白雾,几点风帆,静静的卧在海面,海天一色,迷迷茫茫,别有一种寂 寥的诗情画意。一个穿著件破旧的呢大衣,没有戴帽子的青年,挟著一个大画架,在路边 站住了。对著海静静的望了几分钟,他支起了画架,匆匆忙忙的打开画箱,取出调色盘、 颜料,及画笔、水碳等……呵了呵冻僵的手,开始在画纸上涂抹起来。 风从海上迎面吹来,凛冽刺骨,他瑟缩的缩了缩脖子,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全凝成了一 团白雾。画了一会儿,到底敌不过这阵寒冷,他丢下画笔,把僵硬的手指送到嘴边去呵了 呵,又在原地跳了几跳,以期用活动来抵制寒气,然后,抓住画笔,他又继续画了下去。 一阵泼刺刺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他回过头去,诧异著是谁在这么早驾马车出来。于是,他 看到一辆两匹马拉著的小型敞篷黑色马车,快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在驾驶座上,却高踞著 一位少女,红上衣,红裤子,披著件大红披风,头上压著顶小红帽子,一只手握著马缰, 另一只手飞舞著马鞭,两匹棕红色的马四蹄翻飞,其快如风的跑著。他被这景象愣住了, 忘了运用画笔,呆呆的注视著这疾奔而来的马车。车子从他面前驰过,扬起了一阵尘土, 车上的少女却回过头来,对他注视,显然也诧异他这在寒风中画画的人。车子很快的跑远 了,他一愣,立即抓下了画了一半的画纸,另外换上一张干净的,迅速的在调色盘里蘸了 颜色,在画纸上勾出一辆飞驰的马车来,两匹快马、回头注视的舞著马鞭的红衣女郎…… 不到五分钟,这张画面的轮廓已生动的勾出来了,他退后几步,满意的看看,又慢慢的加 上画面的背景:海、天和远远的几点白帆。正画著,又是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那辆马 车又折了回来,正往这边跑,红衣少女熟练的驾驭著马,当两匹马跑到了他的面前,少女 一拉马缰,马车陡的停住了。他愕然的望望那辆空无一人的车子,和驾驶座上的少女。这 时,那少女正握著马鞭,对他凝视著。 这少女很美,他是个艺术家,也懂得欣赏一切的美,眼前的少女正是一种美的典型。 一身火红的衣服裹著成熟的身段,随风飞起的红披风增加了她几分洒脱不羁的韵致,斜入 发鬓的两道浓眉有男儿气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则流露了过多的聪颖、大胆和豪放。他有 些被震慑住了,眩惑的望著她。她对他打量了将近一分钟,突然扬著声音问: “喂,画画的!你是谁?” 他对这不礼貌的问句皱眉,故意咧著嘴说: “喂!驾车的!你是谁?” “刷!”的一声,一条马鞭出其不意的对著他的头挥了过来,他完全没有防备,竟无 法躲开,马鞭在他脖子上绕了一下又抽了回去,顿时留下一股刺痛。他用手抚摸著脖子, 少女早拉动马缰跑走了。他听著马蹄声去远,被打得莫名其妙,对著那张未完成的画呆呆 发愣,正错愕间,马蹄声再度折了回来,他心有余悸的回头望去,少女在他面前停住了马 ,却对他抛来了一个微笑。他茫然的想: “我今天是倒了楣,一清早碰到个神经病!” 少女等马停稳了,一翻身跳下了马车,身手十分矫捷。然后,她大步的走到他身边, 对他那张画仔细的凝视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睛来看看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有第一次挨打的经验,他觉得还是不招惹这神经兮兮的女孩子为 妙,于是,他淡淡的说:“孟玮。”“孟伟?伟大的伟?”她问。 “不,斜玉旁的玮。”“你是个画家?”她再问。 他看了她一眼,笑笑。 “或者是的,在将来。” “现在呢?”“刚刚从美专毕业。”“你是那里人?”“杭州。”“离上海很近呀! ”她说。 他再看了她一眼,感到被盘问得够了,该反问几句了,于是,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胡茵茵。草头下一个因为的因。”她爽快俐落的说。 “胡茵茵?”他大吃一惊,重新去衡量面前这个女孩子,原来她就是胡茵茵!全上海 市闻名的人物,大富豪胡全的独生女儿,外号叫做“神鞭公主”。好驶快车,所过之处, 青年穷追不舍,她则一鞭在手,狂挥痛击,完全有男儿之风。这是上海顶顶大名的人物, 她父亲的百万家财,只有她一个继承者,因此,她的追求者简直不计其数。孟玮对她的名 字是早已听熟,却没料到今天能和她见面,而她又出乎意料之外的美。她望著他,似乎想 看到他听到她的名字之后有什么表示,但他一语不发,就又回到他的那张画旁,继续去画 那海和天。她呆了呆,被他的冷淡所激怒了。她望了那画一眼,带著点蛮横的态度说:“ 你不应该把我画到画上!” “是吗?”他皱皱眉:“我在写生,有什么法律规定我不许写生吗?”“你可以画大 自然,不应该画我。” “谁叫你跑进大自然里面来的?” 孟玮回头望望她,微笑的说:“你没听说过‘人在画中’的话吗?我既然冒冷出来写 生,就不该错过一个好的景致。” 她双手交叉的抱在胸口,马鞭在空中抖了一下,凝视著他说:“这样吧,我把你这张 画买下来了,你开个价钱吧!” 孟玮的笑容冻结了,他跳跳脚以驱除冷气,冷冰冰的说: “对不起,这张画不卖!” “你以为我买不起?”胡茵茵生了气,嚷著说: “只要你开得出价钱来,我马上照付!” “我知道你有线,”孟玮头也不回的说:“我就是不卖。” “我买定了!”胡茵茵暴怒的说,声音里夹著任性和倔强,一目了然,这是一个放宠 坏了的女孩子。她高高的昂著头,噘著嘴说:“你说你要多少钱?” 孟玮转过头来看著她,平静的微笑著,好像一个长兄对撒泼的小妹妹似的说:“你不 知道,胡小姐,我的画都是练笔的,我要留著作资料,不准备卖的。”“你不卖画,你靠 什么维持生活?”胡茵茵直率的问。“我教画,教一两个小学生。” “你好像——过得很苦嘛!”胡茵茵打量著他说。 “和你比,当然哪!”孟玮说,声音里多少有点不自然。 “可是,我很喜欢你这张画。” 孟玮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了下来,卷成一卷,往胡茵茵怀里一塞,毫不在意的说:“那 么,送你吧。”说完,他收拾好画具,扶起画架,预备走开,却看到胡茵茵满脸错愕的站 在那儿,失措的望著他。他对她挥挥手,正要走开,她著急的追上前一两步说: “孟……等一等!喂!你别走呀,这不公平,无论如何,我应该付你一点钱!喂喂! 孟……孟什么,哦,孟玮,你别走呀!我说了要付钱的……” “我说了不卖!”孟玮叫了一声,已走出一大截了。可是,立即,他听到马蹄泼刺刺 的追了上来,同时,“呼”的一声,那条一丈长的马鞭又对他当头罩到。吃过一次亏就学 了一次乖,他一闪身躲开了马鞭,马鞭抽了一个空,却从车上落下一样东西,“□啷”一 声掉在他的身边,他俯身一看,是个金银丝镶珍珠的小钱装。同时,胡茵茵带笑的声音传 了过来: “我从没有不付代价的取别人的东西!再有,这么冷的天,你写生的时候也该买顶帽 子戴戴!” 这抛钱袋的动作激起了孟玮一腔的火气,那最后一句话更深入的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他拾起了钱袋,把画具和画架都抛在地上,就不顾一切的赶上去,一手攀住了马车,就矫 捷的爬了上去,胡茵茵回头一看,立刻扬鞭抽来,他已爬上了车,反手抓了马鞭,用力一 拉,胡茵茵惊呼一声,马鞭已到了孟玮手里。孟玮白著一张脸,愤愤的说: “你好狂妄!好自大!好骄傲!连怎么做人都不懂!早就该有人教训你!你喜欢用马 鞭抽人,你自己也该领教一下马鞭是什么滋味!”说著,他在狂怒之中,举起马鞭,对她 猛挥了一下,她掩著脸又一声惊喊,马鞭斜斜的从她脑后绕到她的胸前,她颠踬了一下, 差点从驾驶座上滚下来。孟玮把马鞭和钱袋都丢进车厢里,说:“告诉你!不要胡乱使用 金钱,虽然你有钱,但是有些事不是应该动用钱的!” 说完,他看到马行速度很缓,就跳下了马车,气冲冲的走回去拿画具和画架。这儿, 胡茵茵慢慢的放下了掩著脸的手,愣愣的坐在驾驶座上,忘了她的马鞭,忘了握缰绳,忘 了一切和一切,只愣愣的坐著,愣愣的望著跑开的孟玮。今天所遭遇的,是她有生以来从 没有遇到过的,这使她完全震慑住了。在她昏迷似的发怔之中,识途的马缓缓的踱过上海 市区的街头,缓缓的走进了她那坐落在杜美路美轮美奂的大厦,司阍者给她拉开了大铁门 ,马夫跑来扶她下马和卸马,她昏沉沉的走进她自己的房间,下人们都诧异的望著她,她 挥退了使女,关上房门,和衣倒在床上。胸口上那一鞭所留下的疼痛仍在,这疼痛热辣辣 的烧灼著,带著一种新奇的刺激压迫著她。孟玮用手枕著头,躺在他的帆布床上,仰视著 天花板发呆。这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小得不能再小,高踞在六层楼的顶端,上下楼没有电 梯,每次外出爬楼梯都可以把人累死。但是,对孟玮而言,租这样的房间已经超出他的能 力之外了。这是栋坐落在江湾的古旧的楼房,这阁楼早已残破,四壁焦黄,门窗腐朽。但 ,孟玮却看上了那对海而开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海和天,可以看到白云的变幻,还可 以看到那引人遐思的点点白帆。他喜欢倚窗而立,注视那些帆船的动静,虽然他没有所怀 的人,也没有盼望著归来的人,可是,每当看到那些船,他依然会有:“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的感觉,这是一种寥落的情绪,只因为他太孤独,而他又不是能忍 耐孤独的人。往往,他会感到那一江所盛的,不是海水,而是他的寂寞。他凝视著海,就 像凝视著他自己,他的寂寞已盛得太满,他的寂寞在晃荡,在挣扎,在澎湃,在喘息…… 这种感觉总使他情绪低沉,而至怆然欲泪。六个梦19/34 这天,又是一个情绪低沉的日子,天气酷寒,妨碍了他出外工作。闭门造车,画出的 全是些不如意的作品。在彻骨的寒冷中,他只能躺在床上生闷气。室内是凌乱的,满地画 笔和画纸、颜料的残骸及果皮,墙上钉满了画,却没有一张使他自己满意,触目所及,都 是使他生气的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天才,怀疑自己的创造力。什么都是冷冷的:冷冷的 天气,冷冷的床,冷冷的房间,和冷冷的心情。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把脸仆在枕头里 。 有脚步声走到他门口,他没有动,只在心里揣测著是不是缴房租的日子,确定还有一 星期,他就放下了心。有人敲门了,他没好气的说:“你找谁?找错了!” 他确定这是找错了,只因为在孤独的天地里,从来不会有任何的访客。但是,门外有 个女性的声音在问: “孟玮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吃了一惊,从床上跳起来,走到门口去打开房门。立即,他眼前一亮,就完全愣住 了。门外,一个穿著件华丽的白色长大衣的少女盈盈而立,长发披肩,头上压著顶红色小 呢帽,双手横握著一条马鞭,高昂著头,一对闪烁的大眼睛对他胜利的笑著。“哎呀,” 她说:“爬楼梯把我累死了!”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冷冰冰的。 少女一脚跨了进来,旁若无人的打量著他零乱的小房间,和床下乱堆的被褥,以及满 墙的画。他皱紧眉头,望著这个不速之客,再强调的说了一句: “请问,胡小姐,你来此有何贵干?” 胡茵茵转头对他嫣然一笑说: “我不能作友谊的拜访吗?” 孟玮不得已的关上房门,耸耸肩,腾出一张椅子给她坐。他想倒杯水给她,好不容易 把唯一一个茶杯从废纸堆里找了出来,水瓶里却倒不出一滴水,他无可奈何的望望她,她 却微笑著转开头。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这还不简单?到美专去查一查应届毕业生的通讯录就行了!”“上海有三个美专呢 !” “每一个都查就行了!”“好,小姐,你这样找到我的住址,要干什么?” 胡茵茵望著他,把马鞭绕在手上,说: “孟玮,你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凶巴巴的吗?” “我?凶巴巴?”孟玮有些错愕,然后笑著说:“大概有点受你的传染。”“我今天 一点都不凶,是不?”胡茵茵说。接著,叹了一口气,像解释什么似的说:“你不知道, 有些人真可恶,我必须准备一条马鞭,要不然,他们会爬上我的马车,拉住我的马,我非 防备一下不可。” “真有人存心侵犯你,一条马鞭又管什么用?”孟玮说:“就像那天,我夺下你的马 鞭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奉劝你,别太信任你的马鞭。那些人只是想撩逗你,并不真想 冒犯你,否则,别说一条马鞭,十条马鞭也没用,你这样喜欢满街兜风,总有一天出毛病 !”“那么,难道我关在家里?” “为什么不念书?”“高中念完了。”“大学呢?”“念书——目的是什么?”她问 :“我又不需要那一张文凭。”“你的兴趣是什么呢?” “驾马车。”她干脆的说。 他为之失笑。站到窗子旁边,望著窗外的海湾,他忽然感到和她已经很熟悉了。他沉 思的问: “你为什么喜欢驾马车?”“让马拚命跑,车子在街上风驰电掣的驰过去,这是一种 刺激。”胡茵茵站起身来,也走到窗边来站著,扑鼻的衣香使他心神一爽。她继续说:“ 当马在奔跑的时候,你必须全心都放在马的身上,你要握紧缰绳,以维持车子的平衡,那 么,你就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思想。许多时候,思想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是吗?”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你逃避一些什么思想呢?在你的生活里,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 ”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就感到好空虚,好慌乱,好像这世界上只 剩下了我一个……于是,我就要跑出去,放马奔逐,让那种狂奔的刺激来平定内心的惶惑 。” 孟玮震动了一下,她的话使他对她有另一种了解。他眼前不再是个华丽任性的富家女 郎,而是个弱小、孤独的小女孩,这使他有一种安慰她的冲动。他凝视著海湾,那儿盛满 了他的寂寞,也有她的,还有所有人类的。他感到一阵迷茫的凄楚。“孟玮,”她在他身 边说话了:“陪我出去兜兜风,我要让你参观一下我的技术。”他望望她,有些犹豫。 “去吧!”她鼓励的说:“你会发现那很有趣!” “为什么你找到我来陪你?”他问。 她把马鞭抖开,在门槛上抽了一下,有些生气的说: “你不高兴陪我就算了!” 她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来望著他,眼光里有点儿恳求的味道,低低的说:“孟玮, 你很讨厌我吗?” 孟玮蹙著眉,没有说话,她压抑的说: “我总不知道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我很少和人谈话,除了在应酬的